因想当冒险者而前往大都市的女儿已经升到了S级

作者：门司柿家

第一卷 十七年前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早已失去的右脚偶尔还会疼。所谓的幻肢痛。

如同被那只黑色的魔兽吞食的那一瞬间那样，火烧火燎的疼。明明已经过了八年了，却还这样阴魂不散，实在是受够了。

这天，贝尔格里夫也是在天亮之前就猛然醒来。本已不存在的右脚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紧紧按住残留的大腿部分，额头渗出汗珠默默忍耐，明明只过了几分钟，但对本人而言感觉如同过了几小时一般，疼痛感终于消退了。

「该死……」

贝尔格里夫一边叹息一边爬起来。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

窗外的天空稍稍有一点发白。然而星星还在空中闪烁，只是天空变亮，让人觉得那里反而更加显得暗了。

他小心地穿上床边的假腿，站了起来。在地板上咚咚地敲了几下，确认假腿已经完全绑好。走路已经没有问题了。在长时间的复健之后，如今已经可以持剑战斗。不过要是想过冒险者的生活还是稍微有点心里没底。

所谓冒险者也是一种职业。等级较低的人会做一些收集草药等素材之类的工作，而有一定实力的人会去和所谓魔兽的东西战斗，赚取酬金并以此为生。通常是在公会的中介下，根据每天发布的委托的情况赚取每天的生活费，不过有些实力较强的冒险者会去消灭非常强的魔兽，籍此将财富和名声集于一身。

要说的话这绝对不是一份稳定的职业。有不少人甚至出言讽刺，说这是干不了正经工作，一事无成的人才会去干的工作。但事到如今，这也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职业之一，想成为冒险者的人仍络绎不绝。

「那些家伙的人生本身就是在冒险」不知是出自什么人的这句讽刺的话，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揭露出真相的一部分。死亡与快乐每天都常伴身边的生活，这就是冒险者。

贝尔格里夫是七年前回到故乡托内拉村的。如今他已经二十五岁了。

他双亲早亡，十五岁那年，抱着干出一番事业后衣锦还乡的想法前往奥尔芬城当了一名冒险者，然而仅仅两年之后就被魔兽吃掉了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一边做复健一边做一些采集草药之类的工作，但后来丧失了信心，回到了故乡。那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小村庄里，以种田为主，同时还会兼做一些各种各样的工作。

贝尔格里夫来到屋外，让冰凉清澈的空气充满肺部。在轻柔的微风吹拂下，他的一头红色短发随风摇晃。

四周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早起的农夫已经在为工作做准备了。牧羊人为了喂羊而打开栅栏，将羊群赶到村外的草地上去。山羊和绵羊咩咩地叫着，聚在一起慢慢向前走，牧羊犬则是在旁边很有精神地来回奔跑着。

周围渐渐亮了起来，远方的大山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到早上了。

走在路上，正好碰上要去农田那边的农夫凯利。凯利与他同岁，小时候俩人常在一起玩。凯利笑着抬起手来。

「哟，贝尔，早啊」

这个昵称听起来有些像女性化的「蓓儿」，不过贝尔格里夫已经放弃纠正他了。

「早啊凯利，真有精神啊」

「哦。我正要去种洋葱，有空的话要不要来帮我啊？」

「我倒是很想说『乐意之至』，不过还是明天吧？凯雅婆婆拜托我收集草药，今天我得去给她采药」

「哦哦，你要是能帮忙的话就太好了。不过你也够忙的啊，不要太勉强自己」

「没事，这点小事而已。如果明天还有活的话记得跟我说一声」

「哈哈哈，那到时候就拜托你啦。拜拜」

「拜」

凯利走向农田。

刚回村那段时间，贝尔格里夫完全被众人当成笑料，不过如今他已经成为村里非常值得依靠的一员。回来之后，他常常带头去做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工作，活用冒险者时期的知识采集草药、消灭魔兽，还常常帮忙农活，狩猎得到的肉也常分给村民们。如今村民们对于贝尔格里夫已经另眼相看，非常信赖他了。

在早晨的散步兼村内巡视完成后，确认附近没有魔兽的气息，贝尔格里夫回到家里进行挥剑的练习，随后吃过早饭，整理便当准备进山。

「到秋天了啊……」

随着太阳升起，天空显得又高又蓝。树木相继染上红色和黄色，一个月前那炎热的夏天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更是不能怠惰，继续悠闲度日的话一不小心就会遭遇严酷的冬天了。

一边注意地面上，一边查找绕在大树上的藤蔓所结出的果实，贝尔格里夫四下寻找，将目标草药依次放入背篓。

「石竹草、藤种、秋月草……哦，山葡萄也结果了啊」

贝尔格里夫摘下一粒小葡萄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不错，孩子们肯定会喜欢的」

虽说是订单范围之外的内容，不过贝尔格里夫还是将草药之外的山葡萄、木通果等也都放入背篓。

进山采药是件危险的工作。首先有可能会碰上魔兽，其次普通的野生动物对人类来说也是非常有威胁的。虽说村子附近的地方也有樵夫会采伐一些树木，但像这样进到深山里的事情，一般的村民都是要犹豫再三的。

不过对于当过冒险者的贝尔格里夫来说，以山里的野兽和魔兽做对手战斗还是可以做到的。虽然已经回到村里，但他从来都没有停止锻炼。虽然没了右脚身体状态不如以前，但至少不输于会在这里出没的魔兽。

贝尔格里夫仅仅一个上午就采到了很多草药，于是选了一个日照充足的地方坐下来吃午饭。虽说只是烤的很硬的面包里夹上山羊奶酪，不过配上刚才采到的山葡萄和木通果，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吃掉面包，喝几口水壶里的水，稍微休息一下。秋高气爽，空气沁人心脾，休息一小会就能恢复不少精神。

「好，这样子的话下午就能去帮凯利的忙了」

想找的草药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地找到，他打算午后回村里去。

正当贝尔格里夫伸了一个懒腰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哭声。他迅速将手放到腰间的剑上，眯起眼睛朝四周巡视。没有魔兽的气息。但集中精神仔细听的话的确能听到哭泣的声音。像是小婴儿的哭声。

「……在这种深山里头？」

也有一种叫皮克希(Pixie)的魔兽能模仿婴儿的声音。虽然战斗力并不高，但可以一边模拟婴儿的哭声，一边用魔法扰乱人的方向感，是一种性质恶劣的魔兽。

他曾多次进山，这里对他来说如同自家后院一般。虽然之前都没有在这里见过皮克希，但依然不能放松警惕。贝尔格里夫把手一直放在剑柄上，慢慢地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前进。

「居然还真是……」

拨开茂密的草丛，有些惊讶和困惑的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喊出声来。在那里的不是皮克希，而是真正的人类的婴儿。

婴儿被放在一个藤条编制的筐子里。不知道是肚子饿了还是什么原因，正在大声地哭泣。哭成这样居然没有被野兽之类的抢先发现也实在是一种奇迹。若是被准备过冬而大量进食的熊或者野狼之类的野兽发现的话后果不敢想象。

贝尔格里夫走近一步仔细观察这个婴儿。头发是黑色的，在这附近很少见。抱起来以后，婴儿就停止了哭泣，睁开黑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中似乎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贝尔格里夫皱起了眉头。到底是谁扔掉的呢。

最近这段时间没听说托内拉有谁快要生孩子或是刚生不久。本来就是个小村子，如果真有这种事情的话贝尔格里夫早就听说了。

是山对面的某个村子里的人生的孩子吗。耳朵不是尖的，所以也不是精灵族的孩子。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父母会专门到这种地方来扔孩子呢。怎么想都猜不透。

「怎么办呢……」

他虽然有些犹豫，不过婴儿自从被他抱起来以后似乎就感觉非常安心，一直乖乖地呆在他的怀里。看着这样的婴儿，他也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回去。更何况，那双大眼睛像是很相信他似的一直盯着他看。

贝尔格里夫温柔地摸了摸婴儿的头，而婴儿则是似乎非常放心地睡着了。

很乖的孩子呢。

筐子里垫着好几层旧布，还有一些似乎是用来驱邪的干草药。看来似乎不是因为被讨厌而被扔掉的。

「……没办法了」

贝尔格里夫将筐子随婴儿一起抱起，走下山去。

第一卷 五年前

「哈啊啊！」

一头黑色短发的少女挥舞木剑，朝贝尔格里夫发起进攻。步法非常漂亮，宛如滑行般接近，朝着贝尔格里夫防御薄弱的地方击出一剑。

但是贝尔格里夫以假腿为轴轻轻转动身体，躲开了少女的剑，随后用自己手中的木剑在少女头上啪地敲了一下。少女「呀！」的一声蹲了下去。贝尔格里夫用剑敲敲肩膀，开口说道。

「你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显而易见的破绽给吸引了。要多预想一下对手的行动」

「呜呜……被爸爸认真地打了……」

少女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贝尔格里夫，这让他有些慌张。

「哎，不，但是，是你说要我认真打的……」

少女以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伸出双臂。

「……抱我」

「真是……安洁你要撒娇到什么时候啊」

贝尔格里夫将少女抱起，而少女也很高兴地抱住他。

从山里捡到婴儿后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他给那个黑发的婴儿取名安洁琳，将她养育成一个可爱的少女。或许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一直仰望着曾经当过冒险者的贝尔格里夫的背影，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开始对冒险者抱有憧憬。待到他注意到时，她已经每天都在旁边看着他锻炼，并模仿他挥动木剑。那姿势很是标准，看得出是练武的好苗子。

因为这样，贝尔格里夫从她小时候起就为了护身而教她剑法，如今连村里的大人们都已经打不过她了。但是，她却始终没能赢过既是父亲又是师父的贝尔格里夫哪怕一次。

被抱起来的安洁琳把脸埋在贝尔格里夫的胸膛里来回磨蹭。

「爸爸的味道好好闻……」

「说什么呢……该做晚饭了」

「嗯」

贝尔格里夫抱着安洁琳走进屋里。暮色已近。

贝尔格里夫今年三十七岁。

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稚气，下巴被红色的胡须覆盖，显示出与年龄相应的稳重。

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身体依然健壮，依然会去进山采草药，或是消灭魔兽和野兽。假腿也已经完全习惯了，看上去动起来甚至比年轻时还要灵活。他还一直坚持为了村子而努力工作，受到村民们越来越多的信赖，如今也算是村里的头面人物之一。

硬面包加山羊奶酪，配上有肉片、蔬菜和盐的汤，组成了今天的晚饭。

甜点是安洁琳最喜欢的野越橘果，分量特别足。秋天才能采到的野越橘，平时只是配一点点的，不过今天是最后一次一起吃晚饭了，所以多少奢侈一点也没问题吧。

最近一段时间山里野兽非常活跃，贝尔格里夫也经常带着安洁琳进山狩猎。打到的肉一部分自己吃，大部分都分送给了村民们。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村里的营养状况很不错，虽然肉用家畜不多，但村民们气色都很好，干起活来也带劲。

狩猎的一个目的是为了能获得肉，而另一个目的则是作为安洁琳的特训。如果要成为冒险者的话，在野外环境下与人类之外的对手交战的经验肯定也会有用的。

贝尔格里夫看着桌子对面正在啃面包的安洁琳。在她不挥剑的时候，看起来跟普通的十二岁少女没什么两样。

最开始安洁琳说想要成为冒险者时，他其实是不太同意的。

但毕竟他自己当年也做过冒险者，而且对于年轻人来说，比起闷在这种乡下地方来说显然是更想去大都市试试自己的本事，他也不想做出破坏年轻人梦想这种不识趣的事情。那样的话也等同于否定过去的自己。

不过要说的话，最货真价实的真心话果然还是因为女儿很可爱，不希望她遇到危险的事情，想留她在身边好好疼爱她吧。

贝尔格里夫烦恼了好久，最后还是像现在这样帮助安洁琳，让她能够成为一个更好的冒险者。要成为冒险者就意味着随时有可能投身于危险之中，如果这样的话就要尽可能增强她的实力，至少可以减少她陷入险境的几率，而且万一真的陷入危险也能想办法脱出重围。还有就是希望她能够不沉溺于自己的力量，多关照弱者。这就是贝尔格里夫得出的结论。

不过，虽说增强了实力，但安洁琳还是个爱撒娇的孩子。这样子能不能当好冒险者呢？贝尔格里夫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不过他倒是不讨厌被女儿撒娇就是了。每次她撒娇要他抱时，他都会露出笑容将她抱起来。

作为父母的那份心情和作为冒险者师父的那份心情经常在互相争斗，不过大部分情况下是父母心获胜。贝尔格里夫毕竟也还是个凡人，也是个父亲。

「我吃饱了」

「我也饱了……」

他喀拉拉地将餐具叠起来，拿到水槽边，从缸里舀出水来准备洗碗。这时候安洁琳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爸爸……」

「什么事？」

「我来洗吧……」

「没事，不用了。爸爸来洗就好……」

贝尔格里夫这样说，但安洁琳却摇了摇头。

「明天我就要去城里了……以后就没机会帮忙干家事了……」

「……哈哈，这样啊。那就你来吧」

贝尔格里夫揉了揉安洁琳的头。安洁琳高兴地眯起眼睛，然后接替贝尔格里夫开始洗碗。

真是养了个好孩子呢，贝尔格里夫不禁这么想。别说养孩子了，他连媳妇都没娶过，刚捡到她时他曾经非常的不安，担心自己是否能把她养育好。不过看着眼前的安洁琳，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做错。

明天安洁琳就要出发去城里了。之前一点点地做着准备，如今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

虽然说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但别离毕竟还是别离，要说不感到寂寞是不可能的。

若是把别离的气氛搞得太过沉重的话会带来不必要的悲伤，所以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过着一如既往的日常。最多也就是多吃了些野越橘而已。

「真快啊……」

看着正在洗盘子的安洁琳的背影，贝尔格里夫不禁发出感叹。已经十二岁了。一头短发看着像男孩子似的，不过长相却的确是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如果不当冒险者的话，将来肯定会是个好媳妇吧，贝尔格里夫这么想着，然后摇了摇头。

「我也还是舍不得呢……」

洗完碗的安洁琳朝着正在苦笑的贝尔格里夫飞奔过来。

「唔哦」

「爸爸……抱一下……」

「你这手还湿着呢……哎呀呀……」

贝尔格里夫抱住她，然后她就像猫一样开始撒娇。

「……我会努力的」

「嗯」

「就算一个人……也要努力，保护弱者，要成为厉害的冒险者」

「嗯」

「然后，迟早有一天要赢过爸爸一次」

「哈哈，那我还真是期待呢」

贝尔格里夫一边抚摸着坐在膝盖上的安洁琳一边说。

「在森林里迷路时候要？」

「找银龙草。它的大花瓣是朝北的，以此来确认方向」

「寻找水源时候要怎么做？」

「跟着鬼莲花的味道走，它只生长在干净的水源周围」

「对上魔兽时候要注意什么？」

「注意周围还有没有别的魔兽。注意自己是否处于有利地形」

「遇上赢不了的对手要怎么办？」

「能直接逃跑时候就逃。不能立刻就逃的时候，时刻做好逃跑的准备，一边确保退路，一边攻击对手的弱点以减缓对方脚步，然后逃跑」

「嗯」贝尔格里夫满足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好。只有活下来才能当冒险者。绝对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嗯……知道了」

安洁琳点了点头，随后用脸蹭了蹭贝尔格里夫的络腮胡。

「扎扎的好舒服……」

「你干啥呢……好啦，明天还要早起。差不多该睡了」

「爸爸……」

贝尔格里夫站了起来，安洁琳抓住他的衣角。

「今天可以一起睡吗……？」

「哦？不是要锻炼一个人睡吗？」

「……欺负人」

看着安洁琳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贝尔格里夫呵呵地笑了。

「逗你玩的。过来吧」

「好耶……！」

安洁琳高兴地抱住了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第一卷 第一话

天气很好，初夏的阳光虽然很强，但还没有强到让人受不了的程度。田里的蔬菜正在努力接受阳光的照射，使劲地生长。鸡到处乱跑，牧童带着牧羊犬将山羊和绵羊驱赶到附近的草原去。

蹲在垄间拔草的贝尔格里夫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汗水从他的头上流下。

「啊……好热」

虽说还没到夏天最热的时候，但只要活动一下身体就感觉非常热。阳光直射之下更加速了这种感觉。

凯利的儿子巴恩斯走了过来，不禁大喊起来。

「你、你又干什么呢，贝尔叔！」

「嗯？巴恩斯吗？你问干什么，就是除草而已……」

「真是！这种事情交给我家雇工去干就好了啊！」

「啊不，正好闲着所以……」

「你这样我家那帮人不就没活干了吗！」

「嗯，这倒也是……」

「啊，我家老爸让我来叫你过去。这边这边」

在巴恩斯的催促下，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来到凉亭下的阴凉地。

凯利正在凉亭坐着看账本。

他已经长了不少肉，胖了起来，体态文雅，衣服用料讲究，一副经营者的做派。事实上他如今已经很少亲自下田了。

贝尔格里夫刚才除草的田地也正是凯利农场里的地。凯利家现在是村里最大的农户，田地范围扩展到很大，养了一百五十只绵羊和一百只山羊，还开了一个纺纱工房和奶酪工房，为村民提供了很多工作机会。贝尔格里夫虽然不是受雇于凯利，但他在自家的田里没活并且也不用进山的时候常常会去帮别人家干活，凯利这里也只是其中之一。

凯利注意到贝尔格里夫进来，向他露出微笑。

「哟，贝尔。你这是又在我家田里除草来着？」

「算是吧。看着杂草实在太多了就……」

「哈哈哈，真是服了你啊！我说贝尔啊，你其实不下田工作也没事啊？你一个人的伙食费才能有多少。消灭魔兽、进山采药还有教育小孩子，这些已经足够让大家感谢你了」

凯利的话让贝尔格里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又不是想让大家感谢我才做这些」

「唔哈哈哈，这就是你这家伙的优点啊！喂，巴恩斯！去拿酒来！还有新的奶酪！」

听到喊声的儿子一溜烟地跑开了。

「喂喂，大白天的就喝酒啊？」

「不是普通的酒宴啦。让你试试新方法做出来的奶酪，上次旅行商人来村里时候跟他问来的」

「哦……那酒呢？」

看着巴恩斯拿来的酒瓶，贝尔格里夫问道。瓶子上没有任何的标签。凯利狡黠地一笑。

「其实啊，我从几年前就开始种葡萄了。想着能不能在村里搞出个新的产业」

「……啊，莫非是那块新开垦的田地！」

「猜对了！」

凯利笑着将酒倒进玻璃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飞溅。

六年前，凯利计划开垦村子附近的一块荒地。虽说土质不算坏，但开垦途中出现了蜥蜴魔兽，计划被迫停顿。

但后来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一起消灭了魔兽，之后那块荒地顺利开垦，成为一块不错的田地。不过他倒是没想到那里会变成一块葡萄田。

酒的涩感有点强，不过味道很浓，还是很好喝的。

「好喝」

「是吗？怎么样，你觉得能不能拿出去卖？」

贝尔格里夫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品味。

「涩感稍微有点强，不过还不坏。稍微再改良一下应该就可以卖了」

凯利听到这些高兴地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现在葡萄还都很小，而且也没结多少，不过今年我打算再多种一些苗，到时候也麻烦你帮忙啊」

「没问题……奶酪味道也不错啊」

「是吧。多吃点」

于是两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起，一边吃着奶酪，一边品尝红酒。

凯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安洁她还好吗？」

「谁知道？去年开始信都很少写了」

「喂喂，没问题吗，那样子」

「不是有说法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这样啊……你还真是相信那孩子啊」

「哈哈。毕竟她去年写信来说当上了Ｓ级冒险者。自那以后就再没来信了。应该是很忙吧」

「Ｓ级，那不是超厉害的吗？」

「啊，是冒险者公会里的最高等级呢」

「那个弃婴居然……还真是了不得呢」

「嗯……是我值得自豪的女儿啊」

安洁琳前往奥尔芬城后已经过了五年了。

贝尔格里夫今年四十二岁。与已经发福的凯利对比，他身上的肌肉柔韧且紧凑，完全感觉不到因年龄增长而导致的衰弱。而且脸庞的轮廓更加鲜明，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束在脑后。下巴上与头发一样红的胡须也日益浓密。

就在这时，巴恩斯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老爸，有商队来了！还有给贝尔叔的信！安洁来的！」

「哦哦！这可真不错！这还正好刚说到她呢」

「哈哈，简直就像是正好瞄上这时候似的」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从巴恩斯手里接过信并打开。凯利和巴恩斯都在旁边用略带担心的表情盯着正在读信的贝尔格里夫。

「唔……唔」

「怎、怎么样？什么情况？她还好吗？」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说是这个月末能有空请个长假回来一趟」

「噢噢……！」

凯利不由得站了起来。

「那可真是不得了，要怎么招待一下啊」

「喂喂，用不着搞那么夸张吧」

「你说什么呢贝尔。这可是久违了五年的再会啊。你倒是多高兴点啊」

「呵呵，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实感呢」

不过他还是想象了一下。

已经过了五年了，安洁琳也已经十七岁了。个子一定长高了吧。之前剪短的头发怎么样了？相貌也一定更成熟了吧。说不定都交到男朋友了呢。

看着孩子的成长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看着村里的孩子们就觉得是这样，自己的女儿肯定更是如此吧。这么想着就觉得肯定会是件让人快乐的事情呢。

兴致高涨的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杯里倒满酒，高高举起。

「为安洁干杯」

「哦！愿精灵和主神维也纳的加护常伴！」

大白天喝酒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呢，贝尔格里夫这么想。

○　　○　　○　　○　　○

奥尔芬城的冒险者公会位于商业区的一角。一位黑发的少女此时正站在公会前台前，释放出非常明显的怒气，吓得接待员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公会里还聚集了不少的冒险者，但他们也都非常紧张，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黑发少女身穿易于活动的轻便铠甲，腰间佩着一把剑。很明显是个冒险者。

及腰的黑发很随便地扎到一起。眼角略有下垂，显得好像有点困倦。瞳孔的颜色与头发一样是黑色的。那黑色眼球中的愤怒毫不隐瞒地燃烧沸腾，似乎可以将人射穿的视线直逼接待员。

她如野兽低嗥般开口了。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我从明天开始要休长假」

接待员语无伦次地回答着。

「不、不，那个，的确是有说过预定这样，但据报告加鲁达镇的周边出现了灾害级魔兽……所以必须麻烦安洁琳小姐您出动一趟……」

没错，这个黑发的少女正是安洁琳。从托内拉村出来已经有五年了。如今十七岁的少女个子长高了，相貌上虽然还留有一点孩子的稚气，但也已经是一个成人了。

安洁琳完全不打算掩盖自己的不满，嘟囔起来。

「为什么非得我出动不可啊。只是区区灾害级，有Ａ级以上的人就可以应付了吧。非要撤消我宝贵的假期，强行让Ｓ级的人出动，太过分了……！」

「关、关于这个，之前其实已经请一个ＡＡ级的队伍去讨伐了，但是似乎是失败了……」

安洁琳一拳砸在柜台上。大理石做成的柜台居然裂开一条缝，一直延伸到地板。接待员差点被吓晕过去，还好勉强撑住了。

「何等的无能……是哪里的笨蛋……居然失败了要害我出动……！」

安洁琳浑身散发出吓人的黑色气场，嘟嘟囔囔如诅咒般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自从升到Ｓ级以来，棘手的委托就一个接着一个……连给爸爸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了，更不要说回家了！好不容易有个休假结果又突然来个委托给搞没了……！已经都连续战斗了快一年了，怎么灾害级的魔兽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啊……！为什么会放任不管的？？？……！其他的冒险者都在干什么！」

安洁琳一边说，一边巡视着大厅里缩成一团的冒险者们。冒险者们都畏惧地悄悄背过身去或是转开视线。安洁琳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来再次敲了敲柜台。裂缝越发大了。

「太没出息了！」

「等、等一下，安洁，平静一下啦」

「就、就是说啊。你跟他们发火也没用吧？」

在旁边以一副担心的表情看着的两位少女上前劝阻安洁琳。安洁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接待员，大吼道。

「详情！快点！」

「是、是的！」

接待员慌慌张张地将写有详情的纸递给安洁琳。安洁琳哼了一声后，转身离开。

「米莉、安娜，老地方见」

随后她就走了出去。在再次恢复安静的公会里，人们像是终于可以重新呼吸一般，吵杂声再次慢慢响了起来。接待员也按着胸口来了个深呼吸。

「好、好可怕啊……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安洁琳小姐她发那么大的火……」

「抱歉啦。平常她不会那么生气的。是吧，安娜？」

一位少女一边摆弄着淡紫色的卷发，一边这样说道。她头戴三角帽，身穿以蓝色为主基调的长袍，给人一种悠闲的感觉。她的名字是米丽娅姆，是一名ＡＡＡ级的魔法师。比安洁琳大一岁，今年十八，但因为个子比较矮，所以看起来像是最小的一个。

「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安洁呢」

旁边站着的栗色短发少女点了点头。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但又很结实的服装，背上背着弓箭。她是安奈莎，同样是ＡＡＡ级的冒险者，擅使弓箭。她十九岁，是队里最年长的。要说的话她的性格还算冷静，常常要帮有可能暴走的安洁琳和米丽娅姆踩刹车。她们俩都是安洁琳的队友。

两人安慰了一下接待员，随后结伴离开了公会，前往安洁琳所在的酒吧。

酒吧里，安洁琳依然是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吃着鸭肉。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不愉快的气息，她周围一圈的座位都空着。两人苦笑着走到她对面坐下来。安洁琳噘起嘴来。

「好慢」

「抱歉抱歉」

「我说，这次的长假对你那么重要吗？」

对于拥有Ｓ级冒险者的队伍来说，可以讨伐高级别的魔兽，可以采集稀少的素材，可以攻略高难度的地城，因此常常会被拉去做各种事情。

本来冒险者是一种半自由的职业，想休息还是想工作都随自己情况调整，但到了Ｓ级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因为有些魔兽是只有高级别的冒险者才能应付的来的。

魔兽也是分等级的，到达Ａ级或更高的魔兽会被称为灾害级，Ｂ级或更低的低阶冒险者根本无法应对。于是这时就只能让Ａ级以上的高阶冒险者出动了。

所以说，当等级升高以后，比起原来那种自己选择接什么样的委托，更多的时候是被公会委托各种需要处理的事情。简单来说，变成了相当于半受雇于公会的形式。所以对于Ａ级以上的冒险者会有休假的概念。

但实际上，现在很难拿到长期休假的许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灾害级魔兽的出现频率相比以往暴增不少。

其实以前并没有这么多高等级魔兽，而对于高阶冒险者的约束也形同虚设，想要休假是非常简单的事情。而且要说的话，对于奥尔芬这样规模较大的公会来说，公会里通常会拥有多名Ｓ级冒险者，哪怕少了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今魔兽的数量却已经多到容不得他们这么想了。

虽说安洁琳早就放话说要休长假，但高难度的讨伐委托和攻略委托却一个接一个。好不容易终于把预定都空出来了，却又来了这么一出，她心情不好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了。不过即使这样也稍微有点过头了，二人不由得这么想。虽然组队时间还不是非常长，但至少在二人的记忆中还没见安洁琳如此生气过。

安洁琳以一副焦躁的态度大口吃下鸭肉，然后又粗鲁地灌下一大口红酒。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以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趴在桌子上。

「本来还想着好不容易能见到爸爸了呢……」

「你说你爸爸……」

「安洁好像偶尔会提到她爸爸是吧？话说安洁你的爸爸是个怎样的人啊？」

「……非常的温柔，非常强，非常帅气。是我值得自豪的爸爸」

安洁琳这么说着，眼睛似乎望向远方。看起来仿佛出了神一般。米丽娅姆和安奈莎苦笑着拿起酒保刚刚送来的饮料。

米丽娅姆喝了一口，开口说道。

「那这么说，你爸爸也是冒险者吗～？」

「是啊……我的剑术和作为冒险者的基础知识都是爸爸教给我的。但是我连一次都没打中过爸爸……」

「真、真的？」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不禁都愣住了。

安洁琳五年前出现在公会时，有一帮冒险者看她独自一个小女孩，抱着半开玩笑的态度纠缠她，结果被她一个人全部打到站不起来。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太值得一说的事情，但事实上那帮冒险者是一个Ｂ级的队伍。要说的话Ｂ级其实离高阶也就一步之遥，也算是较强的力量，绝非路边的小混混或者好事者可以随意找茬的级别。

而正是这样一群Ｂ级的冒险者们，对于一个尚未在公会登记过的十二岁少女，居然都完全不是对手。这让奥尔芬的冒险者们都大吃一惊，对这名少女深表佩服。

之后仅仅用了不到一年，少女就成为了Ｂ级冒险者，四年后直冲Ｓ级。其外号『黑发女武神』，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国——不，应该说全帝国境内都知道她的名声。

总之，十二岁在公会露脸时候的安洁琳就已经具有非同小可的实力，而能让这样的安洁琳一下都打不着，想来这父亲的实力也是不可小觑的。

「好、好厉害啊，安洁你的爸爸……」

米丽娅姆这么说着，而安洁琳立刻眼里放光，使劲地点头。

「是啊，非常强。而且不只是强，他还非常的温柔……」

「那样的话，他肯定是非常有名的冒险者吧？」

安奈莎这么一说，安洁琳以一副久等了的样子挺起胸膛。

「没错，就是让哭泣的孩子也能立刻安静下来的『赤鬼』贝尔格里夫！那就是我的爸爸」

「……啊，是哦」

「哦……」

这谁啊？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内心不禁这么想。但看着安洁琳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又不敢说自己不知道。肯定是很有名的冒险者，只不过是自己恰好不知道而已吧，两人这样子说服自己。毕竟有些厉害人物也是只在外国有名，而在公国内并不为人所知。

但是，这其实只是安洁琳的信口开河。不，她本人是非常认真的，她并不认为这是胡说。

毕竟一般情况下人们只会给非常活跃出众的冒险者取外号，而贝尔格里夫当年引退时只是Ｅ级，当然不会有外号。但安洁琳看到父亲的红发，以及他挥剑时非常有气势的身影，就觉得要给父亲也起个响亮的外号的话非『赤鬼』莫属。总之，那么强大又那么温柔还无所不知的父亲，其名声只能局限在那种乡下这种事情实在不可容忍，于是安洁琳那有些超乎常人的孝心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因炫耀父亲而让心情稍微转好的安洁琳打开委托详细信息仔细查看详情。而米丽娅姆则是看着地图嘀咕着。

「加鲁达镇啊。马车过去都得至少三天呢」

「嗯……而且还是双足飞龙吗。真麻烦。要怎么打呢，安洁……」

一边这么说一边看向安洁的安奈莎不禁屏住了气。安洁琳一副恶鬼般的样子，死死盯住委托内容里附带的双足飞龙的画像。

「……就是这家伙毁了我的宝贵假期吗……不可原谅。看我把你剁碎了扔去喂猪……！」

黑色的气场再次覆盖安洁琳的全身。她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要走了哦，你们两个……那种天上飞着的小蜥蜴，看我一瞬间就把它解决掉……！」

另外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频频点头。

一周之后，让整个加鲁达镇陷入恐怖的魔兽双头飞龙，被突然出现的黑发冒险者一击砍掉了脑袋。

第一卷 第二话

「……还是没回来啊」

贝尔格里夫今天也在站在村口。右腿上的假腿嗒嗒地敲击着地面。

按照上周收到的信上所写的，安洁琳很快就该回来了，但后来始终没有消息。如今已经不是说月底的程度了，已经是本月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一个月了。

刚收到信那会贝尔格里夫还没什么实感，但随着月底逐渐接近，他也开始坐立不安。安洁琳回来了要跟她说些什么呢？要给她准备怎样的饭菜呢？要为她做些什么呢？他每天不住地想着这些，完全静不下来。

到了她预定回来的那天，凯利特地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会，但安洁琳最后也没出现。那时候她正在前往加鲁达镇狩猎双足飞龙。

贝尔格里夫的灰心丧气一言难尽，不过村民们倒是好好地享受了一顿美餐。

从那以后，贝尔格里夫只要有空的时候就会去村口等待安洁琳。或许是感受到那副身影上所散发出来的哀愁感，村民也感觉很难上去搭话。

「……她没事吧。身体没问题吧……应该不至于死掉吧……」

贝尔格里夫脑海里不由得开始想一些负面的事情，不由得捂住脸蹲了下来。

「啊啊……安洁……」

正当贝尔格里夫陷入悲观之中时，他听到嗒嗒的马车的声音。

贝尔格里夫啪的一下抬起头来。来的是旅行商人。安洁琳是否有一起搭车过来呢，贝尔格里夫一边这么想一边眯着眼睛看过去，但似乎没有那样的人影。

「……唉～」

贝尔格里夫失望地垂下了肩。右脚的幻肢痛似乎又开始发作了。

旅行商来到村口，和颜悦色地向贝尔格里夫搭话。

「您好，请问这里就是托内拉村吧？」

「啊……是的……」

「太好了。啊，还有，麻烦问一下有一位叫贝尔格里夫的您知道他住哪里吗？我有一封信要带给他」

贝尔格里夫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就是贝尔格里夫……」

「哦呀，那还真是巧了」旅行商走下马车，从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没有错吧？」

收件人的名字的确是贝尔格里夫。而一看发件人的名字，贝尔格里夫顿时就乐了。那里写着的正是安洁琳。

旅行商走向村里的广场，而贝尔格里夫则立刻打开了信封，盯着歪歪扭扭的字迹逐字逐句地看过去。这是一封非常短的信。

「唔……这样啊，突然有委托所以就……」

读过信之后就放心了。不是得了什么病，更不是死掉了。

信里写着因为突然要去讨伐双足飞龙，所以去了加鲁达镇没法回家。不过信里也还写了说最近会再次设法请假，下次一定会回来的。

安洁琳经常有太多想写的事情，结果反而不知道该写什么好，最后信里大多都是很简单的内容。至今为止的信都是如此。

「太好了……她很好……」

终于放下心来的贝尔格里夫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回家去。夏天的阳光越来越晒，只是在太阳底下走几步就似乎会出汗的样子。被割下来的青草在路边堆成小山，在阳光照射下也似乎散发出阵阵热气。

家门前有大大小小十来个孩子正在用木剑练习挥剑。孩子们看到贝尔格里夫回来了，都开始吵嚷起来。

「啊，是贝尔叔叔」

「今天可以练习吗？」

「嗯，我收到信了，所以也有精神了，抱歉害你们担心了」

自从安洁琳离开以后，贝尔格里夫召集了一些有意愿的孩子们，教他们护身用的剑术、草药的知识、山里行动的方法等等。

虽说并不是没有小孩想当冒险者，但多数孩子只是单纯地对于使剑和进山之类的事情有所憧憬而已。毕竟他们正值这个对冒险和打斗都十分憧憬的年纪。

不过最近几天因为贝尔格里夫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等待安洁琳上，所以练习也都暂缓了。孩子们于是自己主动练习挥剑。

贝尔格里夫让孩子们重新列好队开始挥剑，逐个对他们的多余动作或者移动身体的方式进行矫正。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孩也挥剑挥的有模有样。

孩子们对新事物接受得非常快，对于贝尔格里夫所教授的内容，虽然依个人不同多少有点差距，但都能顺利吸收。等他们长大之后，肯定能更好地享受大山带来的恩惠，而对魔兽及野兽等也不至于过分畏惧。

贝尔格里夫满足地点了点头。

「嗯，大家都有很大长进呢」

「真的？」

「呐，贝尔叔叔，下次我们什么时候进山啊？」

「也是呢……我得先跟你们父母商量一下，所以还要再等等」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孩子们开始有些不满地抱怨起来。对他们来说，去山里冒险是一件非常刺激非常有趣的事情。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起来。

「我知道你们想去，但山里可是很危险的哦？去山里可不是玩的哦，记住了没？」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孩子们都不好意思地沉默了。大家其实都是抱着想去玩的心情的。

但是山里不光是有野兽，有时还会出现魔兽，而魔兽是比野兽更为危险的人类之敌。抱着游玩的心情会很危险的。

贝尔格里夫一边看着安静下来的孩子们，一边摸着自己的胡子笑了出来。

「知道不是去玩就好。我会尽快带你们进山的」

「真的！？」

「什么时候！？今天吗？！」

「这两天应该不行……不管怎么说，我可只带那些不乱跑听我话的孩子们去哦」

听到他这么说，孩子们都试图表现出自己最乖的一面。

○　　○　　○　　○　　○

安洁琳对于买到的大堆伴手礼进行再次挑选，一边哼着歌一边打包行李。

「爸爸他会不会喜欢这个呢……啊，这个给凯利叔吧……」

双足飞龙的讨伐过后，又解决了公会派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工作，她终于再次获得了假期。今天下午坐上公共马车，顺利的话经过九天时间的旅程就能回到托内拉村。

回去以后要做些什么呢。

首先要好好地抱一抱爸爸，让他好好摸摸自己的头。要亲口告诉他自己已经升到Ｓ级了，让他好好地夸一夸自己，表扬我做的很好。和他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睡觉，对了，这回一定要赢过爸爸一次。

安洁琳想象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表情逐渐放松下来，将替换衣物、路上吃的、伴手礼等都麻利地塞进包里。当包塞满的时候，她就重新考虑一阵，将某些礼物取出，再把别的礼物放进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反复。

因为队长要休假，所以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相应地闲了下来。她俩看着这情形都愣住了。完全无法想象这是那个平常沉默寡言，总是一股严肃气氛的安洁琳。

米丽娅姆轻轻摇晃着身体，凑到安奈莎耳边轻轻地说。

「话说，她这是有多喜欢她爸爸啊？」

「嗯……还真是意外呢……」

「是吧。安洁她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呢。」

这两人和安洁琳组队还不到一年。之前安洁琳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行动的，这也是她的厉害之处之一，正常情况下大家都是几个人组成一个队伍一起提升等级的。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之前也是在同一个队伍里的，但后来和队里其他人意见发生了分歧，于是退出了队伍。正在她们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的时候，公会方面提出希望她俩能和安洁琳一起组队。从公会的角度来考虑，为了确保能更好地处理那些高难度委托，他们似乎觉得还是不要让安洁琳继续单独行动为好。

最开始的时候，两人都以为安洁琳是个非常孤傲的人，因此对她有不少顾虑，与相对较为寡言的安洁琳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进展并不顺利。不过安洁琳毕竟只是话少而不是讨厌别人，也不是什么一心求道的独行侠。而且毕竟她们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孩，三人后来终于解开误会，成为了关系亲密的队友。三人多次并肩作战，培养出了足够的信赖感。不过安洁琳对于父亲这种超乎寻常的喜爱，两人直到最近才终于得以见识到。对于两人来说实在是有点跟不上趟。

不过安洁琳对此倒是完全不在意，继续尽情地释放着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回去喽～♪　回去喽～♪　回家去见爸爸喽～♪」

安洁琳似乎是终于决定了要带回家的礼物，站起来像是跳舞般在屋里来回走动，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另外两人。

「我说，你们两个真的不一起来吗？」

「不是，都说过了作为你休假的条件，我们俩必须去别的队伍临时帮忙的……」

「是啊。不过我倒是有点在意安洁你爸爸是个怎样的人呢～」

「姆……本来还想介绍你们给我爸爸认识的，不过算了。工作加油哦」

看着露出满脸笑容，潇洒地向她们竖起大拇指的安洁琳，两人不禁叹了口气。一扯到跟爸爸有关的事情，这孩子就会变得有点傻傻的。虽说这样倒是更容易让人感到亲近，但两人总是感觉心境有些复杂。

过了中午，安洁琳出发前往公共马车站，寻找自己要乘坐的去北方的公共马车。米丽娅姆和安奈莎因为去别的队伍帮忙是从明天开始，今天没什么事，所以也跟着过来送行。

「呀，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呢」

「咳咳，灰尘好大。安洁，你还没找到吗？」

「唔……车太多了不知道是哪一辆……」

正当安洁琳她们四下寻找车子时，似乎有人挤开人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了。是公会的职员。只见他四下张望，一看到安洁琳就立刻飞奔过来。

「啊！找到了！安洁琳小姐，不好了！」

「咦……？怎么了……？」

公会职员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他弯下腰整理了一下呼吸，随后一口气说了起来。

「阿斯提奥斯镇出现灾害级魔兽！镇子已经被包围了，靠着常驻冒险者现在勉强撑住，但是要是没人救援的话……」

安洁琳抬起眉毛。

「开什么玩笑……！我已经开始休假了……！接下来正要回托内拉去见我爸爸呢……！」

公会职员跪到安洁琳面前苦苦哀求。

「求求你通融一下！拜托了！其他的Ｓ级冒险者全都出任务去了！已经有死者出现了！拜托务必帮帮忙！」

「呜呜……」

看着咬牙切齿的安洁琳，安奈莎在她肩头上拍了拍。

「安洁，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们要是不去的话阿斯提奥斯怕是要毁灭了」

「就是说啊，安洁。虽说很遗憾，但这次就先这样吧，呐？」

安洁琳就这样默默的站了一会，随后将装满礼物的包裹塞给公会职员。

「咦……？这、这是……」

「帮我收好……魔兽是什么情况？」

「是、是巨蚁群，里面还有女王……那就是说……？」

「呼……呼哈哈哈……你们这帮臭虫子……看我把你们全都干掉！」

安洁琳发出如修罗般恐怖的咆哮。

○　　○　　○　　○　　○

有胆敢挡路者全部摧毁。

脆弱的人类根本不值一提。

一切都是为了种群的繁荣，为了寻找更好的筑巢地而行军。

眼前的人类的城镇，本来应该是连障碍都算不上的。

但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巨蚁的女王——女王蚁面对面前的怪物不禁不停地发抖。那份气势、那份杀气、那份恐惧，全都是未曾感受过的东西。

至今为止也有过来挑战自己的人。

但那些试图反抗自己的都是些狂妄愚昧的弱者。简直就像是优良营养源主动送上门来一样。

但是，如今正在眼前持续屠戮同胞的那个人却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那已经不是人了，是恐怖。有着明确形态的实体化的恐怖要来杀自己了。

那个黑发的死神，面对精英聚集的亲卫队也不放在眼里，将他们全部砍碎。随后，那黑色的瞳孔捕捉到了自己。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姿因畏惧而缩成一团。这是作为女王的自己应有的姿态吗？女王蚁再次浑身战栗。

远处传来魔法炸裂的声音。这个死神的同伴正在外面屠杀同胞。

一步，又一步。黑发的死神正在逼近女王。

女王因恐怖而陷入了半狂乱状态，摇动巨大的身体，朝周围散布酸液。

但不论做什么都不管用。那如同幽灵般左右摇晃的步法，将酸液和触角全部躲开了。

「是你……是你不好……都不知道看一下气氛……跑出来给人添麻烦……明明就是个臭蚂蚁……！」

死神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女王已经完全发狂了。她声嘶力竭地呐喊，挥动所有的手脚，拼命地试图将眼前的恐怖拂去一般。

突然嗖的一声，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过去的感觉。

已经被砍了。

视野突然降低，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在还没有恢复理智的时候，女王蚁就已经断了气。

「是你要来碍事的……要恨就恨你自己吧……」

死神嘟囔着离开此地，一副似乎失去了兴趣的样子。

就这样，本来正常应该是由多个Ａ级或更高的队伍联合才能消灭的巨蚁群，被怒火中烧的黑发少女和她的同伴们彻底消灭了。

第一卷 第三话

一帮人沿兽径排成一列前进。

打头的是一个大概十四岁的少年，后面跟着大大小小十来个孩子。

殿后的是一个红发络腮胡的壮年男人，正是贝尔格里夫。

「大家在注意脚下的同时，也要注意周围的情况啊。皮特，前面情况怎么样？」

打头的名叫皮特的少年四下张望一番，回过头来。

「一直都是森林啊」

「不要说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要多观察。不光是视觉，把五感全都调动起来」

皮特皱起眉头，凝视着前方。感受着风的动向，侧耳倾听。

「……有水流的声音。还有一股透心凉的清爽的味道」

贝尔格里夫满意地点点头。

「那是鬼莲花的气味。这种植物只长在有干净水源的地方。也就是说附近有水源」

孩子们怀着敬佩之心又开始喧闹起来。

「很好，接下来大家试着寻找一下水源。跟着味道和声音走。但是要小心不能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上面啊？万一光顾着找水源，一不小心突然撞上魔兽或者野兽就不好玩了」

孩子们一齐回答「好～」，随后各自都开始拼命分辨气味，努力侧耳倾听，寻找着水源的所在之处。

看到这幅光景，贝尔格里夫回想起以前带安洁琳进山时候的场景。

安洁琳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能一遍学会的孩子。草药和野草的种类、利用野生植物判断方位的方法、隐藏气息的方法、探查气息的方法，这些事情安洁琳都能很快学会，将其变成自己的知识。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似乎不是简单用一句『小孩子吸收能力很强』就能解释的了。

安洁琳简直是才能的聚合体。她现在成了Ｓ级冒险者也是一种证明。初出茅庐就掉队的前冒险者的孩子成了Ｓ级冒险者。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都不这么安排剧情了。

我是在嫉妒吗？嫉妒我自己的女儿？

贝尔格里夫自嘲般地笑了。

我要是右脚还在的话……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过去的已经回不来了。而且要说的话，要是没有失掉右脚而回到托内拉的话也就见不到安洁琳了。

「只能是顺其自然吧」

贝尔格里夫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这时候皮特突然喊他。

「贝尔叔叔！找到了！水源在那边！」

「哦，找到了啊」

回过神来的贝尔格里夫一边注意着有没有孩子走散，一边带孩子们前往水源。

果然，眼前出现一股细细的清流。岸边鬼莲花生长得很茂盛，刺鼻的浓烈味道漂浮在空中。水流中，褡裢草开出白色的小花。鬼莲花晒干之后可以用来煎药，对于鼻腔、气管等呼吸系统相关疾病都很有效果。褡裢草虽然没法用来治病，但把它的花瓣咬在嘴里会感觉到一股甜味。

贝尔格里夫让孩子们去采集鬼莲花。

孩子们一边咬着褡裢草的花瓣一边采集鬼莲花，同时在贝尔格里夫的提醒下，注意不要采过头。

「不要乱跑太远了啊」

「是～」

「知道了～」

回答都很有精神。贝尔格里夫耸了耸肩，随后在附近一棵倒下的大树上坐下来。

非常的安静。水流动的声音。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孩子们欢闹的声音。除此之外再听不到其它的声音了。还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凉气。是因为靠近水源吗？

贝尔格里夫静静地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似乎不是什么好的感觉。贝尔格里夫迅速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吗？」

正在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听到贝尔格里夫那种紧张严肃的语调，互相张望。

「莱纳斯不在」

正当皮特这么说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惨叫声。

「呜哇啊啊啊！贝尔叔叔！」

七岁的莱纳斯穿过灌木丛朝这边跑来。他身后跳出一头灰色的狼。是一种被称作灰猎犬（Grey Hound）的魔兽。它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杀意朝着莱纳斯飞奔而来。

大意了！

贝尔格里夫为自己的天真啧了一声，跳了起来冲向莱纳斯。以右脚的假腿为支点，左脚迅速的蹬踏地面，以惊人的速度跳跃着。

随后他将莱纳斯一把抱起，同时拔出剑来，将灰猎犬从中斩成两截。

贝尔格里夫迅速观察周围的气息，似乎是没有别的魔兽了。

就在他终于放下心来的那一刻，假腿着地时踩到的湿滑的石头让他很夸张地滑倒了，整个人摔进了水里。

「叔、叔叔！」

「莱纳斯！」

「没事吧？！」

孩子们慌慌张张地聚集到水边来。

因为水很浅，所以倒不担心溺水。不过因为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儿，全身都湿了。虽说还好现在是夏天，但毕竟没有带替换的衣物过来。

莱纳斯紧贴在贝尔格里夫身上嚎啕大哭。

「还真是不像样呢……」

贝尔格里夫一边安抚着莱纳斯一边苦笑。

○　　○　　○　　○　　○

大篷车摇晃着行驶在路上。

解决掉袭击阿斯提奥斯镇的巨蚁群后过了四天，回到奥尔芬的安洁琳重新打包好行李，再次向着托内拉出发。她这次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她想突然回去给贝尔格里夫一个惊喜，所以这次没有事先写信回去。

Ｓ级的冒险者要离开一个月，这让公会相关人员的脸色都很难看，但考虑到安洁琳至今为止的功绩，他们也实在无法拒绝。

一边感叹着人手不足，一边祈祷着最近千万不要发生什么事情，公会批准了安洁琳的休假。不过话说回来，看当时那个气氛，如果他们再不批准的话，安洁琳怕是会把整个公会都砸个粉碎。

马车慢悠悠地在乡间小道上行进着。

这里已经可以说是边境地区，属于非常乡下的地方。

风轻轻的吹着，无人打理的草原上长长的草随着摇动。日照近来逐渐变强，已经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了，不过因为有风，所以倒也没有到让人大汗淋漓的地步。呆在车篷的阴影下就更是如此了。远处可以看到野生的山羊正在吃草。

离开奥尔芬已经一周了。

安洁琳已经经过了好几个城镇和村庄，有公共马车时就乘马车，不然就找有没有同方向的旅行商人，做他们护卫兼搭便车。现在乘坐的这辆马车，是从波尔多镇——这附近最大的镇子——出来的一位旅行商的马车。只要再过一个小村子，接下来就是托内拉了。

毕竟可以选择的移动方式只有步行或是骑马，而托内拉又紧邻公国北境的精灵领地，所以路上必然会花很长时间。

把回程也考虑进去的话，其实她只能在托内拉呆大概三四天。但是这样也无所谓，只要能呼吸到那个村子的空气，只要能见到贝尔格里夫就足够了。

其实她要是一个人骑马一直跑过去的话能更快一些，但安洁琳实在不擅骑马。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骑马，但在疾驰的马背上被一直摇来摇去让她感觉有些害怕。

托内拉基本没有马，家畜主要是山羊和绵羊，以及用来耕地和拉大车的驴子。若是从小就开始骑马的人或许会习惯，但对于最多也只是坐过慢悠悠的驴子的安洁琳来说，奔驰的马匹的速度让她感觉似乎只有身体往前冲，完全无法安定下来。看似无敌的Ｓ级冒险者其实也是有弱点的。

大大的包裹中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伴手礼。

蔬菜的种子、布料、书本、各种调味料、红酒，还有很多可以长期保存的点心和糖果。

安洁琳想象着一边和父亲聊天一边将这些交到他手里的情景，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

蓝色短发的女商人手握缰绳，微笑着向安洁琳搭话。

「小姐，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呢」

「是啊……终于能回来了……」

「哈哈，是回老家啊。冒险者平时很忙吧？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

「是啊……总是突然有紧急工作，害我一再推迟，不过现在终于可以见到我爸爸了……你知道吗？就是『赤鬼』贝尔格里夫」

安洁琳那超乎常规的孝心仍在继续。

旅行商笑嘻嘻地驾着马。

「抱歉，我见识太少没听说过，不过这次我会记住的。他想必是非常强的冒险者吧」

「嗯，是我值得骄傲的父亲呢。记住了哦？『赤鬼』贝尔格里夫」

「『赤鬼』贝尔格里夫是吧，我不会忘的。」

虽然商人想的是『这名字从来没听说过呢』，不过作为一个商人，这种话她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保持满面笑容。不过Ｓ级冒险者『黑发女武神』安洁琳的名声她是知道的，能让这样的安洁琳如此称赞，想来一定是个厉害的隐居者吧。旅行商如此说服自己。

她们终于穿过了草原，进入了山岳地带。

这里虽然也有街道，但一般往来行人并不多，所以路况不太好，地面高低不平，还有很多石头，使得马车喀哒喀哒地摇来摇去。为了防止翻车，所以走的比较慢。

座位上有垫布，但坐久了屁股还是会疼。虽说安洁琳平时就因各种委托而习惯了四处奔波，但现在这样还不如走着舒服，于是她索性跳下马车走在旁边。毕竟马车现在的速度稍微走快一点就能追上。商人不由得露出苦笑。

「实在抱歉，路况太差了」

「没事……这也不是你的错……」

安洁琳正走着，突然感受到有被人盯着的气息，于是迅速朝周围巡视了一圈。似乎不是魔兽，荒山的大石头后面和树后有人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向商人询问。

「……我说，这附近难道有村子吗……？」

「咦？应该是没有吧……」

不会错了，应该是强盗。可以感觉到视线里的恶意。之前没听说这附近有强盗的老窝，或许是最近才定居在这里的？还是说是没有据点的流窜犯呢。

安洁琳轻轻跳上马车，对商人耳语。

「有强盗在盯着这边……」

「咦咦！？」

「嘘。安静……有我在，放心吧。你就先装做不知道往前走」

安洁琳将手放在剑柄上，对商人如是说。商人虽然脸上一副不安的表情，但还是按照她说的继续驾驶马车前行。但毕竟路况不好跑不了多快。

正当商人焦虑不安只是，突然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安洁琳拔出剑来，将飞来的箭击落。商人不由得「咿」的轻轻喊了出来，在胸前划着十字。

「啊啊，主神维也纳啊，请务必守护我们……」

「要是你们什么都不做的话我还想就这么算了的……」

安洁琳皱起眉头，一副不愉快的表情从马车上跳下。

之前倒是也接过消灭犯罪组织或者强盗团体的委托，所以倒也不是说没杀过人，但是砍人实在是让人不舒服。砍过人之后心情肯定会变差，所以她还是先大声威慑。

「喂！我是『赤鬼』贝尔格里夫的女儿，『黑发女武神』安洁琳！谁敢作乱！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远点！」

但回答她的还是箭。安洁琳将飞来的几支箭全部击落，大声怒吼。

「你们难道不明白这根本没用吗！」

然后就突然安静下来了。之前盯着这边的视线似乎散去了，看来对方是放弃了。安洁琳哼了一声，将剑收回剑鞘。

就在这时，盗贼所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救救我！救救我！」的惨叫声。她吃惊地看向那边，虽然看不到人影，但似乎是个孩子。是被强盗抓住了吗？

安洁琳有点犹豫。

很快就能回托内拉了。如今实在不想再被卷进什么麻烦事里。但是，就算在这里假装没听见继续向托内拉前进，贝尔格里夫也不会高兴吧。他肯定不会表扬自己的。

要成为能够帮助弱者，帮人解困的冒险者，这是当初和贝尔格里夫约好了的。

安洁琳咬住嘴唇。

赶紧解决掉然后早点回家吧。稍微耽搁一点不是什么大问题，赶快完事然后就可以回托内拉了。

「……在这里等着」

「咦、啊、好的」

把商人留在原地，安洁琳猛踢地面，以超快的速度瞬间冲到了强盗们所潜伏的地方。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安洁琳，强盗们大吃一惊不知所措。

一眼看过去，强盗们抓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戴眼镜的少女，正在试图堵住她的嘴。而少女正在使劲挣扎，她身上的衣服以蓝色为基调，非常漂亮，质地似乎也不错，看起来似乎是个贵族。

安洁琳拔出剑来朝向强盗们。

「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放下那孩子赶紧滚……」

强盗们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发现安洁琳的目的是自己抓到的少女，于是用刀子顶住少女。

「喂！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要是敢乱动的话这家伙的性命——」

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脑袋就飞了。在大家还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脖子上原本应该是脑袋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血如喷泉般涌出。

「我现在心情很差……」

安洁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那个将少女当人质的强盗身边，一只手抱住吓呆了的少女，以鬼魅般的步伐移动起来。

「已经够了……事不过三。居然敢小看我安洁琳，绝对要让你们后悔……！」

战斗完全是一边倒，简直可以说是单方面的虐杀。

将近二十个强盗完全无计可施，遭到彻底蹂躏。仅仅数分钟时间就都变成了不会出气的尸体。本来他们是想着刚干过一笔，再接再厉，看到只有商人和护卫两人觉得是个大好机会，但却一不小心遭遇了滑铁卢。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次的猎物是个怪物。

安洁琳以压倒性的实力稳稳当当地拿下胜利，随后一副厌恶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啊啊……讨厌。杀人什么的……从来就没什么好事……」

安洁琳甩掉剑上的血，将剑插回鞘里。随后她将少女嘴里的东西取出，手上绑的绳子也都解开。

「你还好吧……？」

「咳咳……谢、谢谢你了……」

少女恨恨地盯着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痕迹。她是个美少女。半扎起的淡金色头发稍微弄脏了一些，但仍非常有光泽。美丽的肌肤也完全没有晒黑的痕迹。看来应该是个身份高贵的人物。

「你怎么会被那群家伙抓住的……？」

「那是……」

少女名叫赛仑。

她是波尔多领领主的女儿，在巡视各地时收到父亲突然病危的消息，于是快马加鞭往回赶，结果半途被盗贼袭击了。

因为马车速度太慢，所以她只带了少数几个护卫骑马回去，然而正因如此让强盗钻了空子。在这个路况不佳的地段遭遇强盗的奇袭，护卫全灭，她自己也只能束手就擒。

「……我真是太不象样了。这样子就没法去见父亲了……」

赛仑紧握拳头。虽然没有流泪，但想必她的内心中愤怒与悲伤正在激烈地翻涌波动。

「……你要去见父亲吗？」

「是的……但是赶不上了。如今又没有马，从这里步行到波尔多再快也要至少四天……这就是命啊……」

赛仑挤出一个笑容，想要把这些带过去。安洁琳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赛仑惊讶地睁大了她的蓝眼睛。

「咦，那个，安洁琳小姐……？」

「你真的这样就好吗……！那是你重要的父亲吧……！不要随随便便就说什么这是命！」

安洁琳抱起赛仑，飞速将她带回正在等待的商人那里。

她猛地一下子跳上马车，吓得商人也跳了起来。

「呜哇，吓我一跳！话说小姐，怎么样了？强盗呢？」

「都干掉了。我说，你所有的商品价值加上劳务费我全都可以付给你，不会让你吃亏的，所以现在希望你能立刻折回去……」

「什、什么情况？！」

商人来回看着安洁琳和赛仑。赛仑还没搞清楚状况，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安洁琳将赛仑抱得更近一些，说道。

「这孩子要去见她重病的父亲……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你真的会全部补偿的吧！」

「嗯」

商人一声叹息，驱使马车掉转方向。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回跑。

安洁琳沮丧地垂下肩膀。折回去波尔多的话再想去托内拉时间就绝对不够了。这次又见不到贝尔格里夫了。但是如果安洁琳舍弃赛仑去见贝尔格里夫的话，他也绝对不会高兴吧。

眼前，赛仑正在哭泣。这个之前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故作坚强的女孩，现在正靠在安洁琳的臂弯里哭得梨花带雨。安洁琳叹了一口气，但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抱歉，爸爸，但是下次我一定会回去的。

马车继续朝山下疾驰而去。

第一卷 第四话

当夏天终于到了最热的时候，安洁琳寄来了一份很长很长的信。长到仿佛要将至今为止没能写进去的事情全部都写一遍一般。

贝尔格里夫花了很长的时间把这长长的信读了一遍，随后又花了很长时间从开头开始再次细细读过。

「……该多教教她读书写字的」

有很多拼写错误，而且就算是客套话也很难说是“字写得好看”。但是信里想要传达的感情却的的确确满溢而出。

「真的很努力呢……」

连续三次想要回来却都失败了，这让贝尔格里夫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也因为安洁琳久久未能归来搞得很狼狈，他轻轻皱了皱眉。

话说安洁琳的实力居然已经可以轻松讨伐双足飞龙和巨蚁群，自己教过的那些东西已经都用不上了吧。这让他稍稍感觉有些失落。孩子的成长所带来的快乐也伴随着寂寞呢。

不管怎么说，必须得写一封回信呢。

贝尔格里夫慢慢地认真地写着回信。

之前收到的信都很简洁，而且为了防止引起安洁琳不必要的乡愁，他尽量控制自己很少回信。但这次来了这么长的信，必须得认真回复呢。

村子里发生的事情，想到的事情，鼓励的话语，诸如此类全都写了下来。写完之后，贝尔格里夫将信装入信封封好，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站起来走到屋外。

已经是晚上了。星光闪烁照到地面，但外面还是很暗。

屋后有片小树林，这些树上拴了若干绳子，每根绳子垂下来的一端都捆着若干木片，木片总数应该足有三十片以上。

贝尔格里夫踏入其中，举起未出鞘的剑，静静地将一片木片打飞。

木片朝对面飞出，但因为绳子拽着缘故，所以很快又飞回来了。

贝尔格里夫依次击打各木片。

木片四散飞开，但又全部朝向贝尔格里夫而来。然后他时而左躲右闪，时而用剑迎击，时而将其架开。

在如此阴暗的环境中，完全无法依靠视力，但贝尔格里夫却避过了所有的不规则来袭的木片。有时候木片相互撞到一起改变动向，他也全都能准确处理。

终于木片慢慢慢下来，摇晃幅度逐渐变小，最终停了下来。

「……变迟钝了呢」

贝尔格里夫抚摸着最后唯一被木片打到的肩头。

「可不能被安洁笑话啊」

贝尔格里夫再次开始击打木片。虽说今天他也做过了挥剑的每日练习，但像这样全身心地投入锻炼，让他有一种回到了刚当上冒险者那会儿的错觉。

第二天，作为干劲过头的代价，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带着肌肉疼痛下田去了。

「该死，果然还是身体迟钝了……」

不过，第二天就出现肌肉痛的事实让他反倒有点安心。对于同年纪的农夫们来说，经常会出现到第三天才开始肌肉疼或者身体疼痛的情况，贝尔格里夫也曾以此嘲笑他们上了年纪。与之相比，自己的身体还算是足够健壮的。

必须要找回那种感觉。

实战是必要的。

已经年过四十，一把年纪的人，却还像年轻人一样追求刺激。明明都这个年纪了却还是被安洁琳的活跃刺激到了吗？贝尔格里夫这么想着，捻起胡须。

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继续打理田地，这时候巴恩斯过来了。

「贝尔叔，我爸喊你」

「凯利吗？」

被巴恩斯带到凯利所在的地方，就看到凯利正一脸愁云地坐在那里。他身边坐着神父莫里斯，另外还有几个樵夫也在一起。

「怎么了？你们这都聚在一起」

「是这样的，贝尔。附近的森林里似乎有魔兽出没」

贝尔格里夫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前些日子带孩子们进山时候就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但最近魔兽似乎又有增多的趋势。虽说那之后就禁止孩子们进山了，可如今魔兽居然已经到了村子附近，贝尔格里夫不禁皱起了眉头。

遇到魔兽的正是那几个樵夫。当时对面只有一只，于是这边几个人靠斧头仗势勉强将其赶跑，但从那之后他们就不太敢再去森林里了。

「那啥，之前不是想着为了秋日祭准备翻修教会么？还说要在旁边弄个学校。所以现在非常需要木材，这样下去的话工作都没法干了」

「我说贝尔，总是把这些事情都推给你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我们对上魔兽实在是应付不来……」

贝尔格里夫打断了樵夫的话。

「不用说了。魔兽是什么样的？」

「是灰色的狼。我们只见到一匹，但说不定会有狼群」

是灰猎犬。虽然作为魔兽来说只是Ｅ级的程度，但对于并非冒险者的一般村民来说还是非常危险的。

贝尔格里夫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神父。

「莫里斯神父，保险起见可以麻烦你准备驱魔护符吗？」

「我知道了」

莫里斯神父静静地点了点头。

「各位也请帮神父在村庄周围布设驱魔护符」

「我说，贝尔，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虽说我们不习惯战斗，不过要凑人数的话……」

「是啊，森林里的情况我们也还算熟悉……」

虽然樵夫们如此提议，但贝尔格里夫还是笑着推辞了。如果是可靠的冒险者的话还可以放心把背后交给他们，但对于一帮不习惯战斗的樵夫来说，要保护他们反而会让自己更危险。

「没事的，大家把保护村子的事情放在心上就好。而且，」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我也正好想要活动一下身子」

看到贝尔格里夫露出平常很少见的“冒险者”的一面，凯利等人不禁屏住呼吸。

贝尔格里夫回到家里，脱下干农活时的装束，换上便于行动的行头。带上剑，将各种各样的道具装进小袋子里挂在腰间的皮带上。

上一次像这样子专门去消灭魔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自从回到托内拉以来，虽然有过几次这样的事情，但并没有这么频繁。但他注意到，每次自己内心的某处都会莫名其妙地兴致高昂起来。要以怎样的方式战斗、要尝试些什么之类，仍是十五六岁的自己似乎正在向已经超过四十的自己搭话。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自言自语。

「这可不是去玩啊……？」

——知道啦。

那个少年时期的自己似乎闹别扭似的说道。贝尔格里夫笑着抚摸自己的胡须。

转动肩膀，用假腿敲敲地面，确认身体的状态。没问题，一切运转正常。

「好啦……出发」

从家里出来，走向森林的方向。托内拉村位于大山的东侧。山脚下森林茂密，一直延伸到山上。而其东侧则是一片平坦的土地一直延伸出去，零星地散布着一些还不足以称为森林的树丛。

进入森林之后，周围的空气里莫名地充盈着凉飕飕的气息。比起前些日子带孩子们进山时候越发冷了几分。明明现在正是盛夏，着实令人觉得可疑。

「唔……」

贝尔格里夫一边在头脑中想象着魔兽的相关情况，一边警戒着向前进。虽然只是淡淡的预感，但他总觉得应该有比灰猎犬更高级别的魔兽潜伏着。

就在他逐渐可以感受到周围的气息的时候，那家伙在高台上现身了。一身银色的毛皮，全身缠绕着冷气的狼型魔兽，冰猎犬（Ice Hound）。

「和预想的一样……是从北边过来的吗？」

贝尔格里夫拔出剑来。

冰猎犬是C级的魔兽。它的身姿宛如一匹白银色的巨狼，身上总是缠绕着冷气，嘴里还会放出冰之吐息。与这附近会出没的E级魔兽等级完全不同，是非常危险的魔兽。

大概是受了这头冰猎犬所发出的魔力的吸引，才导致以灰猎犬为首的诸多魔兽聚集到这里来的吧，贝尔格里夫如此推测。下位的魔兽聚集到强力的魔兽身边形成群落，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冰猎犬咆哮起来。于是周围的气息也跟着收窄，朝他袭来。

一群灰猎犬从树丛中跃出，朝贝尔格里夫飞扑过来。

贝尔格里夫身子一矮，先将最近的一头一剑劈开，随后以假腿为轴迅速转身，解决了身后的一头。之后左腿发力跳了起来。

即使是失去右脚换了假腿，他也一直都在锻炼。如今，他反而充分利用假腿没有痛感的这一点，最大限度地做出动作，其身法与四肢健全者相比也毫不逊色。

贝尔格里夫轻巧地四处移动，不一会就将灰猎犬全部清除。随后死死地盯住冰猎犬。

「居然在高处观战，还真是从容啊，喂」

冰猎犬发出呜呜的吼声，似乎是不再将贝尔格里夫当成待宰杀的猎物，而是认定为应当打倒的敌人。原本似乎带有嘲笑意味的视线如今变得十分锐利，增加了数分敌意，死盯住贝尔格里夫。

突然，伴随着如雪崩般的势头，冰猎犬从高台上疾驰而下。它身边缠绕的冷气也发出飕飕的声音，如同强烈的北风一般朝贝尔格里夫吹来。地面上和树上都挂上了一层霜。

「嗷呜～～～呜～～」

猛烈的吐息伴着咆哮声一起袭来。早有准备的贝尔格里夫轻松躲开。

冰猎犬借着吐息掩盖自己的行动，飞扑过来。其锋利的爪子和尖牙如冰块般闪闪发光。

贝尔格里夫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躲闪开来，从道具袋中取出一个小球，在错身而过那一瞬间扔了出去。冰猎犬原本为了咬住贝尔格里夫而张开大嘴，结果这一下小球轻而易举地钻进了它的喉咙。

冰猎犬开始激烈地咳嗽起来。原来这是用辣椒粉、洋葱等具有强烈刺激性的东西一起混合制成的药丸。

「呵，看来对C级的也有效果呢」

简直可以说是在做实验一般的口吻。

贝尔格里夫失去失去右脚之后，虽然战斗方面会成为累赘，但在别的方面他还是作为冒险者做了很多事情。比如说，在知识方面。他一边做着假腿的适应与复健，一边搜寻并仔细阅读了大量与魔兽相关的文献、图鉴以及过去的战斗记录等资料。将其装进自己的脑袋，并努力思考探寻对策，在脑袋里无数次地模拟了击退它们的方案。

冰猎犬当然也在其中。虽然次数不多，但他曾经也与其战斗过几次。不过这种药丸还是第一次在实战中尝试。

「……不是玩的时候了吧」

贝尔格里夫下意识地在道具袋里摸索着，想着接下来该试什么，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正是最不该掉以轻心的时候，轻轻地摇了摇头。

冰猎犬燃起怒火，再次朝贝尔格里夫扑过来。虽然喉咙受损不能发出吐息，但其四肢轻灵迅捷，突进速度不减，真不愧是C级的魔兽。

不过对于贝尔格里夫而言，这行动过于单纯了。

「头脑太过发热啦，明明名叫“冰”猎犬……」

贝尔格里夫轻轻转动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攻击，随后将举起的剑唰！的一下挥下。贯注全身力量的这一击将冰猎犬的脑袋轻松砍下。失去了脑袋的冰猎犬尸体由于惯性继续向前飞去，撞到树上之后落到地面滚了几圈。原本缠绕其身体的冷气是藉由魔力产生的，如今也烟消雾散，夏天的热气一下子涌了过来。周围覆盖的白霜也都开始迅速融化，突然热了起来，让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哎呀呀……对身体不太好呢」

周围已经没有魔兽的气息了。解决掉冰猎犬之后，被其吸引过来的魔兽应该也都散去了吧。

机会难得，贝尔格里夫取出解剖用的小刀，准备将毛皮剥下来。冰猎犬的毛皮是银白色的，非常漂亮。如果送给村里近期准备结婚的女孩子的话，对方肯定会非常高兴吧。

作为新手冒险者的贝尔格里夫满足地笑了。果然是被女儿的活跃给刺激到了吗？贝尔格里夫这么想着，脸上浮现出苦笑。

○　　○　　○　　○　　○

「哈啾！」

「怎么了米莉，感冒了？」

「呜呜……那家店的冷（kong）气（tiao）魔法弄太过头了啊～……好冷」

「温度差太大……对身体不太好」

奥尔芬的商业街上，安洁琳等三人在尝试过一家新店之后走在大街上，对刚才冷（kong）气（tiao）魔法弄太过头的那家店评头论足。

结果，安洁琳在救助了赛仑之后，将她送到目的地就直接回奥尔芬来了。赛仑总算是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对安洁琳感激不尽，想要重重感谢她，但安洁琳仅仅接受了一顿晚餐，其余的一概推辞掉了。

剩余的天数想要再去托内拉然后回来是绝对来不及了。于是安洁琳直接回到了奥尔芬，将剩下的假期全部花在了写信上。之前每次想写信的时候，总会因为想写的事情太多，到最后反而写的很简单，不过这次她决定要把想写的事情全部都写出来。

就这样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因为是不太习惯的事情，所以花了将近一周时间。而此时她的假期也正好结束了。

如今，她又继续四处奔走，处理那些困难的工作。

昨天才刚从港口城市艾尔布雷恩回来，在那里讨伐了巨大的乌贼魔兽克拉肯，而明天又要出发去东边，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东奔西走”，忙得一塌糊涂。有好多都是只有高阶冒险者才能应付的魔兽，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管怎样，今天一天总还是可以休息一下的。当然想去见贝尔格里夫是肯定不可能的，但和队友兼知心朋友共同度过也是不错的。

「但是赚的钱根本都没时间花啊……而且也没地方花」

安奈莎叹了口气。米丽娅姆笑了。

「所以今天就使劲花个痛快吧。我有家中意的点心店一直很想去的～」

「那种地方才能花多少啊……安洁你怎么想？」

「甜的东西，赞成」

「好～二对一。走吧走吧～」

米丽娅姆开心地走在前面，为另外两人带路。

目标店铺是一家面向街道的很大的店。似乎是最近刚开业不久，店里装饰得非常漂亮。顾客从陈列的点心中选择自己想要的放到自己的托盘上，然后统一结帐。店内和店门口都有桌子，买完点心之后可以就坐品尝。

看着眼前各种各样的点心，安洁琳和米丽娅姆不禁眼里放光。安奈莎被两人的狂热吓退了一步，不过她毕竟也是喜欢甜食的，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呜哇～好漂亮！看起来会很好吃～」

「米莉……这下子就不得不从头开始全部尝一遍了……！」

「好嘞！加油吧～！」

「我、我说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啊……」

安洁琳和米丽娅姆从眼前这头开始，将点心依次放到托盘上。安奈莎虽然摆出一副没什么兴趣的表情，但也还是选了一些中意的点心。不管是Ｓ级还是ＡＡＡ级，她们毕竟还是正值花季的少女。

看着堆成小山一般的点心，店员的脸上强堆出笑容。三人付过钱后，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是不是买的太多了点？」

米丽娅姆眨了眨眼，盯着面前的点心小山。安洁琳摇了摇头。

「没问题……再点些茶吧」

点了花茶之后，大家开始享受点心。非常的甜，非常好吃。米丽娅姆和安洁琳的表情都舒缓下来，一副慵懒的样子。

「嗯～好七～」

「好棒……安娜，这个我要了」

「喂，那是我的……话说你们俩，明明就刚吃过午饭，居然还能吃这么多」

安奈莎傻眼地说道。安洁琳和米丽娅姆都歪了歪脑袋表示不解。

「不是说甜点另有胃来装吗～？是吧～安洁？」

「这是淑女的爱好……」

安奈莎本想吐槽说「不，这也太奇怪了吧」，但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不过在她将自己的点心送进嘴里后也觉得果然味道不错。超出预想的美味让她多少有点飘飘然，而安洁琳和米丽娅姆则是从旁坏笑着看着她。

一边咀嚼浇满蜂蜜的点心，安洁琳开口了。

「好吃……真想让爸爸也尝尝……」

「啊……话说上次还真是可惜呢」

「结果最后也没回去是吧～？」

「是啊……下次什么时候才能休假呢……诸行无常啊……嚼嚼」

安洁琳带着一脸悲哀的表情将点心塞进嘴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苦笑了一下。安奈莎像是要安慰安洁似的开了口。

「不过说回来，你救的是波尔多伯爵的女儿吧？」

「……波尔多伯爵是谁？」

「你不知道吗……他是北部地区的大领主，托内拉也属于他的领地。你能和北方的有权势贵族扯上关系，很厉害啊」

「……那种事情我才没有兴趣……不过赛仑能见到她父亲实在太好了」

「是、是吗……」

自己似乎是说了一些太过在意得失的话，注意到这一点的安奈莎似乎是有些害羞，脸上有点泛红。不过其实作为冒险者来说，这样的思考方式本来是正常的。

「但是……！」

安洁琳用花茶将嘴里的点心送下去。

「下次我一定要回去……！以现在这个节奏继续完成委托的话，下次再请长假公会也就没法拒绝了吧。嘿、嘿嘿、嘿嘿……安娜，米莉，你们也一起来呗……」

看着安洁琳那诡异的笑容，安奈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也考虑一下陪着你的我们的心情啊……不过我倒是还好啦」

「哎嘿嘿，我只要能到处逛，能吃到各种好吃的东西就没问题啦～」

米丽娅姆笑着将一口点心送进嘴里。

安洁琳为了能再次获得休假，现在对于各种委托来者不拒。而且完成速度通常比正常冒险者将近快一倍。只要能继续累积功绩，公会也就没法拒绝自己的休假申请了吧，安洁琳是这么考虑的。

不过作为委托的副产物——对于通常的冒险者来说这才是最大的目的——赏金越积累越多。装备已经凑齐了最好的套装，没有必要再买新的。委托间的空隙时间虽然也有像现在这样挥霍，但相比还是积累的速度更快。

安奈莎突然嘟囔了一句。

「没有地方可用的话……给孤儿院捐一些似乎也不错呢」

「啊啊～是呢～。修女也会高兴的吧」

米丽娅姆表示同意。

听到初次提起的话题，安洁琳有些纳闷。

「孤儿院……？」

安奈莎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啊，我们俩是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的」

「修女就相当于是我们的母亲呢～。所以说我们没有父亲啦」

「是啊。也没有什么钱，所以才努力当上了冒险者呢」

「是啊是啊。最开始是和孤儿院里的同伴们组队的呢～」

「虽说当时修女强烈反对就是了」

安奈莎哧哧地笑了。米丽娅姆则是一边笑一边继续吃点心。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呢，安洁琳想到这里，眯起了眼睛。仔细想想才发现，自己对这两位同伴的事情其实了解的并不多。而且有关自己的事情也没跟她们说太多。平时太忙也是一个原因，而且大家平时谈论的基本都是魔兽相关的内容或是其他冒险者的事情。

安洁琳将椅子喀拉拉地拉正，重新面向两人。

「我也是弃儿呢，是爸爸从山上把我捡回来的……」

「咦」

「哇，那什么情况啊」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很有兴趣地探出身来。

好吧，今天就跟她们好好讲讲吧。关于村子，关于爸爸，关于自己……

然后也听她们好好说说吧。关于她们俩小时候，关于孤儿院，关于修女……

再点一杯花茶吧。

○　　○　　○　　○　　○

致爸爸

奥尔芬这边天气一直都很好。前些天我去东边和一只很大的虫子战斗，它虽然不强，但感觉看起来很恶心。还有就是我升到Ｂ级了，好棒，好高兴。所以我决定去吃些好吃的东西来庆祝。我喜欢烤鸭肉，非常好吃。

安洁琳

○　　○　　○　　○　　○

致安洁琳

你似乎很有精神，这就好。托内拉这边天气也一直很好。恭喜你升到Ｂ级。你这么努力，爸爸也很高兴，但是要注意高兴的时候也不能松懈。奥尔芬的饭菜都很好吃呢。一定要保重身体。

爸爸

○　　○　　○　　○　　○

致爸爸

前些天我升到Ｓ级了。认识的人们都来祝贺我，真的非常高兴。但是也变得忙起来了。这边开始零星下雪了，这么说来的话托内拉那边应该已经一片白了吧？小心不要感冒。

安洁琳

○　　○　　○　　○　　○

致安洁琳

恭喜你。你已经完全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让我非常高兴。你离开村子已经四年了呢。收到你的信以后，我想象着你成长的样子独自庆祝了一番。你似乎很忙，小心不要太勉强自己。为你加油。

爸爸

○　　○　　○　　○　　○

致爸爸

很久没给你写信，非常抱歉。一直都很忙。

最近我换了一把新剑。是用东方运来的铁造的，是一把非常好的剑。升到Ｓ级以后，跟强大的魔兽战斗的次数也增多了，所以凑了一套好装备。握住时候的触感和挥动时的感觉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呢。这下就能放心了。这就是所谓的有备有喜吧。

安洁琳

○　　○　　○　　○　　○

致安洁琳

你似乎过得很充实，这就比什么都强。能碰上一把好剑真的是太好了。因为要将性命交付于它，所以要认真挑选，好好使用。

托内拉已经是一副冬天的样子了。奥尔芬应该还稍微暖和一些吧？但是也要小心，不要疏忽大意而感冒了。还有那不叫有备有喜，而是有备无患。

爸爸

○　　○　　○　　○　　○

致爸爸

月底我请了假要回托内拉一趟，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安洁琳

○　　○　　○　　○　　○

致爸爸

没能回去实在抱歉。突然来了一个紧急委托，有一只双足飞龙出现了，所以我去加鲁达镇把它干掉了。我还会再请假的，下次一定会回去，绝对！

安洁琳

○　　○　　○　　○　　○

致安洁琳

还以为你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让我非常担心，不过现在看来你似乎没事，我这就放心了。你好像很忙，不过不要忘记因为你的工作有很多人得到了帮助。你的工作很了不起。不用急着回来，我会慢慢等你的。

爸爸

○　　○　　○　　○　　○

致爸爸

每次都没法回去，真是郁闷死人了。平时每次都要有好多想写的事情，但因为实在太多了，不知道该写哪个，最后反而写得很短，但这次我决定要把想写的事情全都写出来。但拿起笔的时候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比较好！想说的事情太多了，写这个的时候脑袋里就会想起那个，实在是好麻烦。

首先是关于我为什么没有回去，第一次是因为要消灭双足飞龙，这个上次信里说过了吧？那之后又请了假，买了好多礼物想带回去。这次想给你个惊喜，所以就没有写信。

但是正在公共马车站等车的时候，公会的职员来了，说是阿斯提奥斯镇有危险。本来都马上要回去了，所以我很沮丧，但是想到我就算无视这些回去了爸爸你也肯定不会夸奖我的，所以我又振作起来了。去了一看发现巨蚁群把镇子都围起来了。数目虽然多，但毕竟是蚂蚁，倒也没太费事。最后和伙伴们将它们一起收拾掉了。

然后我从阿斯提奥斯镇赶回来，趁着休假还没结束赶紧离开了奥尔芬。有时坐公共马车，有时搭旅行商人的马车，感觉似乎还挺顺利，但后来在途中从强盗手中救下了一位被他们抓住的女孩子。她急着要回波尔多去见她生病的爸爸，但没法赶回去，于是我们带她返回了波尔多。因为剩下的假期天数不够了，所以这次又回不去了，但是赛仑（那个女孩的名字）能见到她的爸爸实在太好了。看她那么高兴，我就觉得帮了她果然太好了。

结果我三次都没能回去，全都失败了。主神和精灵都真爱欺负人。

但是冒险者的工作还是很开心的。虽然最近都一直在消灭魔兽，但最开始时候会有采集草药和探索地城之类的工作，我有时候还想再去做这些呢。

爸爸教给我的东西真的非常有用。我刚来奥尔芬那时候可是非常擅长采草药呢！鬼莲花和石竹草之类的我很短时间内就能采来一大堆，负责接待的大姐姐都吓了一跳。这让我很是得意呢。

接下来我想写写我的朋友们。

奥尔芬的公会里有各种各样的人，但平常果然还是关系好的人聚在一起。我升到Ｓ级以后头一次和别人组队了！和队友一起作战，最开始让我有些困惑，但如今觉得非常可靠。

队友是一个叫安奈莎的弓手，和一个叫米丽娅姆的魔法师，我平常都称呼她们安娜和米莉。安娜是最年长的，有一种姐姐的感觉。她会和委托人进行很复杂的交涉，非常认真也很可靠，但只要稍微捉弄她一下就会立刻脸红，非常可爱。所以有时候忍不住就会去捉弄她。她的弓术十分了得，只要瞄准目标就必然百发百中。我在前面战斗的时候，她能从后面准确地进行支援，让人非常放心。

米莉虽然比我大一岁，但是个子比我还矮。不过她的胸部却比我大。为什么呢，真可恨。但是我应该还可以期待，毕竟我还在成长期嘛。嗯。

……对了，不说胸部的事情了，还是说米莉。

米莉她有一种轻飘飘软乎乎的感觉，有时候有点脱线，很有趣，和她聊天很开心。但是她魔法的本领很强。她平常拿一根比自己身高还长的大魔杖，样子很帅气。她擅长使用雷系魔法，清理杂鱼的时候不一会儿就全清光了。

而且她很喜欢甜食，和我很谈得来。我们有时候会一起捉弄安娜。之前休息的时候三个人还一起去吃甜点，加了好多砂糖和蜂蜜的点心，真的非常好吃。真想让爸爸什么时候也能尝尝啊。

对了，说起好吃的东西，有一个酒吧我很常去。那里的老板非常的冷淡，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但是做的菜非常好吃。他做的烤鸭肉是那里最好吃的，我经常去吃。以前只有打牙祭的时候才会去吃，但我现在有很多钱，可以想吃的时候就去吃，好幸福。不过偶尔还是会怀念在托内拉吃过的烤白菊鸟。把薄饼泡在油汤里真的很好吃呢！

对了，我还好怀念爸爸最喜欢吃的羊肉炖栗球果。在奥尔芬这边很少能见到栗球果，明明那么好吃的，为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

写到这里又让我想起托内拉的饭了。虽然奥尔芬这边的饭菜可能比较丰盛一些，但我还是想吃爸爸做的饭。也好想吃野越橘。还有山葡萄和木通果也都好想吃。在这边只能吃到晒干的或是用糖腌出来的，我还是喜欢刚摘下来的呢。

没能回去真让人很不甘心。比起写信来说我还是想直接跟爸爸面对面，有好多话想说。写信的话有好多事情没法写，真的很头疼。好想见你，下次我一定会回去的，等着我。

安洁琳

○　　○　　○　　○　　○

致安洁琳

来信收到。虽然之前有些担心，但只要知道你身体还好我就放心了。爸爸之前怕引起你不必要的寂寞情绪，所以信也都写得比较短，但这次你写了这么长的信，爸爸也必须比平时多写点儿呢。

托内拉已经完全入夏了，满眼都是深绿色。现在也正是剪羊毛的季节。咱家虽然没有养羊，但我每年都会去凯利那里帮忙，你还记得吧？剪掉厚厚的羊毛，羊儿们也都一身轻松，非常凉快的样子呢。突然想起了你第一次拿起羊毛剪的时候，羊突然受惊四处逃窜，为了抓住它可费了一番工夫。

前些天雷克和梅尔结婚了。你小时候跟他们在一起玩过，应该还记得吧。不过他们俩从那时候开始关系就一直很好，所以倒也不让人吃惊。你在那边也可以祝福他们。

作为结婚礼物，我送给他们一条冰猎犬的毛皮。它是前端时间出现在森林里的，稍微引发了一些骚动，不过爸爸还是想办法将它消灭了。或许是有一种不能输给你的感觉吧，这么写下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你说你三次都没能回来，虽然有点对不起但让我不由得笑了。但是，你做的工作非常棒，爸爸也为你骄傲。冒险者里有很多人是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但爸爸觉得像冒险者这样有能力的人应该去保护那些弱小的人们。而你也很好地这么做了，让我很高兴。谢谢你。

你似乎交到了很好的朋友，这让我很放心。你过得开心，爸爸也就满足了。

无论是托内拉还是爸爸都不会跑掉，所以不用着急，不要勉强自己，慢慢地回来就好。到时候再给你做栗球果炖肉吃。

一定要好好注意身体。期待着与你的再会。

爸爸

第一卷 第五话

盛夏慢慢地过去，秋天的气息越来越近。

消灭了冰猎犬之后，贝尔格里夫又进行了几次巡山，干掉了几头灰猎犬。因冰猎犬而聚集来的魔兽如今已经基本清除干净了，樵夫们也恢复了工作。大树被一颗颗砍到运到村里，制成板材，为了准备秋日祭将教堂翻修一新，并且在旁边盖起了学校。莫里斯神父也开始准备认真教孩子们学习。

秋日将近，山里自然也是硕果累累。

因为魔兽都已经被消灭，所以贝尔格里夫再次带孩子们进山，采集山葡萄、蘑菇、木通果、野越橘果、野菜等各种能吃的东西。

「你们看，这个蘑菇虽然跟那个很像，但是撕开以后会流出来黑水对吧？这就是毒蘑菇，不能吃的」

「贝尔叔叔，这个呢？」

「这个从颜色上看着像是有毒，但其实是很好吃的。来，你们几个轻轻咬一下这个毒蘑菇，记住味道。别咽下去啊？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再遇到时候就能避开危险。要锻炼自己的感觉」

「好～」

「明明是毒蘑菇，却意外地很好吃呢」

「嗯，很好吃」

「喂！说了不准咽下去了啊？只是记住味道啊？」

「知道啦～」

每个人的背篓都装的满满的，一行人高高兴兴地下了山。已经过了夏天最热的时候，不至于稍微爬点山就大汗淋漓，但还是多少会出些汗，爱出汗的人衣服已经贴在身上了。正好此时一阵凉爽的风吹来，被汗水浸润的肌肤感觉非常舒服。

回到村里，孩子们都带着自己的成果直奔各自家里，想要向家里人炫耀，想要得到表扬。看着满脸得意闪耀着笑容的孩子们，贝尔格里夫也露出微笑，目送他们回家。

「好啦，接下来去田里吧……」

贝尔格里夫回到家里，换上下田用的装备，来到屋后的地里。

甘薯藤长势不错，已经覆盖了整块田地。而相对的蔬菜的势头似乎就差了些，但也都挂了果。

除掉杂草，给甘薯翻秧。前些日子播下的芜菁和白菜种子也都发芽了，让他松了一口气。

「这里也成了好土了呢」

贝尔格里夫每年都会一点点地拓展田地。这一部分是大概三年前新开拓的。最开始时候土非常硬，作物好不容易发了芽也会很快被虫子啃掉，但他坚持不懈细心照料，如今总算是有了成果，现在可以放心地在上面种东西了。

在托内拉，大部分东西都是自给自足的。除了作为主食的麦子因为面积很大需要村民共同耕作外，平常的蔬菜等都是需要自家种植的。

为了一年之中都有菜可以吃，需要适时播下新种，挖掉已经枯萎的旧株。如果有多余的蔬菜，就将其进行加工，在旅行商人来这里时卖掉。总之，不干农活是不行的。贝尔格里夫除了锻炼、巡逻和进山之外的时间也都基本在田里忙活。

将田里检查一遍，除掉杂草，给需要支撑的枝条绑上支柱。所有的活全都干完之后，贝尔格里夫回到家里，坐下来休息一下，将山里摘来的野越橘送进嘴里。吃到这个，他就又想起了安洁琳。

「那孩子非常喜欢这个啊……但是城里吃不到新鲜的吧」

野越橘生吃的话酸酸甜甜很好吃，但却放不长。奥尔芬周边也采不到，所以城里只能买到果酱或是用糖腌过、晒干的加工品。

村子里为过冬做准备时也会做这些，但安洁琳还是喜欢吃刚采来的。每次看到安洁琳因此而露出幸福的表情，贝尔格里夫也会有很幸福的感觉。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从她离开已经过了五年，之前一直都很少去想这些。不，应该说是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想法。但到了最近，安洁琳表示出有归省的意思，贝尔格里夫也总是会不由得去这么想。总而言之，他感到很寂寞。

「要说我还真是个傻爸爸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捻了捻胡须。这时房前突然传来一声非常有气势的「打搅了！」，他不由得一惊，站了起来。

没听过的声音。似乎是位女性。

他一边纳闷到底会是什么人，一边走到屋外。一名少女叉开腿站在门前，身上的衣服以橙色为基调，似乎是用高级布料制成的。

她的年龄大概在十七八岁，白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容貌俏丽，目光中炯炯有神，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不过，她的腰间却带着一柄剑。

她身高比贝尔格里夫矮了将近一个头，不过用高个子的贝尔格里夫来比似乎有点不合适。作为女性来说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

完全没见过的人物来访让贝尔格里夫有点慌张，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向对方打招呼。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少女恭敬的弯下腰。其举止中可以感受到一种气质。

「未递名帖贸然造访，还请恕在下无礼。请问此处可是『赤鬼』贝尔格里夫府上？」

「啊？赤鬼……？我就是贝尔格里夫，不过……」

是外号还是什么吗？不明白的事情让贝尔格里夫十分困惑，但至少明白对方似乎是找自己有事。而少女则是发出「哦哦」的感叹声。

「原来如此，如此漂亮的红发，果然不愧『赤鬼』之名……」

「……不，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咦？莫非这村里还有别的叫贝尔格里夫的人吗？」

「不，据我所知这村里叫贝尔格里夫的就我一个……但是赤鬼？」

完全没有印象。到底是谁用这样的外号在称呼自己？贝尔格里夫十分不解。少女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个……我听说贝尔格里夫先生正是Ｓ级冒险者『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小姐的父亲……」

贝尔格里夫张着嘴愣住了。

「哈……那啥，的确安洁琳是我的女儿，但是……」

贝尔格里夫突然感觉越说越没自信了。

自己的女儿是Ｓ级冒险者。这的确是值得自豪的话题，但却也同时像是那种老掉牙的谎话，缺乏现实感。这么说出来感觉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个回答似乎已经足以让少女满足。她一个人自顾自地说着「果然！」并点着头。虽说感觉现在对话还都没完全接上，但首先目前连眼前的少女是谁都还不知道，于是贝尔格里夫开口了。

「那个……那么您又是哪位呢？」

少女吃了一惊，用手捂住了嘴。

「我、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吗？！失礼了！未能及早通报姓名，实在抱歉。在下是波尔多伯爵次女，名为萨莎·波尔多」

贝尔格里夫听到后大吃一惊，连忙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来。

「原来是领主家令媛……在下有眼无珠，无礼之处还请……」

「不、不不不不！请您抬起头来！安洁琳小姐是我们波尔多家的大恩人！您作为她的父亲自然也是同样！」

「呃，啊……那个，总之先进来坐吧……」

贝尔格里夫一头雾水地将萨莎请进家里，沏上香草茶，将山葡萄、木通果、野越橘等装在盘子里端上来。

「乡下没有什么好东西，实在不好意思……」

「不不不，您不用麻烦了」

萨莎恭敬地低下头。明明是有爵位的领主家的女儿，态度却如此谦逊，这反倒让贝尔格里夫愈发感到诧异。刚才说安洁琳是波尔多一家的大恩人，这也完全没听说过，那孩子到底做了什么？

萨莎似乎很喜欢野越橘，吃得很很开心，贝尔格里夫在一旁看着这样的萨莎，开口问道。

「那么，萨莎小姐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沉迷于野越橘的萨莎一惊抬起头来，似乎是为了掩饰脸红而咳嗽了一声，随后再次低下头来。

「贝尔格里夫先生，令爱——安洁琳小姐不仅将舍妹赛仑·波尔多从强盗手中救出，还将她护送到家父波尔多伯爵病榻前，我们全家都不胜感激」

「病榻……波尔多伯爵身体可还好？」

萨莎微微一笑，露出一副略显寂寞的神情。

「见过赛仑之后，他已经了无牵挂，前往主神维也纳身边去了」

「这样啊……愿维也纳的加护永存……」

「承蒙您的好意」

两人轻轻地划了个十字。萨莎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正在外面讨伐魔兽，未能有幸见安洁琳小姐一面，但听说她坚决谢绝了我们的谢礼，还说无论如何都要给的话就直接给贝尔格里夫先生就好」

「哦呀……」

之前信里写过的从强盗手中救出少女并将她送到父亲身边，原来指的是这件事情啊。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好好写清楚啊，贝尔格里夫不禁这么想。当然他并不是讨厌女儿的这份功绩。不知不觉间，他的表情舒缓下来。那孩子现在也很优秀了呢。

萨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放在桌上，里面传来喀拉拉的硬币撞击的声音。

「这是一百枚金币」

「一百……？」

「只能准备这种程度的谢礼，实在是过意不去，但如今家里还比较混乱……」

萨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在托内拉村，一枚金币就够一位村民将近一年的生活费了。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将袋子推了回去。

「哪、哪里的话！收下这么多钱会遭天罚的！」

「您、您这是说什么呢！赛仑的命哪怕一千枚金币都不嫌多！您若是不收的话这将关系到波尔多家的名誉问题！」

在短暂的反复推让之后，贝尔格里夫被萨莎的气势压过，勉强接受了下来。但是他完全无法想象要用一百枚金币能做些什么。若是在城市里还好说，但在托内拉这种乡下地方除了和旅行商人偶尔交易以外基本都是自给自足或是物物交换。有的村民甚至从没见过金币什么样。

贝尔格里夫虽然勉强收下了金币，但他觉得这毕竟是给安洁琳的谢礼，自己要将其好好收好，等她回来时候给她。在那之前绝对不能动用这笔钱。当然应该也没那个必要。

本以为递交了谢礼之后萨莎就会回去了，但她却像是现在才要开始正题似的探出身来。

「贝尔格里夫先生，听说安洁琳小姐的剑技和冒险者的基础都是师承自您」

「呃，算是吧……都是那孩子小时候的事情了」

「说来惭愧，我也勉强算是一位冒险者。如今还只有ＡＡ级，让您见笑了……」

其实要说的话大多数冒险者终其一生最多也就达到Ｃ级或者Ｂ级，所以完全没有需要惭愧的地方。虽然这么想，但贝尔格里夫还是一笑带过。这还真是个上进心相当强的女孩子呢。

萨莎扭扭捏捏了一阵，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盯住贝尔格里夫。锐利的目光令贝尔格里夫也不禁挺直了脊背。

「贝尔格里夫先生！」

「我在」

「有一个不情之请……在下萨莎·波尔多，希望能向『赤鬼』贝尔格里夫讨教一下剑技！」

萨莎深深地低下了头。

贝尔格里夫多少有点犹豫，不过总之就是要进行一场模拟战吧。只是这样的话倒也无所谓，正好也是不错的运动。

所谓的赤鬼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就这样吧。贝尔格里夫苦笑了一下。

「我是觉得我还没到可以教别人的程度……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样就可以的话……」

萨莎唰地抬起头来，满脸洋溢着喜悦之情。

「感激不尽！」

「那我们出去吧」

贝尔格里夫和萨莎一起走到屋外。天气不错。太阳西斜，影子逐渐拉长。

萨莎取下腰间的剑，不出鞘直接架起。仅仅是看到那副站姿，贝尔格里夫就不禁发出一声赞叹。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十分美丽。可以看得出是有相当的实力的。

有意思。

贝尔格里夫同样架起了未出鞘的剑。他叉开双腿站立，身体的重量略偏假腿这边一点，手中握着的剑充满了紧张感，一边观察着萨莎的动作一边轻微摇动。

二人正面相对，像是要测量距离般盯着对方。萨莎试着一点点地靠近，而贝尔格里夫则没有移动，只是轻微的左右摇晃。不知是因为夏天的阳光，还是因为紧张感，他的额头上开始逐渐渗出汗水。

当额头上的汗水终于聚成球形，划过脸颊流向下巴时，萨莎行动了。

「呼——！」

凭借完美的步法，她瞬间逼近贝尔格里夫。

但是始终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的贝尔格里夫也迅速做出反应，挥出一剑。双剑撞在一起，因为剑都没有出鞘，所以不是清亮的金属撞击声，而是激烈刺耳的声音。

意识到第一击被挡住后，萨莎迅速转向第二击。但是贝尔格里夫也以必要的最小限度的动作轻轻挡了下来。之后是第三击、第四击。

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回合。

对本领高强的剑士而言，其剑击看起来宛如舞蹈一般。两人的动作如彼此呼应般，在不停的奔跑、移动、跳跃和纵情移动的同时挥动手中的剑。

萨莎的剑很快，但贝尔格里夫的剑也很快，而且还很重。每次挡下他的一剑，萨莎都会因那份重量而眉头一紧。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假腿的缘故，贝尔格里夫的步法有时会有出人意料的走位，这更是让萨莎感到困惑。

最终萨莎因为疲劳而跪到地上，而此时贝尔格里夫的剑也架到了她的脖子上。萨莎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举起手来表示认输。

「输、输掉了……」

「……呼……失礼了」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收回了剑。他现在呼吸也很急促，但还没到萨莎那种程度。但是萨莎的实力其实也不弱，刚才若是稍有疏忽就很有可能输掉。虽然现在为了年长者的面子摆出一副绰绰有余的架势，但其实心脏狂跳不止，发自内心觉得真亏自己能赢下来。

贝尔格里夫回到屋里，打了一杯水回来，将杯子递给仍跪在地上调整呼吸的萨莎。

萨莎将水一饮而尽，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感激不尽……真是漂亮……不愧是安洁琳小姐的师父……」

「不不，萨莎小姐也很厉害了，令我十分佩服。如果稍有疏忽的话我就危险了」

「呵呵，您太谦虚了。之前还想着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击中一下，现在看来真是为我自己的肤浅而感到羞愧……我见识浅薄未曾听闻，但想来贝尔格里夫先生当年定然是远近闻名的冒险者吧」

萨莎满脸期待地看向贝尔格里夫。那视线似乎是在说『当年肯定是Ｓ级吧』。贝尔格里夫感到为难地苦笑着挠了挠头。

「不……我当年只是Ｅ级而已。当年还是新手的时候就失去了一只脚变成现在这样，于是就不再干冒险者这一行了。后来就一直窝在托内拉这个小村子里而已」

他这么说着，一边看向右腿上的假腿。萨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大概是让她失望了吧，贝尔格里夫这么想。不过这也总比莫名其妙的过誉评价要来的好。虽说输给前Ｅ级冒险者可能会让她心有不甘，但只要再练上一年肯定就是她更强了。倒不如说这正是个激励她奋发的好机会，这样就好了。她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但是与贝尔格里夫所想象的正相反，萨莎眼里放光，抓住贝尔格里夫的手，满脸兴奋。

「太感动了！」

「……啥？」

「装了假腿还有此等的实力……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锻炼啊！？而且明明有此等实力，却没有出去赚取功名，而是一直在这里守护着托内拉这个小村庄……！」

「萨、萨莎小姐……？」

「而且还养育出了一位Ｓ级的冒险者……！不求名利，只是孤独地为了培养后辈和村庄的发展尽自己的力量……实在是令在下茅塞顿开！」

「……不，那个」

「真的是听到了很有趣的事情呢……我也应该多开拓视野，而不是一味追求自己的名声。贝尔格里夫先生，这么说可能有些厚脸皮，但请容我也称呼您为师父！」

「等、等一下？……萨莎小姐？这有点……」

「师父在我这样新手的身上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实在非常抱歉！我会努力磨练剑技下次再来拜访！」

萨莎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使劲挥了几下，随后留下一句「下次再会！」就快步离开了。如同暴风雨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

贝尔格里夫愣了一阵，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呆站在那里。

夕阳染红了天空，影子越拉越长。

巴恩斯走了过来。

「贝尔叔，我爸叫你过去一起吃晚饭……怎么了吗？」

「……我是不是做了一场白日梦啊？」

看着发呆的贝尔格里夫，巴恩斯纳闷地挠了挠头。

第一卷 第六话

大理石柜台上的裂缝依然留在那里。安洁琳站在柜台前，皱起眉头。

「……没有委托？」

接待员以一副略带为难的暧昧表情微笑着。

「是的，现在暂时没有工作需要劳烦Ｓ级的安洁琳小姐的队伍……目前都是些ＡＡ级冒险者就能处理的委托」

当然，倒也不是说不能让Ｓ级的队伍来接这些委托，但是让尽量多的冒险者均等地获得工作机会也是冒险者公会的工作之一。而且从安洁琳她们至今为止的工作量来考虑，如今实在没有什么必要让她们去做这些低等级的工作了。更何况安洁琳手头也没有紧到非要去接这样的工作，倒不如说她的钱已经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的地步。

「有没有去托内拉方向的商队的护卫委托？」

「那种委托一般不会需要劳烦Ｓ级的队伍……」

「……那我可以休一个月的假吗？」

「不、那实在有点……如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啧……」

对于无论如何都想回家的安洁琳，接待员露出苦笑。

总之今天的时间似乎是空下来了。但是又拿不到长期的休假。这样的话也只能是跟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出去玩玩了。

正当安洁琳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到了柜台的裂缝上，眯起了眼睛。

「……我说，这个你们也该修一下了吧？我会照价赔偿的……」

接待员恶作剧般地嘿嘿一笑。

「这个嘛，公会会长决定要把它作为『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小姐的传说之一而一直保留下去了。算是一种纪念吧」

「……是吗」

安洁琳虽然有点觉得『这家伙是故意找茬吗』，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回到正在大厅等待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那里。

「哦，怎么样了？」

「有什么好委托吗～？」

「没有……说是没有需要Ｓ级的工作，所以今天暂时休息」

两人的表情略有一点惊讶。

「突然就闲下来了呢……」

「是啊……要怎么办呢？」

「总之我要先回去换衣服……」

原本以为要去出任务，所以是一身冒险者的装备。但穿着铠甲逛街实在不太舒服。安奈莎也点了点头。

「是啊，那就在常去那家酒吧碰头吧」

「嗯……回见」

安洁琳与两人分开，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家是在商业区的一角的一家小公寓里租的一个房间。其实按照她的收入，她完全可以去住更好的房子，但安洁琳在这方面没什么追求，像这样各种东西都伸手可及的小房间反而更容易让她觉得安心。

换过衣服后，安洁琳在床上坐下来。窗外已经完全是秋天的景象了。路旁的树染上了红色，透过窗户射入的阳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她躺倒在床上，拿起之前贝尔格里夫寄来的长信再次读起来。越读她就越是开心，难掩脸上的喜悦之情。

读过之后，她将信小心地叠好收到抽屉里，然后翻个身仰望着天花板。好想吃野越橘啊，安洁琳不禁这么想。以前在托内拉村的时候，每次到秋天都特别期待这个。贝尔格里夫如果带她去山里的话，每次都是先去摘野越橘。到现在她仍然记得山里面所有果树的分布地点。

来到城里后，虽然也能吃到腌制的或是晒干的野越橘，但果然还是缺少刚摘下来的那种强烈的酸甜味。那种会让人不由得缩起脸颊的酸甜劲，吃过一个就不由得会接连不断吃下去。

如果撒娇的话，爸爸就会苦笑着说『啊～』将果子直接喂到自己嘴里……她不禁沉浸在回忆中。

「……好想回去啊」

一旦没事可做，思乡之情就变得越发强烈。只要闭上眼睛，托内拉初秋的风景就会浮现在眼前。开始逐渐变色的春小麦的麦田。毛稍微长长了一些的羊群，还有在后面追着的年轻牧童和牧羊犬。碎云漂浮在高高的蓝天上，森林逐渐被染成红色和黄色。到了夜里就会浮现出青白色光芒的灯火草。为了采山葡萄和木通果而登高时看到的大大小小的丘陵……

安洁琳就这么在床上仰躺了一阵，突然想起安奈莎她们还在等着自己。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爸爸啊……」

安洁琳一边叹气一边走出房间。

路上行人很多。

奥尔芬城人口很多，一方面得益于这里是交易要道，广阔的城镇里分布着各种各样的公会支部，另一方面这里也聚集了数量众多的冒险者。周边城镇的来往的人数完全不能与之相比。安洁琳刚来到这座城市时，也被如此众多的人数吓到了。

在人群中穿梭很困难，但还好酒吧不太远。不到一小时就到了。

虽然还是白天，但酒吧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吵吵嚷嚷喧嚣不已。不过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已经占好了位子，所以她也很轻松地找到空位坐了下来。

「安洁，看你表情好像相当不满呢～」

米丽娅姆咯咯地笑着。安洁琳很不爽地喝了一口水。

「我才不想要这种零碎的休息……」

「哎呀呀……难得的假期嘛」

安奈莎似乎有些为难地抓了抓脸颊。安洁琳则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要说假期的话，能让我回托内拉跟爸爸撒娇才算是假期……」

「那算什么啊……」

「想要撒娇吗～？那就我让你来撒娇吧。来给你抱抱。来来，过来～」

米丽娅姆坏笑着向安洁琳张开双手。安洁琳撅起嘴来。

「米莉你这样的怎么可能代替的了我爸爸……要是以为巨乳等于母性可就大错特错了」

「啊～安洁好刻薄～」

米丽娅姆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靠回椅子上。平常她穿着宽松的长袍不太明显，但其实袍子底下可是有双峰挺立着的。

三人各自点了喜欢的东西，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打发时间。不过毕竟是冒险者，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魔兽方面。

「最近感觉魔兽非常活跃呢」

「是啊～。感觉以前魔兽可不会像这样接连不断地袭击城镇啊～」

最近一段时间交给安洁琳她们队伍的委托基本上都是去讨伐村镇附近出现的魔兽。有些更是已经开始对村镇进行袭击，需要立即赶往救援。

几年前可没有这么多像这样的事情。高阶的魔兽大多生活在远离人类聚居地的场所，如果想要获得这些魔兽的素材，或是想要开拓新的土地，才会去向高阶的冒险者提出讨伐委托。有的时候也会为魔兽设下悬赏金，而过去的高阶冒险者也有专门以狩猎这些魔兽为生的。若是灾害级魔兽的话，有时一次的讨伐收入就够半年的生活费。

但是如今，高阶的魔兽频繁在人类聚居区附近出没。所以安洁琳她们的工作量也增加了不少。

如果高阶的魔兽能乖乖地呆在边境地区或是迷宫深处的话，公会也就不用特地让Ｓ级冒险者驻留，只要以自己的步调去讨伐魔兽就好了。

安洁琳一如既往地带着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将她喜欢的煎鸭肉塞进嘴里。

「瓜乖地带在原处不酒豪礼…………（嚼嚼）」

「先咽下去再说话啦……」

「（嚼嚼）……（咽下）。这些家伙们乖乖地呆在深山老林里不就好了……非要特意跑到有人住的地方来，郁闷……！」

「……算啦，这样我们才有工作不是吗」

「但也太多过头啦……！」

「据说魔王复活了是真的吗？」

米丽娅姆舔掉嘴唇上沾着的酸奶，问道。

「魔王啊……」安奈莎以手托腮。「虽说令人怀疑，但魔兽最近越发活跃起来也是事实……」

「魔王……记得说是有好多个来着……？」

「啊啊，是说所罗门的七十二魔王吧。如果传说是真的的话……」

在大家代代相传的故事里，曾经有一位名叫所罗门的大魔导师。他精通所有的魔法和炼金术，创作出各种魔法术式和便利的魔道具。

然而他却因这强大的力量而被权力欲所吞噬，创造出了被人称为人造人（Homunculus）的不死的人工生命体，之后通过驱使这些人造人，他站上了这个大陆的顶点。但他晚年的时候却突然发狂，消失在了时空的彼端。而留下来的人造人因为失去了主人而开始暴走。据说这就是魔王。

魔王们进行了疯狂的破坏，毁掉所有他们能碰到的东西。杀死人和家畜，烧毁村庄，摧毁城镇。据说甚至有些国家因此而灭亡了。

结果，所罗门所遗留下来的贵重的魔法术式的资料和建筑物都被破坏殆尽。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所罗门自己毁掉了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据说，最终魔王们由获得女神维也纳加护的勇者们进行了封印，现在正沉睡于大陆的各个角落。而根据传说，正是由于这些魔王所发出的魔力导致了魔兽的出现。

「嗯，毕竟是传说，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是，有些地方魔力很强倒是事实……」

「也是啊～。到处都有封印魔王之魂的祠堂之类的东西呢」

据说魔王总共有七十二个。大陆各处都有分布着供奉魔王的祠堂，但毕竟只是用来封印灵魂而不是将其作为信仰的对象。

从这个话题开始，谈话又逐渐转向那些崇拜魔王及魔王的制造者所罗门的邪教，据说最近他们也比较活跃。

「坏事情全都扎堆出现啊……」

「那些人是想要复活魔王吗？」

「好像是呢。真是的，净给人添麻烦」

安奈莎不耐烦地这么说着，而安洁琳也嗯嗯地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魔王之类的真的复活了的话工作又会增加的……更没法休息了……」

「……不不，问题不在这里好吧」

「呵呵，安洁的话怕是连魔王都能干掉呢～」

「没道理打不赢……我可是『赤鬼』贝尔格里夫的女儿，『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啊」

安洁琳和米丽娅姆叽叽喳喳地吵闹着。按现在的情况来看，魔王搞不好真的复活了，想到这些安奈莎不由得背上一凉。

就在这时候，一名公会的职员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酒吧。

「啊，果然在这里！」

安洁琳皱着眉头瞪着职员。

「怎么了？」

「那个……奥尔库斯近郊的平原上出现了地龙……很抱歉打搅了你们的休息，不过能不能请你们尽快出动呢？」

三人相视苦笑一下。现在可没空调侃魔王什么的了。

第一卷 第七话

托内拉村正在为了过冬而做着繁忙的准备。

村子里种的板栗、胡桃、柿子、苹果、梨等作物都迎来了收获的季节，一部分是收获后就吃掉，但大部分要晒干或是煮过之后保存起来，苹果也可以用来酿苹果酒。春天种下的小麦也到了收割的季节。贝尔格里夫带人从山里采来的野越橘和山葡萄也都晒干贮藏起来。

宰掉几头老山羊和绵羊，将它们的肉做成肉干和腌肉。从河里钓上鱼来，制成鱼干和熏鱼。挖出土豆存进地窖。将豆子收获后晒干。对准备要播种冬小麦的麦田进行深耕。准备过冬用的柴火并分配给各家各户。将为冬天的羊群准备的牧草晒干储藏。

当这些工作都告一段落的时候，村里教会前的广场上会举行秋日祭。为了向主神维也纳表达丰收的喜悦与感激之情，并请求其保佑大家能够平安度过寒冬。同时大家也都相信冬天里祖先们的灵魂会回到家来，因此这也同时有着迎接祖先之灵的意思在里面。

莫里斯神父大声喊道。

「哎！再稍微低一点，快撞到门梁了！不行不行，再歪的话要撞到旁边了！啊！小心！」

人们正试图将维也纳的神像从教会的礼拜堂里搬出来，运到广场上。神像是石头雕成的，又大又重，需要好几个大男人才能搬得动。而教会的入口又比较窄，为了不撞到门上，每年都要像这样折腾一番。神像本身倒是很少有损伤，但入口处的木质门框却常常会被撞出坑洼甚至折断。

而今年因为刚刚翻修结束，所以莫里斯神父比往年更显得神经质，不停地发出指示。

每当神像发生倾斜或上下震动的时候，莫里斯神父都会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声，周围围观的村民都不禁笑了起来。贝尔格里夫也微笑着看着这幅场景。几年前，还只有三十多岁的他也曾负责过搬运神像的任务，不过最近几年这活都已经交给年轻一辈了。

贝尔格里夫如今也是村里的重要人物。他自己主动要干的活姑且不论，至少这样的力气活是不会再分配给他了。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需要一个能发挥干劲的场所，而且老一辈要是太多管闲事就没法让年轻人继承这个村子，会导致村子无法正常运转，貌似就是这样的理由。

而且不光是这里，贝尔格里夫等人还在其他很多地方有工作要让年轻人也参与进来。

在神像与入口碰撞了若干次后，人们总算将神像运了出来。乳白色的神像在深秋的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光芒。这应该是莫里斯神父每天精心擦拭的结果吧。

「今年也到了这个时候了呢，凯利」

「哦，还真是快啊！今年的仓库也是装得满满的，这下子冬天就不用担心，可以放心享受了。真让人心情舒畅啊，哈哈哈哈！」

凯利挺着他的大肚子笑了起来。

对于在北方生活的人们来说，冬天是一个严酷的季节。每天有一半以上时间空中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寒风凛冽，一旦下了雪连外出都很困难。

但是，如果做好充足的准备的话，冬天也是个非常快乐的季节。

平日里辛勤劳动，都没时间好好聊聊的家人们可以坐下来，悠闲地度日。晴朗的夜空里星星在天上闪耀，比夏天更加美丽。如果下了雪的话，孩子们往往不顾寒冷，穿着薄衣就在外面吵闹嬉戏。所以，在秋天的这个时候，大家都为了过冬努力地做着准备。不，不止是这个时期，或许可以说一整年都是在为能够度过冬天而做着准备。

这时候，一个壮硕如熊的大个子男人走了过来。他脸上皱纹很深，头发也已经花白。男人看着广场的样子，豪爽地笑了起来。

「今年的准备也很顺利呢！」

「哟，村长，需要帮忙吗？」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话，村长霍夫曼又笑了。

「啊哈哈哈，喂喂，贝尔！你都一把年纪了，只要看着那帮小伙子就够了！管得太多的话他们可是长不大的！」

「虽然是这样啦……但是很闲啊」

「都这把年纪了，不忙也没啥问题吧！闲的话就去好好享受吧！」

霍夫曼笑着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后背。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了摸胡子。的确，像这样不找点儿什么事情做就安分不下来，感觉简直像个小孩子似的。

霍夫曼是两年前去世的前村长的儿子，比贝尔格里夫大八岁。

明明已经五十岁了，但完全不显衰弱。壮硕的体格以及表里如一的磊落性格，令他受到村民们的爱戴。在贝尔格里夫刚回到村子里那会也没有嘲笑他，而且当时正经对待他的也正是霍夫曼和凯利。因此贝尔格里夫一直对霍夫曼心存感激。

「喂，凯利，有商队来了，把他们带到哪儿啊？」

「什么？他们往年都是到太阳快落山才过来的，今年还真早啊。广场上现在还乱七八糟的，让他们先等等，等地方腾出来再说」

在托内拉举办秋日祭的日子里，来自各处的商队、旅行商人、流浪艺人等都会聚集而来。一方面是他们喜欢凑热闹，另一方面托内拉的商品也因质量出众而闻名，所以他们会带着各种各样的商品凑过来，与村民手中的商品做物物交换。而村民们也很喜欢听旅行商人们讲述旅途中的故事，听着流浪艺人的故事与歌声，兴高采烈地看他们翩翩起舞。

霍夫曼前往村子的入口，而凯利则是指挥广场上的年轻人们整理出空间，给商人们留出摆摊的地方。

好不容易平安运出来的主神维也纳像被放在一个坚实的台子上，孩子们在周围装饰上鲜花，并供奉上果实与羊肉。祭典的准备工作似乎都在顺利进行着。

无事可做的贝尔格里夫开始在村里散步顺便兼巡逻。魔兽和野兽并不会因为村子里要搞秋日祭就不会来捣乱。

不过自从他消灭了冰猎犬后，这附近一直都非常平和。所以虽然说是巡逻，但气氛并不是十分紧张，贝尔格里夫的心里的弦也没绷紧。

不过他还是认真地巡视了整个村庄，等他回到广场，商队已经都来到了这里，开始卸下货物搭起帐篷，有些急性子的人已经拿起商品在向周围的村民开始宣传了。流浪艺人和吟游诗人演奏起轻松的音乐，孩子们则是盯着各种珍奇的异国商品眼里放光。

明明准备还没有完成，但村子里已经完全是节日的气氛了。不管到了什么年纪，这都是极好的感觉，贝尔格里夫这么想着，脸上露出微笑。

他向附近的商人们搭话，递上野越橘和山葡萄，和他们闲聊起来。商人们平日里四处巡游，对于冒险者的的情况和社会动向等各种情报都很敏感。从他们那里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安洁琳的事情。

一个上了年纪的商人抽着水烟袋，一边吐出烟圈一边说着。

「啊，你说『黑发女武神』啊！她可以算是奥尔芬周边地区的守护神了啊！托她的福，最近去那边时候非常放心呢，真得谢谢她啊」

「话说只有三个小女孩的队伍还真稀罕啊。要说的话不只是奥尔芬周边，整个公国她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冒险者了，真是了不起啊」

「不光是在公国里，连帝都那边都有人在聊关于她们的事情呢」

托内拉和奥尔芬、波尔多等都是埃斯特加大公国的一部分。

因为领土过于广大，所以将其分为几个部分，分封给像波尔多伯爵这样的地方领主治理。而公国的直辖地埃斯特加城则是位于奥尔芬城更往南的位置。

而埃斯特加公国也只不过是统治大陆西北部的罗德西亚帝国的一部分而已。

听到女儿的风评很好，贝尔格里夫非常满足。

所谓冒险者，通常都是些漂泊不定、性情粗暴之人。而且因为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所以优先顾及自己的利益也是常事。因为这种事情频频发生，日复一日，即使不是这样的人也会被贴上类似的标签。当然升到Ｓ级以后应该是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了，不过贝尔格里夫果然还是非常在意女儿的评价如何。

当然，他并没有跟别人说那是他的女儿。像上次萨莎那样的骚动他可不想再来一次。若是引发莫名其妙的事情就麻烦了。

贝尔格里夫一边眺望着广场，一边品尝着美酒。这时，一名蓝色头发的女商人匆匆来到他的身边。

「呃，您好」

「嗯？啊，您好，有什么事吗？」

「抱歉冒昧地向您搭话，请问您莫非就是『赤鬼』贝尔格里夫先生吗？」

贝尔格里夫张着嘴愣住了。又是赤鬼。

「啊，嗯，我是贝尔格里夫没错……」

女商人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

「果然如此！之前听安洁琳小姐说起的时候，我就猜您肯定是有一头漂亮的红发！上次我被强盗袭击的时候是您的女儿救了我，将他们全部都赶跑了！」

贝尔格里夫有些惊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了安洁琳的名字。

正当他想问问详细情况的时候，村子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似乎还有喀嚓喀嚓的铠甲碰撞的声音传来。而那声音正直直地朝着广场过来。

仔细一看，只见一队穿着整套轻甲的人们护卫着一辆双驾马车，正朝着这里走过来。而广场上聚集的人们也都一副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觑。

「喂，那不是波尔多伯爵家的家纹吗！」

「领主大人驾到有什么事情啊？」

贝尔格里夫看着停下来的马车，心中不由得想到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一位大概二十岁刚出头的女性走下马车。她身穿一件以淡绿色为基调的裙子，大概是为了方便旅行，裙子非常轻便，装饰很少。白金色的头发编起来盘在脑后，容貌端庄十分美丽。虽然看起来给人一种爱争强好胜的印象，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亲切且沉稳的感觉。不过贝尔格里夫却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似的。

「说到波尔多家的人……」

贝尔格里夫心中讨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时那名女性正朝四下打量，似乎略带一点羞涩。随后又以严肃的表情大声呼唤。

「惊扰各位实在抱歉，我在找一个人」

大家再次面面相觑。这是要找谁啊？村长霍夫曼匆忙走上前去，低头致意。

「在下是村长霍夫曼……那个，您看上去似乎是波尔多伯爵家的人……」

「啊，抱歉没有提前通报。我是赫维缇卡·波尔多。前些天家父去世，因此现在我继承了他的爵位」

霍夫曼慌忙跪下。

「不知新领主驾到，有失远迎……」

而赫维缇卡也急忙上前扶起霍夫曼。

「不不，不用这么正式，其实我也不习惯摆领主的架子的」

赫维缇卡虽然十分温柔，说出这些话时脸上也带着非常让人容易亲近的笑容，但那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出非常优雅的气质，给人一种虽然亲切但不能随随便便轻易接近的氛围。原来如此，果然是有着成为领主的器量，贝尔格里夫不禁这么想。

霍夫曼以一副老实的表情看着赫维缇卡，随后紧张地开口询问。

「领主大人亲临，不胜惶恐……但是我们村里并没有藏匿罪人啊」

赫维缇卡张着嘴愣住了，随后又噗哧笑了出来。

「啊哈，没事，我不是来追查罪人的。我来这里是希望能与『赤鬼』贝尔格里夫先生见上一面」

「哈？你找贝尔？」

村民们的视线向贝尔格里夫集中过来。又是『赤鬼』。贝尔格里夫像是感觉很不舒服似的缩起了身子。蓝发女商人则是一副赞许的表情发出「唔哇」的声音。

察觉到众人视线所聚集的方向，赫维缇卡潇洒地朝贝尔格里夫走过来，以一副仿佛闪耀着光辉的表情抓住他的手。

「请问您就是贝尔格里夫先生吗？」

「……是、是的」

「令爱拯救舍妹于水火之中，深表感谢」

「啊，那个，没事……」

贝尔格里夫决定听天由命，带着一副为难的表情笑了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感还是什么原因，感觉幻肢痛似乎又开始发作了。赫维缇卡则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要说到波尔多三姐妹，其实在这附近都是相当有名的。

三女赛仑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展示出内政方面的才能。次女萨莎武艺高强，大家都说她将来成为Ｓ级冒险者也是迟早的事情。

然后就是长女赫维缇卡。

文武双全又具有领袖气质，据说她不准备招倒插门女婿，而是要以女伯爵的身份继任领地，可谓巾帼不让须眉。而如今她似乎也真的当上了女伯爵，成为了领地的统治者。

而这样的赫维缇卡如今正站在自己眼前，握住自己的手对自己微笑。除了苦笑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不过贝尔格里夫在赫维缇卡的亲切的笑容背后，感受到一股似乎是瞄准了猎物的敏锐的视线。她特地来到这里肯定不是单单为了说一句谢谢。

她将贝尔格里夫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随后再次莞尔一笑。

「看您的样子似乎是有在经常锻炼呢。而且听说您的剑技十分了得」

「啊，不……那个……承蒙夸奖……」

明明是比自己低一头的女性，但却有一种被对方压倒的感觉。是不是那些器量大的人物仅凭面对面相见就可以吞噬对方呢，这让贝尔格里夫产生一种微妙的钦佩感。

赫维缇卡眯起了眼睛。

「今日来此有一事相求」

「呃……」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贝尔格里夫先生，请您务必来我们波尔多家任职」

来这一手啊。

贝尔格里夫突然有种无力感。大概是萨莎把被自己打败的事情添枝加叶向姐姐宣传了一番，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想到领主居然会亲自前来。

不管怎样，他是没有那个意思的。这负担对于自己而言太重了。贝尔格里夫苦笑着默默摇了摇头。

「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我没有离开托内拉的打算。我已经四十二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而且我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

「您这就太谦虚了。萨莎好歹也算是波尔多周边数一数二的剑士，而您却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击败，贝尔格里夫先生的这份力量，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纳为己用」

虽说并不是「轻而易举」，不过现在问题不在那里。

「不是，我们做过冒险者的人，性格上实在不适合去做公务员。劳您亲自前来实在过意不去，但还请容我拒绝」

「请您务必通融一下」

「不……」

「待遇什么的都可以谈」

「就算您这么说……」

「拜托了，请成为我的东西吧！」

「实在抱歉……」

在经过反复交涉无果后，赫维缇卡以一副很可爱的表情「姆姆」地撅起嘴唇。

「原来如此，看来您的头脑顽固程度不输肌肉的硬度呢」

「天生如此，实在是非常抱歉」

赫维缇卡嫣然一笑。

看样子她似乎终于要放弃了，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就在此时，

「那么，我只能用强迫的方式带您回去了」

「……啥？」

「各位！拜托你们了！」

赫维缇卡一声令下，至今为止都在她背后待机的身着轻甲的部下立刻上前，将贝尔格里夫围在中心。似乎是赫维缇卡的亲卫队。他们的目的似乎只是捕获贝尔格里夫，所以也并没有拔出武器。周围看热闹的人被吓到了，纷纷退开距离。

贝尔格里夫愣住了，而亲卫队则是逐步逼近。这让他感觉有些微妙的好笑，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不光是围上来的亲卫队，连赫维缇卡和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也都满脸惊愕地看着正在大笑的贝尔格里夫。

完全是小孩子嘛。

说什么新任领主，说什么女中豪杰，到头来还是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嘛。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笑了起来。那样的话，自己当好大人就好了。不过是陪小孩子玩玩就好。

一名亲卫队的队员飞扑过来，贝尔格里夫唰一下躲开。队员撞到了自己人，吵嚷起来。贝尔格里夫则是调整好身体，摆开架势。

「都这个岁数了还要玩捉鬼啊」

贝尔格里夫面对冲过来的亲卫队，或躲、或闪、或将他们扔出去，以让人觉得完全不像是假腿的流畅的行动持续应对着。对于并没有杀意的对手，应付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过了将近一小时，亲卫队的人全都精疲力竭，动弹不得。赫维缇卡半张着嘴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副完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的表情。而贝尔格里夫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他调整了一下气息，看向赫维缇卡。

「总而言之，任职一事还请容我再次拒绝」

赫维缇卡失望地低下头。

「完全是我输了呢……」

看来这下她终于是放弃了。贝尔格里夫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的手臂突然感受到某种柔软的东西。他一惊之下转头一看，却发现赫维缇卡正紧紧搂着他的胳膊。

「这样的话……就只能由我来成为贝尔格里夫先生的东西了呢！」

「……啥？」

「小女子不才，还请多多关照……」

赫维缇卡似乎因害羞而显得脸很红。抱住胳膊的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力，那压上来的丰满的胸部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非常的柔软。完全出乎意料的展开让贝尔格里夫目瞪口呆，思考完全停止了。

而观众们也吵嚷起来。

「哎？咦？贝尔叔这是要入赘波尔多家吗？」

「好厉害！倒插门啊！」

「不对，是领主大人要嫁过来吧！」

「哈哈，秋日祭要变成婚礼庆典了！」

「这还真是厉害啊！」

「我说，拿酒来！」

「莫里斯神父在哪儿！」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数名骑马之人闯入现场，惊得周围观众四散逃窜。

一匹马停在贝尔格里夫面前，一位戴眼镜的少女从马背上飒爽跳下。正是波尔多家的三女，赛仑·波尔多。

「姐姐！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赛仑满脸怒气逼近赫维缇卡。赫维缇卡眨了眨眼，有点为难似的笑了笑。

「我说赛仑，我只是来邀请贝尔格……」

「反正你肯定是想把人家强行带回来是吧！？」

说中了。赫维缇卡尴尬地笑了笑，越发抱紧了贝尔格里夫，似乎想要蒙混过去。赛仑见状撅起嘴来，抓住赫维缇卡的后颈将她拖离贝尔格里夫。

「把她关进马车里去！」

「是！」

看起来像是赛仑护卫的男人们将赫维缇卡塞进马车。简直都搞不清哪边才是姐姐了。赛仑转向贝尔格里夫，低头行礼。

「给您添麻烦了……您就是贝尔格里夫先生吧？」

「喔」

贝尔格里夫终于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赛仑低下头，慌忙回礼。赛仑以一副十分抱歉的表情皱起眉头。

「在下是赛仑·波尔多，承蒙令爱救命，还助我在父亲去世前赶回去见他一面，实在是感激不尽。但是……贝尔格里夫先生，还请原谅家姐的无礼」

「没事没事，我倒是不在意啦……」

「实在是非常抱歉……家姐平常总是很受人尊敬的，但唯独对人才的狂热这一点上……每次听说有优秀的在野人才就会飞奔过去……」

简直就像个想要玩具的孩子嘛，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赛仑继续说下去。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是让领地有所发展，但像这样把不愿意的人一而再再二三地强迫带过来……姐姐！你有在反省吗！？」

「我有反省啦！赛仑，放我出去吧，我保证再不这么干了！」

「不行！这次直到回到家之前都不许你出来！居然对恩人的父亲这样……真是的！」

对于怒气冲冲的赛仑，贝尔格里夫也劝她「算了算了」，安抚她的情绪。

「我是真的不在意啦……不过要是能别再这么做了我就非常感谢了」

「实在是抱歉，让您费心了……好了，各位！别再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回去！」

赛仑利落地发出指示，准备返回。贝尔格里夫有些犹豫，与霍夫曼商量了些什么之后，他向着已经骑上马的赛仑开口了。

「现在出发往回走的话晚上要露宿野外了吧」

赛仑回过头来。

「是的，但是没办法，因为是我们这边不请自来……」

「今天晚上正好是村里的秋日祭，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参加呢？」

赛仑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哎……但是……」

「如果领主大人能赏光参加的话，我们也脸上有光啊。是吧，村长」

话题抛到霍夫曼这边，他也立刻兴奋地高声回答。

「就是说啊！虽说是个邋遢地方，还请务必赏脸！」

外围人群中传来「村长你才是最邋遢的那个吧」之类的喝倒彩声，引得众人哄堂大笑。霍夫曼吊起眉梢怒吼。

「吵死了！……啊！失礼……」

霍夫曼缩起身子躲到贝尔格里夫背后。赛仑噗哧笑了出来，从马上下来。

「那就承蒙各位好意了？」

「有个条件。请把赫维缇卡小姐也从马车里放出来吧」

赛仑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无奈地摇了摇头，向着马车方向挥手示意。马车车门打开，赫维缇卡走下马车，开心地快步跑了过来。

「贝尔格里夫大人！谢谢您救了我！」

「哈哈，不用这么夸张……」

「何等的慈悲为怀……果然还是请您来波尔多家……」

「姐姐！」

「开、开玩笑啦，赛仑……」

「真是的……你要再这样我就再把你关进马车去！」

赛仑气鼓鼓地牵着马向前走。赫维缇卡悄悄凑到贝尔格里夫跟前对他低声耳语道。

「其实她平时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呢」

贝尔格里夫笑了。

在满天的星光照耀下，楚楚可怜的波尔多家的女儿们也参与进来，秋日祭想必会相当热闹吧。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

第一卷 第八话

奥尔芬城西侧一片荒地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石块上空突然浮现出数个复杂的几何图案，随后从中迸发出强烈的雷击，将周围乱窜的蜘蛛魔兽烧成黑炭。

「还要继续哦～」

伴随着轻快的语调，米丽娅姆挥动手中的法杖，空中再次出现几何图案，不断地放出雷击。

在她身后不远处，安洁琳和安奈莎眺望着她的那副身影。

「……这种歼灭战里魔法还真是方便呢」

「真的……不过话说米莉那家伙，是不是压力累积太多了？」

米丽娅姆的魔法气势非同寻常，似乎是在发怒的样子。安洁琳微微一笑。

「大概是……她最喜欢的点心卖完了吧」

「……好像没法否定呢，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安奈莎机敏地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射了出去。

箭准确地击中了侥幸逃过雷击的蜘蛛魔兽的眉心，炸裂开来。似乎是箭头上刻有爆炸的术式。

受爆炸气浪的吹动，米丽娅姆的大三角帽飞了过来。

「哦呀」

安洁琳上前一步抓住帽子。

不一会功夫，在这片荒野上蠕动的蜘蛛魔兽就被全部消灭了。少女们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虽说这姑且也算是ＡＡ级的魔兽。

安洁琳伸了个懒腰。

「安娜，你们就按这个势头赶紧升到Ｓ级，这样我就能轻松了……」

「你想什么呢……」

米丽娅姆焦急地快步跑过来。

「啊～帽子都飞了」

没有帽子遮盖的头顶上，两只猫耳正在很有活力地摇动着。米丽娅姆其实是兽人，但平常都有帽子盖着看不出来。尾巴则是藏在宽松的长袍底下。

安洁琳将帽子递给跑过来的米丽娅姆。

「给」

「谢啦～安洁」

米丽娅姆从安洁琳手上接过帽子戴上，把帽檐拉到很低。随后打了个哆嗦。

「呜～好冷～。已经完全是冬天了呢」

「是啊，赶紧回去喝两杯热红酒吧」

三人一起返回奥尔芬。回去的路上，从一大早开始就低垂密布的云层变得愈发阴暗，最终下起雪来。风也变得凛冽起来，如同刺一般扎得人生疼。露在外面的耳朵和鼻子都被冷风吹得红通通的，呼出的气也都成了白色，融入冬天的灰白色天空中。

位于大陆北部的奥尔芬冬天很冷。不过对于在更北边的托内拉长大的安洁琳来说，这点寒冷算不了什么。小的时候她曾穿着很薄的衣服在雪中乱跑，让贝尔格里夫很是头疼。

安奈莎朝着手上哈出一口气，嘟囔起来。

「冬天啊……手都冻僵了才是最麻烦的」

「对弓箭手来说手指很重要呢。要买副手套吗～？」

「唔……还是习惯空手呢。那种能露出手指的手套或许可以」

「不……要不索性以安娜无法出动为理由整个冬天都休假吧。这样子我也可以回托内拉去，简直完美」

「你又在说那种事情啊……而且要说的话，到这个时候北方早就大雪封路无法通行了吧」

「呜……」

「但是我也想休息呢～想去温泉啊～」

自从入秋以来，虽然偶尔有些零碎的休息，但记忆中就没有连续三天以上的休假。不管怎么讨伐，魔兽的频繁活动都不见减少，反而还有更加活跃的倾向。最近连Ａ级程度的魔兽也会来找安洁琳她们处理了。有些冒险者对于过多的魔兽感到吃不消而离开了奥尔芬，于是冒险者数目愈发的不足了。

「……公会的冒险者不足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安洁琳嘟囔着，而安奈莎也点头表示同意。

「嗯，我也这么想，要是能再增加一些就好了，哪怕是Ｂ级的也好啊」

「据说有很多冒险者离开了奥尔芬呢……有些高阶的家伙也走了。真是不好办」

「那可不，这么多魔兽出现，连休假的机会都没有了。流言在附近都传得很广了」

「就是啊～。灾害级的魔兽比普通的赏金要多，平常的话应该是很高兴的，但要这么连续着来实在吃不消啊」

「是啊。而且要说的话冒险者本来就是一帮讨厌被束缚的家伙」

「……得想些办法呢」

三人回到公会，报告讨伐完成。接待员在报告上盖章时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却也显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安洁琳眉头紧皱。

「很疲劳呢……」

「咦？　啊不、哈哈哈……跟各位冒险者没法比啦」

「哼……」

米丽娅姆「嗯～」地伸了个懒腰。

「好嘞～去酒吧～。想喝甜甜的热红酒呢～」

「……你们先去吧」

「怎么了？有事吗？」

「有点事情……过后去找你们会合」

「……？算了」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有些纳闷，留下一句「那我们先过去了」就离开了。安洁琳转身回到柜台。

「我说，公会会长在吗……？」

对于安洁琳冰冷的发言，接待员吃了一惊，略有点语无伦次。

「哎？咦？那个，有什么事情吗？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你是以为我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吗！……算了，这次是真的有正经事要说，不准他假装不在，叫他出来」

接待员有些犹豫，但最后似乎还是放弃了，进入身后的门里。不一会，一个中年男子从门里现身了，他满头乱蓬蓬的茶色头发几乎没怎么打理，里面还混着几根白发。此人正是奥尔芬的公会会长莱昂内尔。

莱昂内尔一副十分疲劳的样子，伸了个懒腰，以一种嫌麻烦的表情噌噌地抓抓自己的脑袋。头发不知道是睡乱了还是怎么回事，总之非常乱，眼睛也眯成细细的一条缝，一幅刚睡醒的样子。安洁琳很不高兴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今天你倒是没逃跑直接出来了呢，会长……」

「有什么事吗？要想休长假还得再等等啊，安洁小姐」

「今天不是来说这个的……冒险者数目实在太过不足了。要说的话，高阶的冒险者被绑在公会像是上班一样这点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所谓冒险者应该是不受束缚的人，凭自己的意志决定是否要接受委托才对吧……所以冒险者才会逃离奥尔芬啊」

莱昂内尔为难地挠了挠脸颊。

「唉呀，你想啊，现在灾害级的魔兽异常的多，要是完全放任自由的话一般民众的死亡数会大大增加，也会有很多村镇被直接毁掉……」

「所以说才需要你早点去调查魔兽大量出现的原因啊……总是这样把我们限制在这里太不公平了……」

「不是，这个实在是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你们啦。但是之前升到Ａ级时候也跟你们都解释过了嘛，为了应对灾害级的魔兽，会对高阶的冒险者做一定程度的限制。」

「当时是谁笑着说这规矩就是个摆设的……！」

「不是，那个啊，之前也没有这么多灾害级的魔兽频繁出现，所以这方面也没限制这么严，但目前这个现状也没办法啊……不管怎么说还请你们遵守约定呗。不是有说法叫有能力的人就该负责任吗」

「如果不能突破现状的话，我们至少有抱怨的权利吧……！」

安洁琳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柜台。莱昂内尔也有些焦急地说道。

「所以啦，相应的我们也会增加委托金额，而且还有固定工资啊。我跟你讲以前可没这么好待遇啊？我们当年那时候啊……」

安洁琳烦躁地打断了莱昂内尔的话。

「不是钱的问题……！我们不是为了这样不停地杀魔兽才成为冒险者的！你不要以为大家都能这么一直忍下去……！冒险者现在都逐渐逃离了奥尔芬了不是吗！要是不早点查明原因的话会越来越糟的，你明不明白啊！」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啦，但是你想这调查不也是冒险者的工作么？但是最近魔兽发生太过频繁，实在是抽不出空来啊。总不能无视平民的性命而分出人去调查吧。而且附近城镇的公会也都一样，咱们这边冒险者比较多，所以好多工作都推到这边来了，我也很愁啊。你瞧瞧大叔我都累成啥样了」

安洁琳怒目圆睁。

「你别装蒜了会长……！是因为你自己嫌麻烦才故意偷懒的吧……！要是人不够的话，你可以从佣兵或者有能力的无业人员里挑选，也可以去找已经引退的冒险者让他们临时出山，奥尔芬周围实在找不到人的话还可以去请求埃斯特加的冒险者来援助吧！而且还可以请求领主出动军队吧！这已经不只是冒险者的问题了！」

莱昂内尔不情愿地撅起嘴。

「都说了啊……工作要是再增加的话大叔我会过劳死啊。我都三十九了哎」

「成天把那么多活推给我们还好意思说……！又不需要你在前线拼命，多辛苦一点又能怎么样！就因为你这样冒险者才会逃离的！」

安洁琳一拳砸在柜台上。接待员「咿」地退了一步。柜台上的裂缝又加深了。

莱昂内尔像是放弃般地说道。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做些什么的，当然还有很多手续之类的事情，所以不可能立刻就有结果就是了」

「说好了啊，会长……你要是再不快点可就真的要死更多的人了……」

「放心放心，真到了关键时候我也会拿出真本事的。你想啊，别看大叔我这样，以前可也是个Ｓ级冒险者呢」

看着想要劝慰自己的莱昂内尔，安洁琳脸上浮现出嘲讽的表情。

「……明明就被我一击秒杀还好意思说」

「喂！等……！我们说好了不提这个的安洁小姐！假的！刚才是安洁琳在开玩笑！会长我才是这个公会里最强的人！」

莱昂内尔一幅十分狼狈的样子，像是要向谁解释一般大喊。接待员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莱昂内尔。

很早之前，当时的莱昂内尔看着正以迅猛势头提升等级的安洁琳觉得很有趣，于是私下向她提出模拟战的申请。他本想着是给这个得意忘形的小姑娘来点教训，结果却吃了头顶重重一击直接晕了过去，算是莱昂内尔的完败。

因为考虑到作为公会会长的威严问题，所以莱昂内尔拜托安洁琳对此事保密。但其实要说的话莱昂内尔本来就没有威严。虽然没有人直接说出口，但从公会职员到冒险者们其实都是这么想的。那份容易亲近的感觉既是他的长处，也算是他的短处。不过如今这个状况下，他的那份轻浮只会变为焦躁。

安洁琳总算是得到了许诺，怒冲冲地离开了公会，前往常去的酒吧。

雪逐渐增强，云层也相应变厚，天色越发昏暗。明明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间，但街上已经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酒吧里地方不大，人却不少，明明没有加热的魔法，热气却扑面而来。或许是因为壁炉中红彤彤的的火焰正在燃烧，而且有些醉汉正在闹得热火朝天吧。而从缝隙里吹进来的一丝风又让人感觉到一些凉意。

安洁琳四下张望，寻找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身影。发现她们两人坐在柜台旁边，于是她也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她一幅非常疲劳的样子，以手托腮，将硬币放在柜台上，向老板搭话。

「……热红酒，多放香料。还有煎鸭肉」

酒吧老板一边接待着其他客人，一边朝安洁琳这边瞟了一眼，点了点头。安洁琳她们已经和这个老板非常熟了，不过他相当的沉默寡言且态度冷淡，所以没怎么说过话，到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脸颊已经泛红的米丽娅姆美美地品着红酒，开口问道。

「刚才是去干什么事了～？」

「……去催他们在探明魔兽大量出现的原因方面多出点力」

安奈莎一边吃着奶酪一边说道。

「能顺利吗？高阶的冒险者要么去出任务，要么逃到其他公会去了，谁来调查啊」

「要是能把引退的人拉回来就好了……比如白银大叔或者肌肉将军之类的」

「你别老管人家切博格大叔叫肌肉将军啊……但是话说那些人也年纪挺大了吧……没问题吗？」

「……你真的这么想吗？安娜？」

「……不，说真的我无法想象出那些人衰老的样子」

「是吧？所以说他们为什么引退了啊，真奇怪……」

安洁琳小口地喝着放到自己面前的热红酒。放入了许多蜂蜜和香料的红酒散发出甘甜热烈的香气，让人感觉像是在体内点起了一团火一般。自从她能喝酒以后，冬天都一直是喝这个。煎鸭肉也非常肥美。

外面的风似乎越来越强，嗖嗖的风声如同鞭子在抽打一般，关紧的窗户也被吹得咔嗒咔嗒直响。每当有人进出时，风就会夹着雪花从入口吹进来。今夜看来会是一个相当寒冷的夜晚。

安洁琳想起了以前在托内拉的日子。像这种寒冬的夜里，自己会比平常更加紧贴贝尔格里夫睡觉。贝尔格里夫的怀抱很大很温暖，让自己可以安心入眠。

当决定了要前往奥尔芬成为冒险者的时候，她尽量会尝试自己一个人睡觉，但太过冷或者不安的时候还是会偷偷钻进贝尔格里夫的被窝。

她冰凉的手脚会让贝尔格里夫吓一跳，但他还是会苦笑着陪她一起睡。

安洁琳不禁叹了一口气。

「还是爸爸暖和啊……」

「你说啥？」

「抱着爸爸就会非常的暖和。尤其是在这种特别冷的日子里」

「安洁还真是爱撒娇呢～。啊哈哈～」

听到米丽娅姆咯咯的笑声，安洁琳撅起了嘴。

「女儿跟爸爸撒娇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话说你们两个人又怎么样呢？」

「唔……我们是孤儿院长大的啊？虽然床是分开的，但冬天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被子，所以常常是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然后把大家的被子叠起来睡」

「就是就是。我跟你说啊～安娜她啊～因为怕冷每次都过来抱住我呢～」

「你！你说什么呢！主动抱过来的是你好吧！还老把冰冷的手脚往我这边伸！」

「姆哈哈～彼此彼此啦～」

这时候另外两人突然注意到，米丽娅姆已经喝掉了好几杯热红酒，酒劲完全上来了。刚才就已经泛红的脸颊越发地发红，醉眼惺忪，频繁地向安洁琳和安奈莎撒娇。

「呼喵～好舒服～」

「啊，真是的，你喝太多啦，傻瓜。明明酒量就不怎么大」

「因为很冷啊～而且很好喝……没办法……」

「我得趁着她还没醉得太厉害赶紧带她回去……安洁，你怎么办？」

「我要再喝点。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啊～我业要再河～」

「你不能喝了！那就明天见了。你也小心别喝太多」

安奈莎拖着耍酒疯的米丽娅姆离开了酒吧。她们俩似乎是一起租了一间小房子的。这种寒冷的夜晚里她们会在一张床上一起睡吗？安洁琳一边想象着这样的光景，一边将最后一块鸭肉塞进嘴里。

变回独自一人的安洁琳又点了一杯热红酒，以及烤香肠和醋腌芜菁。

她环视酒吧中，似乎有几位冒险者的身影。但是大家都似乎一幅疲惫的样子，在这喧嚣中也让人感到一分寂寥。

如果能从佣兵或者无业人员中挖来一些人，并且让一些曾经的高阶冒险者回归的话，冒险者数量应该就够了。如果领主也能出动军队的话，相应的冒险者就可以有空去探明原因。这样就能尽早地探明原因，一旦探明后也可以更容易地制定相应的对策。而安洁琳她们身上的负担也会减轻。就算有些前冒险者年事已高或是因负伤无法继续接任务，他们也可以给低阶的冒险者进行相应指导。要是能让冒险者的素质整体提高的话，从结果上来说安洁琳也能更容易获得休假。

「但是要说的话……能这么顺利吗……」

回想起来，爸爸教导的方式实在是非常棒。不会喋喋不休说太多，但又一直会看着我，在必要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建议。要是爸爸能来当公会的教官的话……

想到这里，安洁琳的脑袋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啊……」

不一定非要自己回去，只要把贝尔格里夫叫到城里来不就好了嘛。以自己现在的收入来说完全可能。

试着想想。

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两个人一起住。这样的话每次完成委托回来都可以让爸爸摸摸自己的头。也可以吃到爸爸做的饭。而且还可以很方便地将他介绍给自己认识的人。更何况爸爸那么强，如果作为冒险者回归的话肯定很快就能升上来。那样的话到时候就能和他组成一队并肩作战了。肯定也会作为『赤鬼』被众人所尊敬的吧。

但不巧的是现在是冬天。大雪封山，想要从托内拉出来到这里要费好大的事。而想寄信也很困难。

「该死，我怎么早没想到……」

安洁琳一口灌下半杯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要说的话……」

安洁琳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贝尔格里夫与托内拉是绑定在一起的。

的确是想把贝尔格里夫叫到城里来，想带他来这个酒吧或是去好吃的点心店，想把他介绍给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等相好的冒险者。

但在这之上，她更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去托内拉的山里采野越橘，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洗盘子，一起耕地，想要做这些事情。只要贝尔格里夫能在旁边守望着自己，就再别无所求了。

想要让爸爸受众人夸赞的心情和想让他只陪着自己的心情相互碰撞。哪一边都似乎差不多，这时她又想起来托内拉的家里的壁炉，思绪又朝那边飘去。想要坐在那个暖炉前面，坐在贝尔格里夫的腿上。

「……果然还是想回去啊」

安洁琳趴下来，将下巴支在柜台上。柜台感觉有些凉，让因酒而发烫的脸颊感到很舒服。果然还是希望爸爸只做我的爸爸呢，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空着的邻座有新的客人坐了下来。明明天气这么冷还下着雪，但店里却不停的有客人出入。大家肯定都是在渴求一份温暖吧，安洁琳这么想着。

「……嗯」

老板将香肠和醋腌芜菁以及追加的热红酒放在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安洁琳轻轻点点头，将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

对着浇满肉汁的香肠一口咬下去，却突然听到旁边传来「哎呀」的声音。转头一看，旁边坐着的正是那位蓝发的女商人。见到意想之外的人物，安洁琳睁大了眼睛。

「哎……你是上次……」

「您好，安洁琳小姐。上次承蒙您照顾了」

女商人微微一笑。

自从上次救了赛仑以后就没有再见过面。虽说已经隔了将近半年，不过当初两人搭伴在路上走了好几天，而且又赶上赛仑与强盗那些事，最后还直接返回了波尔多，所以印象非常深刻，安洁琳也将她记得十分清楚。而女商人更是不可能连『黑发女武神』都忘掉。

「看你气色不错……」

「是的，托您的福」

「……你也来奥尔芬了啊」

「啊哈哈，刚刚才到。我正要把艾尔布雷恩的鱼运到波尔多去。这种季节不需要冷藏魔法，能节省好多成本呢」

「波尔多啊……那边比这里更冷吧……？」

「就是说啊，已经是深冬了。我是埃斯特加出身的，这么冷的天气实在是不习惯啊」

「那干嘛还要来北方啊……」

「哈哈，这就是旅行商人的宿命吧。自从上次那事以后波尔多一家对我很是信任，现在北方的生意也变得非常好做了呢。我甚至还专门买了雪橇呢」

女商人嘿嘿地笑着，一边抿了一口热腾腾的红酒。她也算是赛仑的恩人之一，也似乎因此从波尔多一家那里获取了不少便利。

「呼～，好喝～」

突然，女商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

「啊，说起来，秋日祭的时候我还去了托内拉，和你的父亲有见面来着」

话音还没落，安洁琳就突然径直逼近到女商人面前，吓得她「咿」的喊了一声。

「怎么样？我爸爸他身体还好吗？」

「咦，呃，是的，完全感觉不到他有任何问题呢。就连波尔多家的亲卫队他都很轻松地就收拾掉了」

「啥……这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女商人把秋日祭上赫维缇卡和贝尔格里夫之间的纠纷叙述了一遍。安洁琳越听就越不高兴，皱起眉头，嘴拧得都能挂住油瓶了，指尖在柜台上不停地敲打着。

「这家伙……居然想要把爸爸抢走，就算她是赛仑的姐姐也不能原谅……！」

「算啦算啦，反正最后不也没事了么」

「唔……不愧是爸爸呢……好酷。很帅对吧？」

「是啊，说真的真是吓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明明就只是根木棍，但一时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是假肢呢」

「就是啊……要是两只脚都在的话他肯定会更厉害的」

「他一头红发非常漂亮，真的很有『赤鬼』的感觉呢。而且人显得很沉稳，很有成熟男性的风度，也难怪安洁琳小姐会想要见他呢，呵呵」

女商人或许只是想说些场面话，所以用了比较轻佻的口吻。但安洁琳却两眼放光，紧紧抓住女商人的肩膀。

「你很明白嘛……」

「咦，啊，是的……啥？」

「这样的话，我们今晚就必须好好地来聊聊爸爸的魅力了呢……！」

「等、等一下，安洁琳小姐？」

「放心，酒钱我请客」

「这、这真是多谢了，但是我明天还要和人谈生意……」

「没事，要是亏了我给你补上」

「不是，商人的信用也是很重要的……」

「老板，再来两杯热红酒，还有奶酪，越快越好」

安洁琳从钱包中随便抓出一把硬币，拍在柜台上。她两眼发直，似乎是之前喝下去的红酒已经上头了。

蓝发的女商人叹了一口气，没戏了，这下逃不掉了，只好苦笑着做好觉悟。「被Ｓ级冒险者抓住了」，这样解释的话，明天的谈判对象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呢，她对此还抱有一丝淡淡的期待。

第一卷 第九话

这大概是在梦里吧。贝尔格里夫这么想。

他正从有些昏暗的天花板向下俯看。这似乎是在地城里面。凹凸不平的石头地板和石头墙壁一直朝着深处的黑暗延伸过去。身体动弹不得。但唯有那昏暗的视野却显得异常清晰。

不一会儿，有几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都是年轻人，大概还都不到十八岁吧。

他们身上的装备还比较新，各自拿着武器，踏着满怀希望与自信的步伐向前进。那是洋溢着青春朝气的毫无迷茫的步伐。

最前头的是一个枯草色头发的少年。他看起来一副聪明伶俐的面相，正在跟后面的同伴们说着什么。声音比较低，似乎是有些不太好说的事情。

他后面跟着的红发少年苦笑着给他帮腔。而更后面的银发少女和茶发少年咯咯地笑着跟在他们身后。

不行！

贝尔格里夫想要这么说，但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嘴唇无意义地不停地开合。不能继续向前了，他拼命地大喊，但却没有传到少年们的耳朵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贝尔格里夫的存在。

突然，从暗处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那东西直直地朝领头的少年袭去。受惊的少年想要拔剑应对，但却慢了一步赶不上了。

这时，那位红发的少年冲上来把他撞到一边。

本已不存在的右脚又一次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

○　　○　　○　　○　　○

大雪嗖嗖地下着，简直像是要把所有声音都吸进去一般的光景。

实际上也非常安静。除了壁炉里柴火爆裂的声音，以及上面挂着的水壶咕嘟嘟的声音以外，几乎就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明明下着雪，但乳白色的天空却显得异常明亮。也正因此，积雪反光显得越发的白，刺得人眼睛疼。

贝尔格里夫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纺羊毛。这个时节基本没有什么能在外面做的工作了。最多也就是除掉屋顶上的雪以及清扫路上的积雪。其他就是偶尔会去森林里帮一下樵夫的忙。不过雪积得太深的话也就没法去了。

相对的，冬天主要是在家里工作。比如筛选豆子，比如纺羊毛，或是把毛线织成衣物。这个季节如果在外面走的话，就会听到各家各户屋里都传来织机的声音。

托内拉有很多人家都养羊。凯利家尤其养得多，还搞了一间纺纱工房。不过大部分人家都是各自处理自家的羊毛，纺成线、织成布、做成衣服。

贝尔格里夫没有养羊，不过知道这一点的凯利和其他村民经常会分羊毛给他。都是已经用梳毛板梳理过的成束的羊毛，只要用纺锤纺起来就成了毛线。

这样的工作已经持续了四个月。按理说应该是已经可以看到春天的气息的时候了，但最近却还是一直下雪，完全没有春天的迹象。

「……呼」

纺线告一段落，贝尔格里夫站了起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明明壁炉里还燃着红通通的火，但或许是因为雪积得太厚，还是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贝尔格里夫又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柴。啪嚓，一点火星飞了出来。

将近正午。

他朝着壁炉旁边的木盆伸出手，将上面盖着的布揭开，露出略有膨胀的面团。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酵母也没有正常工作，花了这么长时间只膨胀到这个程度。

贝尔格里夫揉了揉面团，将其分成几块，弄成一个个小球。随后拿出煎锅涂上油，将面团放上去盖上盖子，然后将锅架在炉火上。

旁边的另一只锅里正咕嘟嘟地煮着混有豆子和干肉的汤。

「好安静啊……」

贝尔格里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胡须。

这已经是安洁琳离开家以后的第五个冬天了。

她还在家的时候，像这种冷天里总是会紧紧地贴过来。她手脚都很容易冷，夜里非常冷的时候常常会偷偷钻到贝尔格里夫的床上，就算是她开始练习一个人睡觉后也是如此，而自己也常会被那冰冷的手脚惊醒。

实在太冷而无法入睡的夜里，他会坐在烧得红通通的壁炉前，让安洁琳坐在腿上，为她反复读同一本画册。

面包烤好后，贝尔格里夫就着汤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

他收拾好餐具，小心地在假腿前端装上防滑鞋套，戴上手套，穿上外套，卷上围巾，戴上盖过耳朵的帽子出门去。明明早上刚刚扫过雪，但现在庭院里已经又是一片白了。屋檐下挂着大大小小的冰柱。

贝尔格里夫唰唰地踩过积雪，从院子里的柴堆搬了一些柴。随后翻开被雪盖住的地窖门板，下面土挖得挺深，甘薯和萝卜盖着麦秆保存在这里。

「唔……稍微有些冻了啊……」

最上层的似乎已经被低温给冻坏了，拿掉这些后取出一些没问题的，随后从仓库又运来一些麦秆盖上，再将门板盖回原处。储藏的食物也已经减少了不少。

「这点小事都要花这么多时间……」

贝尔格里夫回到屋里，拿起水壶向杯里倒入一杯热水，随后倒入少量蒸馏酒。酒精的味道扩散开来，刺激着鼻腔的深处。他慢慢将其喝下，身子似乎又暖和了起来。

「好啦……出发吧」

贝尔格里夫将剑挂在腰间，拿起一根长手杖出了门。

即使是这样寒冷的日子里，贝尔格里夫也坚持每天散步兼巡逻村子。

虽然大部分野兽都冬眠了，但也说不定会有个别特殊魔兽趁着寒冷接近村子。虽然最近没有遇到，但毕竟夏天时候出了冰猎犬那件事，而且魔兽的数目也的确比往年有所增加。冬天也有可能会有邪恶的冰精之类出现，所以警戒是不能放松的。

呼出的气息穿过围巾在空中形成白烟，漂浮在空中缓慢地消散。如果没有加装防滑鞋套的话，坚硬的假腿怕是早就陷进雪里了。

「……今天还真是特别冷啊。得慢慢除雪了」

平常都不畏严寒在外面嬉戏的孩子们今天也不见踪影。

给被雪埋住不容易看到的栅栏插上标记，同时小心注意不要踩到田里，贝尔格里夫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在村子周围巡逻。

远处的山峰和森林也都被雪覆盖。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只能通过阴影勉强分辨。

他想起了以前安洁琳小时候带她来巡逻的事情。那时她被冻得脸颊通红，嘶嘶地吸着鼻子，但却没有一句怨言，乖乖地跟过来。但是她跟其他孩子们一起玩的时候会因为太热而脱掉外套，只穿很薄的衣服，让贝尔格里夫吓得不轻。

村外的麦田已经完全被雪覆盖，而且每到夜里就会结冻，让厚度增加，如今已经成了一块超大超平的平原。雪下刚出苗不久的冬小麦正静静地忍耐着严寒。有一行小小的足迹朝着森林的方向延伸过去，大概是狐狸吧。

他抖了抖肩膀，将不知什么时候积上去的雪抖落。随后慢慢地长出一口气，看着它在飘在空中慢慢地消失。

突然，对面似乎看到了人影，他有些惊讶，眯起眼睛看过去。

好像是小孩子，还不止一两个。五六个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圆，转圈一样跳着舞。还能听到非常轻灵的歌声，仿佛是这世上本不存在的声音一般。

贝尔格里夫将手放在剑柄上，静静地接近。

在跳舞的的确是小孩子。大概是七八岁的样子，全都穿着蓬松的白色衣服，头上也是整齐划一的白色毛皮帽子。虽然他们的确是在跳着轻盈的舞蹈，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脚完全没有接触地面，而且雪上也没有留下踩过的痕迹。

「……雪之子啊」

贝尔格里夫的手从剑柄上离开。

冰精也分好多种，有的对人类抱有恶意，但也有的完全无害，只是像自然现象一般出现而已。

眼前正在跳舞的雪之子属于后者。他们，或者说她们就像是冬天有了实体一样的东西。虽然对人类并非抱有好意，但也同样没有敌意，不要对他们出手才是明智之举。

贝尔格里夫就这样看着雪之子跳舞。实在是很有趣，但在这样静寂的大雪中，歌声似乎有一种更加助长了静寂的感觉。在已经知道他们无害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比这更梦幻的风景了。

就在这时，突然呼地吹起一股强风，将雪花猛烈地卷起。贝尔格里夫不禁闭上眼睛，将胳膊挡在脸前。

「唔呃……」

狂风在短时间的暴虐之后很快就停止了。停下来后居然一丝风都没有了，雪直线朝地上落下去。简直像是连声音都消失了。

贝尔格里夫在跳舞的雪之子背后看到了一个个子很高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性的身影。

身材苗条高挑，穿着纯白的外套，头上戴一顶皮毛帽子。容貌端庄美丽，但那表情却如雕像一般，给人一种无机质的感觉。除那些跳舞的雪之子外还有许多别的雪之子，大概有十几二十个围在她的身边蹦蹦跳跳。

「冬之贵妇人啊……」

贝尔格里夫嘟囔着。

她是雪之子们的母亲，算是寄宿着冬天这一自然现象的人格的存在。很少有人能见到她，也没人能杀掉她，那意味着将冬天从这个世界上消除掉。

但是贝尔格里夫并不害怕。冬之贵妇人也是大自然本身的一部分，与雪之子一样，虽然对人类并未抱有好意，但也同样没有敌意。

更何况，贝尔格里夫当年曾经见过一次这位冬之大精灵。

○　　○　　○　　○　　○

天空被染成珍珠一般的灰白色，雪花纷纷落下。

厚厚的积雪中，烟囱从各处探出头来，从中升起细细的烟。冬天的早晨来得很晚，有很多人家现在才开始做早饭。

走在前面的是七岁的安洁琳。刚刚降下不久的柔软的雪上，小小的足迹连成了一条线。有时她似乎脚被绊倒，摇摇晃晃身体倾斜，此时她便双手平伸来保持平衡，然后继续前进。

「安洁，不要跑得那么着急」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呼唤，安洁琳回过头来，一边吐出白气一边嘿嘿地笑着。大概是因为太冷了，她的脸蛋和鼻尖都红通通的。

「来赛跑吧，爸爸！」

安洁琳说完之后就立刻转身摇摇晃晃地跑开了。但是因为积雪的关系跑得并不快。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快步上前，将她抱了起来。

「好啦，抓住你啦」

「呀——」

贝尔格里夫蹭蹭她的脸蛋，刚长出来的胡子茬蹭得她痒痒的。安洁琳似乎有些高兴地发出呀呀的喊叫声。

昨晚来了一波寒流。整晚都一直在下雪，降下的雪冻结变硬，随后上面又盖上一层如砂糖般的新雪。到了早上，整个村子如同被封在看不见的冰块里面一般，十分的安静。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吱、吱的踩雪的声音。

两人在村里慢慢转了一圈，随后又走向村外的平原。白色平坦的大地似乎一直延伸到天边。安洁琳有时会再次突发奇想向前跑去，然后很快又被贝尔格里夫抓住，发出喜悦的惨叫声。

细细的小雪花似乎逐渐变成了大片的雪片，如鹅毛般缓缓落下。

安洁琳摇摇头，将帽子上的雪抖掉，呼地吐出一口气，随后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白色的气团慢慢地改变着形状。

「爸爸你看，小狗……啊，又变样了……」

「错过了啊。下一个是什么啊？」

「啊，爸爸你刚才呼出来这个像是凯利叔叔的脸」

「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说完这些，安洁琳忽然眯起眼睛。

「怎么啦？」

「好像能听到有声音……」

贝尔格里夫也侧耳倾听。是歌声。听着似乎有一种静谧却又通灵的感觉。贝尔格里夫将安洁琳放下，手放在剑柄上，慢慢地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大雪对面似乎有人影。凝神细看，似乎是女性，周围还有孩子们围着。贝尔格里夫感到背上一凉。那不是人类。

「……唔！」

他拔出了剑。女性看向这边。贝尔格里夫屏住呼吸，她相当的美，美到似乎让人看一眼就会浑身战栗的程度，但视线却冷若冰霜。而且那视线中似乎没对自己抱有任何兴趣，简直就像是看着脚边的小虫那样，是强者看弱者的视线。

安洁琳有些害怕地躲在他身后。贝尔格里夫也感到恐怖。这本是对于强大的自然本身的畏惧，但他将其认为是魔兽带来的威压感。明明现在天寒地冻，但心里却紧张到似乎要出汗。

贝尔格里夫温柔地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安洁……一个人能回去吗？」

「咦……爸爸？」

贝尔格里夫全身暗暗使劲。心脏在激烈地跳动着，全身的热血似乎都在快速地在体内循环。

「至少要让这孩子……！」

贝尔格里夫挥起剑，朝着那名女性冲了过去。

○　　○　　○　　○　　○

贵妇人以略显惊讶的表情看着贝尔格里夫。

『瞬息者啊，一会儿不见你就老了不少啊』

凛冽透彻，如寒冰般晶莹剔透的声音。分不清是从她嘴里发出，还是大气整体悄然震动所发出的声音。

对于度过了长久时光的她来说，人类只是转瞬即逝的存在而已。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捻着自己的胡须。

「不能用你的时间来计量啊，永远的贵妇人。已经过了十年了啊」

贵妇人有些茫然。

『十年，是指？』

「就是说季节已经轮回了十次啦。不过对于只知道冬天的你来说应该也不明白吧」

『是这样啊，瞬息者。话说这么冷你为什么还要出来呢』

「巡逻而已。人类可是非常怕魔兽的。不过有你在这里应该就不用担心了吧……」

冬之贵妇人对于魔兽既没有好意也没有敌意。要说的话应该是根本就没有兴趣吧。

但是魔兽对她是非常恐惧的。她的力量可以与Ｓ级的魔兽相匹敌。

所以可以说有冬之贵妇人在的地方就不用担心有魔兽出现的危险。但是她通常是伴随着大雪或者寒潮一起出现，那些反而是更危险的。

贝尔格里夫拄着杖的劲松了一些。真是白来巡逻了呢，他这么想。但是这次与她再会，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事情。虽然是一段苦涩的回忆，但如今想来只会引人发笑而已。

雪之子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圈子继续跳着舞。而冬之贵妇人则是一边看着这些跳舞的孩子们一边开了口。

『那个小的瞬息者怎么样了』

「都说了已经过了十年了啊？她到大城市去独立生活了。已经成了一个很优秀的冒险者了」

『瞬息者还真是忙碌啊』

「也许吧。说不定是你太慢性子呢？」

『感觉上次与你相会就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啊……你当时为什么要对我架起武器呢？』

他想起了十年前偶遇冬之贵妇人的时候，为了保护安洁琳而拔剑站在她身前。而贵妇人一脸没什么兴趣的表情，用指尖轻轻一弹就将他打飞了，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当时还真是年轻啊，贝尔格里夫脸上浮起苦涩的笑容。

「当时是为了要守护那孩子啊。我当时还以为你是魔兽」

『啊，是这样吗……』

有一种名叫冰之女王的Ｓ级魔兽，同样是美丽女性的外表，但却是对人类抱有敌意的危险魔兽。在很少遇到这一点上倒是和贵妇人一样，而且如果主动对贵妇人出手的话她也会进行猛烈的反击，因此大部分冒险者无法区分这两者，当时的贝尔格里夫也不知道这些。

那次遭遇之后，他才从村里当时还活着的八十多岁的老人那里听说了冬之贵妇人的事情，他为自己当时的急性子与学识浅薄深感羞愧。

贝尔格里夫摘掉手套，向手上哈气来暖手。

「……那时候你居然没有杀掉我真是太幸运了。不过也说不定只是你一时兴起呢」

看着做出自嘲发言的贝尔格里夫，贵妇人似乎显露出一丝隐隐约约的笑容。

『没理由去杀死为子女着想的父母吧？』

「……是吗。你也是母亲呢，贵妇人」

看着吵吵闹闹蹦蹦跳跳的雪之子们，贝尔格里夫笑了。这简直就像是我被安洁救了呢。

雪仍没有减弱的迹象，一直下着。

突然，他打了一个冷战。好冷。

雪之子们玩得这么开心的话，贵妇人应该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这里了吧。贝尔格里夫活动活动肩膀，重新握住手杖。

「你在这里的话，我就没有继续巡逻的必要了。回去了」

『我可不是这个村子的守护神啊，瞬息者』

「没啥，只是我顺便利用一下而已，不用在意」

『……给你一个忠告吧』

突然，声音似乎变得尖锐起来。正打算返回的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以不敢大意的动作回过头来看着贵妇人。而贵妇人也直直地盯着贝尔格里夫。

『那些曾经连冬天都想支配的家伙们似乎要醒了』

「……跟最近魔兽增多有关系吗？」

『谁知道呢，那种事情我没兴趣』

贝尔格里夫紧紧盯住贵妇人那冰一般的瞳孔。

「贵妇人……你是什么意思？是有什么事情有求于我们吗？」

冬之贵妇人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们只是告知而已』

「……感谢你的忠告。我会铭记在心的」

这个大精灵应该不会说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或许是因为太冷了，头脑运转不够灵活。总之先回家去暖暖身子吧。

贝尔格里夫转身离开，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慢慢地向回走。

雪之子的歌声仍在雪中回荡。

第一卷 第十话

公会的地板是石头铺成的。墙上刷的石灰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如今已经弄脏，变成暗淡的灰色了。

一大早，安洁琳强忍着哈欠走进公会，却发现大厅里异常吵闹，似乎比平常人要多不少。

四下一看，有好多似乎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那些人以非常不礼貌的视线盯着安洁琳。安洁琳瞪了回去，有几个人青筋凸起站了起来，但他们身边似乎是其伙伴的人物在他们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就脸色发青地坐回了原处。

「那些家伙搞什么……」

安洁琳皱着眉头走向柜台。她在柜台前的人群里看到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身影，正要上去打招呼，此时柜台那边却传来一阵骚动。

她疑惑地定睛一看，在人群的对面，一位戴着很旧的军帽，披着长披风的肌肉发达的老人正抓住公会会长莱昂内尔的后颈将他提起来。莱昂内尔比平常显得更加的疲劳与憔悴，无精打采的胡须变得异常浓密，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眼睛下面有着深深的黑眼窝。

老人以超大的声音说道。

「还真是不象样啊！！莱昂内尔！！你这家伙有没有点干劲啊！！」

「不是，切博格大叔，我这已经是相当的努力了啊……最近魔兽异常增多才是原因。还有你声音太大了啦」

看着莱昂内尔那副可怜的样子，旁边一位穿着宽松长袍的瘦高老人捋着他长长的白胡子叹了一口气。

「状况居然恶化到了需要将吾辈叫出来的程度，还真是可怜……不，应该说吾辈也应对此负有一定责任才是……」

安洁琳不由得高兴地跑上前去，轻巧一跳越过人群，落到两位老人面前。

「肌肉将军……！白银大叔……！」

两位老人看到突然出现的安洁琳，脸上露出笑容。

「哦哦，安洁！很有精神嘛！！」

「那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

「噶哈哈哈哈！你小子还是没变啊！！」

被安洁琳称作肌肉将军的切博格老人将莱昂内尔扔下，放声磊落大笑，啪啪地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他手劲很大，让安洁琳差点打了个踉跄。旁边的瘦高老人抓住了切博克的胳膊。

「喂，切博格，别用你那傻劲使劲拍安洁。会很疼的」

「啊！？什么！？多尔托斯，你说了什么！？」

「不要在别人耳边大喊蠢货！」

「哎呀，最近上年纪啦！耳朵越来越不好使啦！！」

「就算这样你也用不着大喊大叫吧！哎呀呀……安洁，看你精神就比什么都强」

看着没什么变化的两位老人，安洁琳露出了笑容。

这两位老人都是已经引退的前Ｓ级冒险者。岁数上来说都已经年近七十，但依然身体强健，精神矍铄，背不驼眼不花。

他们当了将近五十年的冒险者，大概两年前终于引退。那时候，已经作为冒险者显露头角的安洁琳与他们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忘年交。

在战场上展露出惊人实力的两位老将，在安洁琳的面前就像是两位慈祥的爷爷，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温柔地对待安洁琳，而安洁琳也非常喜欢他们。

切博格的外号是『歼灭』，不过安洁琳喜欢称他为“肌肉将军”，而他也正如这个称呼所描述的那样，满身都是经过锻炼的肌肉。

他似乎曾经是埃斯特加大公国的军人，因此才一直戴着那顶已经很旧了的军帽作为纪念。从破损变短的袖口中可以看到，他的双臂上刻满了包含魔法术式的刺青。他利用那强韧的肌肉和注入魔力的拳头粉碎了无数的魔兽，是一位颇有实力之人。

而多尔托斯也如其外号『白银』所描述，使一杆亮银大枪。虽然他看着瘦，但那副身板却有着超出常人三倍以上的力量，正常情况下需要两个大男人才能拿起来的长枪他可以单手轻松挥舞。其枪法在埃斯特加大公国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倒在他枪下的魔兽亡魂不计其数。

安洁琳挂在切博格的胳膊底下悬了起来。

「你们俩都要回归了吗？」

「正是如此！这帮小年轻实在太不象话了！！」

「没办法啊。魔兽如此频繁出现，吾等也不能只是袖手旁观了」

听多尔托斯这么一说，切博格豪迈地笑了起来。

「噶哈哈哈哈！！你找什么借口呢！！我可知道，你早就想好好大闹一场了！！」

「吵死了切博格。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哎嘿嘿……好高兴……话说你们俩当初为什么要引退啊？明明就还这么有精神」

「为了疼爱我那可爱的曾孙子啊！！但是他最近居然跟我说爷爷好烦！！都不肯陪我玩了！！所以就闲下来了！！」

「我说你声音就不能小点儿吗……吾辈只是单纯的累了而已。虽说冒险者不是个能干一辈子的工作……但是事到如今也逃不掉了」

安洁琳满足地露出笑容。

说不定大厅里那些没见过的家伙都是公会新挖来的人呢。上周才刚刚催过他，这活干得还挺快嘛。安洁琳不禁对莱昂内尔刮目相看了。

「会长，你这次工作倒做得挺快呢……谢谢啦！」

被切博格扔出去的莱昂内尔翻了个身，仰卧着发出「哈哈……」的无力的笑声。

「嗯……有一半是因为安洁琳你的催促吧，但是大叔其实也相当努力了啊……动用了相当贵的水晶通信，和领主交涉以后好不容易把这次的事情作为奥尔芬城的委托让他接受，终于通过了申请可以调动军队，虽然只有一点点……总之，拜这些所赐，最近职员们全都没有回家，忙到头昏眼花，公会的预算也全用光了。连大叔的钱包都空了啊……明天开始要怎么办啊」

「……虽然很想说你早点去做不就好了，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没办法了，姑且原谅你」

莱昂内尔一骨碌爬起来，板着脸噌噌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但是你想啊，这可是百年一遇的魔兽大发生啊？所谓公会间的工作调剂完全就是只有个空架子，紧急时候要怎么做连中央公会都没有个指导方案，完全都不知道要怎么做啊……而且谁能想到事态会演变到这一步啊？中央那帮家伙头脑又非常固执，你不做他会骂你不做，你做了他也骂你说做的不对，大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啊」

多尔托斯有些吃惊地眯起眼睛，捋着自己的胡须。

「这可不能成为你工作拖延的理由啊，莱昂内尔」

莱昂内尔叹了一口气。

「我也知道自己很无能啦……但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啊」

「非要自己强撑而不去依靠他人，这正是汝不足之处。直到被安洁批评才来找吾辈，实在是令人遗憾……」

「不，我姑且也有联络在帝都的老朋友啦。不过从帝都来这边最少也得一个月……不，现在这个情况都快两个月了还没到……」

「所有才说要早点行动啊，还是说你有了地位以后也学会明哲保身了？」

「太难了啦，多尔托斯先生……你看我这累的都没人形了，饶了我吧……」

莱昂内尔失落地垂下头。

大厅里，职员们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给那些新来的人下指示。那些人或是点点头或是捏响手指，离开了大厅。

柜台周围聚集的大概三十人左右，似乎都是ＡＡ级以上的冒险者。有些最近一直没见到的Ｓ级冒险者和他们的队伍也在。他们之前也是像安洁琳那样东奔西走，所以一直都没什么见面的机会。还有两位Ｓ级冒险者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因为对奥尔芬已经失去好感而离开了吧。

高阶冒险者间基本也都互相认识，安洁琳也与一些人打了招呼。

其中大概有十位老人的身影。他们都是当年切博格和多尔托斯队里的人物。都是些年过五十六十早已引退的人，但身体却都保持得非常硬朗，从那挺拔的身姿就可以看出他们还都充满活力，看来曾经的那些高阶冒险者真不是吹的。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来到了安洁琳的身旁。她们看到回归的冒险者不禁瞪大了眼睛。

「早啊安洁……好夸张的阵容……」

「早～。感觉好厉害～」

「你们俩早……这下就更可靠了」

安洁琳兴奋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多尔托斯捋着胡须问道。

「那么，需要吾辈要做些什么事情？如果只是作为灾害级魔兽可能出现时的对策，让吾等在此待机的话可是敬谢不敏」

莱昂内尔噌噌地挠着自己的脑袋，撇了撇嘴。

「才不会那么浪费呢。这人都到齐了，我正要说原因呢」

「原因……？已经搞清楚了吗？」

「昨天才刚查明的，还不太确定」莱昂内尔耸了耸肩。「我也不想相信啊，说是魔王什么的」

冒险者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关于魔王复活一事，其实最近街头巷尾都在传，但大家都没轻易相信，毕竟这只是传说中的故事。

安洁琳探身向前。

「这是真的吗……？」

「所以说了还不确定啊。我能调查到的就仅此为止了，现在正在由别人确认」

「……？会长你亲自去调查了？不是查文献而是去了现场吗？」

「算是吧……你想啊，职员们都是普通人，也只能是把查文献的工作交给他们。现役的冒险者也都忙得够呛，只能大叔我亲自出马了啊。但是动不动还得跟中央公会那帮大人物或者领主进行交涉，还有各种申请手续要处理，所以进展就比较慢啦……」

「但是，也可以派低阶的冒险者……」

「不不不，说不定有可能会出现灾害级魔兽啊，怎么可能派低阶冒险者去呢……有些安全的地方倒是可以派他们去，不过现在这个状况下这种地方也不多啊」

「但是……那就趁高阶冒险者有空的时候……」

莱昂内尔苦笑着挠了挠脑袋。

「我说安洁小姐啊，调查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搞定的事情啊……光是四处奔波消灭魔兽已经让你累得要发火了，再去让你调查还不得把大叔我给吃了。而且说实话也已经有些冒险者因为生气而离开了啊……」

「……那就让公会的教官之类……」

「需要教官指导的都是些Ｆ级或者Ｅ级，最高不过Ｄ级的人，所以教官里最高的也就是Ａ级而已。这次调查至少需要出动ＡＡ级或者更高的人，所以也不行啦……而且要说的话那些高阶的人都是天才类型的，也不善于教别人呢」

「啊，那就找埃斯特加或者其他地方的冒险者来支援……」

「安洁小姐……委托这个东西啊，提出者是要付钱的哎。个人提出委托就个人付，城镇提出委托就城镇付，如果我们公会提出委托的话就要动用公会的预算了啊？　但是现在为了能留住你们这些高阶冒险者，不得不给你们发固定工资，还动用预算增加了每次消灭魔兽的委托费用，所以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再去其他公会请高阶冒险者了啊。其实最开始也请过一小段时间，但后来预算不足了他们就拜拜了。冒险者就是这样的人啊」

「但、但是、都是兄弟公会吧……？你跟他们好好说说，打个白条之类……」

奥尔芬公会也有帮周围其他公会处理过工作，安洁琳也接受过此类委托。莱昂内尔尴尬地挠挠脸颊。

「姑且也是有说过啦……但是冒险者一般都是等级越高就越不爱妥协啊。搭上性命白干活谁也不愿意啊？咱们这边有时候是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所以让安洁琳你们去帮忙，实在抱歉啦」

「你那有付酬金所以也还好……但是，虽说冒险者是那样，你们各兄弟公会之间也应该都有联系吧……？看在情面上帮助一下之类……」

「公会之间的横向联系其实意外的弱啊，虽说也有部分原因是源于中央公会的政策问题，总之对于那些根本不知道能不能遵守的约定，还是金钱来得更实在啊。毕竟那些有地位的人更看重既得利益和自保啊。而对于冒险者来说追求最多的到头来还是钱，在地方公会预算也被缩减的情况下，这种不一定有成果的工作都不太愿意干呢……说起来，就算是付了工资还是有很多人离开了呢，大叔我真的好受伤啊……」

「那……你就一直是一个人去……？」

「……算是吧。拜此所赐，好几次我得一个人跟灾害级魔兽对战啊，而且最近半年来都没怎么睡过好觉，真的是累死人啦……我当年现役时代也没这么疯狂过啊……」

莱昂内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笑了笑。

「但是啊，输给安洁琳以后重新开始的锻炼居然还能派上用场，这可真是没想到啊……」

安洁琳有时候会找莱昂内尔想要抱怨，但大部分时候莱昂内尔都不在，安洁琳之前还以为他只是假装不在，所以非常恼火，但看来他似乎是一个人去调查魔兽发生的原因去了。同时他还要独自承受来自冒险者、中央公会以及领主等人的不满与牢骚，并进行妥善应对。怪不得上次把他叫出来时候他就是一副相当疲惫的样子。

平时的话，现有公会结构还能勉强维持机能，但遇上这种异常事态就就几乎瘫痪。然而毕竟是经历了很长的和平时期，由既得利益和明哲保身导致的已经相当固化的制度很难完全颠覆，在魔兽大规模持续发生的情况下，莱昂内尔就被夹在中间，如风箱里的老鼠般两头受气。即使是这样，他仍几乎凭一己之力好不容易找出原因，可以说不愧前Ｓ级冒险者之名。

这个人虽然经常偷懒，工作完成很慢，但却始终会优先考虑那些没有力量的人，是个笨拙又温柔的人呢，安洁琳不禁这么想。她的脸稍稍有些泛红。

「……你早说不就好了」

「唉呀……感觉说出来就像是在找借口一样，实在不太好，所以就……不过这回还是说出来了啊……」

「但是，你也并非什么都没做是吧……？上次我那么自以为是对你说教，现在想起来就像傻瓜一样，真不好意思……会长，对不起……」

看着安洁琳垂头丧气地低下头，莱昂内尔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哈哈，算啦安洁小姐，你没有任何错误，我无能也是事实啦……而且要说的话，会那样子对我发怒的也只有你啦。普通人对公会有不满的话通常是什么都不说就默默离开了。不过上次你是真的生气了对吧？那次让我下定了决心，也算是推了我一把呢，谢谢啦」

「姆唔……」

切博格大笑着将手放在安洁琳垂下的头上，使劲地揉了揉。

「嘎哈哈哈！！好啦安洁！！比起无聊的大人来说还是勇往直前的孩子更能改变世界呢！！要不是你催促的话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了！！莱昂内尔！！你自己一个人乱来之前为啥不早点找我们！！是不是你不适合当会长啊！？」

多尔托斯也赞成似的点了点头，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

「就是说啊安洁。都是因为这家伙采取对策时一再拖延，才会招致如今不得不亲自出动的事态，可谓他自己的失态。居然会让冒险者心灰意冷逃离公会，正常是绝无可能的，正是因为他平日怠于工作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被两位老兵如此斥责，莱昂内尔再次失落地垂下头。

「您二位太过严格啦……本来现在国家和中央的公会系统就是一个有缺陷的空架子啊……不管跟他们说多少次，中央公会那帮大人物和领主都只会推卸责任，还总是削减地方预算……大叔我也不过就是个前Ｓ级冒险者而已，你们要我怎么样啊……要我去和那帮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们斗，这负担太重了啊……」

「哦！？啥！？莱昂内尔，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啦！走啦！一边走我一边跟你们解释，赶紧出发吧！」

莱昂内尔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气鼓鼓地走出屋外。

老兵们豪迈地大笑起来，跟在后面。安洁琳她们也都一起出了屋。

○　　○　　○　　○　　○

来到屋外，阳光照在大家的身上。最近一直很厚的云层今天没有出现，风虽然还有些凉飕飕的，但阳光让人感到很温暖。马路上正在逐渐融化的雪还留有薄薄的一层。

大家在莱昂内尔的带领下出了城，分乘马车朝东行进。城墙上守卫的士兵数目比平常要多，看得出领主的军队似乎也开始行动了。安洁琳看到这些，很不爽地噘起嘴来。

「……领主出动军队也太慢了」

「因为调动军队要花很多钱啊。所以从结果上来说就让委托全都堆到公会这边来了。就好像防卫魔兽完全是公会的工作似的」

安奈莎这么说着，米丽娅姆也点点头。

「至今为止都这么勉强撑过来了呢～。结果这种时候行动慢了就让人头疼了呢」

「嗯，而且最近这段时间东部国境那边火药味很浓，所以还得在那边分出一部分力量。但就算是这样，要真让魔兽把国家毁了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吗」

「就是说啊……但是，到今天为止了。不管是魔王还是什么东西，看我把它们全部干掉……！」

「哼哼，让人跃跃欲试啊……但是老爷爷他们也在，可能会被抢先啊～」

「怎么能输给他们……要让他们看看现役冒险者的志气」

按莱昂内尔的说法，奥尔芬近郊的一个废弃地城里似乎聚集了大量的魔力。

原本以为是个相当高阶的地城，但资料显示那里原来只是一个Ｅ级的地城。因此最开始只派了一队低阶冒险者对其周边进行了调查，却始终无法获得结果，反而拖延了调查时间。

聚集的魔力顺着地脉传播，到达各个地热活动较为剧烈的地方，涌出地面后对周围魔兽产生影响，从而引发了以灾害级魔兽为首的魔兽大量出现，从目前观测结果来说似乎就是这样了。

安洁琳以手托腮，噘起嘴说道。

「魔力居然还会顺着地脉传播啊……以前都不知道呢……」

听到安洁琳的话，米丽娅姆也是一副很复杂的表情。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这样啦～只能说魔王的魔力真的是很厉害呢」

「是个强敌啊……会是怎样的对手呢」

「什么样的对手都无所谓……只要将其击溃就好」

看着始终非常淡然的安洁琳，安奈莎不禁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好像真的能做到才吓人啊……」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处丘陵连绵的地区。在其中一个较大的山丘上有一个横向的洞穴，就是那里面连接着地城。

但是那个地城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核心从而被废弃了，因此附近的冒险者通常都不会去接近那里。

而这次就是要潜入这个地城，讨伐其中那个引发魔力聚集的原因，据说那很有可能是魔王。

马车停下，冒险者们从车上下来。

安洁琳揉了揉长途摇晃坐麻了的屁股，皱起眉头观察地城的入口。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异常的情况，这里面真的有魔力在聚集吗？

这时她突然看到，入口对面有人正站在那里。那人一头并不鲜亮的灰色长发，穿着厚厚的外套，戴着围巾，显得有些臃肿，完全看不出身体的曲线。

莱昂内尔快步向那人走去。

「怎么样了，玛丽亚女士？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不过里面的确是聚集了一股异常扭曲的魔力。但是似乎有人张开了结界让魔力不泄漏到外面来。话说这结界相当有水平呢。正因为这结界所以魔力和魔兽都没有出来」

「果然啊……那么，地脉呢？」

「因为结界的原因，多余的魔力有很多都顺着地脉泄漏出去了。所以才引发了如此多的魔兽的活跃。真是的，居然把楚楚可怜的少女一个人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咳咳，咳咳」

那人一边咳嗽着一边不高兴地转过脸来，是一副妙龄少女的面容。虽然看起来容颜端正，但却似乎缠绕着一种慵懒的气氛。作为一名女性，和莱昂内尔站在一起就能看出来她个子非常的高。

安洁琳高兴地朝那位女性跑过去。

「玛丽亚婆婆……！」

「咳咳咳咳……嗯？安洁吗？你这孩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婆婆，你还好吗？身体没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啊。咳。都这样还非把我拉出来，你们故意欺负我一个小姑娘」

嘴上虽然说的不好听，但看起来似乎并非如此，玛丽亚温柔地摸了摸安洁琳的头。随后她注意到了跟在后面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

「喂，小鬼们，有没有好好干啊？居然要把我叫出来，干劲不足啊。咳，咳咳——咳！」

玛丽亚正说着，突然咳得非常厉害，似乎是喉咙里有东西卡住了。安奈莎吃了一惊，赶快跑过来拍拍她的后背。

「玛丽亚婆婆，不要太逞强啊……您都这岁数了」

「咳……吵死了，我还是朝气蓬勃的六十八岁啊」

「六十八岁就不能叫朝气蓬勃了，老太婆！」

米丽娅姆在一旁指着她毫无顾忌地大声笑了出来，玛丽亚对其怒目而视。

「吵死了，你这蠢徒弟！跟师父怎么说话呢！咳——咳咳！」

「啊哈哈，这是你平常成天欺负徒弟的报应，活该～」

「你这小鬼……咳！咳咳！喀——！」

玛丽亚又一次很厉害地咳嗽起来。安奈莎慌忙再次帮忙拍拍她的后背。米丽娅姆则是在一旁愉快地笑着。

她是三年前引退的前Ｓ级冒险者。她曾在米丽娅姆刚出道那会儿当过她的老师，是一名拥有『弑龙』、『灰色』等诸多外号的大魔导师。她曾消灭了诸多凶恶的魔兽，并开发了若干实用的魔法术式，因其种种伟业，她的名声在公国甚至整个罗德西亚帝国都非常响亮。

因为其强大的魔力而使得肉体停止了老化，虽然已经六十八岁，但依然是一副年轻的容貌。但是她曾经在讨伐Ｓ级魔兽“咒龙”的时候被溅出的血沾到，受到了强烈的诅咒。自那以后她的身体就被疾病所侵蚀，始终感觉身体发冷，动不动就发作的疼痛和咳嗽总是不停歇。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改变她作为帝国数一数二的大魔导师的事实。

这时候多尔托斯和切博格也过来了。多尔托斯捋着胡须，表情略显惊讶。

「怎么，玛丽亚，汝也被叫过来了吗」

玛丽亚轻轻地啧了一声，眯起眼睛。

「多尔托斯啊……算了。真是的，把一堆老不死的糊涂蛋都集中起来是要闹哪样，咳咳！」

看着仍在咳个不停的玛丽亚，切博格大声说道。

「玛丽亚！！你那装病还没好啊！！不象话啊！！」

「早就跟你说了不是装病！！去死吧你这肌肉不倒翁！咳！咳咳！」

「哎！？什么！？玛丽亚，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赶紧去死！！还是说现在就让我来杀了你吧！！」

「那个……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被正在叙旧的老人们挤到一边的莱昂内尔以一副腻烦的表情说道。老人们笑笑，以手势示意他继续。莱昂内尔叹了一口气。

「呃……总之，也请玛丽亚女士确认过了，这里面凝聚着大量的魔力，而且也确认了魔力有顺着地脉扩散开来。所以我们认为能把这里解决的话，最近的魔兽大量出现就能告一段落了」

「要怎么做呢……？有作战计划吗？会长？」

「唔，总之应该就是像普通地城那样朝着最深处前进就好了吧？原本就是Ｅ级的地城，所以应该也不会太深，但是受魔力的影响，里面的魔兽等级可能会有所上升……不过现在这里有这么多高手在的话……」

「磨磨唧唧太麻烦啦！！总之把它们全都揍飞就好啦！！」

「咦，等……」

莱昂内尔还来不及制止，切博格已经挥起了拳头。他身上的披风华丽地飘起，手臂上的魔法术式刺青放出光芒，就这样朝着地城所在的小山头打了下去。

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冲击波，山头被轰飞了将近一半。飞到天空中的碎土块如雨点般哗啦啦地落下来。

「啊，结界消失了……咳咳」

玛丽亚嘟囔着。

与此同时，通向地城的洞里飘出不祥的瘴气，而魔兽也如泉涌般出现。原本应该只是个Ｅ级的地城，但一眼看去几乎都是Ｂ级、Ａ级甚至更高级别的魔兽。

莱昂内尔不禁抱住脑袋。

「你搞什么啊，切博格大叔……」

「噶哈哈哈！！不用麻烦了不是正好嘛！！喂，魔王给我滚出来！！」

「等下，切博格，可不能被汝抢了功劳」

切博格笑着挥舞拳头，将来到眼前的魔兽揍飞，随后径直向洞穴冲去。紧随其后的多尔托斯也解下枪尖上的布套，眨眼间就将离得最近的几只魔兽刺了个对穿。到刚才为止的那副慈祥老人的样貌已经消失，完全显示出武者的风范。看起来他们非常高兴。

两位老人意气风发地冲入魔兽群中，毫不费力地将其一一解决。曾隶属于他们两人队伍的老人们也跟了上去，以惊人的本领屠戮魔兽。明明都是一群老人，却都非常有活力。大家全都干劲十足，似乎都在享受着与魔兽的战斗。

看着目瞪口呆的现役冒险者，莱昂内尔无奈地摇了摇头，啪地拍了一下手，大喊道。

「好～嘞，敬老大会现在开始啦！为了让老头子们更好地活跃，就由我们来给他们打下手吧！」

听到喊声的冒险者们回过神来，苦笑着架起武器。

第一卷 第十一话

魔兽从洞穴中蜂拥而出。只不过等在外面的都是高阶冒险者的队伍，他们毫不费力地清除着这些魔兽。

这时候一个超大个头的魔兽从洞里钻了出来。

勉强可以说是人形，但更像是多个魔兽不自然地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异形的样子。在应该是嘴的地方冒出瘴气，如呼吸般接连喷发出来。冒险者们吵嚷起来。

「呃啊，那什么玩意儿啊……」

「呜哇，好恶心！」

「……受到扭曲的魔力的影响而让魔兽们都混杂在一起了么。咳……算了，只是个魔力不高的木偶而已」

玛丽亚一脸厌烦地将细长的手指指向异形魔兽的方向。

「笨徒弟，配合我。『雷帝』」

「哼，摆什么师父架子啊～」

米丽娅姆很不爽地架起魔杖，两人同时开始咏唱。

『黄道在天　光粒相连　其状若鞭　波动连绵　坠于地面　幻化阳炎』

两人身边浮现出若干半透明的几何图案，玛丽亚的指尖和米丽娅姆的杖尖上都放出光芒。魔兽的头顶上黑云聚集成漩涡状。

就在电闪雷鸣即将发作之际，安奈莎抓准时机架起一支铁箭射了出去。

箭刺入了异形魔兽的额头部位，而同时黑云中也迸发出激烈的电光，如同被吸引一般汇聚在箭上砸下来。异形魔兽身子抖了一抖，随后便四散粉碎。

玛丽亚以赞许的眼神看着安奈莎。

「咳……挺能干的嘛，安奈莎。不错的助攻」

「哈哈，我跟米莉在一起也挺长时间了啊」

安奈莎在有些害羞的同时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不停地射出一根根的箭，将试图偷袭前卫冒险者死角的魔兽解决掉。而玛丽亚和米丽娅姆也不断地放出魔法，将魔兽一一烧成黑炭。

安洁琳抱着胳膊看着这幅景象。

「那么，要怎么办呢……」

魔兽一波接一波，无止境似的接连涌出。虽然说现阶段是冒险者们占据着压倒性优势，但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而且因为结界被解开，地城的魔力也在向外扩散。受魔力的影响说不定还会引来其它的魔兽。而持续战斗过后会累积疲劳导致动作变缓，这种状态下与魔王对战的话胜率肯定是会下降的。

「拖久了会对我们这边不利……大概吧」

安洁琳拔出剑来，向米丽娅姆和安奈莎喊道。

「你们两个，掩护我」

在听到回复之前，安洁琳就已经猛踢地面冲了出去。她不与魔兽对抗，而是以滑行般的势头瞬间冲到了地城入口附近。途中虽然有魔兽朝她袭来，但都被飞来的箭和魔法干掉了。

入口附近，切博格和多尔托斯正在放手大干。Ａ级魔兽的尸体在他们周围遍布。与其说他们是在战斗，看起来倒更像是蹂躏。安洁琳叫住多尔托斯。

「白银大叔，这样下去没个结果……把杂鱼交给其他人，我们冲进去吧」

「有道理。你们几个！掩护！」

多尔托斯向背后聚集的队友们大声招呼。一声令下，他们迅速重组阵形，试图将入口处聚集的魔兽处理掉。应该说他们本领真是了得，虽然魔兽数目还非常多，但至少确保了一条可以冲进去的道路。

「魔兽们也太不象样了！！走了！！喔啦喔啦！！」

正准备再补上一下时候，切博格击出了一拳。手臂上的魔法术式发出光芒，强烈的冲击波将魔兽们都吹飞了。

安洁琳于是一口气加速冲进洞内，多尔托斯和切博格也很快跟了进来。

「……什么啊，这是」

冲进洞内的安洁琳不禁嘀咕起来。

这座地城本来是Ｅ级，内部原本都是像在土中开凿的洞穴的样子，但现在墙壁上却覆盖了一层黑色的奇怪的物质，而且到处还闪烁着青白色的光斑，像是活物的脉搏跳动似的。简直让人觉得像是跳进了神秘生物的体内一般。

切博格朝着跑在前面的安洁琳大喊。

「安洁——！让我打头阵——！！」

「先到先得……肌肉将军，难道你已经生疏了？」

「噶哈哈哈！！这下倒是我不象话了！！有趣！！」

「你们俩都不要大意，要来了」

魔兽从头顶和旁边的坑洞里相继出现。多尔托斯瞬间就刺穿了三头，随后又横向挥砍，将另外两头砍成两半。切博格也挥起拳头将魔兽打得粉碎。

「……大本营在哪里？」

安洁琳并没有与魔兽做过多的纠缠，而是一边眯起眼睛追寻魔力的气息来源，一边快速向前冲。两位老兵帮她防守，而她得以在前面领路。

但是不久他们遇上了岔路口，不得不停了下来。多尔托斯和切博格像是守护着安洁琳一般将周围的魔兽清理掉，而安洁琳则是在警戒着周围的同时集中起注意力。

快想起来，爸爸是怎么说的？地城的Boss的气息，是会让皮肤上有针刺一般的感觉的。

没错，的确是这样，多次潜入地城后就会很容易明白这一点。

但是这次冒出来如此多的强力魔兽，导致这份气息也很微弱。而且现在还是在战斗中，无法完全集中。

「这样可不行……会被爸爸笑话的」

安洁琳做了一次深呼吸，闭上眼睛。头脑中的思考全部停止，周围的喧嚣似乎不可思议地远离了。而感觉也相应地敏锐起来，感受着蜂拥而至的魔力气息，其中会让皮肤有针刺般感觉的是……

「……走这边！」

安洁琳猛地睁开眼睛，跑了起来。

似乎是选对路了，越往里走气息就越浓厚。

虽然路上有几个小洞穴，但再没有出现分叉路。毕竟原本只是Ｅ级的地城，地形不太复杂，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还差一点……？」

安洁琳嘟囔着。

就在这时，从侧面的墙壁上感受到强烈的魔力气息。她立即架起剑做出防御姿势。

同一瞬间，一只巨大的魔兽打破墙壁飞扑过来。它整体看起来像一只蜥蜴，但后肢很大很发达，牙和爪子也都非常尖锐，鳞片黑亮，似乎非常硬的样子。不过它没有用来飞行的翅膀。其体型显然比安洁琳还要高大，似乎是亚龙的一种。

安洁琳虽然接下了魔兽的突袭，但并没有完全顶住它的势头，整个人被弹飞了。不过她顺势打了个滚，轻松着地。

「唔……碍事……」

「噶哈哈哈！！居然搞偷袭，这还真是有意思啊，你个蜥蜴混蛋！！」

切博格笑着将亚龙揍飞。不过亚龙也只是被向后打飞了很短一段距离，随后便嘎嘎地咆哮着瞪向切博格。那副转动的大眼睛似乎并没有对上焦点，更显得疯狂。它的嘴里也隐约泄漏出瘴气。

切博格愉快地笑了起来，将头上的军帽重新戴好。

「哦哦！！这家伙似乎有点骨气呢！！喂！这货交给我！！呐！？没问题吧！！」

「随你便！安洁，我们走」

「肌肉将军，小心啊……」

留下比自己还大的亚龙与切博格互殴，安洁琳与多尔托斯继续向深处前进。此时她听到旁边传来哈、哈的喘气声，于是朝身边看去，发现多尔托斯似乎开始稍微有点喘了。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前，略有些痛苦似的揉搓着。

「啧……还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白银大叔，没事吗……？」

「没啥，这种程度而已。用不着担心我，安洁」

多尔托斯微微一笑。安洁琳皱起眉头。

「大叔……那个好像是所谓的死旗哦？」

「……那是啥玩意」

「最近看的书里写的……」

「……搞不懂你们年轻人」

多尔托斯叹了一口气。

两人继续一边清理魔兽一边向深处进发。气息越来越浓，而皮肤上魔力造成的针扎般的感觉也越来越强。虽然说以前也有多次同Ｓ级魔兽交手的经历，但这次与之前的感觉都不一样。

这样的对手还是头一回，这让安洁琳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怖感，而是注意到自己正在期待与强敌碰面的那种兴奋感。

「……嘿嘿」

重新握紧手中的剑，将冲过来的魔兽砍倒。血液在沸腾。

突然间，眼前出现一个很大的房间。安洁琳不由得停下脚步。

如同大蛋壳一般的球形顶棚扩展开来。但是墙面上一如既往地覆盖着奇妙的物质，如同脉搏般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

进入这个房间以后就再没有魔兽了。到处充满了异样的氛围，皮肤上感受到魔力引发的强烈的针刺般的感觉。

在房间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个”看着像个黑影。似乎是人形的，不算大，像小孩子一般坐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左右摆动。

「那个就是……魔王？」

「安洁，不要大意。有一股奇怪的气息」

多尔托斯不敢大意，架起枪来。

黑影一边摇摇晃晃，一边似乎在嘟囔着什么。安洁琳眯起眼睛仔细倾听。

『主人——……主人，你去哪儿了——……好寂寞……好寂寞……』

“那个”在不停地嘟囔着。

安洁琳有些纳闷。的确这股扭曲魔力的中心就是“那个”。但依目前所见，它似乎没有什么危害的样子。它给人以相当纯洁的印象，简直纯洁到可怕，而这反过来又让人感觉到相当的异常。

安洁琳不由得向前踏出一步，向“那个”搭话。

「呐……你为什么这么悲伤呢……？你说的主人是谁……？」

「安洁！！」

多尔托斯的怒吼声响起。

安洁琳突然背后一凉，立刻向旁边跳开。回头一看，“那个”已经跑到了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

『好寂寞……好寂寞……再多杀一些的话，就能见到吗……？』

骨碌一下，在黑影似乎是脸的部位出现了眼睛，死盯着安洁琳。那瞳孔是纯黑的，充满着疯狂的气息，似乎盯着看就会被吸进去一般。

就在这时，多尔托斯以惊人的气势“唰！”的猛刺一枪，“那个”正正吃了一枪，被打飞了。多尔托斯咂了一下舌。

「没刺穿吗……魔王果然不是盖的呢」

“那个”被打飞后没有做出任何受身姿势，软塌塌地落到了地面上，随后又慢慢地起身左右摇摆。随后像是天真的孩子在找妈妈那样伸出双臂，似乎是希望有人能将其抱起来一般的姿势。

安洁琳呼地吐出一口气，架起剑来。

「抱歉，大叔……刚才走神了」

「嗯……要来了」

两人同时分向左右两侧跳去。

黑影朝着安洁琳飞扑过来。比狼之类的魔兽要快好多。原本应该是脸的地方没了眼睛，只看见一张血盆大口，嘴里排列着许多锋利的牙齿。

但是只要不大意的话，对于身为Ｓ级冒险者的安洁琳来说也并非特别令人惊异的速度。虽说周围纠缠扭曲的魔力令人忧郁，但还没到让人行动变迟缓的地步。

安洁琳压低身子，握紧手中的剑，斩向冲过来的“那个”。

简单到令人吃惊，“那个”完全没有躲避，吃下了这一剑。但是没能斩断，只是将其打飞了。

「唔——！！」

多尔托斯以猛烈的势头对于被打飞到空中的黑影追加枪击。枪尖如流星雨般连续刺了过去。

连“那个”也无法抵挡如此强烈的攻击，被打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黑影滑落到地面上，随后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主、人……好寂、寞……』

「粉碎吧！！」

多尔托斯绷紧身体，贯注全身的力量刺出一枪，可谓是必杀的一击。

“那个”重重地吃了一枪——本以为是这样的。

「唔！」

多尔托斯吃了一惊，瞪圆了双眼。“那个”居然用牙接下了这一枪。尖牙紧紧咬住了枪尖，而且还在继续加力。银枪正嘎吱嘎吱地发出如同悲鸣般的声音。

此时安洁琳从侧面一脚踢过来，正中“那个”的头部，将其踹飞。“那个”松开了枪，在空中转了几圈后，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壁上。

「白银大叔，没事吧……？」

「抱歉，安洁。没想到居然它能把镀了魔力层的枪咬出裂痕来……」

枪尖上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长年相伴的老伙计遭遇意想之外的伤害，多尔托斯不禁眉头紧皱。

安洁琳上前一步。

「接下来交给我……大叔你先退下休息一下吧」

「唔……吾辈实在太不中用了」

多尔托斯一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一边退到后面。

“那个”再次飞扑过来。大张着的血盆大口咬住了安洁琳的剑。安洁琳朝着“那个”肚子上使劲一脚将其踹飞。

紧接着她追上几步，朝着飞到空中的黑影，使出全身力气猛地刺出一剑。多尔托斯瞪大了眼睛。这正如刚才他所做的那样，是完全释放全身劲道的一击。

但是，这样也没能贯穿“那个”。

安洁琳不禁啧了一声。“那个”因为这一剑的威力再次撞到墙上，随后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明明看起来受了很大的伤害，但下一个瞬间却又以同样的速度朝着安洁琳飞扑过来。

“那个”的行动似乎逐渐变得越发灵活起来。简直就像是在与安洁琳的战斗中想起了该如何行动一般。而安洁琳也相应地加快了动作。战况逐渐演到无法用枪的多尔托斯很难插手的激烈程度。

接近，远离，随后再次接近。

每当那锋利的牙齿掠过身体时，安洁琳都会感到一阵凉意。

对方手上的攻击也令人恐惧。明明是连爪子都没有的平平的手，但每次交错时都让人汗毛直竖。那似乎是高密度魔力的聚合体，要是直接吃下一击的话恐怕会把整条胳膊都打碎吧。

上一次感觉到有性命危险是什么时候了？

这反而点燃了她的斗志。

挥舞剑的胳膊，踩向地面的腿脚都比自己的意识更抢先一步行动。越是加速，周围物体的运动就似乎显得越慢。而能够跟上自己的速度的，唯有眼前的“那个”。

在来回了数十回合后，安洁琳再次用剑将“那个”打飞。无论怎么砍都砍不断，似乎是完全没有成果。

对方是不是也该疲劳了？不知道。

但是它每次被剑击中后步伐似乎都是摇摇晃晃的，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安洁琳也开始有些喘了。

血从细小的伤口中流下来。

但是，绝对不能放弃。而且自己始终回不了家，说起来这家伙才是元凶。

就是这个家伙挡在我和爸爸之间捣乱。

这么一想，怒意再次涌上心头。

“那个”仍然一直在嘟囔着什么。与战斗完全无关，就像是完全没看到安洁琳他们那样。

『想见、你……主人……你去哪里了……巴尔，就在这里啊……？』

「……虽然不知道你想见谁，但我可是有想见的人啊」

安洁琳静静地再次架起剑来，集中精神。

体内的魔力快速流转，如同心脏将血液泵向全身一般，伴着呼吸的节奏在体内到处游走，到达指尖，甚至是剑尖。魔力将手与剑连为一体，剑也因这种感应而放出光辉。

「如果你那么想见TA的话……就不要磨磨蹭蹭的，赶紧去见啊……！」

安洁琳脚踢地面向前冲去。“那个”也亮出全部獠牙向安洁琳冲过来。

交错。然后重重挥下一剑。

『主……人……』

肩头好热。似乎有血喷出来的感觉。但胳膊好像还没掉下来，只是使不上力气。这一击注入了太过多的力量。

安洁琳喀哒一下跪倒在地上。在即将倒下的时候，多尔托斯过来撑住了她。她因使出全力而大口喘气，随后勉强抬起头来。

「白银大叔……那家伙呢……？」

多尔托斯温柔地微微一笑，用下巴示意。

安洁琳越过肩头看向后方。

“那个”被砍成两节，横躺在地上。其肉体咕嘟嘟地冒着泡泡，让人觉得像是沸腾一般，随后开始溶解。同时周围充盈着的那种扭曲的魔力也似乎开始消散。墙上之前覆盖着的奇妙的物质也开始褪色并失去了光芒，逐渐崩解。

安洁琳看向多尔托斯。

「……赢了？」

「嗯，是我们的胜利。干得好，安洁」

安洁琳松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她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多尔托斯连忙将她抱住。很快，他的怀中传出『黑发女武神』熟睡的呼吸声。

○　　○　　○　　○　　○

冒险者们都离开后，废弃的地城再次恢复了平静。

在“那个”的残骸旁边似乎站着什么人。那人身穿一件带兜帽的纯白长袍，个子很高，仿佛是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般。

看着早已化成一滩黑水的“那个”，穿长袍的人啧了一声。

「不成器的家伙……」

声音低沉，似乎是个男人。这个男人将手伸到水洼上方，开始咏唱些什么。手上浮现出光芒，在水洼的反射下闪闪发亮。

黑影刺溜溜地从水洼中站了起来。随后水洼像是被完全吸入黑影一般，完全消失了。“那个”左右摇晃，随后注意到了穿长袍的男人。

『主人……？主人——』

“那个”伸出双臂，摇摇晃晃地接近穿长袍的男人。然而，那个男人却一副烦躁的样子，粗暴地将“那个”一脚踹开。

「蠢货！你看我像所罗门吗！」

黑影在地上滚了几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主、人……？在哪里……？巴尔……就、在这、里哟……？』

穿长袍的男人啧了一声。

「够了。恢复力量之前你就静静呆着吧」

随后他伸出手去。只见“那个”突然浮到空中，缩成一块黑色宝石，落到男子的手心里。男子将其揣进怀中，嘟囔着。

「是不是有点太过着急了……？不，应该是小看了奥尔芬的公会呢。还以为他们都是一群无能的废物，没想到居然能查到这里来……而且还有那个叫『黑发女武神』的家伙……算了，反正什么都还没开始呢」

穿长袍的人转身离开。

○　　○　　○　　○　　○

安洁琳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公会的医务室。旁边坐着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脸上都是一副非常担心的表情。安洁琳刚刚睁开眼睛，米丽娅姆的泪水就突然溢出眼眶，哭着抱了过来。

「安洁——！太好了——！我差点还以为你要死了——！」

「米莉，你太夸张了……话说肩膀好疼……我说了好疼了！」

「好啦，米莉，她都说了疼了」

在安奈莎的劝说下，米丽娅姆抽泣着不情愿地放开安洁琳。

「但是，还好你没事……居然真的打倒了魔王啊」

安奈莎苦笑着这么说，但她的眼泪显然也浮着泪花。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安洁琳不禁心生疑问。不过肩上的伤口只是包上了绷带，衣服并没有换。肩头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疲劳也还没有完全消除。

一问才知道，自己似乎是在从地城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睡了一路的样子。虽然天色有些变暗，但还没到第二天。而且医务室旁边的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其他冒险者们似乎也都留下来在说着什么。

「大家都在吗……？」

「嗯。除了玛丽亚婆婆因为喉咙疼回去了」

「那个爱装嫩的老太婆还真是薄情！」

米丽娅姆忿忿不平。安洁琳笑了。虽然嘴上说的不好听，但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出玛丽亚内心深信「安洁琳肯定没问题」的那副身影。

虽然肩膀还很疼，但站起来不成问题。安洁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陪伴下走出医务室。

大厅里，参加了魔王讨伐战的冒险者们有的围坐在桌边，有的靠在墙边，都在各自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就公会今后的发展坦率地交换着意见。

看到安洁琳出现，冒险者们兴奋起来。他们纷纷站起，举起各自的武器，不吝赞美之词。

「安洁琳！黑发女武神！」

「杀死魔王的勇者！」

「奥尔芬的守护神！」

「……不要这样啦，感觉怪痒痒的……」

安洁琳羞得满脸通红，扭扭捏捏地扭动着身体。

切博格笑着将手放到安洁琳头上，使劲揉了揉。

「噶哈哈哈！！居然打倒了魔王，还真有你的，安洁！！居然没赶上，被你抢了先，我也真是不象话呢！！」

「肌肉将军……肩膀很疼，饶了我吧……」

「嗯！？什么！？安洁，你说什么！？」

「切博格先生，安洁小姐她肩膀上有伤，请您不要太过粗暴」

莱昂内尔将切博格的手拿了下去，随后向安洁琳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安洁小姐，这次真的是非常感谢。作为奥尔芬的公会会长，我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感谢。之前诸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这次正因为有您的活跃，奥尔芬城以及冒险者公会才得以平安无事。无论怎样表达我们的谢意都不为过。等全部事情尘埃落定后，我们定将准备谢礼——」

安洁琳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打断了莱昂内尔的话。

「会长这么一本正经真让人不舒服……别这样」

「咦、哎……」

冒险者们放声大笑，像是在故意揶揄莱昂内尔一般。莱昂内尔苦笑着挠挠头。

「那好吧，就按往常那样……总之呢，接下来把剩余的灾害级再清理一下就基本结束了。多亏了安洁小姐你把魔王解决掉，多谢啦」

「这样啊……那就是说，还会有一些残留工作？」

「不，这个嘛……呐？」

莱昂内尔看向冒险者们。多尔托斯抱着胳膊点点头。

「那些就交由吾等来处理。所以说安洁啊，你早就想要的休假终于可以实现了，想休多久就休多久，没人能拦你了。说起来，根本就没有必要专门请假了」

「但是……」

「噶哈哈哈！！不用在意，安洁！！其实就是我们还没闹够呢！！说出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啊！！」

对于切博格的话，引退组的老人们都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大家都要临时回归了」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莱昂内尔点点头，随后耸耸肩。

「就是这样。顺带还想在各位的帮助下，对于公会制度进行彻底的改革……像中央公会那样衙门作风的空架子是不行的，这次真的是切身体会到了……必须让奥尔芬的公会作为独立的地方公会构筑全新体系……可不是偷懒的时候了啊」

「那是自然。不知何时还会再次发生类似事件。莱昂内尔，虽然一度到了如此危险的地步，但汝未曾逃避，努力重振，还算是有些骨气。吾等也将好好从旁监视，直到改革完成为止」

「多尔托斯先生，那样的话你索性就直接来代替我当会长呗……像我这样的无能之辈，继续干下去也没啥意义啊」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汝就负起责任做到最后吧。而且若不是汝试图独自一人背负责任的话也不至于如此惨痛的失败啊」

听到这些，切博格豪爽地笑了。

「你装什么帅呢，多尔托斯！！你只是因为被魔王伤到了枪，为了发泄怨气而想要大闹一场是吧！！我可是清楚的很呢！！」

「啊～吵死了，你这肌肉不倒翁……」

「啊哈哈，算了……但是，接下来会很忙啊。关于城镇的防卫之类的问题必须跟领主大人好好商量商量啊……话说这次把预算也全都花的干干净净了，必须先想办法筹款呢……啊～啊，公会会长本来应该是个给无能之人的挂名闲职啊……各位，你们真的会来帮助我的吧？」

莱昂内尔叹了一口气。安洁琳则是满足似的笑了。

紧张感没了之后就感觉肚子饿了，安洁琳想着去吃点什么。

她正准备迈开步子前往常去的酒吧时，切博格开口了。

「说起来啊，安洁！！」

「怎么了？肌肉将军」

「我听莱昂内尔说了哦！亏你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逃避呢！！负担应该很重吧！？普通的冒险者怕是早就觉得不爽跑到别的公会去了！！就连我也说不定会这么做呢！！」

多尔托斯也点了点头。

「嗯，接连不断的讨伐任务，对于作为自由人的冒险者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呢。更不须说汝想要回家去见父亲吧？其实无视那些委托径自回家也并非不可啊？此次虽说是公会面对史无前例的事态，但做法却也太过强硬，即便无视那些委托，作为冒险者的评价也定然不会下降」

听到这两人的话，莱昂内尔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也是啊……虽然说我自己都忙到不可开交了，但这次完全是我这边不好呢」

安洁琳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因为……那样的话最难受的不是公会而是一般人吧？比如酒吧的老板，比如安娜和米莉她们住过的孤儿院里的人，比如点心店的店员们……作为有能力的冒险者就是应该帮助弱者，爸爸是这么说的……而且如果我舍弃奥尔芬回家的话，爸爸他也一定不会夸奖我的……」

多尔托斯、切博格等一众冒险者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大家都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声仿佛要撼动整座建筑物一般。

「真是不错的理由啊！！安洁！你还真是有个好父亲啊！！」

「这还真是……哎呀呀，这才体会到吾辈的器量还是太小啊……」

「……原来安洁小姐能留在公会里都是多亏了她有个好爸爸啊……大叔我以后在安洁小姐和她爸爸面前可是抬不起头了……」

老兵们和会长都笑了。

安奈莎也是一副感动的表情抱着安洁琳的头来回抚摸，米丽娅姆则是再次哭着抱了上来。

看着沸腾起来的冒险者们，安洁琳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高声大喊。

「没错！我爸爸他真的很厉害！他就是人称『赤鬼』的贝尔格里夫！『赤鬼』贝尔格里夫！给我记好了！」

第一卷 第十二话

积雪还尚未完全融化，露出斑斑驳驳的地面。空地上，两个人影正在相向舞剑。其中一方是红发，另一方则是白金色的头发，正是贝尔格里夫和萨莎二人。

春天终于造访托内拉村，在漫山遍野的野花终于开始绽放的同时，积雪也逐渐融化，露出原本的地面。

雪下的冬小麦探出头来，充分享受着阳光，努力抻长身子。

早春时节，伴随着积雪的融化，托内拉村也开始了耕作。

踩青、犁田、种芋头，当这些工作都告一段落时，就到了报春祭。在冬天未能充分活动的身体终于可以任意伸展，每个人都开始忙碌地工作。

【via百度百科：在北方，冬天播种的小麦，在开春前要用脚踩压一番，开春时才会长得更好，以后才会有个好收成，这就是“踩青”。慢慢地，人们开始把在春天外出游玩也叫做踩青。后来，人们更是用踏青代替踩青，踏青也不再有踩压冬小麦的意思，而是成了春游的另一种说法。】

贝尔格里夫也正在忙于春天的工作的时候，萨莎前来拜访，似乎是因雪融化而让道路终于可以通行了。

她似乎是有事前来，但来了之后却首先向贝尔格里夫低头拜托，请求他与自己再次比剑，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同意了。虽然冬天里每天也都有或多或少的锻炼，但毕竟没有能活动到能让自己满足的程度，所以他其实也早就想久违地充分活动一下身体。毕竟农耕和剑术相比驱使身体的方式还是有所不同的。

两人依然是剑不出鞘进行比试。

比起上次对战时，萨莎的动作更加洗练，每一击也更加沉重。重心移动也做得比以前更加灵活，只凭手臂挥剑的情况似乎也有所减少。

基于这些原因，上次对战时还能勉强对抗的贝尔格里夫逐渐陷入劣势，不由得也兴奋了起来。

「——！　嘿呀！」

「唔」

萨莎的一击将贝尔格里夫的剑打飞了。她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但贝尔格里夫迅速伸出手去，抓住萨莎的手腕使劲一拧。萨莎不禁惨叫一声，手中的剑掉到地上。听到萨莎的叫声，贝尔格里夫才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放开手。

「抱、抱歉，萨莎小姐！一不小心就……没有受伤吧？」

萨莎虽然眼含泪花，但还是使劲摇摇头。

「不，这是我自己的失误……不愧是师父！　在战斗中，觉得自已要赢了而放松大意的一瞬间才是最危险的事吧！师父肯定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点才故意放水……在下萨莎·波尔多，还是不够成熟……」

「不、不是……不不不，我也是认真在打的……」

「下次我会不再大意，绝对会赢下一场的！　还请不要对我失望，师父……！」

萨莎还来不及擦干眼泪，就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向他恳求。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起来，为什么她总是这么爱钻牛角尖呢。

不过要说的话，下次再战的时候大概就会被她彻底打败吧。那样的话误解肯定也就能解开了。

贝尔格里夫将萨莎招呼进家，给她泡上茶。萨莎一边品尝着香气四溢的茶一边平顺呼吸。贝尔格里夫又拿出葡萄干招待她，顺便闲聊起来。

「波尔多那边比这边春耕开始的应该更早些吧」

「是的，雪已经融的差不多了，各处都已经开始耕田和踩青了。因为魔兽的数目大幅度减少，我最近冒险者的工作也干的少了，更多的是协助政务相关方面」

「和平是好事情啊。不过为什么魔兽突然就变少了呢」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萨莎一脸惊讶地看向他。

「咦……难道您还没有听说吗？潜伏在奥尔芬近郊的魔王被消灭了，之前似乎就是受其影响魔兽才增多的」

原来是这样啊，贝尔格里夫表示理解。

虽说魔王居然真的存在这事让他有些吃惊，但也让他想起了冬之贵妇人说过的话。『那些连冬天都想要支配的家伙们』难道就是在说魔王吗？传说中的魔王可不止一个。这样的话，会不会陆续有其它的魔王复活呢。那样一来，这次说不定只是最开始的前哨战而已吧。

对着陷入沉思的贝尔格里夫，萨莎略带兴奋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啊，讨伐队的阵容超豪华的！以『弑龙』玛丽亚为首，『白银』多尔托斯、『歼灭』切博格等都有参加，然后最后直面魔王将其干掉的不是别人，正是『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小姐！我还以为您肯定已经早就知道了呢……」

贝尔格里夫吃了一惊。居然又是女儿的功劳。

安洁琳的名字与那些连自己都知道的大牛们并列在一起，这让他觉得非常高兴，仿佛是自己的功绩一般让人自豪，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不希望她去那些太过危险的地方。

父母心还真是复杂呢，贝尔格里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摸着自己的胡须。

「托内拉冬天里物资和信件基本都进不来……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才知道。萨莎小姐，非常感谢」

「不、不不……早知道的话我就应该带份报纸过来的……」

「没啥，不用介意。魔兽的数量如果减少的话，那孩子应该也就可以回来了吧……说起来，您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啊，是的。这次是作为姐姐的使者过来这边，是要转交这个」

萨莎递出一封信。信上的收信人是村长霍夫曼。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

「这似乎不是给我而是给村长的啊……」

「是的，其实是说要提出一份整修从波尔多到托内拉的道路的计划」

按照萨莎的说法，上次秋日祭时是赫维缇卡第一次来到托内拉，那时她就对于这未经修整的烂路大为惊讶，明明也是属于波尔多伯爵治下，这样的道路会让往来通行非常困难，而且万一出什么事情时也有可能会成为孤岛。

而且在秋日祭的时候，她们在这里品尝到的托内拉的奶酪和水果制品都非常的棒。如果街道能够加以整修的话，就能将其更方便地卖到外面来，也可以将更多的商品运到托内拉，总之就是基于这样的考虑。

贝尔格里夫也觉得的确如此。如果街道能好好修整的话，即使到了冬天，物资和书信说不定也能送进来呢。

但是这不是贝尔格里夫一个人所能决定的事情。而且要说的话这信本来就是给霍夫曼的。

贝尔格里夫拿着信站了起来。

「总之，我们先去村长那里看看吧」

霍夫曼正在耕田，一边哼着歌，一边驱赶驴子拉着犁在田中前进。

「喂～村长」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呼唤，霍夫曼停下手中的活走了过来。

「哦，贝尔！　怎么了？」

「有点事情。这是波尔多家的萨莎小姐」

伴着贝尔格里夫的介绍，萨莎低头行礼。

「在下是萨莎·波尔多。请问您是托内拉村的村长吗？今天在下作为姐姐赫维缇卡·波尔多的使者前来拜访」

「领、领主大人的妹妹？　这、这还真是失礼了……」

眼看霍夫曼准备跪下，萨莎急忙阻止了他。

「不用这样！不用这样！我不是来摆架子的！」

看到这样的光景，贝尔格里夫笑了。

「村长啊，上次我就觉得了，你这膝盖是不是也太软了点？」

「唔……俺、俺们乡下人就这样啦」

霍夫曼缩起他那大块头的身体，不好意思地说道。萨莎也哧哧地笑了。

包含萨莎在内，波尔多家的三姐妹虽然都是贵族，但对平民却从不摆架子。

波尔多家祖上原本就是当地豪门，是与农民们共同努力开拓波尔多周边地区的开拓者的后代。当这一带被列入公国版图后，他们被授予了爵位，但其气质并未改变。她们三姐妹也经常在政务间隙巡视领地，有时似乎还会与农民们共同劳作。不过托内拉实在是太过偏远了，以至于她们直到前不久才首次来到这里。

虽然有着这样土气的一面，但是她们的举止却非常优雅。这种两面性让她们有着容易亲近却又难以接近的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让领主的妹妹站着说话实在不太好，于是霍夫曼将他们领到家中院子里的圆桌旁。

院子一角，堆起来的积雪形成了一座小山。几个小孩围着小山正在玩耍，似乎是霍夫曼的孙子们。

「喂～孩儿他妈！　有客人！　泡最好的茶来！」

霍夫曼朝着家中大喊，随后请萨莎坐在院里的圆桌边。空中浮云流动，风吹得肌肤还有些冷，但阳光还是很暖和的。

霍夫曼一边读信，一边嗯嗯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修路啊……这还真是帮大忙了」

「您这样说真是让人高兴，还请务必协助」

「好啊，乐意之至！贝尔，没问题吧？」

贝尔格里夫喝了一口端来的茶，点了点头。

「应该不是坏事。不过，做决定之前还是跟村里人说一下比较好」

「哦，是呢。要不然过后闹出什么麻烦就头疼了！　萨莎小姐，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反对，但还是要跟大家先说一下，您看这样可以吗？」

萨莎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容。

「当然！请慢慢商量吧！……话说这茶真好喝啊！」

「哦，是吧！？这是庭院里采来的兰特叶子做成的茶！里面还加了晒干的榆树花来调味的！」

被萨莎这么一夸，霍夫曼也兴奋起来。贝尔格里夫也笑着继续喝茶，的确是很好喝。兰特叶子做成的茶贝尔格里夫自己也经常泡，但加榆树花这点倒是让他略有些惊讶。

短暂的畅谈之后，萨莎要回去了。早春时节波尔多也是很忙的。

分别之时，萨莎一脸兴奋的表情，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使劲挥动。

「那么师父！　这次就此告辞了！　我一定会继续努力，争取下次能让师父认真应对！」

「那个，萨莎小姐……所以就说……」

「那就再会了！下次再来拜访！」

萨莎骑上马，飒爽离去。她本人就是ＡＡ级的冒险者，所以似乎也就不需要护卫。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虽说是个好孩子啦……」

「喂，贝尔，要忙起来了！　今晚就赶紧召开村民会议吧！　哈哈哈！」

霍夫曼兴奋起来，似乎是遇上了托内拉有史以来最大的事件一般。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抚摸自己的胡须。

算了，这些就交给霍夫曼和凯利他们就好。午后还要教小孩子们练剑呢。

○　　○　　○　　○　　○

马车咔嗒咔嗒地摇晃着。虽然到处还都残留着积雪，但周围已经充满了春天的气息，路旁随处可见吐出新绿的植物。

马车是只由一匹马拉着的单驾马车，牵着缰绳的是安奈莎。后面牵着的大车上，安洁琳和米丽娅姆坐在大堆行李中间。

米丽娅姆一边咬着晒干的南方水果，一边非常高兴地说道。

「空气好棒～！感觉好～舒服啊！」

「哼哼，是吧……这附近的空气很干净呢」

「就是啊～。奥尔芬的空气果然还是不太好呢……那个装嫩的老太婆要是来这种地方的话对肺也会好些吧～……」

米丽娅姆下意识地嘟囔着，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移开了视线。安洁琳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米莉你果然还是很喜欢玛丽亚婆婆嘛」

「才才才才、才不是！谁要管那种老太婆啊！」

「哼哼，就姑且当是这样吧……给你，安娜」

安洁琳笑着将果子递给牵着缰绳的安奈莎。

「嗯，谢谢，安洁。话说真的是很花时间啊。而且路也很差不能走太快」

「是吧～但是没事，慢慢走就好」

「也是啊。反正也不需要着急……啊，不过安洁应该想急着回去吧？」

听到安奈莎的话，安洁琳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什么来绊住我了……现在休假没有期限限制，所以感觉非常自在呢。嘿嘿，突然回去，爸爸他会吃惊吧……」

距离消灭魔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之前前去讨伐魔王的时候，奥尔芬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但托内拉这边的雪还积的很深，更何况肩膀上还受了伤，所以安洁琳虽然想尽早回去，却也只好一直等到雪化及伤口痊愈。如今雪终于化了，安洁琳索性自掏腰包买了一辆运货马车，装上小山一般的礼物，邀请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一起同行，终于踏上回家的旅程。

那之后灾害级的魔兽又出现过几次，但都被老兵们轻易地解决掉了。大概那就是剩余的残党了，从那之后大家又回到了正常节奏的生活，而离开的冒险者们也慢慢回来了。

莱昂内尔从帝都叫来的之前的伙伴也都到了。他们虽然没有赶上最重要的魔王讨伐战，不过还是与多尔托斯和切博格等人一起参与了公会的改革，帮了莱昂内尔很大的忙。

虽然还是处在试验阶段，不过公会正在慢慢发生改变，奥尔芬的冒险者公会不再是由会长一人负责发号施令，而是经由共同商议的方式决定各事务的方针与对策等。因为这样，奥尔芬的公会逐渐摆脱了中央公会那种只重视既得利益的方针，不过来自中央的压力依然不小，问题仍然堆积如山。

不过，安洁琳对于这些事情已经没有兴趣了。奥尔芬和周边地区的威胁已经解除，可以毫无顾虑地去见贝尔格里夫了，对于她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总之，大概八天前她们从奥尔芬出发，经由波尔多前往托内拉，如今已经是最后一段行程。到目前为止没遇上什么麻烦，今天内应该就能到达了。

安洁琳背靠在行李上，双手枕在脑后。天空湛蓝，阳光温暖，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但马车偶尔会碾到石头，震动又让她清醒过来。

和煦的春风带来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植物萌生出新芽，那鲜亮的绿色似乎让人能直接感受到它的香气。

「呐～安洁，薄荷水放哪儿了～？」

「嗯，给」

「米莉，也给我点」

「好嘞～。安洁呢～？」

「……我先不用了」

米丽娅姆拔开薄荷水的瓶塞，一股透彻心脾的味道飘散开来。米丽娅姆喝了一口，然后将瓶子递给安奈莎。安奈莎也喝了一口，随后呼地长出一口气。

「终于要见到安洁的爸爸了……好期待啊」

「但是『赤鬼』听起来感觉好恐怖啊～……会不会只对安洁一个人温柔啊？」

米丽娅姆开玩笑似的故意这么说，安洁琳听到后噘起了嘴。

「爸爸才不是那样的人……他对谁都很温柔，而且非常的强」

「哈哈，能让安洁琳这么说的人肯定是非常厉害的啦……哦呀」

对面过来一个骑着马的少女，安奈莎稍微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往路边让了让。

马上的少女同样点头示意了一下，与马车擦肩而过。就在此时，她偶然朝马车里看了一眼，随后将马拉住，绕回到马车前面来，以响亮的声音说道。

「还请留步！　马上不便行礼，还请多多包涵！　请问车里那位，那漂亮的黑发黑眼……莫非是『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小姐吗？」

安洁琳惊讶地点点头。

「是我……您是哪位？」

少女轻盈地从马上跳下，一脸爽朗的笑容走过来。

「啊哈，果然如此！在下是萨莎·波尔多！舍妹赛仑承蒙救助，感激不尽！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您……」

少女正是萨莎。她正好在从托内拉回来的路上，见到憧憬之人十分感动，眼里放出光芒。

但是安洁琳脸上的表情却消失了。

「……赛仑的姐姐？」

「正是！　在下同为冒险者，对安洁琳小姐的事迹颇为——」

「是吗……原来就是你啊……」

「咦」

安洁琳从马车上跳下。

她身形摇动，以幽灵般的步伐慢慢逼近萨莎。周身布满令人畏惧的斗气和压迫感，甚至连杀气都有释放出来。萨莎虽有ＡＡ级实力，但仍感受到本能的畏惧，后退了几步。

「安、安洁琳小姐……？　这、这是怎么了……」

「居然敢无视我，强娶我爸爸，好大的胆子……但是，别以为能轻易成为我的妈妈……」

「您、您这是说什么呢！？」

「别想给我装傻……你想把爸爸强行带到波尔多去，这件事我可是知道的……」

「不、不是，误会了！　那不是我，是我姐——」

「哼、哼哼……哼……不需要找借口。你有没有真正理解爸爸的优点，就让我来好好确认一下吧……！」

「是、是要做什么啊！？」

安洁琳紧紧抓住萨莎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的脸。那表情如同恶鬼一般。萨莎被吓得发出「咿」的轻声惨叫。Ｓ级冒险者原来是这么恐怖的吗。

安洁琳缓缓开口。

「……第一问……爸爸喜欢吃的东西是？」

「咿……咦？　吃、吃的东西吗？　贝尔格里夫先生喜欢的？」

「正是……赶紧回答」

「不、不知道啊！　我只是和他一起喝过茶，没有和他一起吃过饭啊！」

听到萨莎呼喊般的回答，安洁琳哼地以嘲笑似的表情说道。

「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听好了，爸爸他最喜欢的是把羊肉和栗球果放在一起炖。盐要稍微多放一点，再加入晒干的牛至来调味……然后把薄饼泡进去一起吃……顺带一提，我也非常喜欢这个」

「安洁，稍微冷静一下，傻瓜」

安奈莎在安洁琳头上敲了一下。安洁琳眯着眼看向安奈莎。

「干什么？我现在很忙……」

「好好听人家说话啊……你们这对话根本没对上」

安洁琳纳闷地歪着头。米丽娅姆在马车上科科地笑着。

萨莎拼命地解释，总算是勉强解开了误会。安洁琳意识到是自己太过武断，脸涨得通红。萨莎则是仍止不住地发抖，蹲在地上。安奈莎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没事了吗？那个人只要一涉及到父亲的事情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是、是、是的。还好……」

萨莎深呼吸了几次，总算是恢复了平静。米丽娅姆将薄荷水递给她，富有清凉感的水让萨莎感觉清爽起来，于是她低头表示谢意。

「非常感谢，托您的福算是平静下来了」

「没什么，主要也是因为我们这边的傻瓜太失礼了。喂，安洁，别在那边生闷气了，赶紧来给人家道歉」

安洁琳仍是一脸不愉快的表情，向着萨莎低下头。

「对不起……」

「不、不用这样，只要误会能够解开就好……」

「话说，萨莎也是冒险者呢～。以前倒是有知道有人放弃贵族身份做了冒险者，但一边保有贵族身份一边做冒险者的的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听到米丽娅姆的话，萨莎似乎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

「是的，普通的贵族的话，是很鄙视冒险者这种低贱职业的……我这样的应该是很少见的吧」

「你是ＡＡ级对吧？再加把劲应该还能升级呢～」

「我还差得远呢！　至少要先能让贝尔格里夫先生使出真本事来，我才有可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冒险者吧」

「贝尔格里夫……是说安洁的爸爸吧？萨莎你跟安洁的爸爸有比过剑吗？」

听到这个，萨莎突然眼里放光。

「是的，正是如此！正是安洁琳小姐的父亲『赤鬼』贝尔格里夫先生！　我也有拜他为师！　他的剑技真的非常了得！　虽然右脚是义肢，但完全感觉不到，而且他还反过来活用这一点，自己创造出一套完全不合常规的动作！　他挥剑时不是只动手臂，而是使用全身的力量，所以非常快也非常重！　而且他还非常具有战术眼光！　刚才我请他和我交手的时候，他故意放水接下我一剑！　随后在我因打飞了师父的剑而得意忘形的时候他拧住了我的手！　战斗中即使获胜时也不能大意！　今天他教会了我非常有意义的东西！　下次我一定要更加努力，争取要让师父能使出真正实力！」

萨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让安奈莎有点吓退了。米丽娅姆则是非常感兴趣地听着。

而说到安洁琳的话，她再一次无声地慢慢逼近萨莎，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刚才的那份恐怖再次侵染全身，萨莎不由得僵住了。

「……萨莎！」

「是、是的！」

「我刚才误解你了，还希望你能原谅……你是同志啊……！」

安洁琳这么说着，带着一副感动的表情紧紧抱住萨莎。

「哦……哦哦……！　您、您认可我了吗，安洁琳小姐……！　在下萨莎·波尔多，为了能早日追上您将会更加努力……！」

萨莎感动到泪流满面，也反过来紧紧抱住安洁琳。于是两人抱在一起转起圈来。

安奈莎愣在一边，忍不住吐槽。

「怎么说呢……果然还是没对上的感觉」

「嘿嘿，萨莎好有趣～」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后终于道别，安洁琳一行人再次踏上返回托内拉的道路。

路边逐渐出现已被开垦的土地。绿油油的麦苗正从正在融化的雪下面探出头来。仿佛是要将整个冬天都被压在下面的积怨全部发泄出来一般，小小的叶片正努力地朝向太阳生长着。

再有一会就到托内拉了。越是接近，安洁琳心中的怀念之情就越是膨胀。

「马上要到了……」

「哦～好大的田地呢。好漂亮」

安奈莎心情很好地做了个深呼吸。米丽娅姆像是要故意捉弄安洁琳一般笑着问她。

「安洁，马上就要见到你的爸爸了哦～现在心情怎～么样啊～？」

「非常高兴……！　活着真是太好了……！」

「说什么呢……」

安奈莎有些傻眼，抽了马一鞭子，稍微加快了些速度。

从马车上看到的风景，与离开时候相比似乎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与同龄孩子们一起嬉戏的平原，贝尔格里夫带自己走过的小路，捡过橡子的树林，当这些景物一一飞过眼前时，安洁琳的心中突然一紧。

自己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寂寞。那份寂寞已经被填补了。

但是同时，一种奇怪的不安涌上心头。

风景没有变化，但是贝尔格里夫呢？

对于安洁琳来说，在奥尔芬没有人能代替贝尔格里夫，但是对于贝尔格里夫而言，如果有人可以代替安洁琳又会怎样呢？

现在他也似乎是有了萨莎这个新的弟子。她的年龄与安洁相仿，性情活泼开朗，又非常可爱。她对贝尔格里夫是如此的仰慕，以至于那么入迷地讲述他的事情。被那样仰慕着，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感吧。

而且要说的话在托内拉应该还有别的小孩子。如果是贝尔格里夫的话，他肯定会像对待自家孩子那样疼爱他们吧。

而且还听说那个波尔多女伯爵有对他逼婚。

赛仑和萨莎都是美人，她们的姐姐想必也是非常漂亮吧。

虽然贝尔格里夫似乎是拒绝了，但说不定只是因为自己？

因为贝尔格里夫的责任感很强，所以有可能是自己成为了他的绊脚石，导致他没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不是自己不在了，他也不会觉得非常寂寞？

对于自己回来这事，如果他没有因此而感到非常高兴的话？

他的心中会不会对自己已经有些疏远了呢？

安洁琳使劲摇了摇头。

「……爸爸才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不安并没有消失。

越是接近村子，心中的不安就越是膨胀。明明是曾经那么想要回来的托内拉，现在却突然莫名地生出想要逃离的心情。心中烦闷不已。

马车进了村。

正在工作的村民们都用惊奇的眼神看着马车，当他们看到安洁琳时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也有人向她搭话，但安洁琳一直低着头，完全没有去看。

「安洁，要朝哪边走？」

安奈莎问她。安洁琳一惊，抬起头来。那熟悉且令人眷恋的景色映入眼帘。

「……那边」

马车朝着安洁琳指示的方向前进。

很快来到一栋房子前面。安洁琳提心吊胆地朝那边看去。

房前的院子里有很多孩子。他们似乎正拿着木剑练习挥剑。而贝尔格里夫正在旁边以温柔的目光守望着他们。

胸口被揪紧。眼泪似乎要溢出眼眶。

安洁琳战战兢兢地走下马车。

有一个孩子注意到了安洁琳，指向这里说着什么。贝尔格里夫也看向这边。他的皱纹似乎是增加了，头发的颜色似乎也稍微变浅了一些。

但是还是一样的。一样温柔的眼神。

「……！那个……！」

安洁琳下意识地跑上前去，冲进院子里。随后站在贝尔格里夫面前，大声说道。

「我……我！　我很努力了！　升到了Ｓ级！　还消灭了好多魔兽！　那个、那个、还帮助了有困难的人！　之前还打倒了魔王……嗯……我，努力了……」

安洁琳语无伦次，想说的话完全组织不起来。此时一只大手轻轻地放到了她的头上。那是一只因长年持剑和握锄而长满老茧粗糙不平的手，正怜爱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之前的紧张感顿时全部烟消云散。

「长大了呢」

「……嗯」

「头发也长长了。挺好看的」

「……嗯」

「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差点都没认出来是谁呢」

「……嗯」

自己为什么会怀疑这个人呢。泪水夺眶而出。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欢迎回来，安洁琳」

「……我回来了，爸爸！」

第一卷 番外篇 小小的大冒险

这是发生在安洁琳还只有八岁时候的故事。

在黑土与白雪交错的田地里，驴子一步步向前走着，农夫在后面一边扶着犁，一边唱起嘹亮的山歌，有时也会夹杂着吁、吁地吆喝驴子的声音。驴子也似乎在和着歌声似的，慢悠悠地走来走去，将黑白斑驳的地面逐渐染成全黑。

到了雪开始融化的季节，户外的工作就开始了。虽然在冬天里缺乏运动身体变得僵硬，但已经没空因为这种理由去偷懒了。必须要尽早耕地、种芋头、播种春小麦、还有给刚从雪下露头的冬小麦踩青。

新发芽的嫩草让绵羊和山羊颇为兴奋。羊群沉迷于冬天里无法吃到的新鲜青草，有时也会闯进田里啃食麦子幼苗，引来农夫的怒吼声。

贝尔格里夫也正站在田里，与有些发粘的土战斗着。这里不是村里的公有田，而是他自家的田地。每次挥下锄头的时候，黑油油的土壤都会缠在锄头上。

在耕耘村里的公共大田时可以使用驴子或马拉犁，但各家自己的小田地就只能靠自己动手，用锄头翻地。一次又一次，抬起又挥下。要说的话这个从上方挥下的动作跟挥剑倒也有些相似之处，因此也可以算是兼做锻炼的工作。但毕竟打下来的目标是地面，每次的冲击都会顺着锄头传回身体，次数多了腰背都会疼起来。

贝尔格里夫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商量一般慢慢干着，有时把手叉在腰间活动一下上半身。土越是粘，每次的动作就越是要注意。

马上就是报春祭了。各处的田里的踩青已经基本完成，为春小麦和芋头准备的田地也已经耕过了八成。

安洁琳以轻快的步伐从家里跑出来。身上挂着小小的单肩包，腰里插着短剑。

「爸爸，我走了—」

「嗯？啊，小心点」

安洁琳横穿过院子，就这样跑向远处。

她大概是去玩了吧，贝尔格里夫这么想着，朝着她跑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又继续开始挥动锄头。

○　　○　　○　　○　　○

雪融化后的水在各处汇聚起来，形成一条条小河，唰唰地流淌着，如果把手放进去的话会感到彻骨的冰凉。散射的阳光虽然已经转换到了春天模式，但吹过皮肤表面的风还是保留着冬天的寒冷，呼出一口气的话也还是白色的。

安洁琳走在村外的平原上。平时一起玩的同龄孩子们都没有在一起。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有时一踩就会渗出水来，有的时候还会有水比较深的地方，踩到这些地方让安洁琳皱起眉头。

「唔……今天也是黏糊糊的」

因为这样的情况，她的脚步也逐渐慎重起来。避开那些泥泞的地方，尽可能找有大石头的地方踩。

这里是她已经非常习惯的地方。每天早上都会和贝尔格里夫走过这里，平时也常和朋友们一起来这里玩。只有这种时节才会出现的众多小河非常有趣，自从雪开始融化以来就已经和朋友来过好几次了。因为到处泥泞不便落脚，让她有一种在冒险的感觉。

安洁琳一直看着脚下往前走，突然一抬头，发现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头山羊。山羊似乎正在反刍，嘴里在不停地嚼着，长方形的瞳孔一直盯着安洁琳。安洁琳噘起嘴，反过来也盯着山羊。

「什么嘛……要保密哦」

安洁琳将食指放到嘴边「嘘—」了一下，随后快步向前走去。山羊「咩」地叫了一声。

再向前走了一段，树林突然开始茂密起来，形成了繁茂的森林。林子里有些树的叶子是完全掉光的，也有不少常绿的树，而被这些枝叶挡住不容易晒到太阳的地方还有雪残留着。这些雪因为白天的气温正在慢慢融化，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滴下来，让森林里如同在下小雨一般。

天空明明就这么晴朗，安洁琳不禁哧哧地笑了。不过大颗冰冷的水滴啪嗒一下落在肩膀或者头顶时，还是会让她吓一跳。

一个人进入森林这还是头一回。

平时都是跟贝尔格里夫一起出门，采集草药、树果和蘑菇等。和其他大部分孩子一样，安洁琳也非常喜欢进入森林。越是去到深处绿色就越是浓密，有些大树倒下，上面生出苔藓，小树又再次生长起来，这样的光景让年幼的安洁琳内心中似乎也能感受到某些东西。在这些倒下的树上坐下来，和贝尔格里夫一起吃便当，吃完后听他讲一些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这些都是安洁琳非常喜欢的。那些故事大多是关于精灵和森林里的动物们的故事，有的时候非常有趣，有的时候也会很吓人。

安洁琳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从死掉腐烂了的树上又生出了新的树。

这里生与死混杂在一起。静静站立的话会感觉自己和森林的界限都似乎模糊了。到处都像是能感觉到不可思议的视线。明明以前常跟贝尔格里夫一起来这里，但一个人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所以，当安洁琳越发进入到森林深处时，她的心脏就跳得越快。因为冒险般的感觉让情绪高涨的同时，心中某处也有一点点的不安和畏惧。

倒不是觉得自己太弱。每天都有和贝尔格里夫一起练剑，就算有什么东西出现，自己腰上也带着短剑，有自信将其收拾掉。

但是森林里的昏暗唤起了她的另一种恐惧。如果再也走不出森林，就这样一直迷失在森林深处的话……

安洁琳像是要将这些讨厌的想法全部甩掉似的，使劲地摇了摇头。

「我才不害怕呢……一定会把灯火草采回来的……」

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嘟嚷着，安洁琳再次大步向前走去。

○　　○　　○　　○　　○

不久之前在凯利家举行了一场小型宴会，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也被邀请过去了。关系很好的农夫们聚在一起，算是工作开始前的养精蓄锐。大人们以试味道的名义品尝着苹果酒，开心地谈笑着。

凯利将苹果酒斟入杯中，笑着说道。

「已经是春天啦！开心的日子过得好快啊！」

「真是……又要忙起来了」

贝尔格里夫这么一说，其他农夫也都点头附和。

「一个不注意就快到报春祭了啊……说起来，有个别地方小麦发芽情况不太好啊」

「什么？在哪？」

「西边的小河边上。是不是种子撒得有点少了啊」

「那还真是麻烦了。要再补种一些吗？」

「不了，踩青时候认真些，再多施点肥。让苗长壮些应该可以弥补吧」

「是吗。我家肥还足够，要用的话尽管开口」

「抱歉啦，帮大忙了」

「贝尔啊，你那边芋头种够吗？」

「哦，没问题。我家的田又没多大」

「是吗……只是我这边今年芋头保存情况好过头了。芋头种剩了不少呢」

朝贝尔格里夫搭话的这位农夫挠挠头，别的农夫都笑了。

「这不是好事情吗，再把田扩大点呗」

「这样吗……我说凯利，要是扩田的话能再借你的驴用用吗？」

「哦，没问题。不过要先等我家的田耕完了再说」

「那是自然。那就麻烦你啦」

贝尔格里夫让安洁琳坐在自己大腿上，一边想着明天的工作，一边喝着苹果酒。安洁琳则是抱着凯利家的猫，揉着它那蓬松的毛，非常高兴。

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为这寒冷的早春之夜增添了些许暖色。

凯利家是富农，家里人多房子也大，如今这屋子里含小孩在内有十余人齐聚一堂，但仍不显拥挤。凯利的夫人将贝尔格里夫白天逮到的野鸟烤好端了出来。吃着美味的肉，品着苹果酒，让人不禁觉得身体里又涌出了为明天努力工作的力气。

农夫们聚在一起，聊天的内容除了农活之外，大家最期待的就是即将到来的报春祭。按照历法，报春祭在每年春天首日举行。一般情况下在这之前雪就已经开始融化，农夫也已经开始下田工作。为了避免和工作冲突，村民们在从冬天结束到报春祭之间的这段时间里都会努力工作，将早春的工作做完到一个阶段。之后就像是工作告一段落的慰劳一般，终于迎来历法上的春天。

报春祭上的食物主要是以冬天存货的剩余部分为主，因此远不及秋日祭的食物丰盛，但作为越冬后首次庆祝工作完成的祭典，也算是比较特别的。报春祭前农夫们都不会吝惜自己的汗水，因为大家都知道付出劳动后，会有与之相应的乐趣在等着自己。像是今天这样的小型宴会上只能是小口地品酒，但在报春祭上喝到烂醉也是可以接受的。

「今年的苹果酒是不是有点酸啊？」

「不，应该只是这一桶这样吧」

「真期待报春祭上的品酒评比啊。今年会是谁家的苹果酒最好喝呢？」

「那也是祭典的乐趣所在啊」

「贝尔你今年也要去采灯火草吗？」

「是啊」

「真可以啊。明明纸灯笼就可以了」

「哈哈，算是我的一点固执吧。因为老爸老妈当年最喜欢这个啊……」

贝尔格里夫一边这么说，一边笑着喝完了杯里的苹果酒。

灯火草是一种野草，早春时节会开出像油灯一样球形的花。花朵大概绣球一般大小，到了夜里花粉会隐隐约约地发出青白色的磷光，如果此时将蒸馏酒撒到雄蕊上，花粉就会与酒精发生反应，磷光变为朱红色。

报春祭同时也是安魂祭。按照托内拉本地人的信仰，在秋日祭里向主神维也纳和精灵们献上祝福的同时，也会将祖先们的灵魂迎回来。归来的祖先的灵魂在冬天里会留在家里守护着孩子们，保佑他们平安无事地度过严冬。当春天平安到来之时，他们就会回到死者的世界去。

为此，报春祭当天白天大家要举办宴会，和祖先的灵魂一起唱歌饮酒，等到了黄昏时分，将朱红色的灯火草放进冰雪消融的河川里顺水流走，以此送别祖先的灵魂。随后直到夜里则是送别祖先的宴会。

不过使用灯火草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人已经很少使用灯火草，而是使用木骨架的纸灯笼放入蜡烛作为代替。按照村里的老人的说法，大概是因为以前没现在这么容易获得纸张吧。

据说过去平原上曾经到处都是灯火草，但后来在祖父那一代都开垦成了麦田。灯火草只有在日照良好的肥沃土地上才能生长，而这样的土地当然也是适于种庄稼的好土地。随着村民的逐渐开垦，不知不觉间村子周围已经很难看到灯火草的踪影了。

因为这些原因，如今使用纸灯笼已经是主流了，但贝尔格里夫在回到托内拉以后，仍坚持每年早春都要去采灯火草。在他小的时候，使用灯火草的人家还是比较多的，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双亲非常喜欢那种朱红色的光芒。

关于双亲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父亲在贝尔格里夫七岁时撒手人寰，而母亲也在十一岁时离他而去。他记得自己是被爱着的。但是父亲的面容如今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最近连母亲的相貌也快要忘记了。然而他唯独记得的，正是在河边放流灯火草时，从侧面看到父母以一副怜爱之情看着那朱红色的光芒的景象。不只是一副单独的影像，而是包含当时看到这一幕时自身的全部感觉，作为记忆深深地刻在了贝尔格里夫的心中。

为了向还未能尽孝就早早离去的父母表达供奉之意，唯有灯火草是每年都一定要去采来的。只要看到那朱红色的光，就会有一种将双亲的记忆再次铭刻于心的感觉。

在夜深之前宴会散了，贝尔格里夫将安洁琳背起来向家走去。安洁琳本来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了，但到了外面被冷风一吹又清醒了过来，有些毛躁不安地在贝尔格里夫背上扭动着。

「爸爸」

「嗯？怎么啦？」

「你还要去找灯火草吗……？」

「啊，今年也会去啊。虽然说最近很忙，所以会很辛苦，但毕竟爷爷和奶奶喜欢这个啊」

「唔……但是，田里……」

「哈哈，那没办法。每年都是这样，已经习惯了」

「嗯……」

安洁琳像是要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后背一般，闭上了眼睛。

○　　○　　○　　○　　○

至少要能帮到爸爸一点，安洁琳是这么想的。

贝尔格里夫每天都在拼命工作。平时要耕田，有空的时候还要进森林或者进山去。不止自家的田，还会去别人家的田里帮忙，还要做饭、打扫、洗衣服。虽然安洁琳也会帮忙做家事，但比贝尔格里夫来说，完成的质量还是要差许多。而那副小身板在田里能干的事情就更加有限了。

安洁琳最擅长帮爸爸做的，是在森林里采收果实。

她对自己的视力非常有自信。经常在贝尔格里夫看到之前就抢先发现各种草药、树果和蘑菇，而且贝尔格里夫因假腿而难以爬树的时候，她也可以轻易爬到高处。每到秋天，她总是轻松爬到树上，摘下木通果和山葡萄等果子。

所以她才会想到要来采灯火草。早春时节本来就很忙了，要去一趟森林深处再回来，来回就要不少工夫。哪怕能让贝尔格里夫轻松一点点也好。

安洁琳之前也有去采过灯火草。贝尔格里夫曾带着她穿过森林，一直走到山脚附近的开阔地带。

要到达灯火草的栖息地，必须顺着西面的山脚下一直走，绕到山的背面。虽然不需要登山，但必须一直在森林中穿行。早春时节，茂密的森林中视野很差，而且地面也含水较多，黏黏糊糊。

她想起了穿过森林时突然看到的那片异样的景色。在略微倾斜的地面上，无数的灯火草开出圆圆的花朵，随风摆动，实在是非常美丽的光景。

「爸爸他，会不会表扬我呢……哎嘿嘿……」

安洁琳想象着贝尔格里夫看到自己将灯火草采回去后表扬自己的情形，嘿嘿地笑着。偷偷出来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自己的成长肯定会让贝尔格里夫非常高兴吧。

安洁琳背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太阳正好能照到石头上，将它晒得暖烘烘的。

正好也是太阳开始向西偏转的时候。肚子也饿了，于是安洁琳从挎包中拿出烤好的硬面包和山羊奶做的奶酪，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朝四周环视。已经到了森林深处，一个人居然到了这么深的地方，这可是村里除贝尔格里夫以外的大人都没有来过的地方。安洁琳这样想着，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还是得意。她一直都对冒险者非常憧憬，而这样的冒险说不定会成为自己当上冒险者的第一步。

「哼哼……我也是冒险者哦……！」

安洁琳站起来，想象着眼前出现魔兽，拔出短剑嗖嗖地挥动起来。她似乎情绪越发高涨，不光是手上挥剑，脚下也动了起来，仿佛一个人练武一般。而她的脑袋里已经开始想象着惊心动魄的情节。

强大的魔兽出现了。爸爸虽然很强，但是被魔兽突然偷袭所以受了伤。这里就轮到我飒爽登场了！

安洁琳做出掩护某人的姿势，同时紧紧盯着前方。

「爸爸……已经没事了！ 好啦，魔兽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来做你的对手！」

魔兽肯定是龙或者魔王之类很强的那些家伙，强到能让爸爸受伤。但是我是绝对不会输的，毕竟我有跟爸爸学习剑术，所以我绝对不会输给除爸爸以外的任何人，绝对不会。

安洁琳越发的兴奋，自己一个人配上吆喝声和台词，挥着剑蹦来蹦去。

「呀！ 嘿！ 唔，有两下子啊……！接下来是传说中的……龙吧！」

与想象中的龙的战斗进入白热化，最终以必杀一击将龙头斩落的时候，安洁琳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一直使劲地蹦来蹦去，已经让她出了一头汗。

安洁琳再次靠着大石头坐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好激烈的战斗啊……」

幻想似乎还在继续。

刚刚吃过午饭，又大量运动，再加上太阳射到身上暖烘烘的。安洁琳被不期而遇的睡魔袭击，很快进入了梦乡，发出「嘶～嘶～」沉睡的呼吸声。

○　　○　　○　　○　　○

「凯利————…………」

「唔哇！？」

凯利在从田里回来的路上撞见了贝尔格里夫，他那似乎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让凯利着实吓了一大跳。太阳已经西沉，周围早已暗了下来，要走到近处才能分清来人是谁。本来黄昏就是鬼怪容易出来活动的时间带，凯利这一下被吓得不由得喊了出来。

「贝、贝尔啊！别吓我啊，真是……」

「安洁她……安洁她还没有回来……已经这么晚了……」

「哈？ 安洁？不是一帮小孩一起去玩了吗？」

「其他家的孩子都已经回家了……怎怎怎、怎么办啊，凯利……不会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吧……还是说……啊啊，安洁……」

贝尔格里夫以手覆面哭喊起来，不知道他到底想象了些什么。凯利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喂，贝尔，这可不像你啊。冷静一下」

「怎、怎、怎、怎么可能冷静的了啊！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啊！」

看着平常总是非常冷静，从不迷失自我的贝尔格里夫如此惊慌失措，凯利不由得觉得有些可笑，但现在实在不是笑的时候。他有点粗暴地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肩膀晃了晃。

「笨蛋，要是连你都慌了该怎么办！你这样下去本来能找到的也都找不到了！」

「嗯…………是、是呢……抱歉……」

「总之先问问看有没有人看见过安洁吧。我也去找忙完了的人问问」

「哦……麻烦你了……」

贝尔格里夫总算是恢复了冷静，开始向村民们询问是否有人见过安洁琳。大多数村民都说没见过，孩子们也都说今天没有跟安洁琳一起玩，就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一个在村外放羊的牧童说他有看到过安洁琳。

「她一个人走着。记得好像是朝森林的方向走去了」

贝尔格里夫脸色铁青。一个人去森林里？去干什么？

「……莫非是灯火草？」

没有工夫多想了。贝尔格里夫返回家里拿了剑，点上油灯朝森林走去。擦肩而过的村民惊讶地朝他搭话。

「喂，贝尔，怎么了？」

「去找安洁！」

森林里白天就光线不足，到了夜里越发的昏暗。脚下的路看不清楚，这对于使用假腿的贝尔格里夫来说只会让行动更加迟缓，只要脚下稍微踏偏一点，就会站立不稳，很容易摔倒。毕竟假腿不能像真腿那样只凭脚尖就站住。

踩到朽木的话，假腿的尖端就会陷进去；踩到湿润的石头则是会打滑。在光线好的情况下，这些东西只要进入视野，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但如今仅凭油灯的一点光亮完全无法分辨。更不用说现在他根本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只管往前走。

贝尔格里夫一边焦急地向前快步前进，一边大声呼喊着安洁琳的名字。然而这些呼唤也只是在树林间徒然来回反弹。

○　　○　　○　　○　　○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安洁琳身子一抖跳了起来。

「……？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这午睡一觉睡到了晚上。

安洁琳不禁有些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很快她就想起了自己进入森林的事情，顿时慌了起来。

「怎、怎么办啊……」

在她最开始的计划中，她本应该在天色变暗之前走出森林，随后一边向贝尔格里夫讲述冒险中的故事一边和他一起吃晚饭。

但如今已是夜晚。到处都是浓浓的夜色，树木的轮廓和深深浅浅的阴影混在一起难以区分。抬头看去，满天的星星还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算是唯一让人安心的地方。

「西边是……那边」

安洁琳通过星星分辨出了方向，这方法也是贝尔格里夫之前教给她的。虽然在夜里进入森林这还是第一次，但至少也听他讲过一些经验。比如因为视觉不再可靠，所以要充分利用嗅觉和听觉等。还有最重要的就是，除非遇到不可避免的情况，不然应该尽量避免夜间行军。

「但是……」

在这种地方一直呆着不动实在是太可怕了。就连刚才一直靠着的大石头，如今似乎也在冷冷地俯视着自己。而黑暗中似乎也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看向这边的感觉。如果是剑能砍断的对手倒还好，但要是被那份黑暗不由分说地拉进去，永远迷失在里面的话就太可怕了。

安洁琳做出决定，总之还是先向着灯火草所在的地方前进吧。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理由，只是对于一个有些混乱的孩子的内心来说，实现最初的目标这种单纯的动机是最简单最直截了当的。

让安洁琳的脚步动起来的无疑是恐怖心和寂寥感。只要走起来，多少能够有所排解。

像是在摸索一般走了一会儿，眼睛终于逐渐熟悉了这份黑暗，原本模糊的夜晚的森林也朦朦胧胧的似乎能看到一些了。一开始为了避免摔倒而非常谨慎的脚步如今也变得较为流畅了。因此她的心里也终于平静下来，勇气似乎再次涌上心头。

突然间，有鸟从漆黑中嘎嘎地叫着飞了起来。拍打翅膀的声音和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非常响。安洁琳吓得拔出短剑摆出架势。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似乎大的吓人。

「呜呜……」

将眼角慢慢涌上的泪水用手背擦掉，安洁琳再次迈出脚步。寒气开始逐渐显现威力。她使劲地搓着双手，呼出的气息也已经成了全白的。

她因寒冷和不安焦急地向前走着，但很快又茫然地看看周围停下脚步。虽然能知道方向，但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具体在哪里。就这样一直稀里糊涂地向西走也是不行的。

安洁琳最后只能蹲下抱膝坐着。孤独的泪水涌出眼眶。为什么自己要一个人来找什么灯火草呢，这种悔恨的心情占据了她的内心。

爸爸肯定会担心吧。现在大概正在找自己吧。

居然让贝尔格里夫担心，这真的是太糟糕了。本来应该是把灯火草带回去，让他夸奖自己的成长才对的。结果这下别说成长了，完全是在给他添麻烦啊。

「……我真是笨蛋。安洁琳大笨蛋」

安洁琳用双手啪啪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脸上慢慢热起来，但指尖已经冰凉了。

她如今一筹莫展，没法继续前行，只能暂时继续这么蹲坐不动。双手环抱肩头，不停地来回摩擦试图取暖。因为坐着不动，背上也开始打起冷战来，上下牙也开始不停地打架。她使劲想要咬紧牙关，似乎却只是让牙齿撞击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不活动起来不行，她这么想着，但身体一直发抖，都没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呼吸变得短促起来，呼出的白色气息长时间地飘在空中。

突然，地面上闪现出淡淡的绿色的光，让安洁琳吓了一跳。

「哇……」

她不由得喊出声来。就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小小的光点浮在空中。众多的光点静静地忽明忽暗闪烁着，同时到处飞来飞去。

安洁琳轻轻地伸出手去，试着抓住这些光点。明明看着像是抓到了，但打开手一看光点又不见了。既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冷。看着像是磷光，但似乎又不是虫子。而且要说的话这个季节根本就不可能有萤火虫出现。

光点将昏暗的森林多少照亮了一点点。树木和岩石上都浮现出淡淡的绿色，展现出如同梦幻般的光景。安洁琳甚至忘记了悲伤，完全看入迷了。在从前贝尔格里夫讲过的森林里的童话故事里，似乎也出现过这样的绿色的光芒。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声音。安洁琳猛地抬头环视周围。的确是有声音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那是绝对不会听错的，自己最喜欢的声音。

「爸爸——！我在这里——！」

安洁琳大声喊着，对面也传来了回应，同时也传来了沙沙的穿越树丛的声音。不久，一个似乎是油灯的朦胧的黄色光球出现，同时能看到的还有在其映照下的红发。

「安洁！」

「爸爸！」

涌上心头的安心感让安洁琳之前的紧张彻底放松下来，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朝着贝尔格里夫飞奔过去，跳进他的怀中。贝尔格里夫则是慌慌张张地在她头上脸上摸了几下。

「没受伤吧！？没事吧？啊啊，太好了……你说说你！让我担心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呜哇——！」

○　　○　　○　　○　　○

安洁琳哭了一会儿后终于停了下来。她现在坐在贝尔格里夫的大腿上，他的怀抱又大又温暖，让人感觉非常的安心。

油灯映照出的贝尔格里夫的样子可谓非常狼狈。他似乎摔了好几跤，衣服上到处都是泥，脸上也都是被树枝划伤的痕迹，头发上也沾着枯叶和泥巴。安洁琳心里满是愧疚的心情，但贝尔格里夫却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总之安洁琳一切安好就已经让他觉得满足了。

「真亏你一个人能走到这里来呢……」

「嗯……」

「但是可不能再有第二回了啊？你可真是让爸爸担心坏了」

「嗯……对不起……」

安洁琳垂头丧气，贝尔格里夫笑着将她抱起，站了起来。

「好啦，我们走吧」

「嗯。回家吗？」

「先不了吧？难得都来了，就这样采了灯火草再回去吧」

安洁琳瞪大了双眼。

「但、但是夜晚的森林会很危险……」

「喂喂，你明明知道还一个人来，这可不行啊？」

「唔……」

看着安洁琳又消沉下去，贝尔格里夫呵呵地笑了，随后温柔地将手放到安洁琳的头上。

「没事的。有爸爸在呢」

因罪恶感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顿时觉得舒展开来了。

『有爸爸在呢！』对于安洁琳来说，没有什么话能比这句更让她安心了。

一个人冒险的那种心跳不已的感觉虽然也很棒，但能和爸爸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安洁琳高兴地抱住贝尔格里夫的手臂，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们手拉手！」

「好啊。正好可以防止走散了……啊，你的手这么凉啊……」

贝尔格里夫反过来握住安洁琳的手，像是要把她的手捂热一般紧紧握住，随后慢慢向前走去。虽然仍是只有一盏油灯发出的小小的亮光，但现在不着急了，也就可以注意脚下，不至于再出现踩空的情况。

恐惧感消失后，在安洁琳看来，夜晚的森林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魅力。那些原本似乎潜藏着可怕的东西的阴暗，如今看起来显得很是温和安静，风吹动树梢所发出的枝叶摇晃的声音也变得动听起来。若是找到了坐在枝头的猫头鹰会让她很开心，脚边野鼠经过也让她感到很愉快。

贝尔格里夫有时会停下来，『嘘』地让安洁琳保持安静，随后让她看向黑暗的深处。凝神静气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有动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也在窥视这边一般。

「毕竟夜晚的森林是它们的世界啊」

贝尔格里夫这么说着。

「被观察的是我们这边。所以必须要调动全身的感官，让感觉变得非常敏锐才行」

安洁琳点点头。之前她感觉到似乎有来自四周的视线，原来并非都是错觉。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那些淡绿色的光芒。那是活的东西吗？

她向贝尔格里夫询问此事，他默默地走了几步，随后开了口。

「那或许是精灵之火吧」

「精灵之火？」

「之前也跟你讲过的吧？『迷路的伊索尔德』的故事」

「啊！」

那是一个童话故事。讲的是一位名叫伊索尔德的少女在森林里迷了路，但最后在不可思议的绿光的指引下最终回到了村里。之前就觉得这绿光似乎在哪里有听过，原来是这个啊。

「森林里面住着精灵。他们有时会随性引发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像是爱恶作剧的妖精那样，让人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吗？」

「哈哈，是呢，那也是精灵的一种。精灵都非常喜欢小孩子，它们肯定是看安洁你一个人很寂寞，所以才来陪你的吧」

「这样啊……」

安洁琳下意识地朝周围看了看。不光是动物，还有精灵也在看着自己，这让她稍微有点难为情。

身边贝尔格里夫仍在慢慢向前走着。她突然注意到天空已被薄云遮蔽，不像之前那样能看到满天的星星了。附近也看不到银龙草，这下子没法判定方位了。但贝尔格里夫仍在向前走，安洁琳多少有些不安。

「爸爸……」

「怎么啦？」

「你知道方向吗……？」

「哈哈，爸爸可是已经来过这里好多次了哦？」

从安洁来到爸爸身边之前就来过好多次了呢，贝尔格里夫笑着这么说道。覆盖山麓的这片森林对他来说就如同自家的后院一般。

突然，前方开阔起来，一股风吹了过来。刺骨的寒风让安洁琳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并用手挡在脸前。耳边传来草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来，看吧，安洁」

贝尔格里夫温柔地说道。安洁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大片灯火草正在摇摆着。小球一般的花瓣中充满了青白色的光芒，在风的吹拂下摇来摇去。大概是因为花粉随着摇摆忽明忽暗，看着像是连光也在来回摆动。站在一旁的贝尔格里夫的脸被青白色的光从下方照亮，看起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风景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上似的，让安洁琳一时说不出话来。去年她和贝尔格里夫来的时候是白天，虽然也有看到地上长着的灯火草，但没有像这样一齐发着光。安洁琳不由得跑上前去，走进朦朦胧胧发亮的灯火草丛中。近看的话似乎有些耀眼，但不可思议地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她回过头去挥挥手，贝尔格里夫也笑着挥手回应。

○　　○　　○　　○　　○

晚霞将西山的轮廓染上一圈紫色。有些星星已经开始在空中闪烁，不过似乎是因为半个月亮也升上来的缘故，能看到的星星数目并不算多。

通向河边的小道上，若干火把正排成一列向前行进。

从白天就开始举行的宴会告一段落，村民们点起火把，拿起各自的纸灯笼来到村子附近的河边。因融雪汇入，河水流量大增，发出唰唰的声音朝下游奔流而去。河岸附近还残留着一些碎冰。

「向主神维也纳和祖先之灵献上祈祷！」

神父念出祷词，举起火把。村民们将纸灯笼里的蜡烛点上火，随后放入河中任其顺流而下。

贝尔格里夫将蒸馏酒泼到发着青白色光芒的灯火草上。很快，就像是点燃了油灯一般，青白色的光芒变成了朱红色。村民看到后也发出赞叹之声。贝尔格里夫将其交到安洁琳手上。

「来，把它放到河里吧」

安洁琳点点头，略带一点紧张地将灯火草放入河中。光球和纸灯笼交杂在一起，摇摇晃晃地随着水波飘动，不一会就沉了下去。

不过与纸灯笼那种沉下去光就消失的情况不同，灯火草的光芒在水中还能再短暂持续一段时间。

朱红色的光芒在河中顺着水流朝下游流去，越走越远，安洁琳一直盯着它。

「……好漂亮啊，爸爸」

「是啊」

为了举行送灵的宴会，村民们开始陆续离开河边返回广场，而安洁琳则是一直站在贝尔格里夫身边，眺望着河的下游。月光播撒在地面上，周围叶子上刚刚开始凝结的白霜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安洁琳握住了贝尔格里夫的手。

那只大大的、粗糙的手让她感觉非常的安心。明年再和爸爸一起夜里去看灯火草吧，安洁琳这样想着。

第一卷 特典 爸爸感冒了

脑袋发懵，明明很冷却还不停地出汗。鼻子里面似乎堵着什么东西，呼吸时觉得非常难受。

模糊的视野前方，是十岁的安洁琳担心的面容。敷在额头上的湿毛巾已经因为体温而变成温温的了。安洁琳将其拿下来，放到水盆里浸一浸拧出来，将贝尔格里夫脸上的汗擦掉。

「爸爸，你还好吧……？」

「嗯……谢谢，安洁……已经中午了吗……？得赶紧做饭……」

贝尔格里夫想要坐起来，安洁琳慌慌张张地将他按住。

「不行，你得好好休息」

「唔……但是」

「没事的。你要多睡一会儿病才能好……而且天都快黑了」

「……已经这会儿了吗」

被安洁琳盯着，贝尔格里夫只好放弃，重新仰躺下。

彻底感冒了。贝尔格里夫以一种很没出息的心情闭上眼睛，明明好久都没有这样了。安洁琳站起来，给壁炉加足了柴火。火旺起来，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还能听到锅盖咔锵打开的声音，以及木铲搅拌的声音，全都混合在一起。

入冬以来，一天比一天寒冷，天空中也总是覆盖着灰色的云层，下雪的日子也多了起来。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掉进河里，贝尔格里夫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在某天傍晚进行例行巡逻的时候，他把已经结冻的河上一块积了雪的地方当成了地面踩了下去，结果一脚踩穿了冰面，重重摔了一跤。

因为是离岸边很近的地方，所以倒也不至于溺水，但毕竟摔倒后全身都弄湿了，冰凉的河水一直进到衣服里面，被寒风一吹越发冷得厉害。他赶忙慌慌张张地往回赶，但半道上就已经开始感觉到全身发冷。回到家后赶紧煎了一副草药，并喝了热乎乎的汤保养随后睡下，但第二天一早还是开始发烧了。一早上强撑着做了早饭，吃过后就躺回床上，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还真是倒霉啊。贝尔格里夫一边将额头上的毛巾摆正，一边叹了一口气。连苦笑的精力都没有了。他想起毛线才纺到一半，豆子的筛选也还没有完成。

虽然知道再着急也没有用，但因发热而变得昏昏沉沉的脑袋里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院子里的地窖里储藏的蔬菜有没有坏掉这种事情都不由得会去注意。

安洁琳再次将毛巾拿下来浸浸水。随后一边给贝尔格里夫擦汗一边问道。

「爸爸……汤已经热好了……」

贝尔格里夫缓缓坐起来。头晕乎乎的，他用指尖按住太阳穴。

「……给我稍微来一点吧。还有……昨天煎的药也……」

「知道了……你就这样呆着就行」

安洁琳将汤从锅里倒进碗里。看着她的背影，贝尔格里夫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挠挠脸颊，被女儿照顾是该高兴呢还是该觉得可怜呢。

喝过加了豆子和干肉的热汤，又喝了煎好的药，贝尔格里夫感觉总算舒服些了，很快安静下来，响起了熟睡的呼吸声。安洁琳也放心下来，用毛巾为他擦去脸上的汗，随后又将壁炉里加足柴火。

火旺了起来，安洁琳自己也舀了一碗汤，一边喝着，一边盯着贝尔格里夫的脸。

「……爸爸，好可爱」

无论谁睡着了以后都会是一副小孩子般的面容，安洁琳不禁这么想。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嘴和鼻子间稍稍长出一些胡子来。平常都是会剃掉的，但今天大概是因为感冒了就没有剃。

「……再长些会怎样呢？」

安洁琳试着想像了一下贝尔格里夫的胡子长到很长以后乱蓬蓬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感觉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了。

像现在这样就好，安洁琳忍不住摸了摸贝尔格里夫的胡子，他嘟嘟囔囔似乎小声说了些什么。安洁琳哧哧地笑了。

安洁琳觉得，这似乎和平常正好相反。夜里总是自己睡得早，早上总是爸爸起得早。但是今天却是我起得早，而且夜里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情，所以也得比爸爸睡得更晚，安洁琳这么想着，自我满足似的笑了起来。

「没问题，爸爸……有我在呢……」

安洁琳一边得意地自言自语，一边将又变温了的毛巾再次放进水里拧了一把。平时自己总是两条叠在一起盖的毛毯也分出一条给贝尔格里夫盖上。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晨，贝尔格里夫醒来后觉得神清气爽。昨天脑袋里的云雾似乎已经被吹散了。虽说一直躺着让身体有些僵硬，不过只要稍微做点运动就没事了。昨天休息了一整天还是不错的。

伸着懒腰从床上起来，旁边睡着的安洁琳翻了个身。她身上只盖着一条毛毯。似乎脸有些红。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安洁？」

「……早，爸爸……」

眼睛红肿湿润，说话带有鼻音。贝尔格里夫将手放在安洁琳额头上，好烫。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传染给你了……抱歉啊……」

「唔……」

安洁琳慢慢地抓住贝尔格里夫的手，放在自己的脸旁，闭上了眼睛。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自己的毛毯给她盖上，拧出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

「昨天谢谢你啦……今天轮到爸爸照顾你了」

「嗯」

明明得了感冒，安洁琳却似乎莫名地高兴，将下半张脸埋进了毛毯里。

第一卷 后记

《因想当冒险者而前往大都市的女儿已经升到了Ｓ级》

重新回过头来看一下，这还真是个很烂的标题。那些对语法很计较的人，怕是看到「なってた」就已经生出厌恶之情，连正文都懒的看就觉得这肯定是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说吧。虽说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不过就算读了也不会对人生产生什么影响，所以读读倒也无妨。而即使是看到了这样的标题也还愿意拿起来看看的各位，在此向你们表示真诚的感谢。

要说的话，这个故事属于奇幻类（Fantasy），简单来说就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空想世界中尽情畅游，读过后还会有一定的余韵。然后此时由作者或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什么人恬不知耻地来说些乱七八糟的废话作为后记，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但是既然有人拜托我写了，我也只好来写。

但是要说的话，这个故事也没什么“创作秘闻”或是“背后的故事”这种有趣的东西，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写的。虽说把不存在的事情写得像是真实存在一般正是奇幻作品的妙处所在，但那指的是故事里的内容，而在这里捏造一些并不存在的秘闻实在是不合适的。

而且据说这世间有不少人是在读书时先从后记读起的，因此随随便便提及正篇中的内容也是必须要警戒的，也就是说什么都不能写。

基于这些原因，明明只需要大概千字的原稿，我却苦心焦虑，总之先把想到的东西都写下来吧。

但是要说的话，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书的本体还没有完成，因此关于真正的实体书我也根本没法评论些什么。如果书已经完成了的话，那我这篇后记该登在哪里才好呢。

这个先不说，书虽然还没有完成，但toi8先生的封面已经画好了。关于各人物的设定草稿也基本都完成了。贝尔格里夫的形象并非只是在年轻人的脸上加几道皱纹拼凑出来的水货，而是非常完美的大叔，而安洁琳也画得非常可爱。居然被这么可爱的女儿所爱慕着，我对于贝尔格里夫的嫉妒之火不禁熊熊燃烧，甚至到了出现“希望能突然出现一个无差别杀人狂朝他肚子上捅两刀”这种想法的地步。

但是我也没能借着这股势头顺利地往下写下去，反倒是因为先生的精美的封面和人物草稿而感到惶恐，觉得“这么漂亮的插画配在这样的小说上真的好么”，一个人在被窝里闷半天，起来以后又打开电脑看着这些画傻笑。等到注意到时候时间早就过去了。结果最后反倒是因睡眠不足而影响了文章的进度。toi8先生，您真的是一位罪人，真的是非常感谢。

正在读这篇文章的读者诸君会将此书拿到手中的原因，大概有八成应该是源于toi8先生的插画，而另外的两成则是由于Earth Star Novel出版社的诸位，尤其是我的责任编辑Ｍ先生和Ｍ先生（确定没有写错），都是多亏了他们的努力。在对他们表示不胜感激之情的同时，我不禁反省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这部小说原本是在互联网上的小说投稿网站上公开的web小说，并非那种为了参加某种奖项或比赛而写的东西。随后因为某种的机缘巧合，有人联系了我，让它能够出版成书。简直像是做梦一般的事情，我至今仍在担心，会不会在我拿到书的那一瞬间，我会突然醒来，叹着气回到我那一成不变的日常中去。

因为原本就是放在网上的东西，所以能实时看到有人发表感想，或是分数的增减。而我又是那种对这些都非常在意的性格，所以只要连着网，就会把原稿抛在一边，不停的反复刷新页面，所以工作始终没有进展。

所以当我认真地想要写原稿时，我会到附近的饭店里去写。这篇后记也是这样写成的。不管是碰上什么事，头脑中很快就会乱作一团，实在是非常的欠缺集中力。

今天周围也有很多客人吵吵嚷嚷，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酒。在这种有各种杂音的情况下反倒是写起来比较容易。

正在我敲击键盘的时候，听到隔壁座位的两个人在小声聊天。

「说起来，『黑发女武神』呢？最近好像没见着啊」

「啊，据说是回老家去了。说是在北部边境那边」

什么嘛，好不容易特意来一次结果今天似乎是不在。不过我一直在写些有的没的，或许见不到反而是好事呢。

店长走过来，板着脸俯看着我。

「您要点些什么？」

终于告一段落了，来杯热红酒吧，我说。

插画师的后记：当年他肯定有被称为“出鞘利刃”的时期吧！（妄想）

以后会不会有机会画贝尔格里夫老爹年轻时候呢？

2018　吉日　toi8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十三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滋滋滋，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然而烛火却是蓝绿色的，看得出是用魔法点燃的火焰。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房间，小到只要进来四个人就会把房间装满。房间的墙壁是石头砌成的，烛台就挂在墙上。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木头门，关得严严实实。屋里气氛凝重，一种如同监狱般的阴郁的氛围飘荡在空中。

屋里基本没什么东西。房间中心有一张木头造的桌子，还有一张同样是木制的椅子，仅此而已。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他正盯着桌子上的水晶球，里面似乎映出某人的身影。但也只能看到影子，表情和容貌完全看不清楚。

在主要通讯手段是写信的这个社会中，还有一种叫做水晶通信的联系方式。将魔水晶加工成球状，再将魔力注入，就可以与远方的其它魔水晶球取得实时联系。

但首先对魔水晶进行精细加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通信本身又会消耗大量的魔力。为此，正常情况下哪怕只进行短短几十秒的通信就要花费数枚金币，可以进行会话的时间也非常短。

然而，这个身穿长袍的男人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一直在和水晶球对面的人影说着什么。

「……这次的确是我这边的失态。但是你这混蛋的预测也没中」

『应该再多设些陷阱的。但是居然有人能打倒巴尔，让我有点吃惊呢。原本是觉得即使被发现了也没人能拿那家伙怎么样。还以为只要格雷厄姆那家伙一直窝在精灵族领地里就可以放心了』

「哼……不过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是无法完全消灭的。虽然失掉了不少力量，但回复之后还是可以用的。倒是你那边的“钥匙”怎么样了」

『完全不行。我怀疑我是不是被假消息给带歪了』

「切……比预想的还差么……小心重蹈那些家伙的覆辙」

『但是要小心啊。这次的事情维也纳教的那些家伙……』

「等下，有客人来了」

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瞬间，有人踹开门冲了进来。闪着白光的刀刃直直地朝穿长袍的男人刺来。男子眼疾手快将魔水晶球揣进怀里，飞身跳起躲过攻击。

袭击者总共五人，全部都带着面具，穿着一样的衣服。

两人进入房间，其余的在入口固守。狭窄的房间里，穿长袍的男人似乎瞬间就被逼入绝境。

「对付一个人还真是小题大做呢……」

男子打了一个响指，蜡烛突然熄灭了。

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包围，袭击者们一瞬间停止了行动。黑暗中，男子的白袍一闪，迸发出青白色的闪光，冲在最前面的袭击者喷出鲜血倒在地上。

但是袭击者们并未犹豫，他们迅速补位，瞬间重组阵型，朝男子猛扑过来。男子轻轻转动身体，躲过刺来的剑。

「不要以为我会好心到给你们留机会……！」

男子开始快速咏唱，两手上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

此时，袭击者中的一人刺出一剑。男子吃了一惊，扭身勉强躲开，但剑还是划破了长袍。一块黑色的宝石从裂口处滚落下来。

「不好……！是瞄着那边吗！」

男子向前伸出双手，放出魔法。但有一个袭击者比他早一步挥剑，将宝石打碎。宝石中窜出一股黑烟，笼罩在屋里。一部分黑烟跑到了屋外。简直就如同有意识一般，屋外的黑烟凝成一团飞走了。

同时，男子的魔法也迸发出来。如刀刃般锐利的青白色光芒在屋里奔驰盘旋。

当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除穿长袍的男人外屋里已经没有人站着了。蜡烛的火被重新点上，四下一片寂静。冷冰冰的死寂完全取代了刚才的喧嚣。

「我居然也疏忽了吗……」

男子烦躁地踹了一脚脚边的尸体。随后将手伸开，嘟嘟囔囔地咏唱着什么。充满屋内的黑烟慢慢地聚集到男子的手心中，再次变回了一块宝石。男子用指尖捏住宝石，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宝石的光芒似乎稍微变弱了一些。

「有一部分逃掉了吗……他们居然已经掌握到了这种程度的情报……必须要考虑一下别的行动了」

男子将宝石揣回怀里，一甩披风，快步走出房间。

○　　○　　○　　○　　○

孩子们将载有礼物的马车团团围住，大家都被糖果所吸引，毕竟这在托内拉是稀罕东西。而旁边的安洁琳则是从行李中翻出礼物来，一件件地拿到贝尔格里夫面前。

「这个啊……是我最喜欢的红酒！把这个酒加上这边的香料和蜂蜜，然后再加热了喝……非常好喝哦」

「呵……安洁也能喝酒了啊」

「嗯！」

贝尔格里夫看着眼前长大的女儿，有些高兴却又有些寂寞，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正在自己眼前向自己展示礼物的，的确是安洁琳。

但她当年离开村子时身高差不多只到自己腰间，如今已经长到自己胸口了。一头短发也已经变长，虽然脸上还留有一些稚气，但已经完全是一副大人的模样了。

他将手中的金铭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块小小的牌子正是她身为Ｓ级冒险者的证明。

「……果然父母心还真是复杂啊」

「怎么了，爸爸……？」

「没啥，我自言自语」

看到贝尔格里夫陷入沉思中，安洁琳不满地鼓起脸颊。她突然一下子跳进贝尔格里夫的怀里，将脸凑在他胸前蹭来蹭去。

「炉火和稻草的味道……果然还是爸爸的味道好闻……」

「哈哈，说什么呢……长这么大了结果还是这么爱撒娇啊」

「我不管到多少岁都是爸爸的女儿啊……」

「真是……」

贝尔格里夫为难地笑了笑，轻轻抚摸着安洁琳的头发。

多少有点打卷儿，但还是很有光泽，是非常漂亮的头发。与自己的红发完全不同。毕竟不是亲生的，这也是当然的。

贝尔格里夫看向在一旁呆站着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

「谢谢你们陪她一起过来。长途跋涉都累了吧？」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摆手示意。

「没、没什么。好久没有这么悠闲地旅行了，感觉很好呢」

「但是安洁居然会这样撒娇，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还真是喜欢爸爸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连我都有点怀疑以前是不是这样了……毕竟好长时间没见了啊」

「五年！五年啊！不对……马上就快六年了！我还真是努力啊……！来，鼓掌！」

安洁琳转到贝尔格里夫身后，跳到他的背上，像是要让他背一般。随后将下巴放到他的头顶上，胡乱揉搓着他的头发，简直就像小孩子似的。这真的是安洁琳么，安奈莎这么想着，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干笑。米丽娅姆则是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

小的时候，每次背安洁琳时她都会这样像小猫一样捣乱，所以贝尔格里夫只是苦笑着由她折腾了一会，随后举起双手抓住安洁琳的脑袋，手上一使劲，安洁琳就发出「呀——」的喜悦的惨叫声。

「安洁，礼物是很好，但自己的行李要好好地搬进家里啊」

「啊，是啊……嘿哟。安娜，米莉，我们把行李搬进去吧……」

「啊，嗯」

「知道啦～」

少女们将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抱进家里。

贝尔格里夫突然想到，因为没有预料到安洁琳会突然回来，所以家里还是挺乱的，不过现在也没法阻止她们。

孩子们拿到糖果后也都各自回家了，毕竟今天也没法继续练剑了。

贝尔格里夫看着这满满一车的礼物，不知该怎么处理。晚上正好要开村民会议讨论整修道路的事，到时候分给大家吧。

安洁琳这边无比的兴奋，所以相对地贝尔格里夫这边就显得冷静一些，但他其实内心也一片混乱，考虑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既然她们好不容易回来了，那晚饭至少要搞得丰盛一点。不对，今夜要开村民会议啊，到时候有空做饭么。因为没有澡堂，所以也不会烧洗澡水，但她们刚结束长途旅行，至少要多烧点热水好让她们擦擦身子吧。而且没想到她会带朋友回来，所以还得准备床，得再从仓库搬点稻草……但是家里没有多余的毛毯，得去找凯利借几条啊。

正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凯利和巴恩斯一起跑过来了。凯利挺着个大肚子，呼哧呼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喂贝尔！我听说安洁回来了，真的吗！」

「啊……是真的。还有她在城里当冒险者的朋友也都一起回来了」

「哈哈哈，不错啊贝尔！这可值得庆祝一下啊！」

凯利像是把这当成自家的事情一样高兴。真是不错的朋友啊。贝尔格里夫笑了。

安洁琳从家里走出来。

「爸爸，安娜和米莉她们……啊，凯利叔！」

看到长大的安洁琳，凯利瞪大了眼睛。

「噢噢……是安洁吗！这可真是长大了啊！过得还好吗？」

「嗯，我一直都非常好……！凯利叔，你又胖啦？」

「哈哈哈哈！ 算是吧！ 这算是过得好的证明啊！」

凯利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巴恩斯惊讶地张大了嘴，从头到脚打量着安洁琳，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真的是以前那个小鬼头安洁吗……」

「……？你谁啊？」

安洁琳歪头表示不解，巴恩斯气得眉梢上挑。

「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巴恩斯，凯利的儿子！」

看着气愤的巴恩斯，安洁琳一幅淘气的表情咯咯地笑了。

「开玩笑啦……当然记得。明明就比我年纪大，但比剑时候还老是输给我的那个巴恩斯是吧……噗噗」

「你、你这家伙……哈哈，这倒的确是安洁呢」

巴恩斯皱起眉头，同时投降一般地笑了。

贝尔格里夫向安洁琳问道。

「刚才你说安娜和米莉怎么了？」

「啊，对了……睡觉的床要怎么办？再搬些稻草吗？」

「嗯，就这么办。爸爸刚才也在想这个。对了凯利，你那边有多余的毛毯吗？我想暂时先借三条……」

「哦，没问题。毛毯你要多少有多少。巴恩斯，去拿毛毯来。多拿几条，别让女孩子们冻着了」

巴恩斯点了点头，跑开了。安洁琳兴冲冲地拿过几个纸袋递给凯利。

「凯利叔，这是给你的礼物……」

「喔，谢谢啦安洁！」

「呼呼，这可是很少见的香料呢……还有这边是蔬菜种子，还有这些糖果」

安洁琳从袋子里拿出一包包礼物放到凯利手里，炫耀起来。凯利高兴地听着，做出很夸张的反应。

贝尔格里夫笑着从仓库里搬出稻草，抱进家里。

家里并不是很大。并没有隔断成多个房间，只是一间大屋子用架子和衣柜做分隔而已。最里面是一个大壁炉，燃烧着的炭火正在冒烟。壁炉对面右侧放着一堆稻草，上面铺上毛毯作为床。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站在那里，很稀罕地打量着家里的一切。对于在奥尔芬出生长大的她们来说，这样的农村家庭还是很新奇的。

「实在抱歉家里乱成一堆。事先不知道你们要过来」

贝尔格里夫这么一说，两人都看向他。

「不不……是我们不请自来……话说回来，东西虽然多，但说真的比我们家还要整齐……应该说反倒是让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是啊～……我们家里安娜经常脱了衣服就乱扔」

「笨、是米莉你才对吧！」

「才不是～我才不干那种事呢～」

看到俩人相互扯皮，贝尔格里夫笑了笑，将稻草放在合适的地方整理平整。

「……你们俩关系还真好呢」

安奈莎顿时脸就红了。

「实、实在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没有没有……呵呵，安娜的确是个非常认真的孩子呢」

「呜咦！？」

「安洁的信里是这么写的。还说米莉有些爱犯迷糊，很有趣」

「咦～我才没有爱犯迷糊呢～。要说的话安洁才是经常犯迷糊吧～？」

「哈哈，或许如此呢……谢谢你们俩，愿意和安洁做朋友。多亏了你们，她在奥尔芬应该也不会寂寞了吧。真的是非常感谢」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因为他太过率直，反倒是让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

贝尔格里夫喀嗒喀嗒地搬来椅子。虽然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但他姑且还是保留了四把椅子。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客人。此时他不禁想到，之前没有把它们随随便便处理掉真是太好了。

他让她们俩坐在椅子上。安洁琳此时正跟凯利聊得火热，还是暂时不去打搅他们吧。

「请坐。我给你们泡茶」

「我、我来帮忙！」

「没事没事，你们这跑了这么远也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休息吧」

「谢、谢谢了……」

「那就不客气啦～」

「你倒是稍微客气点啊……」

两人并肩坐下，看向正在壁炉前泡茶的贝尔格里夫的背影。

他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

要说的话，冒险者或者前冒险者基本都是一帮没有生活感的家伙。吃饭基本都在外面解决，就算在家里做也是些非常简单的东西。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因为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所以家务活倒是都会做，但贝尔格里夫的动作流畅到实在让人看不出他曾经是个冒险者。只不过他每走一步地板上都会发出咚咚的声音。

安奈莎开口问道。

「那个……安洁爸爸以前是冒险者吗？」

「嗯，算是吧。不过年轻时候就搞成这副模样啦」

贝尔格里夫这样说着，向她们展示自己的右腿。膝盖以下是简单的圆柱形木制假腿。假腿是栎木制成，很结实，似乎是打过油般有光泽。虽然长年使用有不少细微的损伤，但还是可以看出是有在小心使用的。虽然说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腿，但贝尔格里夫的动作完全不逊于正常人，反倒是会让人产生一种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错觉。

贝尔格里夫用托盘将茶端过来，坐在两人对面。

「冒险者只做了大概三年吧。级别也只是Ｅ级而已。所以你们俩反倒是资格比我老得多呢，哈哈……」

贝尔格里夫不好意思地笑笑，给两人递上茶。

「这是这附近采的兰特叶子做成的茶，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热气带着清爽的香味从木杯中升起。两人嘘嘘将茶吹凉，慢慢地喝起来。虽然还很热，但舌头仍能感受到那份不会太过的涩味，以及里面微微的甜味。简直就像嫩草直接融入茶水里似的。

「啊，好喝……」

「头一次喝这样的～。虽然有点涩，但也有点甜呢」

「哈哈，那就好。不过因为正好是这个季节，所以没什么茶点……」

「啊，不不，不用麻烦了……」

「但是啊，安洁爸爸还真是温柔呢～。因为是叫『赤鬼』，之前一直还以为肯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呢」

米丽娅姆的话让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又是赤鬼。最近这段时间经常听到，而自己完全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萨莎和赫维缇卡都这么称呼自己，连带着现在村里都有人这样跟他打趣了。

「呃……那个『赤鬼』，你们是听谁说的？」

「哎？ 就是安洁这么说的啊……」

「……啥？」

这时候正好安洁琳进来了。

「喂，你们俩竟敢未经我允许就和爸爸套近乎……！」

「安洁……你过来」

贝尔格里夫招招手，安洁琳高兴地跑过来，坐在贝尔格里夫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啦，爸爸？」

「我说你啊……赤鬼是怎么回事……？」

安洁琳一幅自夸的样子，露出笑容。

「是我替爸爸取的外号！ 很酷吧？」

「呃……不，但是安洁，你……那个传开了吗？」

贝尔格里夫一脸愕然地看向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安奈莎苦笑着点点头。

「安洁她到处宣扬……安洁爸爸，您不知道吗？」

贝尔格里夫的嘴不停地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米丽娅姆咯咯地笑了。

「奥尔芬的公会里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哦？大家都知道『黑发女武神』的父亲是超强的前冒险者『赤鬼』贝尔格里夫。是吧，安娜？」

「嗯……包括那些回归的前Ｓ级冒险者和公会会长他们都非常佩服呢」

「……安洁？」

「嗯！」

安洁琳笑容可掬地看向这边，大概是以为在表扬她吧。

「…………这可怎么办啊」

贝尔格里夫不由得抱头苦思。

第二卷 第十四话

当然，对于贝尔格里夫而言，他也曾梦想过作为冒险者建立丰功伟业，获得高阶冒险者的地位与名声。

当年还是个年轻冒险者的时候，每天为了混口饭吃而不得不去承接一些琐碎的小委托，自然而然地在内心某处就会有这样的想法，『总有一天我也要……』之类。

而且到了现在，即使如今已经四十二岁了，这种心情却仍没有完全消失。

虽然右腿自膝盖以下全部失去，放弃了当冒险者回到托内拉，但他仍像当冒险者那时候那样每天坚持锻炼。就算有一条腿是假腿，也还是能做到各种事情，为了复健自己做出了超出常人数倍的努力，这一点是值得自傲的。

也正因为这样，如今自己的行动已经非常流畅，乍看之下很难想象这是少了一只脚的人能做出的动作；而且原本只以Ｅ级结束冒险者生涯的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和Ｃ级甚至Ｂ级的高等级魔兽战斗。自己如今也终于明白，其原动力正是内心某处还没有放弃那个作为冒险者的自己。动机并非是单纯地为了守护这个村子，姑且也算是为了与那些大概仍在继续冒险者生涯的前队友们竞争，而在背地里所做的挣扎吧。

所以说，得到众人的称赞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好评可以带给人自信，可以让一时间因找不到自我价值而沮丧的自己再次站起来。

「……但是，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了，爸爸？头疼吗……？」

安洁琳慌慌张张地抚摸着贝尔格里夫的头。动作非常的温柔，很明显能感觉出她是真的在关心父亲。

安洁琳完全没有恶意，这反而让贝尔格里夫更是头疼。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得到与自己实际能力并不相符的过高评价，这当然令他很生气。但这是安洁琳为自己着想，因善意而做出的举动，就算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安洁琳痛骂一顿也没什么意义。

更何况贝尔格里夫本来就非常娇惯女儿，要痛骂她一顿这种事根本想都没想过。

就在这时，凯利从门口探进头来。

「喂，贝尔，今晚的会议你不用来参加了」

正在沉思的贝尔格里夫猛地抬起头来。

「……咦？为什么？」

「这还用问么，安洁都回来了，你就算去了也肯定是想早点回家，根本没心思开会吧？」

「唔……」

的确如此。自己就算是参加了肯定也是在胡思乱想，心不在焉。虽说安洁琳回来的确是让他开心，但如今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贝尔格里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抱歉啦，凯利」

「没啥，这是好事。偶尔也得不依赖你解决事情呢！哇哈哈哈！喂，巴恩斯！别磨磨唧唧的，赶紧搬过来！」

巴恩斯在父亲的催促下，一脸不高兴地抱着毛毯走进屋来。

「贝尔叔，这个放在……」

「啊，放这边的稻草上……怎么了？」

巴恩斯盯着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愣住了，听到站起来的贝尔格里夫跟他说话才回过神来，把毛毯拿了过来。随后他一脸古怪的表情凑到贝尔格里夫身边，向他耳语。

「……果然大城市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呢……」

「喂喂喂……丽塔听了会很伤心哦……」

「为、为什么会提到丽塔啦！跟那家伙没关系吧！」

巴恩斯慌慌张张地将毛毯放到稻草上，红着脸离开了。凯利一脸傻眼的表情。

「切，真不象话……跟安洁比也差太远了」

「哈哈，不是挺好的么。你当年不也这样么？」

「是说儿子随爹么？真是服了……算了。那你跟女儿好好叙旧吧，『赤鬼』贝尔格里夫先生」

凯利一副调侃的口吻，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贝尔格里夫为难地挠挠头。

外号这个东西通常不是由自己而是由别人来给取的，所以这次安洁琳擅自给自己取了这个外号，从这层上来说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自己既非冒险者也非军人，对于只是一个在乡下生活的中年男人而言，给这样的自己取外号，感觉有些可笑。若是自己有相应的功绩的话倒也还好说，但贝尔格里夫自己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内容。应该说是名不符实吧，总之让人感觉心里痒痒的很不舒服。不够公正的评价只会让接受评价的一方也感觉不舒服。

看着贝尔格里夫一脸暧昧的表情，安洁琳怯生生地说道。

「那个……我做错什么了吗？爸爸你好像很不高兴……？」

她像是要哭出来一般，眼眶湿湿的。看到她这副样子，就算是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了。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耸耸肩。

「不，那个，怎么说呢……安洁琳你很为爸爸着想，这我明白了，但爸爸没做什么值得大家那么夸奖的事情啊……」

毕竟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功绩，最多也就是消灭了些Ｃ级、Ｂ级的魔兽而已。虽然也有人夸赞他培养出了安洁琳，但自从她成为冒险者以后，她的活跃都是属于她自己的功绩。虽然也为她高兴，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这些当成自己的东西来炫耀。

看着贝尔格里夫的样子，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不禁歪头纳闷。

「呃……那就是说，安洁爸爸其实并没有安洁说的那么厉害……？」

「只是安洁自己乱讲而已吗～？」

「才不是那样……！」

安洁琳一副无比气愤的样子站了起来。两人不由得身体一震。

「爸爸他非常强的……我说过的吧，我连一次都没打中过他」

「不是，安洁，那已经是五年前的……」

「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都不会变的……不管多久！」

安洁琳打断贝尔格里夫的话，高声宣言。

再怎么说五年也肯定会有变化的吧，贝尔格里夫这么想。安洁琳一脸不爽的表情，嗒嗒地敲着桌子。

「不信的话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爸爸！」

「啊，嗯」

「来和我比试一场！」

「嗯……咦？不，安洁，你刚回到家里，长途旅行累了吧……」

「没问题……来吧！」

安洁琳说着，拿起剑出了家门。

「哇，终于可以看到传说中的剑技了～，好期待～」

米丽娅姆兴奋地欢呼。安奈莎也点点头。

「安洁和萨莎小姐都赞不绝口，肯定很值得学习呢」

少女们这样说着，也都结伴走出家门。

贝尔格里夫一脸茫然地从墙上取下剑来，歪头纳闷。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发生什么了？」

○　　○　　○　　○　　○

「爸爸……要认真打啊！」

刚才为止还是晴朗的天空如今被薄云覆盖，仿佛蒙上一层白纱。

虽然还不到阴天的程度，但影子也不太清楚了。刚刚融雪不久的地面还有些湿滑，一不小心的话有可能会摔倒。

院子里父女二人相向而立。贝尔格里夫仍是一头问号，而安洁琳则是有些发怒的样子。

安洁琳的怒气的矛头虽然并非是朝向贝尔格里夫，但贝尔格里夫一直以来对于自己都是非常可靠的存在，看到他如今正露出没有自信的苦笑的样子，这让她很不开心。自己最喜欢的爸爸，还是希望能一直这样继续喜欢下去。哪怕内心某处其实也明白这其实是不讲理的任性而已。

另一方面，贝尔格里夫虽然仍困惑不已，但也注意到自己像这样持剑站立后就会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这算是长年的习惯吗，他不禁露出苦笑，不过这次这习惯倒是似乎帮上忙了。

自己的确很弱。跟现役的Ｓ级冒险者安洁琳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要说的话自己根本就不是冒险者了。

或许会成为一场闹剧，或许会让安洁琳失望。这样的话，不知她是否还会如此仰慕自己这个爸爸。

但是孩子迟早有一天是要超越父母的。村子里的孩子们也是如此，如今都在非常出色地追随着父母的脚步，超越父母的也不在少数。

「……这也算是为人父母的必经之路吧？」

在贝尔格里夫一个人嘟嘟囔囔的时候，安洁琳已经在他面前剑不出鞘摆好架势。那动作十分流畅，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出声赞叹。实在是太棒了，这让他非常高兴。

从小时候开始，安洁琳就不断地展示出她的才能。明明只是十岁出头的少女，但他却好几次差点被她打中。

那之后贝尔格里夫也更加努力地反复锻炼自己。绝对不能输给尚且年幼的女儿，这或许也是心中那份年轻的自己的倔强。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本来都想要放弃的剑术，如今似乎达到了比自己预期还更高的程度。

不过这次不一样。安洁琳在奥尔芬曾与众多的冒险者和高阶的魔兽对峙过。其能力大概已经达到了远远超出自己想象的程度吧。

输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但是也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太过难看的样子。

贝尔格里夫也摆起架势。乍眼一看，似乎只是叉开双腿站开，一副完全无防备的架势。但是持剑的右手完全没有放松，一直根据安洁琳的轻微动向做出反应，轻微地摇晃着。似乎是在引诱安洁琳的行动一般。

看到这样的贝尔格里夫，安洁琳也非常高兴。完全没有变迟钝。果然爸爸还是我最喜欢的爸爸。

奇妙的紧张感笼罩了整个院子。就像是被拉紧的快要断掉的线轻轻地摇晃着一般。连只是在一旁观战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是大气都不敢出。正因为她们也是高阶的冒险者，所以更能理解这种强者之间的共鸣。

四周静到似乎可以听到缓慢但有力的心跳的声音。短短一秒钟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似的。

啪嗒。屋檐上一滴融化的雪水掉了下来。贝尔格里夫身子一震，眉毛微微一动。

与此同时，安洁琳行动了。非常迅速。右脚一蹬地，转瞬之间就迅速地冲上前来，欺到贝尔格里夫身前，压低身子由下方向斜上方挥出一剑。势头非常凶猛。

「……嗯？」

但是，贝尔格里夫却一脸泄气的表情，轻松地躲开这一剑，随后朝安洁琳头上砰地打了一下。安洁琳「呀！」地一声蹲了下去。

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地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安洁琳。

「安洁……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被对方显而易见的破绽所引诱……你还是没改啊。还有第一步，你每次从右脚开始行动的时候就喜欢从下往上斜劈的习惯也还是……」

「呜呜……被爸爸认真地打了……」

「哎？不、不是，刚才是你说要我认真打的……」

安洁琳一脸不高兴地噘起嘴，朝着他伸出双手。

「……抱我」

「呃……我说你啊，都已经十七岁了啊……」

「抱我！」

看到女儿不高兴地皱着眉头、眼眶湿润似乎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贝尔格里夫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他苦笑着弯下腰，搂着安洁琳的腰将她抱起来。像是让安洁琳坐在他肩头一般。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娇惯她呢。感觉以前好像也有这样的对话的样子。

安洁琳就这样默默地抱着他的头，将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随后抬起头来，跳到地上。

「再来一次！再比一局！」

「倒是可以啦……」

紧张感似乎都消失了，贝尔格里夫歪头纳闷。

两人拉开距离，再次相向站立。

这次安洁琳立刻就行动了。贝尔格里夫一惊，接下了第一剑，随后以假腿为轴转身反击。安洁琳立刻朝后跳开，但贝尔格里夫也左脚一蹬，迅速缩短距离。安洁琳很快做出反应，想要朝右侧跳开，但是，

「不要总是用眼睛确认行进方向！」

在她要跳开之前就被贝尔格里夫再次打中了。挥剑的动作简直就像知道她的动向一般，完全无法躲避。安洁琳「咿呀！」地发出高兴的惨叫声。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挠了挠脸颊。

「安洁……我跟你说了要改掉的那些习惯你一个都没改啊……」

「呜呜……」

安洁琳虽然眼中含泪发出呻吟，但却一脸高兴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嘿嘿，果然还是爸爸强！」

「咦……不、因为你……」

贝尔格里夫多少有点泄气。的确，安洁琳相比当年离开这里时动作速度有明显提高，也更加灵活洗练。但是，就算她再怎么加速，再怎么灵活，那动作仍然和自己所知道的安洁琳的动作完全一样。

太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贝尔格里夫完全想不明白，思考着各种事情的同时视线不停地游移着。

安洁琳虽然说是才能的聚合体，但不是理论方面的天才，而是感觉的天才。虽然不明白理论，但总之就是能以某种方式做到。而这个『总之能以某种方式』的资质高得吓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类型。

所以，虽然挥剑等基础是受了贝尔格里夫的影响，但她作为冒险者在实战中练成的剑法就完全是自成一派了。

到了奥尔芬以后，因为没有了贝尔格里夫这个枷锁，安洁琳那种原本就带有特定习惯的剑技更是不受限制地一直发展下去。那剑法猛烈且迅速，初见之人或是与其实际交手之人都会为之惊愕、畏惧，最终为之折服。

另一方面，贝尔格里夫原本就想要矫正安洁琳的这些习惯，他对她的这些习惯和动作都了如指掌。从步法到视线，甚至于她在哪个动作之后会接哪个动作都已经非常熟悉了。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透的东西，只有和她长时间共同生活，经常比试，经常仔细观察的父亲才能理解。

更何况，看到安洁琳从幼时开始就展示出的才能，为了不被她甩开，他自己也做了比至今为止更多的锻炼。然而在托内拉，能跟他认真对打的也只有安洁琳，所以即使在安洁琳离开以后，自己仍无意识地想象着安洁琳的行动模式，并以此为对手进行锻炼。

还有一点就是，安洁琳行动时的凶猛程度其实是与对对手的敌意和战意成比例的。对上魔兽等讨厌的对手时候，这份力量会有相应的增幅。

而相反的，对手是喜欢的人时就会减少，而与这世上最喜欢的爸爸对战时就更是如此。对上魔兽或是强盗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凶神恶煞般的斗气和那种幽灵般的步伐都没有使出来。这也算是感觉的天才才会有的毛病吧。如果这些都使上的话，贝尔格里夫怕是用不了几回合就会被打趴下了。

总而言之，对于贝尔格里夫而言，对上其他高阶冒险者时姑且不论，但至少对上现在的安洁琳时是不会输的。可以说是『对安洁琳专用最终兵器』。

不过他们俩都不明白这事情就是了。安洁琳自认为出了全力，因此越发地尊敬父亲，贝尔格里夫则是更加困惑。

至于旁边观战的安洁琳的两位队友，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安洁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难、难以置信……」

安洁琳在战场最前线消灭了诸多凶恶的魔兽，这是她们俩一路亲眼看过来的。作为队友，她们对于安洁琳的实力也非常的清楚。『黑发女武神』可以说是奥尔芬城最强战力，整个埃斯特加大公国也没几个人能与其比肩。

而这样的安洁琳居然真的一剑都没打中对方，还被对方轻松躲开。父女二人间虽然有来有往打了几个回合，但从这两人看来只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她们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真的是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么，安奈莎不禁抱头苦思，而米丽娅姆则是拧了一把自己的脸。两个人终于认识到，看来贝尔格里夫的实力的确不负『赤鬼』之名。

安洁琳一脸满足的表情跳到贝尔格里夫背上让他背着自己，嘿嘿地笑着。贝尔格里夫仍是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安洁琳炫耀似的说道。

「怎么样啊，安娜……爸爸他很强吧」

「嗯、嗯……很强，真的吓我一跳……不过安洁，你真的没有放水吧？」

「怎么可能……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有放水吗……？」

听到安洁琳的质问，米丽娅姆跟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有没有，是平常的安洁呢～。虽然感觉气魄上没有那么强，但动作完全没有放慢啊。是吧，安娜？」

「的确，是这样呢。完全没有感觉动作上有任何迟钝……安洁爸爸真的好厉害啊」

「是吧……？呼嘿嘿，爸爸果然还是那个最强的爸爸」

安洁琳开心地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头发里蹭来蹭去。贝尔格里夫皱着眉头开了口。

「……安洁」

「怎么啦，爸爸？」

「那个……你这么仰慕爸爸是让我很高兴啦……但是你能不能别到处跟人说什么我很强之类的了……」

「咦—……但是爸爸就是很强嘛。比我还要强」

「不是，那是因为你……总之算我拜托你了。就算你这么做爸爸也不会高兴的」

安洁琳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但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表情顿时晴朗起来。

「……是这样啊！这就是俗话说的真人不露相是吧，爸爸……！我知道了！我会保密的……不为人知的出世高人……这样子也好帅呢」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啊……算了……」

贝尔格里夫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嘴一张一合，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似乎有很多事情都放弃了。

第二卷 第十五话

天上的薄云终于散去之时，日头已经偏西，紧接着黄昏到来，冷风也逐渐刮了起来。托内拉村西侧就是大山，所以天黑得早，而且晚上也冷。虽说冰雪已经消融，但历法上仍是冬天，严寒的痕迹仍未完全褪去。

贝尔格里夫将干肉和晒干的豆子放进锅里，再加上地窖里储藏的芋头和蔬菜，做了一锅炖菜出来。冬天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比较节约，少放一些盐和菜。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他往锅里放入很多菜，盐也多放一些，再添了一些安洁琳带回来的调味料。

安洁琳也在一旁转来转去想要帮忙，但贝尔格里夫让她先去在下霜之前把行李都搬进家里来，于是她不情愿地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一起去了马车那边。看到堆成小山一般的礼物，安洁琳不禁抱怨起是谁带了这么多行李回来，但很快就想到罪魁祸首是她自己，于是始终噘着嘴巴。

贝尔格里夫将做完的炖菜锅放到壁炉一角，揉好面团放在壁炉边，随后从储藏室搬来一口大锅，烧了一锅热水。

「托内拉没有澡堂，所以就委屈你们用毛巾蘸热水擦身子吧」

贝尔格里夫这么说着，一边用桶往舀出来的热水里加入凉水调节温度，放上毛巾。随后在大锅旁边点起一支蜡烛。

「温度可能不一定合适，总之你们慢慢擦洗吧。我先去外头转一圈」

贝尔格里夫拿起剑，披上外套准备出门，安洁琳却抱住了他。

「爸爸，我来给你擦背……所以你也来帮我擦背吧」

「喂喂，这么大的女孩子家可不该说这种话了啊」

「因为是父女所以没问题……还是说爸爸是个会对女儿发情的变态……？」

「喂，不许胡说。就算你这样激将也不行」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在安洁琳头上戳了一下，随后带上门出去了。安洁琳噘起嘴来。

「小的时候明明就经常互相擦背的……」

「不不不，再怎么说现在也不行了吧……别让你爸爸为难啊」

安奈莎苦笑着脱掉上衣。壁炉里的火烧的红通通的，家里比想象的还要暖和。脱到只剩内衣的安奈莎稍微有些犹豫地嘟囔着。

「这个……是不是全部脱掉比较好呢」

「嗯？你说什么？」

米丽娅姆早已经摘掉帽子，脱掉了厚厚的长袍，连内衣都已经脱掉，露出雪白的肌肤。沉甸甸的双峰在胸前如成熟的果实般摇晃着。随后她拧出毛巾来擦拭身体。她的尾巴左右摇摆，似乎心情很好，猫耳也直立起来。

「唔哈～好舒服～。啊，你看你看，擦了一下就这么脏了」

不知道是灰尘还是污垢，总之毛巾上已经脏了。安奈莎傻眼地说道。

「我说你啊，一个女孩子家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就脱光啊……」

「好啦，安娜也来脱……」

「咿呀——！？」

不知何时从背后接近的安洁琳将安奈莎的内衣噌一下脱了下来，让安奈莎不由得发出惨叫。安洁琳和米丽娅姆则是在一旁哧哧地笑着。

「居然发出这么可爱的声音……嘿嘿」

「安娜你还是真是有少女气息呢～」

「吵、吵死了！傻瓜！」

安奈莎一脸通红地挡住胸前朝两人怒吼。两人咯咯地笑个不停。

总之以此为契机，安奈莎终于不再犹豫，三个女孩赤裸着开始相互擦拭身体。慢慢地气氛越来越欢乐，大家开始相互捉弄相互挠痒。

「等下，别推我！差点害我摔倒！」

「哼哼～，安娜的皮肤好光滑～」

「米莉肉乎乎的……好像很好吃」

「啊，你真敢说～！明知道我很在意的！」

「是不是点心吃太多了？感觉你比之前又变得更加软乎乎的了」

「吵～死了！要说的话安娜你腿不也胖了嘛！三角形！安产体型！」

「呃……这、这是锻炼的结果所以没问题啦！结实的下半身是很重要的！」

「……我就总是不长肉呢。为什么啊……」

「嗯～……安洁的话是因为一直在到处活动吧～？」

「是啊。每次跑动最多的都是安洁，与其说是瘦倒不如说是肌肉紧呢」

「就是啊！看你那么苗条我好羡慕啊～！」

「你个胸部妖怪说什么呢……故意找茬吗你这家伙」

一股冷风突然嗖地从门缝吹了进来。屋外的冷空气似乎正在逐步地潜入室内，原本温暖的室内也开始有些冷了。正在打闹的三人都打了个哆嗦，慌慌张张地从旅行包中取出干净衣服穿上。天色变暗，屋外的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安奈莎穿上外套，米丽娅姆把帽子拉得很低。她们俩都是在奥尔芬城里长大，对这样刺骨的寒冷还没有完全适应。

「呼……太阳下山以后还挺冷的呢……」

「就是啊，托内拉的夜晚可是很冷的……不注意的话小心会感冒」

安洁琳说着，一边点起油灯挂在从房梁垂下的绳子上。原本只有炉火和蜡烛照明的室内亮了起来。随后她又看着壁炉皱起眉头。

「柴火得再加点呢……」

说着从旁边放着的柴堆上拿起几根放进炉火，再吹了几口气，炉火就如同复活般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这样就好了……」

「哇～炉火好暖和～」

三人挤在一起凑在炉火前。安洁琳拿来一张毛毯，三人一起盖上卷在一起。感觉像是回到了儿时一般，少女们咯咯地笑着。

「以前半夜里会像这样偷偷地凑在毛毯里讲鬼故事呢」

「就是就是，墓地啊幽灵啊之类的故事～。被修女发现了好一顿臭骂呢」

「还不是因为你把小孩子给吓哭了！慌慌张张地正在哄他们的时候修女就过来了……」

「好怀念啊～……哎嘿嘿」

米丽娅姆又往安洁琳这边挤了挤。

「安洁你有和爸爸这样做过吗～？」

「当时是我坐在他腿上……爸爸他把毛毯披在肩上，然后连我一起卷起来……」

三人沉浸在各自的回忆中的时候，门边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已经洗完了吗？」

另外两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安洁琳已经迅速冲到门边打开了门，随后直接扑到门外贝尔格里夫的怀里，将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

「欢迎回来，爸爸！要擦身子吗？」

「好好，待会儿再说。先做晚饭吧」

贝尔格里夫就这样带着安洁琳，吐着白气走进屋里。他手里提着一只去了头的白菊鸟。大概因为是刚抓到，所以还是软的。

贝尔格里夫将鸟放到工作台上，随后将安洁琳放下来。

「安洁，你能烤面包吗？」

「嗯！用铁板？」

「对」

被贝尔格里夫委派了工作，安洁琳欣喜不已。她将已经膨胀的面团切成小块，整理好形状放到铁盘上。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凑过来，一副很新奇的样子旁观着。

「哎，还有这种做法啊……」

「好有趣～。原来不光可以用烤面包炉来烤呢～」

「虽然不会像面包炉烤出来的那样松软，但这种的也很好吃呢……要试试吗？」

「嗯、嗯。我也来试试吧」

「好～嘞。让你们看看米莉我的本事～」

看到三个女孩吵吵闹闹地做着面包，贝尔格里夫露出满足的笑容。他给鸟烫毛、去内脏，随后用炉火燎掉残余的毛根。

「正好抓到这么一只真是太好了……」

刚才在巡逻的过程中，他用投石干掉了一只正在田里走来走去的鸟儿。也正亏了当时天色很暗，平时非常机敏的鸟儿反应迟钝了一些。虽说是刚刚过冬，鸟儿不算太肥，但还是有不少肉的，至少给餐桌添彩是足够了。

他将鸟串起来放在火上烤。内脏里肝和心脏等可以吃的部分也都串起来烤上。每次油滴下来时，都会兹的一下升起一个小火苗，同时冒起一股烟。烤鸟逐渐散发出美妙的香气。

很快面包烤熟了，鸟也烤好了，饭桌上摆出几个盘子，安洁琳带回来的红酒也冒出热气。

「虽说肯定比不上奥尔芬的伙食，但还请多吃一点吧」

「时隔五年再次吃到自家的晚饭……！好丰盛……！好棒！」

安洁琳欢欣雀跃地闻着炖菜锅散发出来的香气。比起奥尔芬的豪华的饭菜来说，故乡的味道更让她感到开心。

「呼嘿嘿，是栗球果的味道……爸爸最喜欢这个！我也喜欢！」

「奥尔芬好像不太多见吧。希望能合你们的胃口……」

贝尔格里夫将炖菜盛到每个人面前的盘子里。一股不可思议但绝非令人讨厌的味道随着热气飘了出来。

「好嘞……吃吧！」

安洁说着「我开动了」，双手合十。

贝尔格里夫虽然不是无神论者，但信仰也并非特别深厚。虽然不会在每次吃饭前都对主神维也纳献上祈祷，但毕竟他也清楚每天的狩猎与耕作的不易，因此会对赐予恩惠的大自然表达感激之情。而安洁琳自小就看他这样做，自然也会模仿。另一方面，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则是进行过简单的祈祷之后才拿起木勺。她们俩是教会的孤儿院出身，自然也有饭前祈祷的习惯。

在壁炉一侧慢慢煮熟的炖菜炖的很好，芋头像是要融化般煮得很软，肉干煮出的汤汁和调味料也都很好地发挥了效用，味道非常好。安洁琳满面笑容地大口吃着。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吃得很香。

「这个真的很好吃呢～。以前没吃过这样的呢～。这种直冲鼻子的香味是栗球果吗～？」

「啊，是呢。怎么样啊？可能有的人吃不习惯……」

「嗯，但是我也很喜欢呢……很好吃呢，安洁爸爸」

「我也喜欢～」

「是吗，那就好……」

贝尔格里夫露出安心的微笑，含了一口红酒。那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当年还是冒险者时喝过的记忆似乎再次复苏。而想到如今安洁琳也喜欢喝这个，不由得让他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爸爸，你去采过灯火草了吗？」

「还没呢。过两天一起去吧」

「嗯！嘿嘿，好棒」

安奈莎不解地歪了歪头。

「灯火草？」

「嗯，是一种圆圆的像提灯一样的野花。浇上蒸馏酒就会变色……然后把它放到河里顺水流走」

「是托内拉的习俗。如今因为很容易买到纸，所以大家都用纸灯笼代替了，不过以前都是用灯火草的」

「哦……听着好像很有趣呢」

「灯火草栖息地到了晚上非常漂亮呢……对了，爸爸。也带安娜和米莉一起去可以吗？」

「好啊，当然可以」

贝尔格里夫笑着又喝了一口红酒。

盛着白菊鸟的盘子里积了不少油汤。而这也可以用面包蘸来吃。

「这个要这样……用手接着避免流出来，把盘子稍微放得离嘴近些……」

安洁琳教另外两人吃法。

「哎，这样……把嘴……」

米丽娅姆将脸靠近桌子的时候，她头上一直戴着的帽子的边缘碰到了放鸟肉的大盘子，沾到了油。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米莉，戴着帽子吃饭不方便吧？要不摘下来……」

「——！呃……那个……」

到刚才为止都非常活泼的米丽娅姆态度突然急转直下，一副提心吊胆惊慌失措的样子。安奈莎也惊讶地来回看着米丽娅姆和贝尔格里夫。

「米莉」

安洁琳开口了。她一副认真的眼神盯着米丽娅姆。

「爸爸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但是……」

米丽娅姆低下头。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但他也明白自己似乎说了些多余的事情，于是慌慌张张地开口。

「不、抱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想摘的话也没关系」

米丽娅姆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猛地抬起头来，摘掉了帽子。猫耳软乎乎地摇晃着。贝尔格里夫呆呆地看向她。

米丽娅姆她是兽人。为数并不多的兽人曾经被当成比普通人低一等的种族，所以有很多兽人的祖先都曾是奴隶。虽然在罗德西亚帝国奴隶制已被废止，同时也禁止了明显的种族歧视，但人总是会喜欢去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尤其是在底层人民间更是明显。

米丽娅姆曾作为孤儿在贫民区度过童年时代，在她被孤儿院收留前，一直都在遭受着这种差别对待。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即使如今她已经成为ＡＡＡ级冒险者，但她仍会因那些对这双耳朵投来的好奇的视线而感到恐怖。轻蔑或者排斥的视线姑且不论，那些不必要的怜悯之情也让她很害怕。这些怜悯会让她感受到一种被看低、被嘲笑的感觉。然后她会生气，说出「用不着你这样的人同情」之类的话。

在深得她信赖的队友安洁琳或是情同姐妹的安奈莎面前露出耳朵倒也没什么，即使她们以此捉弄自己也能明白并非恶意。但被刚见面不久的人看到耳朵还是让她感到恐惧。即使那是安洁琳的父亲也是如此。

贝尔格里夫沉默了一会，随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米丽娅姆悲伤地垂下眼帘。果然，被初次看到自己耳朵的人不必要地同情让人很受伤。安洁的爸爸也是和他们一样的。

但贝尔格里夫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米丽娅姆的意料之外。

「你是耳朵怕冷啊……托内拉的确是比奥尔芬要冷不少呢……」

将愣住的米丽娅姆放在一边，贝尔格里夫站起来环视了一下，随后将壁炉旁的柴火又往炉里加了几根，然后吹了几口气，火烧得越发旺了。

「好嘞……你稍等一下，我记得我有个羊毛织的帽子来着……戴上那个你就不影响吃饭了，而且耳朵也能保暖……我记得是放在这边来着……」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屋子里翻找羊毛帽。

安洁琳一脸狡黠的笑容看向仍在发呆的米丽娅姆。

「呐？我就说爸爸不是那样的人吧」

「耳朵怕冷……呵呵……」

安奈莎也强忍着笑意，浑身颤抖。

米丽娅姆也突然被一股不可思议的笑意袭击，不由得笑了出来。简直让人笑得肚子痛。

虽然有好多次因自己身为兽人而遭到不必要的同情，但被人说自己耳朵怕冷这还是头一回！明明耳朵上就覆盖着温暖的毛发，一点都不冷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也是呢！安洁爸爸果然是安洁的爸爸呢！噗……噗哈哈哈哈哈！嘿嘿～，太好笑了——！」

好不容易找到羊毛帽的贝尔格里夫看着捧腹大笑的米丽娅姆，一脸茫然。

「怎、怎么啦？」

「啊哈哈，什么都没有！哎嘿嘿，谢谢你，贝尔叔！」

「……嗯？那，这帽子……」

「不用啦。好啦，爸爸，你也坐下……噗噗」

「但是，那……米莉，你的耳朵……」

「贝尔叔贝尔叔，给我们讲讲安洁小时候的故事吧」

「啊，好……」

贝尔格里夫仍是一头雾水，少女们则是开心地吃起炖菜来。

满头问号的贝尔格里夫纳闷地拿起木勺。

第二卷 第十六话

还没到天亮的时候。但天空已经开始微微发白，地面与天空间的分界线已经可以黑白分明地看清楚。清澈透亮的空气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贝尔格里夫轻轻地起身，小心地避免吵醒睡在他身边的安洁琳。他将炉子里灰下面仍在缓慢燃烧的炭火挖出来，上面放上细柴，再在上面放上较粗的木头，然后吹了几口气，让火复苏。即使这样家里仍然很冷，哈一口气还能看到白烟。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睡在壁炉附近。大概是因为冷，俩人将毛毯重叠起来，关系亲密地抱在一起，发出安稳的鼻息声。看到她们睡得似乎很好，贝尔格里夫安心地长出一口气。

正当他轻手轻脚地做着散步兼巡逻的准备时，安洁琳揉着眼睛醒来了。

「爸爸……我也要去」

「吵醒你啦……再睡会儿呗？」

「没事……我想和你一起去」

安洁琳手脚麻利地穿上上衣，披上外套。

父女俩一起来到屋外。虽然家里也很冷，但外面的寒冷程度又更上一层。

安洁琳深深地吸了一口久违了的托内拉清晨的冷气，随后又将其缓缓吐出，白烟在空中慢慢地散开。

「……好清爽」

「哈哈，冷吗？」

「还好……很舒服」

远方的天空越发白亮，但是天顶上还有星星在闪闪发光。天空越是亮，就越发显得地上的暗色浓。没有风。空气似乎都堆积在天空底部呆坐不动。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地上立着大大小小的霜柱，踩上去脚下就会发出吱吱的声音。安洁琳似乎在享受这种感觉似的，故意大步踏上去。小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到处踩着霜柱走。

两人围着村子慢慢转圈。家家户户的院子角落里和路边上都还留有残雪，被夜间的冷气一冻再次凝固变硬。小河里的水也覆盖上薄冰。

安洁琳走在前面，一跳一跳地享受着踩碎霜柱的感觉。这让贝尔格里夫莫名地感到一种安心的感觉，虽然看着长大了，但果然还是自己的女儿啊。

「好怀念啊……以前也经常这么做」

「是啊……每天早上明明很冷但还努力起来呢」

「嘿嘿……」

安洁琳蹦蹦跳跳地回到贝尔格里夫面前，扑进他的怀里。随后用脸蹭蹭他的胡须。

「扎扎的好舒服……」

「你干啥呢……」

贝尔格里夫一边苦笑一边抚摸着安洁琳。

两人来到可以俯视村子的小高台上。周围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枯草覆盖着周围的地面，而新芽也从枯草下面钻了出来。

从高处看下去，托内拉村非常安静。不过似乎已经有几户人家起来了，可以看到烟囱里升起做早饭的炊烟，也能听到羊儿咩咩的叫声和牧羊犬的吠声。

安洁琳一蹦一跳地向前跑出几步，随后转过身来。

「我喜欢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村子……」

「是啊……喂安洁，小心脚底下」

太阳逐渐升起，远处东方的山脊上射出炫目的光芒。阳光才刚一露头，原本昏暗单调的风景瞬间有了影子，生出立体感来。到处都可以听到鸟儿的鸣叫声，世界仿佛突然醒来一般。石头上的霜被阳光一照也闪闪发光。

两人并肩站立，眺望着慢慢升起的太阳。

「哈——……好漂亮」

安洁琳吐出一口气，看着它慢慢地改变形状，终于升到空中，消失不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捂住露在外面的耳朵，随后又使劲搓手取暖。

「托内拉完全没有变呢……」

「是啊，没有变呢……大概从爸爸出生之前开始就一直都没有变化呢」

「嗯……让人很安心呢。奥尔芬太热闹了，让人眼花缭乱的」

「哦……在奥尔芬过得不开心吗？」

「……不是，这是两回事。我喜欢托内拉」

「哈哈，是吗……不过接下来也要整修道路了呢。会变成什么样呢……」

「修路？」

「波尔多伯爵她啊，说是要整修通到托内拉的道路。等到真修好的话，你想回来也能更容易吧」

「赛仑和萨莎她们家啊……」

「啊，对了。说起来，之前萨莎小姐给了我一百枚金币，说是作为救了赛仑小姐的报酬，我帮你存着呢」

「是吗……」

「你回奥尔芬时候带回去吧」

「不了……爸爸你拿着吧。我不缺钱」

「唔……是吗……那我就先帮你存着吧。需要的时候再说」

「嗯……对了，爸爸」

「怎么了？」

「你收萨莎当徒弟了吗？」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

「爸爸是没有这个意思啦……只是和她比试了两次而已。是她自作主张要叫我师父的」

「这样啊……」

安洁琳似乎莫名地高兴，紧紧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强吗？」

「嗯？」

「我说萨莎」

「啊，很强啊。下次交手时候怕是就要输给她了」

「……不能输。在我打赢爸爸之前不许你输给别人」

「别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啊……对了安洁，你使剑时候的那些习惯要赶紧改掉啊？连爸爸都打不赢，将来要是碰上Ｓ级或是魔王之类的对手的话，实在是让我很担心啊……」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安洁琳噘起了嘴。

「魔王又没有爸爸这么强嘛……」

「喂喂，不是这样的吧……」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说起来魔王是什么样的啊？」

「嗯，那个……就像是这样，一团在扭动的黑影的感觉」

听见这句话，贝尔格里夫正在捋胡子的手停下了，随后他非常惊讶地眯起眼睛看向安洁琳。

「黑影……是什么形状的？」

「唔……姑且算是人型。不过很小，大概也就到我腰这么高吧」

贝尔格里夫忍受着再次出现的幻肢痛，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非常像。

但是，当时的那个虽然也是黑影，却是四脚的兽型。

「……大概是不同的东西吧……那个如果是魔王的话，我们如今……」

「……？怎么啦，爸爸？」

「嗯……啊，没什么。没事」

看到安洁琳正担心地抬头看着他，贝尔格里夫笑着摸摸她的头。幻肢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太阳终于升起，将各处都完全照亮。可以清楚地看到安洁琳的脸已经因寒冷而被冻得通红。手摸上去也能感觉到有些发凉。

「有些冷了啊……转完一圈早点回去吧」

「嗯……嘿哟」

安洁琳突然轻巧地跳到贝尔格里夫背上，随后开心地将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呼出的气息让他感觉痒痒的。

「我不在爸爸有没有觉得寂寞啊……？」

「那是当然啊。你能回来我很高兴啊」

「嘿嘿……我回来也很高兴……」

安洁琳满足地揉着贝尔格里夫的头发。

「哎呀呀……真的是一点没变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就这样背着女儿慢慢地走下高台。

○　　○　　○　　○　　○

阳光照进森林里面，鸟儿在林间的地面上跳来跳去，寻找着探出头来的虫子。早春时节各种生物都苏醒过来，树木也都生出柔软的新芽和枝条。

在一棵倒下的大树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黑块。黑块还不到拳头大小，不断地摇动着，就好象在因寒冷而发抖一般。

一只鸟在树下和石头的背阴处寻找着猎物，不停地用喙戳着地面。鸟儿发现了黑块，于是也试着戳了一下，但黑块却突然黏了上来。鸟儿慌慌张张地拍动翅膀想要将其甩掉，然而黑块就这样很快缠到鸟儿身上，最终将鸟彻底包住，如同将其彻底融化一般吞了下去。黑块吞掉鸟儿之后相应地增大了一圈，仍是一副软乎乎的样子摇来晃去。看起来像是生物，却又没有手脚，也分不出头和身子的界限，完全是个球。

像是讨厌太阳光一般，黑块又蠕动着钻进了朽木的阴影里。虽然看不到有嘴之类的器官，但它似乎仍在嘟囔着什么。

『哪里……？我……为什么……这、里？我……是谁？主人……主、人……？主人……是谁、来着……？』

黑块继续来回摇晃，像小火苗一般不停地晃动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只野兔跑了过来，好奇地看向树荫处。黑块突然如离弦的箭一般跳了出来，粘到野兔身上。野兔受惊四处乱蹦，但却被黑块塞住了嘴，堵住了眼睛，很快整个身子都被黑块吞了下去。

黑块又大了一圈，轻微地抖动着，随后其中一部分膨胀起来，形成了鸟翅膀的形状。

『我……是鸟……？不、对……』

那个看起来像翅膀的部分慢慢地改变着形状，逐渐变成了胳膊的样子，而其前端也分叉出手指来，成了手的形状。

『手……人、类……？我……』

又过了一段时间，黑块终于变成了人型。有了头，有了手，有了脚。不过大小也就只相当于人类婴儿一般。它似乎是还不习惯站立，一直没有站起来，只是四脚着地趴在地上，躲在朽木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好寂、寞……』

○　　○　　○　　○　　○

「稻草和炉火和……还有什么呢～？羊毛？干豆子吗？」

「嗯，是呢。都是些在奥尔芬很少闻到的味道……但是总觉得能让人很安心呢」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两个人披着毛毯，紧贴在一起坐在壁炉前。

太阳已经升起，阳光从紧闭的门和窗的缝隙间射进来，将屋里照亮。夜里变冷的屋顶和墙壁似乎因热胀冷缩而相互摩擦，偶尔能听到吱吱的声音。

父女俩还没有回来。留在家里的两人虽然起来了，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好，而且又很冷，所以总之就先继续这样缩在壁炉前不肯离开。

乡下的屋子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的味道。她们明明是在奥尔芬城里出生长大，但却对这些味道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怀念的感觉。大概是体内流淌的血液中早已刻上了祖先的记忆印记吧。

或许是因为冷，米丽娅姆又窸窸窣窣地往安奈莎身边凑了凑。她的猫耳也伏在头上，安奈莎淘气地笑了。

「嘿嘿，耳朵冷了是吗？需要羊毛帽吗？」

「讨厌～！害我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

两人说着，咯咯地笑了。

贝尔格里夫那耿直却又有一点不通世故的性格让两人很有好感。他每次看向安洁琳时，那种作为父亲的温柔的视线也都被两人看在眼里。的确，安洁琳会爱慕这样的父亲，会想要见到他，这些也就都不难理解了。

米丽娅姆笑嘻嘻地看向安奈莎。

「有爸爸真好啊～。开始有些羡慕安洁了」

「是啊……嗯，的确是呢」

她们俩是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抚养她们的就是教会的修女。修女虽然也有严厉的时候，但实际上给予孩子们的爱并不亚于普通母亲给亲生孩子的爱。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都对此相当感激，如今也仍然非常喜欢修女。但这毕竟只能提供亲情中母性的一面，对于她们俩来说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她们并不清楚有父亲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有时会有些慈善家来到孤儿院表示要收养孤儿当养子。对于两人而言，女性姑且不论，那些有钱的男人实在无法让她们产生好感。与其说那是父性，倒更像是在寻找玩物的感觉。当然，对于这样的家伙们的申请，修女也会坚决地予以拒绝。

但是对于见面还不足一天的贝尔格里夫，她们却的确感受到了父性。贝尔格里夫一个人将安洁琳养大，他身上无疑也存在着母性的一面，但毕竟他是个大男人，尤其是在与安洁琳比试时，在斥责她的坏习惯同时为她的成长所高兴的那副模样，的确展现出作为一个父亲的一面。这与母性所带来的那种温暖怀抱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接触到未知事物的这种感觉让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多少有些困惑，但却绝不讨厌。倒不如说这更促使她们去想象『如果有父亲会是怎么样』。

「啊～啊，如果贝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好想像安洁那样撒娇啊」

「说什么呢……」

「哼哼～，安娜也是一样的吧～？我可是知道的哦」

「才、才没有那种事情！我才没有想过要骑大马什么的……」

【骑大马：原文“肩车（かたぐるま）”，指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脖子上的动作，搜了一下各地叫法似乎都不一样，所以姑且选了个看着最通俗的名字……】

说到一半，安奈莎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来，只见米丽娅姆一脸坏笑。

「你看吧～」

「吵、吵死了！」

安奈莎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伸手在米丽娅姆头上拍了一下。正在这时门开了，安洁琳走了进来，两手都抱着柴火。

「我回来了……你们俩都起来啦？」

安洁琳吐着白气来到壁炉前。她的脸因寒冷而染得通红，原本就略带稚气的面容越发显得年幼。

「嗯，起来了。你起得真早啊」

「算是习惯吧……以前在托内拉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和爸爸出去巡逻」

「贝尔叔呢～？」

「在做空挥呢。这也是他每天的习惯……」安洁琳将拿回来的柴火又往火上添了几根，脱了外套拿起剑，看向两人。「要来吗？」

两人对视一下，也都迅速站了起来。

院子里的白霜反射着太阳光闪闪发亮，而从地面升起的晨雾遮挡了部分视线，让人无法望到远方。

贝尔格里夫正在挥剑。他脱掉了外套和上衣，身上只穿一件单衣。身体上可以看到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旧伤。他左脚略退一步站稳，双手持剑从上方挥下。持剑站立时的姿势看起来非常自然放松，但挥下的一瞬间却会展现出非常惊人的气势。挥剑时不光是使用手臂，而是将腰背力量全部用上，充分活动身体关节，发出全力一击。

站直，挥剑，回位。贝尔格里夫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认真地挥着剑。这样持续二十年以上不间断地练习，已经让他达到了一种非常熟练的境界，只不过从旁人看来就只是在连续挥动而已。

安洁琳也脱掉上衣跑了过去，站在贝尔格里夫身边开始同样空挥。她的动作完全一样，速度上或许还要比贝尔格里夫快一些。看到这幅光景就不难理解，安洁琳的确是师承贝尔格里夫呢。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钦佩地看着这一切。安洁琳那猛烈而又迅速的剑法，原来全都是发源于此啊。

米丽娅姆凑到安奈莎耳边说道。

「贝尔叔他右脚是假腿吧～？真厉害啊……」

「是啊，太厉害了。如果没有早早引退的话应该已经是Ｓ级冒险者了吧……真可惜」

终于结束了挥剑的贝尔格里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身上散发出阵阵热气，似乎也多少出了一点汗。贝尔格里夫注意到旁边的两人，抬手向她们打招呼。

「哟，早啊」

「早上好」

「早上好～，贝尔叔」

贝尔格里夫用手巾擦着汗走过来。

「很冷吧？睡得还好吗？」

「是的，比想象的要暖和……」

「但是早上真的很冷呢～。到底还是北方啊」

「哈哈，是呢。但是你们能睡好就好……米莉，你不戴帽子耳朵真的不冷吗？」

「噗噗……噗哈哈，没问题的！嘿嘿」

一脸认真的贝尔格里夫让米丽娅姆和安奈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贝尔格里夫则是有些迷惑地穿上上衣，打开地窖的盖板，从中翻找储藏的蔬菜，同时向刚刚结束挥剑的安洁琳发出指令。

「安洁，你去把锅里水烧上我好煮芋头……还有把昨天剩下的炖菜加点大麦一起煮上」

「好——」

安洁琳将上衣搭在肩上进了屋。贝尔格里夫从地窖中取出几个芋头放进旁边的篮子里。看着他的身影，安奈莎不禁出声问道。

「那个，安洁爸爸就没有想过要重新回去当冒险者吗？」

「嗯？也是啊……刚回来这里那段时间倒也不是没想过，但是安洁来了以后就再没想过了。光是养小孩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现在呢？贝尔叔你这不是超强的嘛！回归的话肯定能作为高阶冒险者大放异彩的哦？」

听到米丽娅姆的话，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脸颊。

「没有那种事情啦，我还差得远呢……而且啊，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了。大概已经没法回到那种冒险者的生活模式了吧。虽然说那样也有那样的乐趣，有伙伴，有梦想……就像你们现在这样」说到这里，贝尔格里夫笑着耸了耸肩。「信不信由你们，但我当年也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啊」

两个人都笑了。

贝尔格里夫拿起装芋头的篮子站起来准备回屋。这时候米丽娅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了口。

「那个～……贝尔叔」

「嗯？ 怎么啦，米莉」

「那个啊，能不能请你稍微摸摸我的头呢～？」

「哦……倒是没问题……」

贝尔格里夫一脸莫名其妙地将空着的手伸出去放到米丽娅姆的头上，随后以非常温柔的动作轻抚她的头。

虽然手心因老茧而粗糙不平，但那只似乎能包容一切的大手非常温暖，让米丽娅姆露出一副感动的表情，衣服下面的尾巴也来回摆动。

「唔哈……这就是……」

「……这有什么意义吗？」

「是的！非常感谢！嘿嘿……这就是爸爸啊……」

贝尔格里夫一边抚摸着米丽娅姆，一边一脸诧异地看向安奈莎。安奈莎苦笑着说道。

「哈哈……这家伙，有时候就是稍微有点怪……」

听到安奈莎的话，米丽娅姆不满地眯起眼睛。随后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叔贝尔叔，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倒是没问题啦……」

「嘿嘿，那个啊，请你陪安娜玩骑大马！」

「让安娜……骑大马？」

贝尔格里夫仍是一脸诧异地看向安奈莎。安奈莎一下子愣住了，随后立刻脸色通红，使劲地摆手。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用！真的不用！」

「……她好像是说不用哦」

「嘿嘿，她只是在害羞而已啦～。好啦，赶紧爽快点骑上来吧！」

「呃……要怎么做才好？」

「真的不用！真的不用啦！」

贝尔格里夫困惑地站在当地，而安洁琳却突然悄无声息地从家里闪出来，从背后紧紧抓住了安奈莎的肩膀。

「……你是打算当我不存在吗？」

「唔咦！？不、不是！不是我是米莉她！」

「你说什么呢～，是安娜自己说想骑大马的吧」

「不、不是！我那只是想想而已」

「……想骑我爸爸的话，就先打倒我吧……」

「都说了不是啦——！」

看着吵吵嚷嚷的少女们，贝尔格里夫茫然地挠了挠头。

「……真搞不懂年轻人们在想些啥」

第二卷 第十七话

商业区的人总是很多，经常是一副乱哄哄的状态。马路两边的屋子似乎是反复地在一个屋顶上叠上另一个屋子似的，构成了歪歪扭扭的高层建筑。路边有几个看起来快要坏掉的摊子，出售一些奇奇怪怪的商品或是看起来就很容易吃坏肚子的食品。

奥尔芬是个大城市，因此也就会有一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穷人的住处、无赖的巢穴、流浪的儿童、无家可归的乞丐们……这些自然而然地就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贫民窟。

在这拥挤的人群中，莱昂内尔和切博格正一起结伴穿行。大概是因为切博格身形高大，就算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街上的小混混，对方也最多只是瞪一眼就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莱昂内尔仍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憔悴模样。因为中央公会的预算迟迟没有拨下来，他只好去向住在奥尔芬的贵族们求情，请他们给予融资。当然贵族们也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所以对于原本在这方面就不太擅长的莱昂内尔来说，如今就越发没有可以让他的心灵得到休息的空闲。今天的交涉也是多亏了切博格老先生在一旁的威压才勉强成功。

话说回来，虽然莱昂内尔的精神疲劳无法治愈，但公会本身的运营状况却正在逐渐好转。之前离开的一些冒险者们回来了，讨伐魔兽、收集素材、探索地城等工作也都回到了正常轨道上。

如今跟商人们也建立了更紧密的合作，素材的贩卖渠道也更通畅，也因此勉勉强强能确保预算。回归的老人们和莱昂内尔的前队友们也相当活跃，好歹是让公会的工作走上了正轨。

即便如此，需要解决的问题仍堆积如山。毕竟他们要挑战的是已经延续了百年以上的传统。虽说也有不少人表示期待，但要对此负全责的莱昂内尔本人最近一直是胃痛不止。他揉着肚子骤起眉头来。

「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事情……要是能混个在中央和地方之间的中层管理职位该有多好啊……这样下去会因为压力而秃头的啊……」

「嗯！？什么！？莱昂内尔，你刚才说什么！？」

「我自言自语啦，切博格先生……还有你声音太大啦」

「嘎哈哈哈！！干嘛这么消沉啊！！这不是好不容易融资成功了嘛！打起精神来！！」

「正是因为融资成功了后面才会麻烦啊……」

莱昂内尔叹了一口气。出资人一旦出了钱，肯定就会在各个方面指手画脚提出意见。到时候就必须靠冒险者的实际功绩外加巧舌如簧才能应付。想到这些莱昂内尔就不禁忧郁起来。

「哈啊……不过安洁小姐回来的话功绩肯定就不缺了吧……不知道安洁小姐有没有平安见到她爸爸呢？」

「那家伙肯定不可能半道死掉啦！！现在肯定是跟爸爸在一起亲热呢！！」

「要是这样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安洁小姐都赞不绝口的父亲却一直在窝在边境上的小村庄里……要是能把他也一起带回来，让他也回归该多好……」

「嘎哈哈哈！！那还真是不错呢！！安洁连一下都没打中过的人是什么样，我也很想见识见识呢！！『赤鬼』贝尔格里夫！！真想和他打一场呢！！」

「如果真能交手的话还请你们务必上城外打呗？……话说回来，不管是『赤鬼』这个外号还是贝尔格里夫这个名字我都没听说过啊……是在外国扬名立万的人么」

莱昂内尔挠挠头，环视起四周，想要找家店来解决午饭。

这时他突然发现前方空地上聚集了一堆人，似乎在吵嚷什么。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发表某种演说，而听众也因其发言而骚动起来。两人有些纳闷地走了过去。

在人群中心，一位少女站在用箱子搭成的台子上面，身穿一件类似法衣的黑色服装。她大概也就十岁上下。与黑衣服形成明显对照的是那一头柔顺的雪白长发，头上又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皮帽子。她五官齐整容貌端庄，但不知是不是有白化病还是什么原因，皮肤看起来非常苍白，瞳孔则是红黑色的。

旁边还有一位少年身披斗篷手持旗杆站在她身边，他把斗篷上的帽子拉的很低，所以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从身高来看大概应该是十五六岁吧。他的身上似乎带有一种阴郁的氛围。

少女举起手来向众人示意，随后开始大声宣讲起来。她个子不高，但声音却非常清晰响亮。

「诸位！明明就有这么多人生活在贫穷困苦之中！所谓的救济真的会到来吗！维也纳教的祭司们说的很好听！说什么主神的慈爱会遍布天下！但是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个贫民窟里还有这么多贫苦之人完全没有得到救济呢！」

听众们也都群情激昂地附和起来。少女一副得意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是维也纳教，然后是皈依其的罗德西亚帝国！他们的时代都已经结束了！能够拯救的人的不是神！而是人自身！以凡人之身抵达至高境地的导师所罗门所阐述的道路才是唯一的救济之路！让我们共同期待他的归来吧！期待那位连魔王都乖乖服从，连魔兽都被他支配的大人！如果由导师所罗门来统治的话，就不用再害怕魔兽了！那些假借神的名义获得不当财富，肆意滥用权力之人将遭到灭顶之灾！贫困者将会得到救赎！」

听众中发出一片欢呼之声。

她身旁的少年手里拿着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个类似大眼睛的魔法阵，正是异端大魔导师所罗门的纹章。

少女满足地笑着，从肩上挎着的包里拿出一些奇怪的纸片。那些纸片上也同样画着所罗门的纹章。少女将其高高举起，大声说道。

「来吧！这是导师所罗门的符纸！只要拿着这个，在这位大人归来时就不必担心被消灭！这本来是非常珍贵的秘藏品！即使手握金币都不一定能买得到！但如今我要来拯救各位！只需二十枚铜币就可以转让给你们！来吧，掏出钱买下它吧！」

听众们纷纷伸手抢购，符纸卖的飞快。

莱昂内尔不禁叹息，这就是所谓的邪教吧。完全是一堆无稽之谈。那个曾经将大陆全部纳入手中，最后因发狂而消失在时空尽头的人根本不可能成为一名好的统治者。而且要说的话，那些符纸上根本感受不到任何魔力，完全是废纸一张。这只是单纯的宗教欺诈吧。

即便如此，这番说辞仍引起了众多对现状不满的人们的共鸣，这让莱昂内尔感觉很是不舒服。切博格则是呵呵地笑了起来。

「如今这世道还真是混乱啊！！不象话！！」

「千万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此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响起，一队士兵跑了过来。一个看上去像是队长的人大声喊道。

「你们在干什么！禁止在此妖言惑众！」

发表演说的少女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只是在说出真相而已！ 各位！蒙蔽欺骗众人正是这个国家的常用手段！当权者认为我们民众都是无知的、需要被愚弄的！这难道是正确的吗！？」

听众们也开始赞同少女的言论，很多人开始对士兵们抱怨起来，甚至有人向士兵投掷杂物。士兵们略有一点慌乱，此时那个像是队长的人拔出佩刀高喊道。

「安静！安静！！你们这帮扰乱秩序的无法之徒！将他们全都给我抓起来！」

士兵们拿起武器朝少女逼近。听众们叫喊着四散奔逃。但这个看起来非常年幼的少女却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似乎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愚者无药可医……」

随后她举起手来，嘟嘟囔囔地咏唱着什么。瞬间，士兵们的行动全部停止了，准确的说是一副想动却动不了的样子。在目瞪口呆的听众面前，士兵们挣扎着浮到空中。他们似乎是无法呼吸，脸上挂着非常痛苦的表情。少女以冷冰冰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胆敢忤逆导师所罗门的愚者啊，尽管后悔吧」

莱昂内尔迅速将手伸向腰间，但他们是刚去了贵族那里，根本没带家伙。他皱起眉头，看向切博格。

「得阻止她呢」

「嘎哈哈哈！！士兵们也真是不象话！！」

两人高高跃起，跳过人群，落到少女面前。切博格伸出手去抓住少女的胳膊，强行将她的手按了下来。士兵们扑通扑通地掉回地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少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咿……！怎、怎么！？」

「恶作剧有点搞过头啦！！小孩子就该乖乖回家好好听大人的话！！」

切博格抬起手来，想要用一记手刀将她打晕。少女面露惧色，看向旁边的少年，喊道。

「白！救我！」

突然，切博格举起的手臂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开了。切博格惊讶地皱起眉头。少女身旁站着的少年伸出手指指向切博格，同时切博格感受到有一股如枪弹般猛烈的冲击打到了自己身上。而切博格身上的肌肉也的确在猛烈地摇晃着，似乎是有看不到的小团魔力块接连不断地打到了他的身上。

「唔喔喔喔！？」

预想之外的猛攻让切博格放开了抓住少女的手。他后退一步，两臂在身前交叉，摆出防御态势。见此，少年将双手从身后高举过头，随后迅速朝前伸出，一大团看不见的魔力块将切博格直接打飞了。

被打飞的切博格大声笑了起来。

「唔哈！！哈哈哈哈！！有两下子啊！！」

「魔弹……？而且还是……」

莱昂内尔诧异地眯起眼睛。

所谓魔弹这种魔法，是指将魔力以块状方式击出，但魔力通常是带有颜色的，而此次对方的魔弹居然是完全透明的。而且这和切博格那种在挥拳时利用手臂上的刺青术式来增强冲击波的技巧也不一样。这样的魔法简直闻所未闻。

莱昂内尔一边思考着，一边快速绕到少年背后，随后朝他飞扑过去，试图将他按倒。但他的手在碰到少年之前就被拦住了。手前方有些半透明的几何图案闪烁着。他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居然是魔术式自动屏障！？」

少年转过头来，将手心对着莱昂内尔伸出，像是要击出一掌似的。他似乎是有朝着莱昂内尔释放出透明的魔力块，将莱昂内尔也打飞了。莱昂内尔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威力并不太强，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他在空中转了几圈后平稳落了地。但这一下子就拉开了不少距离。莱昂内尔落地后迅速猛蹬地面前冲，试图重新缩短距离，切博格也跑了上来。

少年凑到瘫坐在地上的少女身前，低声说道。

「……喂，你没事吧，圣女大人」

「笨蛋！白你这大笨蛋！你是为了什么来这里的！不要让那些家伙接近我啊！」

「哼……不管怎么说先撤退吧。和两个前Ｓ级冒险者做对手实在不是说笑的……」

少年不耐烦地抱起还在吵嚷的少女，快速咏唱了些什么，挥了一下手。瞬间，两人的身影如水波上的倒影般摇晃起来，很快彻底消失不见，就如同那里从来没有人存在过似的。

已经冲到他们面前的莱昂内尔惊得目瞪口呆。

「转……转移魔法？整个帝国也仅有少数几位魔法师会使用的超高等级魔法……而且还有看不见的魔弹和魔术式自动屏障……到、到底是何方神圣……？」

「嘎哈哈哈！！真是有趣的小鬼！！居然被他们逃了，我也真是不象话！！下次绝对不会大意了！！」

切博格愉快地笑着。莱昂内尔则是预感到似乎又会有什么麻烦事情发生，胃疼顿时又加剧了几分。

○　　○　　○　　○　　○

耕田已经全部完成，各处都已经开始播种蔬菜。踩青也告一段落，报春祭即将到来。

与秋日祭不同，报春祭不会有大批外乡人前来参加。仅仅是为了向主神——也就是维也纳女神——表达平安度过严冬的感谢，同时要将冬天里回到家的祖先灵魂以顺水放流灯笼的方式送走，随后以宴会的形式庆祝温暖春天的到来。虽说越冬之后的食材并不算丰富，但人们还是会打开酒樽，配上肉、麦粥、野菜等做出美味的饭菜。

报春祭的前一天，又是一个温暖的日子。安洁琳又一次被贝尔格里夫打中，抱着头蹲在院子里。贝尔格里夫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

「安洁……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行动之前就移动视线。如今的你应该很容易做到了吧？」

「呜呜……但是除了爸爸之外没有人能避开啦……」

「你能保证将来一直都没有人和魔兽能避开吗？到时候真有了你怎么办？你觉得对手到时候会听你解释理由么？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只有活下来才能当冒险者，这些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但是……」

安洁琳不满地鼓起脸颊，随后又不高兴地移开视线，简直就像个任性的熊孩子似的。

安洁琳回乡已有两周。这段时间里，托内拉村的春天的气息与日俱增。她在村子周边的森林里和山里到处游玩，也帮忙做田里的活和家务，每天还会和贝尔格里夫练剑。对于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回归童年似的，比起提高自身实力，她更像是在享受练剑本身。虽然仍是完全无法打中贝尔格里夫，但原本就对贝尔格里夫实力秉承认同态度的安洁琳对此并不在意，倒不如说是已经完全习惯了失败，就连想取胜的意识都越发稀薄了。

而贝尔格里夫则是每次练剑时都一脸愁云。虽然安洁琳笑得很开心，但他作为父亲始终无法释然。

的确能明白，安洁琳或许是很强。而且之前还打倒了魔王，应该是没有错的。但事实就是她如今会输给自己这种程度的人，这样的话将来也肯定会遇到无法战胜的对手。

但是不管他怎么说，安洁琳都听不进去。十七岁正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年纪，那份毫无根据的自信以及作为冒险者至今建立的功绩，无疑让她产生了骄傲自满的情绪。

贝尔格里夫垂下眼帘，捋着自己的胡须。自己也明白自己太过宠她对她不好，但却始终没办法对她说一句狠话。但是，如果不在这里纠正安洁琳的坏习惯的话，就会让她再次作为冒险者身处险境。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师父，这都让他非常不安。虽说这或许只是他自己想太多，但对于父母来说无论到何时都是会为孩子担心的。

「你们两个，饭好了哦」

米丽娅姆从家里探出头来呼唤他们俩。安奈莎也露脸出来。

「野兔肉配麦粥，可以吧？」

「嗯，啊，谢谢了。抱歉啊，让你们俩来做饭……」

「没事没事，我们也弄得挺开心的……」

她们俩也在享受着乡下的生活，如今也会帮忙田里的活和家务事，早上的散步和锻炼也都一起来。更何况安奈莎本职就是弓箭手，打起猎来比贝尔格里夫还顺手。而且她们也会像这样帮忙准备饭菜。

贝尔格里夫本想着今天一定要把安洁琳的毛病纠正过来，于是索性将家务交给她们俩，但如今他自己仍是毫无成果。贝尔格里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催促安洁琳站起来。

安洁琳到刚才为止的不高兴都一扫而空，站起来脚步轻快地朝家里走去，随后转过头来调皮地一笑。

「爸爸，吃饭了！」

「……安洁」

「怎么啦？」

「你啊……还打算继续当冒险者吗？」

「嗯！因为，很开心啊……这肯定是最适合我的职业……」

安洁琳天真无邪地回答道。贝尔格里夫以手扶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要做些什么。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烤野兔肉和麦粥散发着热气，还配着干燥的山羊奶酪。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在孤儿院也做过饭，平时自己也会在家里做饭，所以做法的手艺还算不错。麦粥里也加了从奥尔芬带回来的香料，有一股与平时不同的香气。

贝尔格里夫吃了些烤野兔肉，喝了口麦粥。三位少女也吃得很香。

这是何等和平的日常风景啊。昨晚他们四人还一起为了准备报春祭而去山里采了放流用的灯火草，闪着青白色光辉的灯火草覆盖着地面，少女们在花丛中来回穿梭嬉戏，流连忘返。

如果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使剑的习惯不改倒也完全无所谓。但是安洁琳还想要继续当冒险者。一方面她还想继续发挥自己的力量，另一方面她似乎也觉得冒险者正是自己的天职。大概就算要让她放弃她也不肯的吧。

这样的话，就必须要尽可能地减少她的弱点。只要一步走错就有可能面临死亡。自己当年也正是这样才失去了右脚。

只是一只右脚的话怕是还算好的，要是小命都丢了才是真的完了。再也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和家人及朋友一起围坐在饭桌前，没法一起谈笑，没法一起感受寒来暑往，没法一起欢笑一起悲伤，什么都做不到了。

世上绝不会有父母会因女儿被魔兽杀掉而感到高兴的。这短暂的娇惯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话，只能是自己来当一回恶人了。贝尔格里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正在手脚利落地分肉、泡茶的安洁琳看到贝尔格里夫始终皱着眉头，不安地问道。

「爸爸……怎么啦？你在生气吗……？」

贝尔格里夫默默地站起来，拿起剑来。随后用下巴示意安洁琳到外面来。安洁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拿起剑跟在贝尔格里夫身后走了出去。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不安地对视一下，轻轻地跟在两人身后。

贝尔格里夫来到院子里，用假腿嗒嗒地敲了几下地面，随后转向安洁琳的方向。平常他身上的那种温柔的气氛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感情，唯有冷冰冰的视线。

「安洁」

「我、我在，爸爸……」

「你如果还想继续当冒险者的话，就必须先在这里打倒我」

「咦……但、但是……」

「我不允许你用这种半吊子的觉悟和能力继续去当冒险者。如果你赢不了爸爸却还想要继续当冒险者的话……」

贝尔格里夫怒目圆睁盯着安洁琳。

「我就不再认你这个女儿」

安洁琳浑身僵硬，手里的剑掉到地上，一副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表情，呆呆地站在那里。大粒的泪珠从她的双眼中涌出。

「开、玩笑吧……爸爸？这种事情……不可能吧……？」

贝尔格里夫心头一紧。但是，不这样做的话安洁琳就会一直都无法成长。孩子总有一天是要离巢远行的。他甚至想现在就撤回这些话，将她抱在怀里。但他强忍着将这份感情压下去，用更加锐利的目光盯住安洁琳。

「放马过来」

「……不要」安洁琳捏着衣角，泪眼汪汪地看着贝尔格里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你以为魔兽会听你说不要吗！ 撒娇也要有个限度！」

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贝尔格里夫的口气也凶狠起来。安洁琳身子一震，慢慢地将剑捡了起来，但她依然眼神迷惘，也没有摆出应有的架势，只是轻微地摇晃着，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不是的……这不是真的……爸爸他不可能说这种话……」

她明显是一副心思完全不在这里的模样。贝尔格里夫突然怒目圆睁，怒吼道。

「安洁琳！！」

「——！」

与此同时，贝尔格里夫以完全不像是残疾人的迅猛速度朝安洁琳冲来。与平时的后发制人的战术不同，贝尔格里夫的这次先手攻击让安洁琳也瞪大眼睛做出反应。

她架起剑接下了他挥下的剑。

这是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恐怖剑气。明明剑都是收在鞘里的，但却让人感觉似乎只要碰到就会被斩断。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贝尔格里夫。不对，曾经有一次，在自己还年幼的时候，在冬天的大雪中见过这样的父亲。

当年那为了守护自己而挥起的剑，如今却正朝向自己。

为什么？怎么回事？

安洁琳一边勉强接下接连的重击，一边思考着。我这是惹爸爸生气了吗。爸爸他是讨厌我了吗。

不对。

贝尔格里夫的剑招非常猛烈，但其中某处却蕴含着一种悲哀。

爸爸他不是在生气，而是在伤心。因为我实在太不争气了。

咚！重重的一击将安洁琳朝后方弹飞。

一直以凶猛势头挥剑的贝尔格里夫停了下来。不习惯的行动让他也喘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后再次摆好架势。

被弹飞的安洁琳慢慢地抬起头来，但手臂却耷拉下去，像是全身无力似的。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那姿势看上去像是满身破绽，但却散发出一种斗气，让人觉得似乎只要踏前一步就会被瞬间砍倒一般。

贝尔格里夫背上一凉，浑身颤抖了一下。这到底是因为紧张激动而颤抖呢，还是因为恐怖畏惧而颤抖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是，伴随这阵颤抖，安洁琳也开始行动了。她的步法有如幽灵般诡异，像是滑行一般接近过来。完全无法看清她的动向。

即使如此他仍然唰！地挥出一剑。踏稳脚步，使出全身的力气，劈下一剑。

但是安洁琳却轻巧地躲开了这一剑。不，与其说是躲开，倒更像是安洁琳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剑落下的地方出现过似的。

输了。

贝尔格里夫这么想。自己在挥下剑时已经是满身破绽。而相对地安洁琳已经钻到了自己面前。自己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话就可以放心了。作为师父也算是满足了。

贝尔格里夫原以为会吃到猛烈一击，所以绷紧了身子，但却有一团柔软的东西猛地冲到了他的怀里。预想之外的冲击让他顺势躺倒在了地上。

「……安洁？」

安洁琳扔掉了剑，将脸埋在贝尔格里夫胸前，一声不吭地轻轻颤抖着。

看到她的样子，之前包裹贝尔格里夫全身的那种紧张感顿时消失了。虽然没有被打中，但他明白自己已经输了。

贝尔格里夫将手放到安洁琳头上，温柔地抚摸着。

「……做得好。不愧是爸爸的女儿」

但是安洁琳却满脸怒气地抬起头来，盯着贝尔格里夫。她满脸涨得通红，泪水浸润了眼眶。

「……道歉」

「……哈？」

「为你说过的过分的话道歉！不要说什么不认你这个女儿！我绝对不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一直是爸爸的女儿！！」

安洁琳将心中的怨气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喊了出来，随后又靠在贝尔格里夫胸前哭了起来。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安抚着安洁琳。

「抱歉抱歉。爸爸是想让你认真起来所以……」

「不要！我不接受！想让我原谅的话就抱住我！抱紧！」

安洁琳怒气冲冲地将手伸到贝尔格里夫背后，环抱住他。

虽说贝尔格里夫觉得这有可能让女儿的撒娇更加恶化，但毕竟她刚才的表现实在是非常漂亮。能够做到那样的行动的话，多少撒点娇应该也无所谓吧。他这么想着，于是也反过来抱住安洁琳继续安抚她。

到头来，贝尔格里夫果然还是个溺爱女儿的傻爸爸。

看到贝尔格里夫抱住正在抽泣的安洁琳开始哄她，一旁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一时之间还以为会怎么样呢……」

「是啊～……不过那俩人果然还是这样和和睦睦最好呢～」

米丽娅姆轻轻地笑了。安奈莎也点点头。她们两人回想起贝尔格里夫那骇人的气势也不由得身子一震，再次确信贝尔格里夫果然是不负『赤鬼』之名。

第二卷 第十八话

期待已久的报春祭终于到了，但贝尔格里夫却因全身疼痛而紧皱眉头。昨天在和安洁琳比试时，做了一些平常不会去做的动作，强行使出全力超出了身体的负荷。如今身体动一动似乎都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是肌肉疼痛，又好像是关节疼痛。

但是，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是有意义的。至少知道了安洁琳可以做出自己所不知道的行动。虽然说能赢过自己这样的人并不意味着就是绝对安全了，但至少明白了她不光是有那些有小毛病的行动模式，这让贝尔格里夫感到安心。

可是这个威胁断绝父女关系的策略带来的反作用也相当大。自从昨天的比试结束以来，安洁琳就一直贴在他身边寸步不肯离开。她始终鼓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紧紧抱着贝尔格里夫。每次跟她说差不多该放开的时候，她就会像小动物一样呲牙裂嘴发出「呜呜」的声音，让人束手无策。

「……安洁」

「……怎么」

「那个……是爸爸不好，可以放开了吗？」

「不行……还没有原谅你」

最后他只好背着安洁琳去参加报春祭，村里人看见了都忍俊不禁。

凯利笑着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哇哈哈哈，喂贝尔！你这好大一个婴儿啊！」

「哈哈，因为某些原因……安洁，你看人家都笑话你了，可以下来了吧？」

「不要！」

安洁琳抱住他的手上越发加了一层力道，贝尔格里夫只能无奈地苦笑。

报春祭与秋日祭不同，基本上只有村民参加，所以做礼拜也是在教会里进行。莫里斯神父念出祈祷的祝词，村民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知晓自然的严苛的人们会抱有更加虔诚的信仰。托内拉村的人也不例外，不过这里与帝国首都或是公国首都不同，大家都是将当地原有的对自然精灵的信仰和对维也纳教的信仰混合在一起，既表达对主神维也纳的敬意，同时也对自然的精灵献上感谢之情。贝尔格里夫也是如此。

等到礼拜结束后，大家来到广场上，吃吃喝喝，唱歌跳舞，很是热闹。村里擅长演奏的人拿出乐器演奏起来，虽然说不及流浪艺人的本事，但也足够让气氛热闹起来，年轻女孩子们转着圈跳起舞来。村民们用大锅煮出炖菜和粥，拿出加了干葡萄和野越橘的甜面包和用篝火烤好的鱼和肉，打开装着苹果酒的桶子。

贝尔格里夫也趁这时候将安洁琳从奥尔芬带回来的礼物拿出来招待村民。在托内拉很少能吃到的糖果和蒸馏酒让村民们很是高兴。贝尔格里夫则是因为终于将家里清理干净了而松了一口气。

贝尔格里夫在广场一角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看着大家唱歌跳舞一边喝着苹果酒。安洁琳也终于不再抱着他，而是在他身边坐下，同样喝着苹果酒。看着这幅光景，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不由得笑了出来。安洁琳诧异地看着她们。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果然是父女呢。是吧，米莉？」

「嗯。关系真好～」

「是吧……嘿嘿」

安洁琳惬意地笑了，随后又往贝尔格里夫身边挤了挤，靠在他身上。这让贝尔格里夫身上的疼痛似乎又加剧了几分，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安洁，你靠得这么紧我不太舒服啊」

「不行。就要这样」

「唔……」

贝尔格里夫脸上露出放弃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到处都传来谈笑的声音，有时某些开朗但跑调的歌声也会引来众人的欢笑。村里的年轻男生们扭扭捏捏地凑到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跟前，跟她们分享食物或是送给她们鲜花，但过后就会受到村里女生们的爆栗或是肘击。

安洁琳她们很快就要回奥尔芬去了。她们对于奥尔芬来说是必要的，不回去不行。想到这里，贝尔格里夫就觉得有点寂寞，但女儿能得到众人好评，能被大家所依赖，这又让他感觉很高兴。必须要整理好心情将她送走。

他在考虑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喝掉了好几杯苹果酒，让他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身体也变得迟钝了，所以疼痛也没那么难受了。

之前一直不高兴的安洁琳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望着远方。

这时候，霍夫曼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

「哟，贝尔！有在喝吗？」

「啊，正喝着呢。今年的报春祭也是好天气呢」

「哈哈，都是多亏了精灵和主神维也纳的恩赐啊！」霍夫曼说着在贝尔格里夫身边坐了下来。「说起来，关于整修道路的事情啊」

「嗯……怎么样了？」

贝尔格里夫向前凑了凑，手肘撑在膝盖上。

安洁琳回来以后，他只是会偶尔去村里会议上露面，没有认真参加。而且参加的那几次也只是看到大家吵吵嚷嚷各持己见，弄得乱哄哄的，也搞不清是什么情况。

霍夫曼微微一笑，喝了一口手里的苹果酒。

「那帮老爷子们之前一直不太同意，不过昨天总算是说服他们了。这下子终于可以给波尔多伯爵一个答复了」

「那可好啊。托内拉也不能一直总跟外界隔绝啊」

霍夫曼大声笑了笑，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所以啊，贝尔。这是要给波尔多伯爵的回信……可以拜托你吗？」

「我？」

贝尔格里夫一脸诧异地喝了一口苹果酒。霍夫曼点点头。

「因为是很重要的信啊，所以要找个靠谱的人来送。你身手又好，而且更重要的是波尔多伯爵非常信任你。所以希望你能把信送到，然后如果还有什么细节的话也传达回来」

「……这不应该是村长的工作吗？」

贝尔格里夫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霍夫曼撇了撇嘴。

「这不大家都说我不懂礼数嘛，所以才拜托你的啊」

「别生气别生气。我知道」

两人笑着继续喝着苹果酒，旁边坐着的安洁琳听到后也探过头来。

「……什么时候出发？」

「嗯？是啊……什么时候呢？」

「是啊，希望能越快越好……」

听到这些，安洁琳两眼放光，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那样的话……就等我们回奥尔芬时候一起走吧，爸爸！」

「唔……是呢。倒是也可以」

的确，安洁琳她们很快就要回奥尔芬了。到时候坐马车一起走的话可以省不少时间，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跟她们在一起多待几天。而从安洁琳看来，能和贝尔格里夫一起出门旅行则是再好不过了。

贝尔格里夫将杯里的酒全部喝掉，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正好可以让安洁她们护卫」

「好棒……！什么时候！？」

「要说赶早的话明天就可以……不过安洁，你不是还想再在托内拉多呆一阵子吗？」

「没事，只要能和爸爸一起旅行就好……那就明天！」

安洁琳高兴地站起来，向着正被村里的年轻人们围住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大喊。

「我们明天回奥尔芬！爸爸他也一起走！」

「咦！贝尔叔也一起？」

「哇，贝尔叔也要回归了吗！？」

两人兴奋地跑了过来，贝尔格里夫连忙摆摆手。

「不是不是，是有别的事情。我只跟你们一起到波尔多」

「哎……这样啊，真可惜……」

「唔～还以为能跟贝尔叔一起冒险了呢～」

安奈莎遗憾地挠挠脸颊，米丽娅姆则是有些不满的气鼓鼓的样子。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捋了捋胡须，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们已经对自己相当仰慕了。虽然这让他有些难为情，不过倒是并不讨厌。

总而言之，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必须赶紧开始准备。虽然报春祭还正在高潮，但贝尔格里夫他们先一步回家开始收拾东西。现在做好准备的话，至少还能赶上晚上的灯笼放流。

要去一趟波尔多再回来的话家里就要空差不多一周，所以必须好好打扫一下。还有就是不在的时候如果老鼠钻进来咬坏了东西就麻烦了，所以贝尔格里夫把重要的东西都放进箱子里锁起来。

但是或许因为身体疼痛的缘故，他的行动没有平时那么流畅，准备工作花了不少时间。像这样费力地做着各种准备，勉强完成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逐渐偏西，天空暗了下来。贝尔格里夫他们回到广场时，村民们已经聚在一起点起火把，家家户户都把纸灯笼拿了出来。

「哟，来了啊！」

凯利笑着过来迎接贝尔格里夫他们。

「赶上了啊。我们正好要出发呢」

「哈哈，那正好啊」

众人一起向河边走去。火把上的火来回摇晃，让地上的影子也形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来回伸缩摇摆。太阳才刚刚落下，西方的天空还有些泛白，将山脊的轮廓越发鲜明地衬托出来。然而越是到天顶附近就越发昏暗，星星已经在那里开始闪烁。

因为积雪融化，河里的水量有所增多。河水发出唰唰的声音朝下游奔流而去。河岸附近还留有残余的碎冰，如果不小心就很容易滑倒。

神父念出祷词，大家将灯笼放入水中。星星点点的烛光顺水漂流，很快就被河水吞噬而消失。而在这之中，唯有灯火草的光亮仍能在水中朦朦胧胧地持续一段时间。

安奈莎吐出一口白气。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呢」

「怎么啦～？」

「太安静了啊。在奥尔芬时候每次节日都会很热闹吧？像这么安静的祭典，应该说是有点不习惯呢还是说……」

「啊～好像是呢。和教会的礼拜也不一样」

贝尔格里夫呵呵地笑了。

「回到广场又会开宴会啦。像这样静静地将祖先的灵魂顺流送走，之后再亮亮堂堂热热闹闹地欢送他们」

「哎～好有趣～。托内拉还真有意思啊」

「哈哈，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呢。好啦，我们明天还要出门，所以就先到此为止啦。安洁，走了」

「嗯！」

安洁琳一直在眺望着水流中的光亮，听到贝尔格里夫的召唤回过头来。

四人回到家里，将壁炉里埋着的炭火重新生旺。随后贝尔格里夫为了找霍夫曼确认一些事情出门去了。安洁琳因为能够一起出门旅行所以心情变得很好，因此也没有缠着他一起去。三名少女留在家里擦过身子后，就一起坐在壁炉前发呆。因为白天的宴会里断断续续吃了不少东西，所以肚子一点都不饿。

米丽娅姆嘟囔了一句。

「哈～……感觉过得好快啊～……」

「嗯。明明已经待了两周了，但还是感觉好快啊」安奈莎说着，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双手抱膝叹了一口气。「怎么办啊……太过悠闲了，有点担心能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唔哇～的确啊。手感能不能回来呢喵～……安洁倒是一直有和贝尔叔在锻炼～」

「因为我们不用站在最前线啊……嗯，但是没事的。大概」

「就是就是，这次好好休息过了所以接下来肯定可以变得更强的～。安洁也被好好的训练过了，回到奥尔芬肯定也会变得更强吧～？」

米丽娅姆朝仰躺在床上的安洁琳肚子上戳了戳。安洁琳「姆」地扭转身子。

「……我一直就没有松懈过。只是爸爸他特别强而已」

「喂喂，再说这种话小心贝尔叔又要发怒了哦」

「哼哼～，小心再跟你断绝父女关系哦～？到时候要不要让贝尔叔做我的爸爸呢～」

「你说什么……！米莉你这家伙」

「呀哈～」

安洁琳扑到米丽娅姆身上挠她的痒，两人嬉笑着打闹起来。因为离壁炉很近，所以安奈莎一脸担心的表情，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是在一旁干看着来回翻滚的两人。

在奥尔芬那种每天讨伐魔兽的生活，和在托内拉住的这几天完全不同。即使是这支拥有Ｓ级冒险者的队伍，如今也的确是完全放松了。

在奥尔芬的时候，即使是休息天里也会有各种新鲜事吸引眼球，虽说的确是很有趣，但却从没有过像这样让身体彻底休息的感觉。在这里的两周里，她们完全没有任何烦心事，每天悠闲地度日，在远离喧嚣的山野里漫步，夜里围坐在壁炉前谈笑。那份惬意似乎是在心里生了根，当到了真要回去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有些难以平静。

此时贝尔格里夫回来了，咚咚地敲了敲门。正在和米丽娅姆打闹的安洁琳瞬间跑到门前开了门。外面的冷气嗖地一下钻了进来，让壁炉、提灯和蜡烛的火焰都摇晃起来。

贝尔格里夫脱掉外套挂在墙上，身体疼痛再次让他皱起眉头，而因寒冷而有些冻僵的脖子似乎也一动就发出吱吱的响声。

「哎呀呀，晚上还是很冷啊……你们几个不冷吗？」

「没问题～」

「比起最开始时候已经暖和不少了。也说不定是已经习惯了呢」

「那就好。不过刚习惯了就要回去是不是有点可惜啊？」

贝尔格里夫一边笑着这么说，一边又往壁炉里加了几块柴火。安洁琳跳到他的背上。

「爸爸……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把床收拾了，吃了早饭……必须上午就出发呢。不然就得露宿野外了」

「嗯！知道了！」

安洁琳嘿嘿地笑着，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头发里。能够一起出门让她的欣喜无法抑制。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脱下靴子，坐到毛毯上。随后很小心地摘下右腿上的假腿，用旧抹布仔细地擦拭一遍，放在一旁。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外面的风吹得门咔嗒咔嗒地摇晃。壁炉里的火窜到了新加进去的柴火上，轻轻地摇晃着。屋里安静下来以后，一点小小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米丽娅姆身子摇摇晃晃，视线有些游移，贴在贝尔格里夫背后的安洁琳也是眼睛半睁，迷迷糊糊。

啪嗒。一小块木头爆裂开来，带着火跳到了壁炉外面。贝尔格里夫若无其事地用手将其抓起来扔回壁炉里。安奈莎吃惊地看着贝尔格里夫。

「不、不烫吗？」

「嗯？啊，你说炭火？因为经常在田里干活还有挥剑，手上的死皮很厚了。一直拿在手里肯定会烫，但只是这么拿一下的话没问题的」

贝尔格里夫说着将手伸给安奈莎看。的确是看起来非常硬且凹凸不平。安奈莎不由得伸出手想摸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那个……可以摸一下吗？」

「嗯，没问题」

她轻轻地摸了摸。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有许多地方像是将豆子碾碎了又凝固住的地方，而有些地方泥土和污垢似乎钻入了缝隙没有洗掉。但是却没有让人厌恶的感觉。总觉得这似乎正是贝尔格里夫生活过的证明。这同时也似乎让安奈莎感觉到自己仍是远未成熟的年轻人，让她有一点点害羞的感觉。

「……好厉害啊。一定是经历了很多努力才变成这样的吧」

「没啥，只是我这人手笨，也没什么别的好做」

贝尔格里夫笑了笑，伸出手去将壁炉上挂的水壶摘了下来，往杯里倒了一杯热水。

「好啦，这可真是久违的离开托内拉外出啊……你们会好好地把大叔安全带到的吧？冒险者们」

贝尔格里夫戏谑地这么说着，喝了一口热水。安奈莎也咯咯地笑了。

似乎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的安洁琳突然又猛地睁开眼睛，重新抱住贝尔格里夫。

「好困……」

「嗯，明天要早起，赶紧睡吧……米莉好像已经睡了呢」

「啊，真的……」

安奈莎这才注意到，米丽娅姆早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贝尔格里夫将安洁琳放在床上，站起来熄了灯，随后将蜡烛也吹灭了。屋子里只剩下炉火的光亮，天花板和墙壁的角落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盖上毛毯，躺了下来。安奈莎虽然刚才还醒着，但似乎也很困了，很快就听到她那边传来的熟睡的鼻息声。

贝尔格里夫闭上眼睛静静躺着。旁边可以听到安洁琳的呼吸声，偶尔还混有壁炉里木头爆裂的噼啪声。像这样子离开托内拉到外面去是他之前没有想过的，不过这样似乎也挺有意思的。和女儿一起倒也不错。不管怎么说，安洁琳去了奥尔芬总归是让贝尔格里夫很寂寞，能多在一起呆一会也是好的。

不过，自己离开托内拉的话，要是再出现魔兽之类的该怎么办呢？但是刚才他跟霍夫曼商量这事情时候却被对方一笑带过了。按霍夫曼的说法，那些跟贝尔格里夫学过剑的年轻人里也有几个本领还算不错的人，所以可以放心。而且他还说要是没了贝尔格里夫就不行的话，那托内拉怕是早就不存在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应该说是自己太争强好胜呢，还是太过自大呢，总之他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不管怎样，现在必须赶紧睡了。但他却像个孩子般莫名地情绪高涨，怎么都睡不着。而且这么躺着不动又会不由得去注意身体疼痛的感觉。话说疼痛居然能一直持续到这时候，看来昨天的动作真的是太过超负荷了。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数羊的时候，旁边睡着的安洁琳突然小声说道。

「爸爸……还醒着吗？」

贝尔格里夫闭着眼睛小声回答。

「嗯……还醒着」

「哎嘿嘿……不知道为啥睡不着……明明刚才还那么困的」

「是吗……爸爸也是呢」

「那个……爸爸你要不要就这样直接来奥尔芬？我已经挣了好多钱了……可以租个大点的房子我们俩人一起住……？」

贝尔格里夫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慢慢伸出手放在安洁琳的头轻轻抚摸。

「你说的这些让我很高兴呢」

「……那就？」

安洁琳得到了肯定，大喜过望，然而贝尔格里夫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啊……那样的话就没法回托内拉了啊」

「嗯……那个……但是……」

「爸爸我啊……觉得这里才是故乡啊。不管是对爸爸，还是对安洁你……当然，安洁你的这份心情让我很高兴。但是啊，爸爸想要守护这块安洁你可以回来的地方。安洁你喜欢托内拉对吧？」

「嗯……喜欢」

安洁琳窸窸窣窣地凑了过来，紧紧抱住贝尔格里夫。

「我知道了……那我们就一起走到波尔多！」

「嗯，就这样……所以赶紧睡吧」

「嗯……晚安，爸爸」

「晚安，安洁」

夜越来越深了。

第二卷 第十九话

第二天早上，他们也是天亮之前就起床，再次在村子周围巡逻。

对于安洁琳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她也干劲十足，走到她很喜欢的高台上眺望日出。虽然吐出的气息仍然泛白，但从高台上看下去的景色已经明显增加了几分绿色。

回到家里，吃过简单的早餐，将毛毯叠好，把稻草运回库房。之后将家里打扫干净，确认壁炉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几乎是每天都持续燃烧的炉火上一次熄灭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随后大家将行李装上马车。不过要说的话，行李比起安洁琳她们回托内拉时少了很多。毕竟值得从托内拉带去奥尔芬的土特产也并不多。

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之后，贝尔格里夫最后在家里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忘带的东西，没有忘了做的事情。看起来一切都好。

「……也是好久没让这里空这么长时间了呢」

贝尔格里夫摸了摸屋里的柱子。

「我要出趟门。稍微等我几天呗？」

房屋似乎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作为回应。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拍拍柱子出了屋。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如今却有一片薄云浮在空中，而北方的天空中似乎还有一块更厚的云正在朝这边移动，总觉得还有阵阵冷风吹来，让最近逐渐增强的春天的气息突然又弱了几分。

贝尔格里夫来到院子里，前来送行的人们正在说着各种送别的话。

年轻男性们似乎对于大城市的女孩子们即将离开这件事显得非常遗憾，一副绝望的表情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安奈莎苦笑着挠挠头，米丽娅姆则是咯咯笑着轻轻带过。毕竟她们完全没有在这里找对象的打算。

至于安洁琳这边，因为村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成天黏着父亲，所以也几乎没有男人来找她搭话。不过安洁琳对此倒也完全不在意，只是坐在马车上笑嘻嘻地看着正疲于应付男人们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

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一些不安，这样下去还能嫁的出去么。

凯利笑着拍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你这家伙还真忙啊，贝尔！」

「哈哈，不知道怎么就摊上这些事儿了」

「你就放心去吧。田里的活我帮你照看着」

「啊，抱歉啦。帮大忙了」

贝尔格里夫也笑着拍了拍凯利的肩膀，随后慢慢乘上马车。疼痛还没完全消除，所以身体还不是非常灵便。

马车上因为行李不多，所以空间很是宽敞。安洁琳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爸爸，准备好了吗？」

「好了，咱们走吧」

「好嘞，出发——」

「好好，走了」

安奈莎把缰绳一抖，马儿开始慢慢朝前走，马车也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贝尔格里夫从马车上探出身子去，对凯利又交代了一句。

「那我走了，拜托你帮忙看家了」

「哦，慢走，好好玩好！」

「……我又不是去旅游的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脸颊。

马车出了村子，经过村外的平原，然后进入山路。这里的路况比较差，每次坚硬的车轮撞到石块时车子都会摇晃。不过因为比起回来时行李少了不少，所以速度要快一些。

遇上坡度比较大的地方，大家就从马车上下来，一起从后面推车。马毕竟也是活物，不能太过强求。贝尔格里夫不禁想到，等到这路哪天修好了的话马车再走也就方便多了吧。

从托内拉出来后，他们就把云逐渐甩在身后，天气逐渐晴朗起来。从北边过来的厚云似乎还没有追到这里。

贝尔格里夫背靠着马车后部坐着，临时赶制的车篷制造出一块阴凉。

安奈莎背向这边坐在车夫席上，手握缰绳驾驶着马车。安洁琳和米丽娅姆则是分坐在他两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摆弄着他的胡须。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所以觉得有趣吧。但这让贝尔格里夫觉得痒痒的，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胡子……这边的扎扎的，这边的比较软」

「好有趣～。贝尔叔，你这平时有在保养吗？」

「倒还没有那么细致啦……呐，我说你们俩，真的很痒啊」

即使他这么说，两人却只是咯咯笑着，并不肯停手。这让贝尔格里夫感觉像是多了一个女儿似的，不禁叹了口气。

马虽然只是正常速度，但也还是比徒步快了不少。按现在这样的话，日落时分就能到达罗迪纳村了。

罗迪纳是离托内拉最近的村子。村子规模虽说不算太大，但周围环绕着橡树林，养猪业非常发达，生产出的熏肉、香肠和猪油等品质都不错。托内拉也会从罗迪纳购买这些商品，同时将羊毛、羊皮等产品卖给他们。不光是这些商业上的交易，秋日祭时罗迪纳也会有人过来参加，两边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交流。

不过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他只是在当年为了成为冒险者而离开托内拉时，以及放弃做冒险者回托内拉时路过这里两次而已。

这么一想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都没有离开过村子了。虽然每天都在托内拉周边巡逻，但却从来没有走出过这条山路。以前的记忆也早已经模糊了。这让他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总觉得心中涌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雀跃与躁动。

太阳逐渐向西移动，地上的影子开始变长。虽说早春的气息已经很浓，但被冷风一吹还是会感觉有些凉。今天刮的似乎是北风。

屁股底下虽然有垫了布，但坐久了还是会感觉屁股疼。贝尔格里夫已经来回变换了好几次姿势。三位少女倒是一副已经习惯了的表情。看起来倒也不是完全不疼，偶尔也会改变姿势活动身体，但次数明显比贝尔格里夫少了许多。安奈莎更是一直坐在车夫席上握着缰绳，几乎都没怎么动过。贝尔格里夫苦笑起来，感觉像是见识到了自己与现役冒险者之间的差距。

像这样坐着马车移动也好久没有过了。平时最多是在收获麦子或者芋头时候，坐在大车上把货物拉到仓库而已。

「看来你们都挺习惯旅行呢。真厉害啊」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安洁琳摆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厉害吧……很了不起对不对？」

「哦，了不起了不起」

安洁琳满足地笑了，接着又往贝尔格里夫身边凑了凑，抬头看向他。随后她顺势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紧贴住他。贝尔格里夫抚摸着她的脑袋，让她一脸满足地放松下来。

安洁琳的爱撒娇的毛病完全没有好转，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苦笑起来。就在此时他的另一侧也感觉到了相同的重量，米丽娅姆一脸羡慕的表情朝他凑了过来。她头上戴的帽子已经摘掉拿在手上，和安洁琳一样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光表扬安洁，不公平。贝尔叔，我也很了不起对吧～？也摸摸我」

「嗯，啊，倒是可以……」

难道说被抚摸就会高兴吗，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疑惑，不过也没什么非得拒绝的理由。被贝尔格里夫抚摸着，米丽娅姆也露出满足的笑容。

「贝尔叔，你手好大啊～」

「是吗？话说你的耳朵很漂亮呢。虽说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容易冷……」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话，米丽娅姆不由得笑出声来。

「噗呼呼！完全不会啦，你摸摸试试。有毛护着很暖和的～」

「……真的呢」

原来如此，表面覆盖着一层虽然不长却很细很软的毛，摸起来手感很好，跟上等的毛皮似的。这样的话自然是不怕风吹，也能抗寒。贝尔格里夫这样一想，才发现自己似乎是说了些傻话，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说来完全是我瞎想啊……」

「没有没有！您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的～。哎嘿嘿」

米丽娅姆嘿嘿笑着，又往贝尔格里夫身边更凑近了一些。此时安洁琳一脸不高兴地伸出手来，用指尖在她脸上戳了一下。

「米莉……不要这样黏着我爸爸」

「咦～有什么不好嘛。一个人独占太狡猾了啊」

「不行……爸爸是我的爸爸」

「不公平！贝尔叔～！想不想要再多一个孩子啊～？」

「咦……什、什么情况？」

「喂，直接和爸爸说这种事情是犯规……想成为我的妹妹的话要先打倒我」

「等一下！你可别忘了我可比你年纪大～！」

两人莫名其妙地吵了起来，随后打闹起来，滚做一团。贝尔格里夫匆忙躲到马车前部来，嘟囔着。

「关系还真是好啊……疼疼疼」

身体的疼痛再次让他皱起眉头。车夫席上的安奈莎笑着开口了。

「哈哈，没办法啊，她们俩总是这样……」

「安娜，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来代替你一会？」

安奈莎听到贝尔格里夫的话，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不用不用。我原本就喜欢这个」

「哦……是喜欢动物吗？」

「是呢。而且平常也总像是在跟大型动物一起行动似的……也算是习惯了吧」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看向正在后面和安洁琳打闹的米丽娅姆，苦笑起来。这三人关系还真是不错，安洁琳能遇到这样的好朋友真的是太好了，想到这些贝尔格里夫也笑了。

中途众人停下来休息吃了一顿迟到的午饭，时不时也会停下来让马休息一下，总之就这样一直向前走，终于进入了橡树林里。

天色逐渐暗下来，视野开始变差，不过人来人往踩出来的道路倒还是能看清楚。车轮下时不时传来碾过干橡子的嘎巴嘎巴的声音。大概是猪吃不掉的壳剩下来了吧。风中也传来猪的臭味。

终于在天快要黑的时候，林子对面出现了点点亮光，再往前走就可以看到被木栅栏围起来的村子。

「到罗迪纳啦」

「哈～，好长啊」

众人各自舒展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似乎甚至可以听到吱吱的声音。和入口处担任警卫的年轻人谈过之后，马车驶进了村子。

与边境上的托内拉不同，这附近有时会有盗贼出没，因此村子里时常会有警备人员。因为有些商人经常会来这边收购猪肉等商品，所以村里有个带食堂的小旅店，今晚就准备住在那里。

贝尔格里夫站在马车上眺望整个村子，自言自语道。

「这里也好久没来过了啊……完全都不记得了」

「贝尔叔有多久没离开过托内拉了啊？」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头。

「这个嘛……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出来过啦」

「啊哈哈，这也真厉害呢。那还真是久违的旅行了啊」

「是啊……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他原本以为自己剩下的人生也都会在托内拉度过了。但是因为安洁琳擅自给他取的『赤鬼』这个外号到处传播，结果连赫维缇卡都被引到托内拉来，然后才有了修路这事，所以自己才会像这样带着信跟女儿还有她的朋友们一起来到这里。而且这之后旅行还会继续。

因为女儿当上了冒险者而让自己也经历这样的旅程，这让贝尔格里夫感慨颇深。人生还真是充满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旅店里不算特别拥挤，但也还是有一些商人和旅行者的。厨房里大概正在烤猪肉，一股混有猪油味道的香气飘了过来。

旅店一层设有食堂和酒吧，住宿的人一般都是在这里吃饭。一层最里面是大通铺的房间，二层则是几个单独房间。大概是因为客人们都不太富裕，二层的单间还有一个空着，但通铺那边已经基本满了。

贝尔格里夫给三位少女订了单间，准备自己去睡通铺，但遭到了三人的强烈反对。

「只把爸爸一个人排除在外……这不行！」

「就是说啊，贝尔叔，这种话太见外了啊。是吧，安娜？」

「嗯、嗯……」

「但是床不是只有一张吗？四个人睡不下吧」

「没问题。爸爸睡中间，米莉和安娜睡两边，我睡爸爸上边」

「……你是想把爸爸闷死是吗？」

「但是夜里很冷对吧～？肯定是贴得近点更容易睡好吧」

「……米莉，你真的觉得我上了床的话你们还有地方？」

「唔……唔～」

贝尔格里夫的身体很壮实，虽然不胖，但毕竟身材高大，比起少女们来说要大出一圈。而且床并没有多大，如果三位少女稍微挤一挤的话还是能睡得下，但要是贝尔格里夫睡下的话最多就只能再睡一个人了。

这时候，安洁琳恍然大悟地说道。

「这样的话……那就我和爸爸睡单间，安娜和米莉去睡通……」

「喂」贝尔格里夫在安洁琳头上敲了一下。「不能光考虑自己」

「唔……对不起」

争论一番过后，最终还是决定按照最开始分配那样，贝尔格里夫去睡通铺，三位少女住单间。不过相对地加上了直到睡前为止都要呆在一起的条件。安洁琳又黏在贝尔格里夫身边不肯离开。

在一层的食堂吃过晚饭，随后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喝了一点酒。或许是因为能和父亲一起出门旅行让安洁琳很是开心，她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摇摇晃晃昏昏欲睡。另外两人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贝尔格里夫莫名地产生一种欣慰的心情，她们到底还是孩子啊。所谓的高阶冒险者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夜色越来越深，考虑明天还要赶路，众人决定回二层睡觉。脚下已经站不稳的安洁琳被贝尔格里夫背在背上，一脸幸福地睡着了。

贝尔格里夫忍着身体疼痛，将迷迷糊糊的安洁琳轻轻放到床上，叹了一口气。

「那就晚安啦」

「好～，晚安～……」

「晚安，贝尔叔」

贝尔格里夫出了屋，去找前台借了一条毛毯，走向大通铺的房间。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旺，地上铺着垫子。屋里的人装束打扮各不相同，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醒着在聊天，也有人在喝酒或是聚在一起打牌。

贝尔格里夫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往前走，在墙边找了一块空地坐了下来。虽然离壁炉比较远，但或许是因为屋里人多，倒也还算暖和。

他慢慢卸下假腿，放在垫子下面顺便当枕头使用。

毕竟这里人多手杂，要是靠在墙边被人顺走了就麻烦了。剑等贵重物品都放在二层的单间里了，但唯有这假腿没法放在那边。

看到他的样子，旁边一个坐着喝酒的男人凑过来搭话。

「阁下是用假腿的啊」

这人看着像是个冒险者，年纪大概三十五岁上下。有些矮胖的身体看起来锻炼得非常结实，胳膊很粗壮。一头偏暗的茶色头发已经有开始变稀疏的迹象，但下半张脸倒是被浓浓的胡须所覆盖。面相看着有点凶，但那眼神中却又有些让人容易亲近的感觉。旁边墙上立着一把战斧，似乎是他的兵器。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回答道。

「是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刚才看阁下进来时候那动作相当的自然，完全没看出来。直到听到敲地板的声音才注意到，一看是假腿还真是吓了一跳」

「哈哈，已经习惯了啊。而且要说的话膝盖还在算是幸运的了。如果没了膝盖的话怕是再怎么样都不能这么顺畅地行动了」

贝尔格里夫说着向男子展示右膝的情况。男子一脸佩服地眯起眼睛。

「即便如此，能够如此顺畅地走路，想来也是经历了相当的努力呢。哎呀呀，真是值得称赞啊，实在是了不起」

「不、不敢当」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而男子则很是高兴地将皮囊递了过来。

「要不要来点葡萄酒？不嫌弃的话」

「这还真是多谢了。我不客气了」

贝尔格里夫接过来喝了一口。虽然说不上是多好的酒，味道倒也还不错。这味道让他有些回想起了当年的冒险者时光。他喝过一口后，点点头将皮囊还了回去。男子很是高兴地打开了话匣子。看来他是个喜欢聊天的人。

「在下是个冒险者，现在正在周游列国。尤其是喜欢和已经成名的武者切磋交流」

「哦」

「在下之前从埃斯特加一路北上，路过奥尔芬、艾尔布雷恩、阿斯提奥斯等地方，经由波尔多来到这里。之前在波尔多的时候，那里的冒险者们本事也都不错。尤其是波尔多伯爵的妹妹，名叫萨莎的，身手可真是了不得。在下也自认还算是有点本事的人，但却仍不及她，败在她的剑下。虽说她如今只是ＡＡ级，但看得出还有很大潜力，想来迟早是要升到Ｓ级的吧」

男子很高兴地讲述着他和萨莎交手的情况。看来萨莎的本领似乎也有所增长。贝尔格里夫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下。男子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啊，在下在波尔多听到传言，说在托内拉住着个使剑的高手。他虽然本领高强，却不求名利，只是呆在托内拉不肯出来。据说他有个外号叫『赤鬼』，而且他的剑法也如同他的外号一般甚是迅猛。阁下可曾听说过？」

贝尔格里夫惊出一身冷汗，强作笑颜。

「没、没有……没听说过……」

「唔，这样啊……在下只听说那『赤鬼』甚是厉害，连萨莎·波尔多面对他也未能取得一胜。而且据说他还是之前消灭了魔王的『黑发女武神』的父亲兼师傅，这就更让人惊讶了。如此厉害的人物居然一直生活在罗德西亚帝国的北部边境，在下还真是无法想象啊」

「……这、这样啊」

「在下是无论如何都想去讨教一下，所以现在正在前往托内拉的路上。听闻『赤鬼』是一头红发且使用假腿，而阁下恰好也是红发加假腿，所以不由得就过来搭话了啊，哈哈哈！」

「哈哈……这、这还真是碰巧呢」

贝尔格里夫挤出几声干笑，随后打断了似乎还没说够的男子，以「实在抱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作结，盖上毛毯躺下了。

男子也表示「是啊，在下明天也得早起」，跟着也躺下了，旁边很快传来他的鼾声。

亏得这男人是这样豪迈且迟钝的性格。贝尔格里夫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第二卷 第二十话

房间里非常安静。贝尔格里夫因为平常的习惯，天亮前就醒了。他慢慢走出还在沉睡的通铺房间，无所事事地在罗迪纳村里散步。

身体的疼痛已经有所缓和，但还没有完全消除。拖得这么久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贝尔格里夫与准备下田的农夫擦身而过，看向袅袅升起的准备早饭的炊烟。这些地方倒和托内拉没什么区别呢。

四处都传来猪的臭味，与习惯了的山羊和绵羊的臭味有所不同。区分不出到底是猪本身的臭味还是屎尿的臭味，总之这不习惯的味道有点冲鼻子。话说当年路过罗迪纳时候似乎是也有这样的臭味呢。

太阳开始升起的时候他回到了旅馆。准备早早动身的旅客们都已经起床在吃早饭了。

回到通铺的房间里，昨夜搭话的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食堂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大概是早已经出发了吧。昨晚匆匆应付了他几句然后就睡了，这让贝尔格里夫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既然已经不在了就没办法了。

贝尔格里夫走上二层，朝女孩们的房间走去。还没走到门前，安洁琳就已经打开房门探出头来。

「早上好，爸爸」

「嗯，早啊安洁……脚步声很大吗？」

「嗯……二层尤其明显」

木制的假腿踩在木地板上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而在悬空的二层上就更是明显了。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是不是在上面卷块布好一点呢……」

「嘿嘿」

安洁琳抱住贝尔格里夫，像是要闻味道似的吸了几口气，随后满足地抬起头来。

「好嘞……吃早饭！」

「嗯。安娜和米莉她们……」

贝尔格里夫话音还没落，两人也都探出头来。

「起来了噢～」

「贝尔叔，早上好」

「哦，早。吃过早饭就出发吧」

作为罗迪纳村的知名特产，这里的猪肉真的是非常棒。虽说早春时节并没有太多新鲜的猪肉，基本都是以腊肉和熏肉为主，但也已经很好吃了。

将熏肉切下厚厚一片放在火上烤，随后加上刚采摘下来的水芹和醋腌芥子，用面包夹上，味道实在是棒极了。和托内拉的朴素生活相比，油大量足味道好。当然，价格也相应地要高上一截。不过跟Ｓ级冒险者在一起，完全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所以大家一大早就吃了一顿美味的早饭。

贝尔格里夫一方面有些担心若是习惯了这样的伙食以后会很麻烦，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也正是旅行的乐趣所在。不过他至今为止的生活一直都很简朴，所以这样的奢侈让他甚至担心会不会遭什么报应，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哆嗦。不过三位少女倒是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大快朵颐。

吃过早饭，大家泡了花茶稍微休息一下。

贝尔格里夫本想去练剑，但他突然想起了昨晚上的那个男人。而且不光是那个男人，被别的人看到了也可能会有麻烦。

他倒不是说讨厌和别人切磋，但要是作为『赤鬼』而招人瞩目实在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要说的话，贝尔格里夫相当清楚，自己根本就配不上这么高的评价。他实在没办法昂首挺胸地接受这样的称赞。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自己始终对此无法释然。而且他也有点担心，万一让对方抱有过大的期待，结果最后却失望的话实在不好。

虽说让那个男人白跑一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但毕竟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以后怕是不会再见面了。自己也不想再招来更多无畏的麻烦。贝尔格里夫在心中悄悄向那个男人道歉。

休息过后，众人再次出发。马儿也饱餐了一顿，好好休息了一晚，所以也很有精神。马车晃悠悠地朝前方走去。

一大早天气很好，阳光甚至有些晃眼。还好有车篷遮着，倒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从罗迪纳到波尔多马车要走整整两天。中途还要翻过一些山，所以要花不少时间。之前安洁琳也正好是在这里救了赛仑。因为来往行人相对较多，所以不像从托内拉到罗迪纳的路那样差，但要是步行的话还是要花不少时间的。

花了一天时间翻过山，在下一个村子休息一晚，第二天继续前行。终于在快要到达波尔多的时候，天上出现了厚厚的云层，开始下起雨来。

雨滴敲打着车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雨滴比平常要大一些。早春时节北部地区还下雪也并不稀奇，就算降雨一般也都是毛毛雨，像这样凝结成大颗雨滴的倒是很少见。

风不大，所以吹起的雨也不多，但即使如此马车里也已经打湿了。雨滴相互碰撞，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漂浮在周围。马的步伐也变慢了。

「哎呀，这还真是……」

「呜呜……开始变冷了……」

安洁琳窸窸索索地凑到贝尔格里夫身边。她的头发已经都被打湿了。拉车的马身上也冒出热气。

众人在一路颠簸中终于到达波尔多时天已经黑了。雨还一直在下。

波尔多是奥尔芬北面最大的城镇。作为领主的波尔多伯爵一家也住在这里。被石墙围起来的城镇里非常热闹，而农田则是沿着城墙四周扩展开来。虽然规模上不及奥尔芬，但论人们的活力怕是完全不差。赫维缇卡聚集起来的优秀人才似乎都在尽职尽责地发挥着自己的本领。

要说的话，以这种湿漉漉的形象直接去拜访波尔多伯爵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贝尔格里夫他们决定先找个旅馆休息一晚，改天再去波尔多伯爵公馆登门造访。虽说一直是在马车上坐着，但持续的震动意外地让人觉得相当疲惫。

波尔多的旅馆比起罗迪纳的来说自然是大了许多。一层的酒馆也相当的热闹。这里似乎也是冒险者们的聚集场所，有很多人一看打扮就知道是冒险者。

旅馆老板看到他们这一副落汤鸡的样子，明显地摆出一副蔑视的表情。但在安洁琳强忍怒火向他展示Ｓ级冒险者的铭牌之后，他的态度立刻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来来，您几位这边儿请」

老板殷勤地帮忙拿着行李，将他们带去客房。安洁琳一脸得意的表情朝着贝尔格里夫笑了一下。这还真是个势利的地方啊，贝尔格里夫一边苦笑着这么想，一边跟在老板后面。

房间很大，而且有两张床。这样子两人就能分开睡了。

贝尔格里夫突然想到，自己一直都是在稻草铺张毛毯当床，像这样的床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了。他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种柔软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安。这样子能睡着吗？

将行李放好，换掉湿衣服，大家下到一层来。酒吧里人声嘈杂非常热闹。流浪艺人们演奏乐器的声音、觥筹交错的声音、谈笑的声音、怒吼的声音，全部都混在在一起。

「好热闹啊」

「嗯……肚子饿了」

因为找不到空桌子，众人只好走到吧台前并肩坐下。很明显大型的旅馆设备也比较齐备高档，甚至还有高价的冷藏魔法库。菜单看起来也很厚。明明这里离海很远，但菜单上却有不少海鲜的名字。但是贝尔格里夫看着这些菜单却完全不明所以。有些似乎是以前见过的菜名，但如今早就不记得了。

他把大部分的点单都交给安洁琳她们，自己只点了波尔多特产的麦芽酒，以及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是鱼料理的腌鳀鱼。

麦芽酒是用麦芽酿成的，相比红酒和苹果酒来说有一点苦味，喝起来有些让他不太习惯。

腌鳀鱼则是用盐腌制的小鱼，旁边放着煮过的蔬菜配着面包一起吃。鱼似乎是经过了一定程度的发酵，那种独特的臭味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退避三舍。安洁琳她们都咯咯地笑了。

「爸爸，盐腌鳀鱼是只有很少人敢去挑战的料理啊……」

「……你倒是早点说啊？」

「哎嘿嘿～，因为想看看贝尔叔有什么样的反应嘛～」

「对不起……但是因为也有人就喜欢这个，我们觉得说不定……」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苦笑。虽然味道不好，但既然已经点了也就只好吃掉。当年做冒险者时候倒是不挑食，吃过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但回到托内拉这么多年以后，味觉似乎已经固定了。

他一脸苦涩地吃着鳀鱼的时候，旁边坐着的客人似乎说了什么

「哼，连鳀鱼的好处都不明白，所以才说你就是个乡下人」

他以为是在说自己，惊讶地转过头去，却发现旁边坐着的一名娇小的少女正面朝着另一边说话。她大概十岁上下，长着一头雪白的长发。

「听好了？这种有深度的味道才正是鳀鱼的精妙所在。说什么太咸太臭才正是暴露出你就是个乡下人啊，白」

看来她是在对同行的少年说话，搞清楚这点的贝尔格里夫稍微松了一口气。

坐在少女另一侧的少年一脸不满地皱起眉头。他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与少女一样是白色的，但却缺乏光泽，显得干燥粗糙，与少女一比看起来稍微有些脏乱的样子。

「……鬼才晓得。难吃就是难吃。也就你们卢克雷西亚人才会喜欢这种鬼东西」

卢克雷西亚是罗德西亚帝国东南侧的邻国，算是维也纳教的大本营。他们秉承以大主教为核心的宗教国家制度，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他们的领土包含从大陆伸出的半岛，以及周围的若干群岛，所以也算是个跟海很有缘分的国家。维也纳教的信众遍布大陆各处，而卢克雷西亚则是维也纳教的中心。在这样的情况下，卢克雷西亚对周边国家的影响力也很强。然而相应的，一些与政治黑幕相关的传言也总是不绝于耳。

卢克雷西亚与波尔多相去甚远，而这两个小孩子居然能一路来到这里，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佩服。

少女用面包夹着腌鳀鱼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

「算了，要说的话这里的腌鳀鱼要比卢克雷西亚的还差得远。啊～啊，真想早点回去啊。为什么我非得上这种大北边的乡下地方来啊，真是令人悲伤」

「……闭嘴赶紧吃。你话太多了」

「等一下，白！你对主人这是什么态度！」

少女愤怒地晃动着身子，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吱的响声。大概是因为椅子已经很旧了，靠背部分突然咔嗒一声脱落开来，少女朝后面仰倒过去。

「咿……！」

少女惊恐地睁大双眼。

贝尔格里夫眼疾手快伸出手去，托住了她的后背，避免了她一头栽到地上。少女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没事吧？」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声音，少女惊讶地看向他。她雪白的脸上染上了少许红晕。

「非、非感、非、非非、非常感、非……呜…………别、别多管闲事啊！」

她似乎是想表达谢意，但却突然转而发怒，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对方毕竟是个孩子，他倒也没生气。

在少年的帮助下，少女从椅子上下来在地上站稳。少年面无表情地向贝尔格里夫微微点头示意。

「抱歉……这家伙有点交流障碍」

「喂，什么叫交流障碍！你那说法是什么意——唔咕！」

少年伸手捂住少女的嘴，一脸厌烦地叹了一口气。两人看起来像是兄妹一般，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露出微笑。

「怎么了，爸爸……？」

安洁琳突然从旁边探头过来。少年看到她后微微皱起眉头。

「……打搅了。我们走吧，圣女大人」

「姆——！唔咕——！唔唔——！」

少年抱起还在挣扎的少女，就这样走了出去。看着这两人吵吵闹闹的样子，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

就在这时候，另一侧突然响起了怒吼声。

「你他娘的说甚？！给你点好脸色还他妈的蹬鼻子上脸了啊！知道大爷我是谁么？！大爷我就是大名鼎鼎的『迅雷』戈特！」

一名冒险者模样的男人正在大吵大闹。他似乎是已经醉了，目光有些游离。正被他纠缠的安奈莎一脸厌烦地挥了挥手。

「井底之蛙自不量力。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扯淡！别以为你是个娘们老子就不敢削你！」

男子的手朝腰间的剑伸去。

但是安奈莎更快一步，伸出手去抓住男子的手腕使劲一拧，男子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连对手的实力都搞不清楚就随便找茬，这样子会活不长的哦，『迅雷』先生？」

看到安奈莎一脸轻松的样子，周围的冒险者中爆发出一阵笑声，还伴随着感叹的声音以及鼓掌的声音。看来这个男人的名声似乎并不算好。男子一脸羞愧，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米丽娅姆坏笑着戳了戳安奈莎。

「好酷啊～」

「吵死了。就是因为有这种家伙，才会影响冒险者的声誉……」

「……作为一个剑士居然输给身为后卫的安娜，这样的人还有人给他起外号啊……？」

安洁琳歪头表示不解，柜台对面的调酒师笑了。

「怎么可能。他就是个Ｃ级。外号也是他自己起的。不过他倒也还算是有点本事的……」

「哼……逊爆了……」

安洁琳嘟囔了一句，继续喝酒。

贝尔格里夫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害臊，挠了挠头。女儿啊，你这不是在对你爸爸做相同的事情吗，他不禁这么想。

看到这么一位漂亮的少女居然轻而易举地制服了一个大男人，赞叹不已的冒险者们凑上前来想要请她喝上一杯，柜台周围又热闹起来。

「唉呀，刚才那一下还真是利落啊。小姐你是冒险者吗？」

「嗯，平常是在奥尔芬。这边是我的队伍」

「嘿哟，全部由女生组成的队伍还真是了不得啊！」

「居然能一把就扭住戈特，想来也是高阶冒险者吧？具体多高？Ａ？ＡＡ？」

安奈莎与安洁琳和米丽娅姆交换了一下眼神，说道。

「我和她是ＡＡＡ。那边的黑发的是Ｓ级」

「……真的假的？」

「不、不是，等一下。要说黑发少女的话……难道是『黑发女武神』？」

「干、干掉魔王的那个！？」

安洁琳不耐烦地点了点头，酒吧里瞬间爆发出一股巨大的骚动。作为冒险者最为憧憬的最高阶冒险者居然来到这里，就连吧台里的调酒师都兴奋不已，毕竟这是可以给店子脸上贴金的事情。

大家都想将来出去跟人吹「我当年还请Ｓ级的队伍喝过酒」，所以三人面前很快就放满了各种啤酒杯和鸡尾酒杯。

在吵吵闹闹接受夸赞的少女们旁边，贝尔格里夫一个人悠闲地喝着麦芽酒。一开始那种不太习惯的苦味如今舌头也已经习惯了，感觉慢慢变得好喝起来。

此时一个兴奋的男人坐到了贝尔格里夫旁边。

「哎呀，还真是了不得啊。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种机会啊。呐，你说是不是啊？」

「嗯？啊，是呢」

这时候安洁琳也回过头来，对贝尔格里夫说道。

「爸爸……这么多我喝不了，爸爸你也喝点」

「你这还真不少啊……爸爸也喝不了这么多啊」

听到他们的对话，旁边的男人惊得嘴巴一张一合。

「……难道说，你就是『黑发女武神』的父亲？」

贝尔格里夫突然反应过来，正要回答，安洁琳却先一步探出身子得意地回答道。

「没错……就是我的爸爸……『赤鬼』贝尔格——唔咕」

贝尔格里夫赶紧伸手堵住安洁琳的嘴，随后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去。但是似乎已经晚了。男人瞪大眼睛指着贝尔格里夫。

「红头发……还有右脚的假腿！那、那、那你真的就是『赤鬼』！连波尔多最强的萨莎小姐都玩弄于股掌间的男人！」

「玩、玩弄……不、不是，我没有……」

「喂——各位！今儿晚上可热闹了！不光是『黑发女武神』，连『赤鬼』都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到了贝尔格里夫这边来。他慌慌张张地想缩起身子，但还是很快就被众人围住了。从周围人群的吵嚷声中他才知道，萨莎经常会向众人进行宣传，以至于现在波尔多的冒险者里已经没有人不知道『黑发女武神』和『赤鬼』的事情了。

贝尔格里夫不禁抱头沉思，萨莎这是又做了多余的事情啊。他开始认真地思考，接下来几天是不是要戴上大帽子再出门。

他缩着身子朝旁边一脸得意的安洁琳悄悄耳语。

「安洁……不是都跟你说了不要到处宣扬吗」

安洁琳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是这样啊……对不起」

但是已经迟了。而且要说的话，其实开始一起旅行的时候就已经有迟了的感觉了。虽然知道没办法，但果然还是很不舒服。

就在他快要无法承受这些过誉的称赞和期待的眼神的时候，人群外传来一声「失礼了！」，有人分开众人钻了进来。

「安洁琳小姐！师父！前辈们！」

听到熟悉的声音，贝尔格里夫回过头一看，萨莎正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她似乎是冒雨跑来的，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冒险者们又吵嚷起来。

萨莎径直走上前来，抓住安洁琳的手。

「我听说各位来了，于是就飞奔过来了！既然都来了却不说一声也太见外了吧！只要通知一下我们就会来迎接各位的！」

「嗯……因为有些淋湿了，而且衣服也弄脏了，所以想着明天再过去」

「哪里的事！您是波尔多家的大恩人，不管是淋湿了还是弄脏了我们都完全不会介意的！各位还请来我家吧！也顺便向姐姐介绍一下各位！」

「嗯……要怎么办呢？」

安洁琳看向贝尔格里夫他们。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耸了耸肩。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呗？」

「嗯，而且床肯定比这边的还要软和呢～」

「……爸爸呢？」

贝尔格里夫稍微考虑了一下，也点点头。

「我们本来就是来送信的，既然对方招待我们过去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吧」

最重要的是，他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这样一来就决定要去波尔多家的公馆了。而这更让周围的冒险者们确认了他们就是本尊，越发地热闹起来。店主原本是想借Ｓ级队伍加『赤鬼』住过这件事给自己的店子脸上贴金，但如今煮熟的鸭子飞了让他懊恼不已。不过萨莎提出追加支付违约金，于是他也不再说什么，摆出一副笑脸将众人送走。想来他已经在考虑怎么利用这次的事情好好宣传一回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

第二卷 第二十一话

雨滴敲打着地面。两个人影走在波尔多的街道上。一个披着斗篷的少年走在前面，一名白色头发的少女快步跟在他身后。两人明明是冒雨行走，但他们身上却一点都没淋湿。他们头上似乎张开了一张透明的薄膜，将雨全部都弹开了。

走在后面的少女烦躁地呼唤着前面的少年。

「等一下！　听人说话，白！　你这家伙对于主人也太缺乏礼貌了吧！？」

「你安静点吧……」

少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于是少女头上的薄膜就消失了，雨水直接浇到她的头上。少女「啊呀！」惨叫一声，冲上去紧紧抓住少年。

「笨蛋！　你在干什么！」

「都是因为你说要吃什么腌鳀鱼……明明乖乖地在宅子里吃晚饭就好了」

「你说什么呢，又没出什么问题」

「哼……打倒巴尔的那家伙就在那个酒吧里啊」

听到这些，少女不由得一惊，表情僵住了。

「开、开玩笑吧？那家伙应该是在奥尔芬才对……」

「事实就是如此你有什么办法。算了，至少提前知道了也算是好事……或许把计划稍微推迟一点比较好呢」

少女皱起眉头，但很快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种事情根本就不用担心。只要有这个萨米基纳的戒指在的话……」

「……不要太过自大，圣女大人。你是想要东山再起对吧？」

「那是自然。我要把维也纳教从这块大陆上彻底清除出去……哼、哼哼……真是令人期待呢。那群混蛋们因恐怖而扭曲的表情……！我要把他们全部都杀掉……」

少女眼中仇恨的怒火在熊熊燃烧。少年叹了一口气。

「……赶紧回去吧。你总是犯迷糊可不行」

「都说了你必须得更加尊重我才行！　喂！　不许抛下我！　白！」

两人快步穿过街道。

【巴尔(Baal)：又译“巴力”，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1位的魔神】

【萨米基纳/锡马奇莫(Samigina)：别名“加麦基”(Gamygyn)、“加米基”(Gamigin)，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4位的魔神。精通回魂术，降灵术。】

○　　○　　○　　○　　○

这是一间非常大的公馆。石头砌成的外墙看起来非常坚固，简直就像是拓荒时代的建筑物一直保留到现在一般，一副粗旷的风范。然而一旦进入屋内就会发现，内部的装饰非常华丽，各种壶和绘画等装饰品也以一种不显庸俗的方式非常自然地装点着屋子，反倒是彰显出不错的品位。

前院里的树木和石头都打落得非常漂亮。从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后院里有仓库和马房。贝尔格里夫他们的马车和马也在那里。

院子里有田地，有井台，还有些看着像是佣人们住的房子。公馆的各处都有负责警备的士兵。

相比如此华丽的公馆来说，自己的形象实在是太不相称了，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起来。自己毕竟是平民，所以应该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但他总有一种自己不合时宜的感觉。他再次因为湿漉漉的自己可能会弄脏这么漂亮的屋子而产生出一股抱歉的感觉。

萨莎陪他们走到半道，就被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仆拉走，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那个女仆对她说了些「这样子太不体面」之类的话，所以大概是带她去换衣服了。看来随从们也对萨莎的这种男人婆性格很是头疼。另有一个年轻女仆过来代替萨莎继续为他们领路。

这时，对面跑过来一个人，直接抱住了安洁琳。来人正是赛仑，她的脸上绽放出明显的喜悦之情。

「安洁琳小姐！您来啦！」

「哦，赛仑……你还好吗？」

「是的！安洁琳小姐您似乎也很健康……」

安洁琳摸了摸赛仑的头，赛仑高兴地笑了。自从那次强盗事件以后她就一直非常喜欢安洁琳。安洁琳轻抚赛仑，开口说道。

「我爸爸你之前已经见过了吧……？这边是安娜和米莉，我的队友兼朋友」

赛仑回过神来，重新站好，扶了一下眼镜。

「哎咳……贝尔格里夫先生，还有各位前辈们，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在此对各位表示欢迎」

赛仑低头行了一礼，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都相应打过招呼。贝尔格里夫也行过礼，微微一笑。

「赛仑小姐，看您这么有精神就比什么都强。大晚上的不请自来实在抱歉」

「您说什么呢，贝尔格里夫先生，我们随时都欢迎您的光临」

赛仑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贝尔格里夫决定先把重要事情办完，于是从行李中取出霍夫曼的信来。

「关于修整道路的事情 ，我带来了村长的回信，希望能够拜见赫维缇卡小姐……」

「原来如此，是那件事情啊……不过还请各位先到客房略作休息，我为各位准备些衣物」

的确，以这样子淋湿了不太整洁的打扮直接去见波尔多伯爵或许是不太合适。不管赫维缇卡对此在意不在意，至少不能太过失礼。贝尔格里夫点点头，与少女们一起在女仆的带领下走向客房。而赛仑则是先收下信件，快步离开准备将其交给赫维缇卡。

房间虽小，但却非常整洁，整理得非常漂亮，显得很有品位。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两人一间房，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则是在隔壁。

两人将行李放下，把湿了的外套挂起来。

「呼……还真是很棒的公馆呢」

「嗯。和上次来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

「对啊，你以前来过这里呢。回托内拉路上没有顺路过来这里吗？」

「过来的话她们肯定会挽留我多住几天……所以就没跟她们说。我想早点回去嘛……」

对于贵族既不关心也不害怕，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到底是气度大呢还是淡泊世事呢，贝尔格里夫不禁笑了。这或许也正是她的一个优点吧。

门口响起敲门声，随后女仆走了进来。

「衣服给您送来了」

「啊，谢谢了」

女仆拿来的是一些简单的衣服。给贝尔格里夫的是衬衫和裤子，安洁琳的则是一条装饰不多的简单的裙子。不太习惯的衣服让安洁琳有些坐立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

「……轻飘飘的让人有点静不下心来」

「哈哈，大概是没穿习惯吧。很漂亮啊」

「真的……？既然爸爸这么说了……那就OK」

安洁琳的心情迅速转好，捏起裙摆装模作样地弯腰行礼，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毕竟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于打扮自己不可能没有兴趣吧。贝尔格里夫觉得，这应该只是习惯的问题。

在女仆的帮助下系上从没系过的领带，贝尔格里夫转头看向安洁琳。

「爸爸要去见赫维缇卡小姐。安洁，你要怎么办？」

「赫维缇卡……赛仑和萨莎的姐姐……」

安洁琳脸上的表情消失了，这让贝尔格里夫多少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还是爸爸一个人去吧。你就呆在房间里」

「我也要去」

「不是，爸爸只是去商量修整道路的事情」

「我也要去」

一股不由分说的气魄让贝尔格里夫无话可说，只得叹了一口气。

女仆将他们带到一间像是书房的屋子。一打开门就看到赫维缇卡坐在里面的桌子前，正在看着手里的信。她身边站着赛仑，还有一个焦茶色头发戴眼镜的青年，看着大概二十多岁。赫维缇卡注意到贝尔格里夫他们进来，高兴地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贝尔格里夫先生，欢迎您光临寒舍。看到您仍是如此威风勇猛我就安心了」

「呵……不敢当。所谓的人靠衣装而已……赫维缇卡小姐也很有活力……这是小女安洁琳」

「安洁琳小姐！您之前救了赛仑一命，还没来得及跟您表示谢意……真的是非常感谢」

赫维缇卡宛然一笑，向安洁琳低头致意。但安洁琳却完全没有回应，而是用一种评定的眼光打量着赫维缇卡。

「……你就是那个说想要当我妈妈的人么」

「喂、安洁，说什么呢」

「爸爸你别说话」

安洁琳盯着贝尔格里夫，那眼光甚是尖锐。贝尔格里夫因威压而不由得闭上了嘴。安洁琳再次看向赫维缇卡。

「我决不允许有人在趁我不在的时候夺走我爸爸。当然如果能有合适的人的话对爸爸也是好事……不过我还不清楚你是不是配得上他」

「哦呀，这就是说安洁琳小姐还是有可能认同我与贝尔格里夫先生的关系是吗？」

赫维缇卡对于安洁琳的威压毫无惧色，泰然自若地露出微笑，而且还说了些奇妙的话。这让贝尔格里夫感到有些不知是佩服还是傻眼，总之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安洁琳哼地冷笑了一声。

「不请自来，想要强行把人带走，这样子还想让我认同你，真是可笑至极……现在我对你的好感度是负数……别以为能这么简单就成为我的妈妈……」

这时，旁边站着的戴眼镜的青年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

「喂，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你那是什么态度！我不知道你是救了赛仑小姐还是怎么着，但区区一介冒险者居然对赫维缇卡小姐如此无——」

「阿什」

赫维缇卡以严肃响亮的声音说道。

「太没礼貌了。退下」

「但、但是，赫维缇卡小姐……」

「你不听我说的话吗？」

「唔……失礼了……」

被称作阿什的青年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态度退了下去。贝尔格里夫也把手放到安洁琳肩头。

「安洁，你也太没礼貌了。而且爸爸和赫维缇卡小姐都没有那个意思，你就不要胡乱猜测了」

「咦……贝尔格里夫先生，您这也太……」

赫维缇卡试图凑上去贴住贝尔格里夫，却被赛仑抓住后颈拉了回来。

「姐姐！你适可而止一点。不是已经说了放弃了吗？」

「但是赛仑……果然还是很可惜啊。你想想，这可是这么态度谦和、气度宽广而且有本事的人啊？」

「姐姐……？」

被赛仑死死盯住，赫维缇卡很不甘心地噘起嘴。

「我知道啦……赛仑真是坏心眼……」

「请不要把错推到我身上！」

「那个……我们可以回归正题了吗……？」

看着略有些战战兢兢的贝尔格里夫，赛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赫维缇卡摆出一副夸耀胜利的表情，狡黠地笑着。赛仑像是还想说什么，嘴轻轻地动了动，但她似乎是觉得再多说就输了，所以最后还是默默退下了。

看着这对感情很好的姐妹，贝尔格里夫莫名地有一种欣慰的感觉。但安洁琳仍是一副板着脸的表情，持续对赫维缇卡施加威吓。

赫维缇卡再次拿起信来，朝贝尔格里夫露出笑容。

「这封信我已经读过了。诸位愿意协助实在让我非常高兴」

「不敢当。那么希望您能告知我们具体的计划详情。因为从波尔多到托内拉中间还有几个村子，而且还有很多年轻人需要在工房里工作，再加上根据季节不同也会有相应的农活……」

「是呢……不过可以请您稍等几天吗？其实最近突然出了点麻烦的问题」

「哦？」

据赫维缇卡所言，现在出现了对这个计划唱反调的人。此人是负责治理波尔多西侧紧邻森林的小镇黑泽尔的马耳他伯爵。因为通往黑泽尔的道路如今正在整修中，因此他拒绝将人员调往别处。

「唔……这倒是也说得通……」

「是的。但其实如今黑泽尔这边的工程已经完成了九成，现场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而且我们之前其实也已经商量过，认为可以开始下一项工程了」

「简单来说，就是故意找茬」

旁边站着的赛仑一脸为难地开了口。

「马耳他伯爵原本就是被贬到波尔多这边来的。他之前似乎是在公国的权利斗争中失败了，被从埃斯特加城赶到了这边来。因此他一直就觉得波尔多是个穷乡僻壤的烂地方，动不动就对我们找茬。之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还不敢太过造次，但如今他似乎是看我们女性当家好欺负，最近一段时间的刁难越来越升级了」

「还是我的能力有所不足。虽说大部分有权势的人都愿意追随波尔多一家，但似乎还是有一部分贵族对于我继承爵位一事有所不满……而马耳他伯爵好像也在背地里煽动这些贵族们，而我们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也没办法对此深究」

赫维缇卡叹了口气，她身旁的青年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哼，那种下贱的男人，赶紧把他办了不就好了。想挑出点毛病来还不容易，只要强行调查一下就很容易让他垮台。然后就能顺藤摸瓜，把跟他一伙的贵族全部都清理掉」

「不可以这样。就算是能站住理，这样的肃清行动也会影响大家对我们的信任的」

「但是赫维缇卡小姐，如果继续放任他们胡作非为的话，受害最大的可是领地的属民。这一点还请您不要忘记」

「我知道的啦，阿什。但是说到底这是最后不得已的办法」

「不过姐姐，情报收集工作还是不能懈怠啊……不管怎么说底牌总是越多越好的」

「是啊……至少要努力防止对方把事情搞大」

贝尔格里夫为难地挠了挠脸颊。

「看样子你们似乎是在聊一些很复杂的话题……不过这样的内容让我们这样的局外人听见是不是不太好……」

「啊……实在抱歉」

赫维缇卡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红。

这时，门被重重地打开了，萨莎出现在门前。她身上不是平常的冒险者打扮，而是穿着非常有贵族大小姐范儿的华丽长裙。但是一走起来一开口就发现还是平时的萨莎。她呵呵笑着，迈着大步走进屋来。

「哦哦，各位都在这里啊！这衣服真是的，行动起来太不方便了……」

看着萨莎大幅晃动的裙摆，赛仑叹了一口气。

「二姐……虽然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但还是请你谨言慎行一些……」

「哈哈，赛仑你说什么呢。人就是要量才适用才对嘛。姐姐和你有我所不具备的东西，而我也有姐姐和你所不具备的东西。如果三人完全一样的话波尔多家就没有未来了，不同的人相互帮助才能有所发展，父亲他不总是这么说的嘛！」

看着态度没什么改变的萨莎，被称作阿什的青年傻眼地说道。

「就算这么说，万事也都该有个限度……萨莎小姐，请您再多一些作为贵族的自觉……」

萨莎看了他一眼，突然说着「啊，对了」，抓起他的手将他拉到贝尔格里夫面前。

「贝尔格里夫先生，或许你们已经相互介绍过了，这位是阿什克罗夫特，虽然还很年轻却已经是波尔多家的总管。同时作为一名剑士他还不够成熟，务必请师父也指点他一二……」

「请不要这样。我不需要」

阿什克罗夫特很不高兴地将萨莎的手甩开。萨莎噘起嘴来。

「真是的，你这死脑筋……」

「萨莎，来得正好。你去陪陪安洁琳小姐和贝尔格里夫先生吧。我也不希望将他们卷入到贵族的政治斗争里来」

听到赫维缇卡这么说，萨莎顿时眼里放光，点了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姐姐！」

「贝尔格里夫先生，安洁琳小姐，事情就是这样，还请您二位稍等几天。在答复出来之前请两位就请先在这里放松放松吧」

「来来，来这边！」

在萨莎的催促下，贝尔格里夫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安洁琳也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偷窥到了贵族关系的另一面，贝尔格里夫不禁打了个寒战。当着自己的面就能说出那些话，看来他们还是相当信任自己的，又或者他们只是故意让自己听到这些，想把自己也拉上同一条贼船呢……

「虽说我很希望赫维缇卡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呢……」

「怎么啦，爸爸？」

「不……没什么。我自言自语。话说安洁，你打算在波尔多待到什么时候？」

「直到爸爸你回托内拉为止都和你一起呆在这里……」

走在前面的萨莎转过头来。

「说起来安奈莎小姐和米丽娅姆小姐呢？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她们在旁边的房间里……」

「哦哦，这样啊。现在吃晚饭也太晚了，要怎么办呢？要不然大家一起来喝酒吧」

「嗯……也好。可以吧，爸爸？」

「没问题。不过爸爸要先休息了。身体有些疼……」

「咦——……不一起来吗？」

「抱歉，有点不舒服」

「……真可惜……那你好好休息」

「姆……本来还想和师父好好聊聊的，但这样的话也没办法呢」

「实在抱歉，萨莎小姐，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安洁，注意不要喝太多啊」

「好——」

安洁琳和萨莎有些遗憾地去了旁边的房间。贝尔格里夫一个人回到房里，解开领带，坐在床上。假腿也解下来立在一旁。

关节在疼痛。骨头似乎也在吱吱作响。一直来回走动的话还可以勉强无视，但像这样紧张感消退之后疼痛就会再度侵袭而来。

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起来，之前明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的。

「真是服了……看来是不得不善待这个身体了啊……」

要在托内拉继续生活下去的话就没有引退一说。到死为止都要与这副身子骨为伴，这样的话，就必须和身体构筑尽可能良好的关系。

贝尔格里夫一边揉着疼痛的关节，一边嘟囔着。

「不要闹别扭啊……我不会再这么逞强了」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躺在床上。这床比他平时睡的稻草床软和得多，将他那高大的身躯也全部柔软地接纳下来。实在是非常的舒服。

在他意识到自己困了之前就已经陷入了梦乡，床上很快传来贝尔格里夫熟睡的呼吸声。

○　　○　　○　　○　　○

咔嗒一声，一只玻璃杯被放在了桌子上。杯里残留的少量红酒在杯中来回晃荡。脸色微微发红的安洁琳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摆起架子。

「依我安洁琳之见，赫维缇卡小姐想当妈妈的话可谓母性不足」

「是这样吗～？」

「你这架子摆得还真大……首先，你所说的母性到底是啥？」

听到安奈莎的问题，安洁琳噘起嘴来。

「要有包容力……要能够让人觉得想要被她的爱所包容……这一点上，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向赫维缇卡小姐撒娇的说……而且作为夫妻，男女之间一定得要对等。赫维缇卡小姐肯定会输给爸爸的父性的，绝对是这样」

「不不不，这也说不定嘛，安洁小姐！别看姐姐那个样子，其实是非常靠得住的人呢」

「你要这么说的话安娜也是非常靠得住的人啊……但是缺乏母性」

「唔姆……这倒也是……」

「喂，你们这是偷偷地把我当傻瓜了吧！」

「不、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呢！」

「但是这就是事实嘛……安娜早就已经输给爸爸的父性了」

「唔唔……」

安奈莎的嘴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找不到可以用来反驳的话。萨莎将杯里又倒满酒，一口气喝掉了一半。

「但是啊，要是姐姐和师父结婚的话，师父就成了我姐夫了……这是多么有魅力的事情！」

「哦～，那样的话萨莎就成了安洁的姨姨了～」

米丽娅姆咯咯地笑了。安洁琳有些粗暴地抓住酒瓶向杯子里倾倒。有些酒洒了出来，在桌上形成一个小水洼。

「我才不想要这种同龄的姨姨！」

「怎、怎么这样……！」

「……为什么你会这么受打击啊」

看着泪眼汪汪的萨莎，安奈莎有些傻眼地以手托腮。安洁琳又拿来一瓶新酒拔出塞子，说道。

「总而言之，母性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是贝尔叔他怎么想呢～？安洁的喜好和贝尔叔的喜好又不一定完全一样啊？」

米丽娅姆一边说着，一边嚼碎下酒的炒豆子。安洁琳抱起胳膊。

「……男人一般会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呢？」

「不是，这种事情你问我们也没结果啊……温柔的、顾家的，一般就是这些吧？」

安奈莎这么一说，米丽娅姆摇了摇头。她似乎是酒已经上了头，满脸通红。

「不～对，不对！绝大部分的男人根本都不会去看女性的内在的！」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才没有呢，萨莎。男人们首先是会看胸，然后是腿，然后是脸。绝对是这样！你想，夏天穿着比较薄的衣服时候总会感觉到那样的视线对吧！」

「……原来如此，倒是也有道理。我在公会和人对战练习的时候，有时候热起来会脱得比较薄，然后对手如果是男性的话就会变弱。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他们肯定是在看胸部吧！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分散注意力，真是不象话！」

「这么说的话，我有时候也会感觉到类似的视线……」

「是吧？尤其是胸口附近——」

米丽娅姆说到一半，突然看着安洁琳闭上了嘴。

「……对不起啊，安洁」

「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

「喂，所以说为什么要道歉」

「算啦算啦，安洁小姐，再来一杯」

萨莎又往玻璃杯里倒入红酒。安洁琳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

「算了，就这样吧……总之奶子很重要是吗？」

「没错！而且大大的胸部中饱含着母性！有很多男人就是被此所吸引～」

「哼—……」

安洁琳一副诧异的表情盯着米丽娅姆看。从伯爵家暂时借用的薄裙被她那丰满的胸部完美地撑了起来。萨莎不可思议地看着米丽娅姆。

「那就是说米莉小姐充满了母性是吗？」

「不、没有」

「没有呢」

安洁琳和安奈莎立刻进行了否定。米丽娅姆不满地撅起嘴来。

「这和那是两回事！」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了一堆母性如何如何的嘛……」

「我才不要米莉当我的妈妈——！」

「但是啊，米莉小姐姑且不论，的确大胸部会容易让人感觉到母性呢」

「啊！你刚才是不是又把我当傻瓜！？」

「不、不是不是，这怎么可能……」

「萨莎还真是天然啊……不过要说的话也的确是有这种感觉呢」

「要说母性应该是温柔……？」

萨莎朝着正在歪头纳闷的安洁琳举起酒杯。

「要这么说的话姐姐她的也非常软呢！而且还非常的大！」

【日语中“柔らかい ”既有“温柔”也有“柔软”之意】

「是这样吗？」

「嗯～，贝尔叔会不会也输给大奶子呢喵～」

「怎么可能……！爸爸他可是绅士！胸部不论大小都不分贵贱，这种事情他肯定明白的！」

「……话说为什么会扯到这种话题的？」

「好像是说母性啥的……」

「就是啊！为什么会扯到物理的柔软上的啊！」

「呃……啊，空了。再拿一瓶新的吧」

不知不觉间，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空酒瓶。不光是红酒，蒸馏酒也混在一起。然而已经完全上了头的少女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边有些口齿不清地吵嚷着，一边将一杯杯酒喝下。

第二卷 第二十二话

醒来睁眼一看，安洁琳也跟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明明就有两张床，但她还是钻到爸爸的床上来了。

要是继续这么撒娇的话，等回了奥尔芬可是会很麻烦的，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反倒是之前她十二岁时候说过要练习自己一个人睡，那时候倒更像个大人样。

天还没亮。原本想要好好休息休息的，但长年来的习惯果然还是没有这么容易改变。

贝尔格里夫坐起身来，关节和肌肉似乎还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但至少比起昨天是已经好多了。大概是因为床比较软吧？

他弯弯膝盖，转转肩膀。之前那种动作非常受限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好孩子……」

贝尔格里夫轻轻抚摸着膝盖和肩膀，装上假腿慢慢站了起来。安洁琳似乎还没有醒来的意思，唔姆姆地翻了个身，身上一股酒气。不知道是不是聊得很尽兴，她似乎喝了很多的样子。虽说记得自己有劝过她不要喝太多，但对于年轻人来说这似乎是徒劳的忠告，贝尔格里夫无奈地挠了挠头。

雨已经停了。天空虽然还被云层所覆盖，但云很薄，而且风速也很快。

穿不习惯的衣服总是让人有些心神不宁。贝尔格里夫换了衣服，拿起剑轻轻走出房间。公馆里还很安静。不过厨房那边已经开始吵闹起来。为了在主人们起床之前就做好早餐的准备，佣人们正在忙碌不停。走在走廊里，可以闻到烤炉中传来的烤面包的香气。

与负责巡逻的士兵打过招呼，他来到仍被晨雾所覆盖的中庭院子里。一踏上草坪就能感觉到脚下还是水囊囊的，看来昨晚下了不少。不过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贝尔格里夫慢慢地放松身体，架起剑来。像是要确认一个个动作一般，开始慢慢挥剑。关节似乎还在发出吱吱的声音，略有一点疼痛。看来做过头了就肯定会招致反弹。

他像是要探寻疼痛的原因一般，一点点地慢慢改变着行动方式，一边与自己的身体慢慢交流，一边继续挥剑。如果是年轻时候的话还可以凭一股蛮劲扛过去，但到了这个年纪还要继续过度使用身体的话有些事情可就难以挽回了。必须正确摸索出自己身体的界限。

贝尔格里夫有意识地控制着力量的流动，从脚开始经过腰，传递到脊柱上，最终和手臂的动作联动起来。在不让身体疼痛的前提下，尽可能最大限度地引出自己的力量。

「……好硬啊」

他自言自语。与安洁琳对战那次的动作实在太过头，以至于现在有一种身体里有某些零件错位的感觉。

但是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法挽回的事情。当然不可能现在立刻就完全修好，但只要每天一点点一点点地慢慢来，逐步将感觉找回来就好。反正回了托内拉以后有的是时间。

明明只要放弃挥剑就好了啊，他脸上浮现出少许自嘲似的微笑。但到了现在，与剑共同生活的日子早已经超过了没有剑的日子。除非两只手臂都没了，否则自己怕是到死都不会放弃吧。

在练习了将近一小时后，贝尔格里夫放下剑来长出一口气。明明比起平常的挥剑来说节奏要慢很多，但反而有一种相当疲惫的感觉。

「很漂亮」

背后传来声音。他吃了一惊回过头去，看到阿什克罗夫特正站在那里。他背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但眼镜背后的视线相当锐利，眼睛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似的眯了起来。

「身体的转动、挥剑的迅猛程度，完全都看不出来是有在用义肢。的确很了不得」

「这还真是多谢……」

「但是，我觉得还到不了能让萨莎小姐赞不绝口的程度」

阿什克罗夫特像是嘲讽般哼了一声，似乎是在挑衅。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萨莎小姐她总是对此深信不疑呢」

「唔……」

阿什克罗夫特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微微皱起眉头。他本以为对方肯定会激动起来或是反讽几句。

贝尔格里夫也在思考。对方对自己似乎是没有好感。年轻人本来就容易自信，再加上赫维缇卡和萨莎对自己这样一个乡巴佬抱有很高评价而导致他产生嫉妒心理，这些都很容易明白。刚刚二十出头就可以担任北方大领主家的总管，拥有如此过人的才干，自然会令他对于自己这样不知哪儿来的中年男人产生不满的感觉。

阿什克罗夫特的态度虽然有些无礼，但贝尔格里夫并不在意。反倒是这份年轻所带来的昂扬的气势让他不由得微笑起来。然后，他还抱有一种淡淡的期待感，对方似乎能够不受先前传言的影响，对自己的剑法做出合理正当的评价。

阿什克罗夫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贝尔格里夫笑着向他搭话。

「阿什克罗夫特先生，听说阁下似乎也似乎精通使剑……」

这话让阿什克罗夫特抓住了话头，开了口。

「是啊……虽然不及萨莎小姐，但至少要比刚才所见的你的剑法强。冒险者公会里除了萨莎小姐外还没有我赢不了的对手」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了不得。有阁下这样的人守在身边的话，赫维缇卡小姐也可以放心了吧」

贝尔格里夫只是很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在对方听来却像是在讽刺，他一副有些生气的表情说道。

「哼……还真是低声下气啊。我不管你是『赤鬼』还是什么，反正我对你是没什么好印象。你别太得意忘形了」

「不不，不会的。感谢您的忠告」

贝尔格里夫始终保持一副谦逊的态度，这似乎让阿什克罗夫特有些焦躁，他不高兴地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贝尔格里夫呵呵地笑了。那份年轻人的鲁莽劲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贝尔格里夫将鞋子上和假腿上的泥擦掉，回到房间里。安洁琳仍然在床上躺着没有起来。这到底是喝了多少啊，贝尔格里夫傻眼地摇了摇安洁琳。

「安洁，起来了。早上了」

「唔……姆……」

安洁琳稍稍睁开眼睛，慢吞吞地坐起身来。她身上还是那条穿不惯的裙子，扣子和挂钩都解开了，显得乱糟糟的。眼睛和嘴半睁着，身体左右摇晃。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都跟你说了不要喝太多的」

「嗯……早上好……爸——爸」

「好，早上好……要是还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吧？」

「嗯唔……在水……」

安洁琳扑通一声靠在贝尔格里夫身上，很快又呼呼地睡着了。看这样子，隔壁的两人应该也差不多吧。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将安洁琳放在床上让她重新躺好，再给她盖上被子，随后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他刚才挥剑时才刚刚露头的太阳如今已经完全升起，云彩也都被风吹得不见了踪影。湛蓝的天空铺展开来，被昨晚的雨水充分浸润的树叶和小草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实在是非常美妙的光景。

太阳越升越高。晨雾逐渐散去，鸟儿飞过天空。熟睡的人们从睡梦中醒来，简直就像是整个世界逐渐复苏一般。

到底修整道路的事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谈好呢？希望不要拖得太久啊。贝尔格里夫这么想着，以手托腮陷入思考。

朝外面看了一会儿后，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说过「请进」之后，一位年轻女仆轻轻地走了进来。

「早安。那个，小姐们想请几位共进早餐……」

「啊，谢谢了。承蒙各位好意」

「那么我现在带您过去……」

「请稍等一下，我女儿她……」

贝尔格里夫站起来，摇了摇还在睡觉的安洁琳。

「喂安洁，吃早饭了」

「姆……不吃了……」

「不能这样。人家赫维缇卡小姐好心招待我们的……」

「不要」

安洁琳钻回被窝里，用被子把头盖住缩成一团。贝尔格里夫叹了口气。

「那爸爸就先去了啊？」

没有回答。似乎是又睡着了。贝尔格里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女仆出了房间。

他在女仆带领下走进餐厅，波尔多三姐妹已经坐在桌边正在畅谈着什么。阿什克罗夫特也陪在一旁。赫维缇卡注意到了贝尔格里夫，笑着向他招手。贝尔格里夫也回以微微一笑，在给他准备的位子前坐下。

「各位小姐们，早上好」

「早上好，贝尔格里夫先生。休息的还好吗？」

「托您的福。不过小女似乎是喝得太多起不来……」

看着苦笑的贝尔格里夫，萨莎呵呵地笑了。

「哈哈哈，昨晚还真是喝得爽啊！哎呀呀，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呢！」

「二姐你也一起喝了吧……？还真是能喝呢」

赛仑叹了口气。说起来昨晚萨莎应该也是跟她们一起喝酒的，但她现在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说笑笑。贝尔格里夫不禁有些佩服，这酒量还真是大呢。

贵族的餐桌果然非常华丽。刚烤好的软软的面包配上培根、煮蛋、炖菜。泡菜、香肠、蒸芋头、果酱和酸奶等各种各样的食物一字摆开，就连盛盘的方式都看着很有品位。太过有品位的结果就是让贝尔格里夫完全无法平静下来。已经结束了饭前祈祷的三姐妹各自开动，而他只是在一旁干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关于就餐礼仪他一无所知，万一要是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举动他担心会被人笑话。

【无谓的注释：这里“泡菜”的原文是ザワークラウト（Sauerkraut），特指德国式酸白菜】

注意到他的窘况的赫维缇卡咯咯地笑了。

「贝尔格里夫先生，不用在意礼数，按您自己习惯的来就好」

「呃……但是」

看着畏首畏尾的贝尔格里夫，赛仑也温柔地笑了。

「没问题的。像是二姐她明明身为贵族，平常也是经常无视礼仪的呢」

「你说什么呢，赛仑。我也是分场合的。在家里人和师父面前干嘛还非要这么一本正经的」

萨莎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炖菜直接盛到白面包上，大口咬了下去。看起来完全就是冒险者的吃法。这让贝尔格里夫稍微放松了一些。于是他也终于开始享用丰盛的早餐。

吃到一半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刚才的事情，于是向赫维缇卡问道。

「麻烦再问一下，那件事情进展怎么样了？」

「啊，还差一点……不过再过个三四天应该就能有个结论了。您很着急吗？」

「我自己倒是不着急，但这毕竟是村子里的一件大事，所以大家可能都有点兴奋」

看着苦笑的贝尔格里夫，赫维缇卡也笑了。

「我知道了。我这边也不能给您说瞎话，所以还请您再稍等几天，当然我会尽量抓紧的。在完成之前还请您在这里静候几日，不必担心尽管放松就好」

「承蒙您的好意」

萨莎一边剥着煮鸡蛋的壳，一边说道。

「师父！这样的话您今天就有空了是吧？方便的话请务必再陪我比试一场！」

「哈哈，倒是可以。不过，今天我觉得大概会输就是了……」

「您说什么呢！今天我一定会努力让您使出全力的！」

萨莎兴奋起来，吵嚷不停。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自己倒是从没放过水就是了。

陪坐末席的阿什克罗夫特一脸不满地看着他的那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萨莎小姐，请容在下妄言一句。他的剑法或许并不如您所说的那般优秀」

「你说什么？」萨莎以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阿什克罗夫特。「阿什你什么意思？你见过贝尔格里夫先生的剑法吗？」

「是的，今天早上他在锻炼时候有幸见到，的确是很好地维持了身体的平衡，剑法也很迅猛，但也仅此而已。萨莎小姐，在下很难想象您会输给那样的人，莫不是对方使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

阿什克罗夫特话还没说完，萨莎就非常激动地站了起来。

「闭嘴！像你这样也敢妄谈剑法真是可笑！这种事情等你先赢过我再说！」

「在下赢不了萨莎小姐。但也不觉得会输给『赤鬼』这样的人」

「你这家伙，居然敢嘲笑师父……！师父！」

正在吃泡菜的贝尔格里夫听到萨莎的喊声，猛地一惊抬起头来。

「喔」

「请务必好好敲打一下这个大笨蛋，让他认清现实！」

「……啥？」

阿什克罗夫特也笑着站了起来。

「有趣。正好，萨莎小姐，就由在下将您从幻觉中解放出来。来吧『赤鬼』，就由我来挫挫你的锐气」

「啊，好……」

贝尔格里夫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有些纳闷地皱起眉头。赛仑有些坐立不安，视线来回游移，赫维缇卡则是笑嘻嘻的。

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贝尔格里夫被带到了公馆背后的练兵场。因为昨夜刚下过雨，光秃秃的地面如今非常湿滑泥泞，看起来不太适合比试。

有人把木剑递到他手里，他虽然还有些疑惑但还是先握住木剑挥动几下，确认一下感觉。此时终于起床了的安洁琳她们也过来了。安洁琳似乎是还有些犯困，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按着头。她们的脸色因为宿醉而显得不太好看。

「唔唔……喝太多了～……」

「萨莎真是太强了……该死，被她一激就不由得……」

「爸爸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爸爸也搞不太清楚……总之就是和阿什克罗夫特先生比试一下」

「嚯？」

安洁琳以一副评定的视线盯着阿什克罗夫特上下打量。阿什克罗夫特有些诧异地皱起眉头，也反过来盯着安洁琳。安洁琳在看了他一小会儿之后，以一脸无趣的表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呼啊……杂鱼……」

「你说什……！」

安洁琳的一句话让阿什克罗夫特眉梢上挑暴怒不已。他将木剑指向安洁琳，咆哮道。

「我不管你是消灭了魔王还是怎么样……等我干掉『赤鬼』之后就轮到你了，小鬼！」

这样的发言让安洁琳也很是生气，她很不爽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爸爸……把他彻底干掉」

「不不不……你别说这么危险的话啊……」

「不不～，贝尔叔。那种人就该让他吃点苦头才好哦～」

「是啊……看不清对手的真正实力就随便找茬才是致命的。这对他来说也是个学习的好机会吧」

不知道是队友被轻视让她们不爽，还是说宿醉导致的不舒服让她们不爽，总之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很少见地皱起眉头。

「正如前辈们所说！阿什！吃点苦头对你也好！」

萨莎也跟她们同步，在一旁大喊大叫。

似乎场边的气氛搞得很热闹，贝尔格里夫产生了一种唯有自己跟不上节奏的感觉。同时他还对阿什克罗夫特产生了一点同情。

不管怎样，既然要比试就不能放水，不然就是对对手的失礼。贝尔格里夫深吸一口气，像平常那样双腿叉开站好，摆正姿势。阿什克罗夫特也摆好架势。他的动作非常流畅，看得出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不管原委如何，能和强敌比试总是不讨厌的。平时的自己和这种时候的自己似乎完全是两个人。像这样与别人对峙，架起剑来，心里就会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而那份平静的深处似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燃烧。

因为脚下环境很差，所以似乎阿什克罗夫特也掌握不好踏出第一步的时机，只是慢慢地逼近，同时一点不敢大意地盯着贝尔格里夫。

的确是不错的剑士。有这样的男人做为总管待在身边的话，即使有人想袭击赫维缇卡小姐应该也能放心吧，贝尔格里夫不由得产生出这些与现场无关的想法。

突然间，一只云雀伴随着尖锐的啼叫声飞过练兵场上空。贝尔格里夫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阿什克罗夫特也大踏一步，朝贝尔格里夫冲过来。其爆发力非常惊人。

不过贝尔格里夫也对此作出了反应。他弯下身子，右腿向前踏出一步，摆好架势，准备朝着冲过来的阿什克罗夫特挥出一剑。

整个人朝前方冲去。

但是此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事态。

地面比想象的还要泥泞，假腿前端陷入了泥中，然而整个身体还在继续向前。结果本应是屈身前冲的姿势变成了朝前扑倒的样子。

「唔……！」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他的这一下打滑，阿什克罗夫特的剑挥了个空。

木剑从扑倒的贝尔格里夫头顶掠过，而贝尔格里夫挥出的这一剑则是重重地打在了阿什克罗夫特的小腿上。阿什克罗夫特惨叫一声，像被贝尔格里夫绊倒一般倒在地上，按住小腿疼的说不出话来。

「唔嗷嗷…………！」

「阿、阿什克罗夫特先生，没事吧？」

贝尔格里夫勉强维持住平衡没有摔倒，随后慌忙直起身子，试图把阿什克罗夫特扶起来。因为在地面上来回打滚的关系，阿什克罗夫特身上已经满是泥巴，被打中的小腿也似乎非常疼。

正当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的观众那里传来了阵阵喝彩声。

「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师父！阿什！你这蠢货，这次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吧！」

「呼……果然爸爸很强啊」

「啊呀呀，连阿什也赢不了啊……果然还是请您来波尔多家——」

「姐姐！」

「我、我知道啦，赛仑……」

不是的，这是事故。正当贝尔格里夫准备这么说的时候，阿什克罗夫特一副相当愤怒的样子站了起来。

「我不承认！这种结果！萨莎小姐！刚才那是事故！只是因为他脚底打滑才偶然打中我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贝尔格里夫甚至忍不住想给阿什克罗夫特鼓掌。

但是萨莎却一脸轻蔑地看着阿什克罗夫特。

「阿什……输了还要嘴硬，太没出息了……你觉得战场上敌人会听你说这些借口吗？因为是事故就可以不算了吗？再说贝尔格里夫先生的剑法是远超常人的，你看他好像是滑倒了，实际上他是在躲开你的攻击的同时进行攻击。你完全中了他的计策，之后还来找各种借口，实在太难看了……」

萨莎失望地耸耸肩，贝尔格里夫则是战战兢兢地朝她搭话。

「萨、萨莎小姐？刚才其实正如阿什克罗夫特先生所说的那样……」

「不用说了，师父！您用不着为这种男人打圆场！」

「不、不是，我是真的……」

「嗯、嗯、这是何等的慈悲为怀啊……不但不因阿什的种种无礼行为而生气，反倒是为了不伤到他的面子帮他说话……果然师父的器量很大啊……」

「那个，萨莎小姐？请听人把话……」

萨莎一如既往地不听人说话，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焦躁不安，旁边的阿什克罗夫特一副很尴尬的样子开了口。

「那个……怎么说呢……你好像也挺辛苦的，贝尔格里夫先生……？」

「哈哈……应该没有阁下辛苦」

就在两人之间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连带感的时候，有人将手放到了阿什克罗夫特的肩膀上。

安洁琳满面笑容站在那里。

「……刚才你好像是说我爸爸之后就轮到我了？」

虽然她是在笑，但全身散发出的一种激烈的斗气和压迫感，让阿什克罗夫特汗毛倒竖。

「不、不是，那个是……」

「我来做你的对手……放马过来……」

「安、安洁……阿什克罗夫特先生也已经累了……」

「爸爸」

安洁琳微微一笑。

「你安静地在旁边看着就好」

阿什克罗夫特的惨叫声响彻清晨的练兵场。

第二卷 第二十三话

这里是波尔多家公馆里的某间房间。阿什克罗夫特如今正满身是伤地躺在床上。面对安洁琳毫不留情的攻击他束手无策，被打成了这副惨状。

但是获胜了的安洁琳却也垂头丧气缩起身子。贝尔格里夫眉头紧锁抱着胳膊站在她的面前。

「安洁……我知道你很强。但是强者面对比自己弱的人还像这样单方面进行攻击，爸爸认为是不对的」

「但是，爸爸……是对方先——」

「就算是对方有不对，这也不能成为你做得如此过头的理由吧？」

「唔——……」

「你撒娇也没用。如果你沉溺于自己的力量的话，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拿起剑来」

贝尔格里夫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对于他来说真的是不多见。所以不光是安洁琳，连刚才在旁边煽动她的米丽娅姆和安奈莎、萨莎也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赫维缇卡和赛仑对视一下，也站在后面默不出声。

这时，床上的阿什克罗夫特挣扎着坐了起来。

「不……这是在下的失态……贝尔格里夫先生，还请不要对安洁琳小姐发火」

「但是阿什克罗夫特先生，阁下还身负统领波尔多领内务的重任，现在这个样子……」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学会自制……明明身负总管一职，却因为无聊的嫉妒而引发了这样无谓的混乱。贝尔格里夫先生，安洁琳小姐，在下实在是非常抱歉。而且这些伤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疼疼疼」

女仆手里的蘸着消毒液的棉花一碰到他的伤口，阿什克罗夫特就疼得皱起眉头。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您能这么想算是帮大忙了……安洁，来给阿什克罗夫特先生道歉」

「唔……但是……」

「安洁琳」

「……对不起」

安洁琳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低头道歉。萨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贝尔格里夫先生……这次的事情因为是我先提出来的，所以请不要对安洁小姐发这么大的火……」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很抱歉地低下头。

「我们也煽动她来着……实在抱歉，阿什克罗夫特先生」

「这不是安洁一个人的错。抱歉……」

「……你有一群好朋友呢」

贝尔格里夫笑了笑，把手放到安洁琳头上，温柔地拍了拍。刚才心情还很不好的安洁琳表情顿时柔和了一些。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故意用开朗的口气说道。

「好啦，气氛都变得有点奇怪了。赫维缇卡小姐，你们应该还很忙吧。不用在意我们，请继续忙你们的政务吧」

赫维缇卡微微一笑。

「谢谢您的关心，那就这样吧。阿什，过后会把灵药给你拿来，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这次你也学到了吧？」

「是的，非常感谢……这次真的是体会到了自己的不成熟」

阿什克罗夫特低下了头。赫维缇卡笑着将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好吧……既然现在阿什动弹不得，我们就在这里谈事情吧。最近马耳他伯爵似乎要来这边」

「您说什么？」

阿什克罗夫特惊讶地皱起眉头。赛仑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送来的信。最快明天，最晚后天他就会到达这里」

看到他们开始商量，贝尔格里夫慌忙离开了房间。他也不想听到多余的事情。

「哎呀呀……好啦，要怎么办呢。难得有机会，要不要去城里看看呢」

他对旁边站着的安洁琳这么说，但安洁琳却绷着脸不说话。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不要总是绷着脸嘛，安洁……你自己也明白自己做过头了吧？」

「……反正爸爸就是觉得那个阿什比我还重要是吧？」

「喂喂，你不要这么想啊，安洁你是为了爸爸而发火我是知道的啦……」

安洁琳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突然朝着贝尔格里夫伸出双臂。

「抱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手伸到安洁琳腰间，将她抱了起来。安洁琳把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头发里蹭来蹭去，满足地闭上眼睛。一旁的萨莎露出略带寂寞的表情看着这些。

「唔……要是当初多跟父亲撒撒娇就好了……」

她下意识地这么嘟囔了一句。米丽娅姆露出一脸坏笑，绕到萨莎背后将她推上前来。

「贝尔叔，萨莎好像也想要被抱一抱呢？」

「哎哎哎哎！？米莉小姐！？」

看着满脸通红的萨莎，贝尔格里夫有些迷惑不解。安洁琳眉头轻轻皱起，但她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随后轻巧地跳了下来。

「爸爸成分不足啊……好吧。特别允许你这一次」

「咦，那个……唔……真、真的可以吗，安洁小姐？」

「嗯……爸爸，你也抱抱萨莎」

「……？倒是没什么问题……失礼了，萨莎小姐」

贝尔格里夫一头雾水地将手伸到萨莎腰间，像刚才一样将她抱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萨莎兴奋地发出「哦哦哦！」的声音。

「好……好怀念啊……！」

萨莎将手放在贝尔格里夫头上，眼里似乎闪闪放光。

「小的时候……爸爸也会像这样把我抱起来……」

「是、是吗……」

萨莎比安洁琳高，因此也相应地更重一些。但是对女性说太重实在是很失礼，所以贝尔格里夫只好强忍着一直撑着萨莎。不过肌肉和关节又开始疼了，他只好将她放了下来。太过勉强的话怕是对腰不好。萨莎看起来显得相当高兴。

「非常感谢，师父！」

「哈，没什么……还有就是请不要再叫我师父了……」

「贝尔叔，这次趁着这个势头来陪安娜玩骑大马吧！」

「等下，我都说了不用了！」

安奈莎被米丽娅姆推到前面来，慌慌张张地挥着手。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苦笑一下。

「今天可以先饶了我吗？腰实在有点……」

「也、也是呢！你看，米莉，我就说了别勉强……」

「到明天的话应该可以。明天行吗？」

「咦！啊，唔……是……」

看着满脸通红低下头去的安奈莎，米丽娅姆狡黠地笑了。

「哎嘿嘿～，这样的话明天我也来享受一下抱抱的感觉吧～」

安洁琳听到这话，板着脸摇了摇头。

「米莉不行……太重了」

「喂，你说谁胖呢～！」

看着气愤的米丽娅姆，在场的众人都笑了。

○　　○　　○　　○　　○

这是一间谈不上有多豪华的大屋。屋子由石头和木头建成，看起来很结实却并不华丽。但进到屋内就会发现，室内的家具全都是高档货，不过说不上多有品位，只是将各种贵重的物品堆砌到一起而已，反而显得有些庸俗。

在屋子里的某间房间中，一位身穿精致衣物的男人十分不高兴地坐了下来。他大概已经年过五十。或许是因为生活没有节制且缺乏运动，中年肥胖在他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身上满是赘肉。嘴边的胡子虽然长得很茂盛，头顶却已经毛发稀疏了。

此人正是马耳他伯爵。波尔多西侧小镇黑泽尔的领主。

伯爵喝了一口杯里的红酒，随后将杯子重重地放到桌子上，将嘴边胡子上沾着的酒舔掉。

「哼，Ｓ级的冒险者啊……老夫倒是也听说过她干掉了魔王的传闻」

他对面坐着一位带着毛皮帽子的像是得了白化病的少女。少女用像是在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伯爵，绷着脸一言不发。她身后站着的穿斗篷的少年开口了。

「所以说把计划推迟吧。除波尔多一家之外还要与那家伙为敌实在不明智」

「哼……所谓的所罗门的力量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少女的眉毛微微一动，而少年像是为了制止她似的继续说道。

「你挑拨我们也没有意义。一旦失败了的话你是要掉脑袋的。只要那些家伙不在了，一切就能按计划进行。现在先忍耐一下吧」

看着始终保持冷静态度的少年，马耳他伯爵冷笑了一声。

「你这还摆一副策士的架子啊小鬼……不过忠告我姑且还是收下了」伯爵向玻璃杯里倒入红酒。「老夫接下来就会前往波尔多。晚上应该就能到达」

「喂，不是说了要推迟计划吗」

「推迟？推迟到什么时候？要等到那个Ｓ级还是啥的冒险者离开波尔多为止吗？小鬼，老夫这么多年一直躲躲藏藏等待各种不确定要素的痛苦你明白吗？被人驱离权利中心，被踢到北边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憋了这么多年的痛苦你明白吗！」

伯爵重重地将手上的玻璃杯拍在桌子上。杯里的红酒溅了出来。在他那缺少活力的眼神里，野心和仇恨似乎正在熊熊燃烧。

「老夫忍耐了多少年……才终于等来今天这样一个机会……前波尔多伯爵是个难搞的对手……但他终究胜不过病魔。他的女儿们虽说有些才华……但终归是女流之辈。而且太过清高了。跟公国首都那些魑魅魍魉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马耳他伯爵数年来一直在试图统合波尔多领内的反波尔多派。

波尔多伯爵一家原本就是当地豪门，一直秉承着关心领内民众的平稳的政治理念，受到了绝大多数民众的支持。然而部分受到中央贵族的思考方式所浸染的贵族们则是一直对他们抱有反感。

一方面，中央出身的贵族们看不起地方出身的波尔多一家，认为他们不过是乡下人。另一方面，无论是萨莎身为贵族却去当了冒险者的行为，还是她们姐妹巡回领地，有时与农民共同劳作的行为，在中央出身的贵族们看来都是非常粗俗卑贱的行为。

马耳他伯爵数年来一直笼络着像这样对波尔多一家抱有反感的贵族们，虽说还没到抱有巨大优势的地步，但如果能将墙头草派也拉过来的话，应该就可以掌握住一定的实权了，接下来只要现任当家死掉的话……

虽说是被赶出了公国首都，但马耳他伯爵毕竟也是在权利斗争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虽然在权利斗争中失败了，但还是保住了爵位，只是受到了左迁到地方的惩罚而已，可见还是有些本事的。

「所谓贵族和那些下贱之人是不一样的。再这么继续下去的话那些平民也会越来越自大，迟早会把身份差距都不当回事。那样的话不要说是公国，连帝国都会无法维持下去。贵族正因为那份高贵才成为贵族。那几个连这些都不明白的小丫头……听好了，就按照原计划，今天……今晚！」

马耳他伯爵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喝干。他似乎是有些醉了。不过从之前开始每次和他会面时都让人觉得，这个男人总会有些让人觉得有些发狂的举动。大概是对权力太过渴望，他似乎已经变得有些不正常了。少年一脸厌烦至极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你的哲学怎样都好……但是在利害关系一致的前提下，如果你不协助我们的话我们也会很头疼」

「不必担心。你们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你们以为老夫是什么人……贵族就应该有贵族的样子。财富与权力……你们也应该明白的吧？所罗门的圣女啊」

少女对此问题并不回答，一脸嫌弃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出房间。少年也跟在她后面。马耳他伯爵发出几声令人不快的笑声。

少女一边快步朝前走，一边像是想要将积攒的不满全部宣泄出来似的说着。

「还是那么下贱的男人。权力的亡灵。让人想起卢克雷西亚的那些混帐们」

「……其实你不也是一样的么」

「不要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权力就应该归于那些本应持有它们的人！那头蠢猪没有那个资格！」

少女眉梢上挑转过身来，伸手想要去打少年。但少年轻松地接住了少女的拳头。少女恨恨地咬紧牙关，随后又烦躁地向前走去。

「一个个都是废物！所以才要去改变……改变这个世界！」

「随你的便……但小心别暴走了结果导致失败啊」

「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

少女就这样一直走到中庭。倾斜的阳光灿烂地倾泻到地面，将各处都照得很亮堂。湿润的地面上升起薄雾，灌木丛的叶子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少女举起右手。她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个戒指，上面遍布各种令人生畏的魔兽与恶灵的装饰，中间镶嵌着一块小小的黑色宝石。

『被疏远之人的乐土！流浪之人的助力！他们将吾等称为邪恶！为已经关闭的夜之门降下帷幕！这是何等艰险之路！』

少女如咆哮般咏唱着咒文，与此同时，在她身边以她为中心产生了惊人的魔力湍流。少女娇小的身体中似乎寄宿着数十倍于常人的魔力。

奔腾的魔力漩涡最终收束到她高举的右手的戒指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随后戒指上的黑宝石里升起一股污浊的黑云，凝成一团飞向空中。黑云迅速将天空完全覆盖，随后缓缓飘向东方。

少女用鼻子哼了一声。

「萨米基纳的戒指……只要有这份力量的话……哼哼，哼……」

少年环抱手臂，皱着眉头，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说到头来只是被利用了么」

○　　○　　○　　○　　○

波尔多城内很是热闹。雨过天晴之后，路上的小水洼倒映出湛蓝的天空，同时也倒映出跨过它的人们的身影。前来贩卖蔬菜的农民、来自南方的商人、在路边演奏的流浪民族、拉着大车的学徒、结伴成行的孩子们，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贝尔格里夫他们从公馆出来，在萨莎的引导下找地方吃了午饭，漫步在大街上。虽说他们有问过萨莎「工作方面没问题吗」，不过她似乎是不参与讨论那些复杂的话题的。按照她本人的说法，就算勉强参与了也完全听不懂，而且还会给别人平添无谓的麻烦。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如果是这样就还好。不过想想的话，这一方面表明她很清楚自己所能负责的事情，另一方面也说明她对赫维缇卡和赛仑非常信任。当发现自己在某一领域派不上用场时就果断地将其交给别人，这种气度也算是她的魅力之一吧。

少女们走在贝尔格里夫前面，一边走一边吵吵嚷嚷的，看来宿醉是已经完全消除了。大概是因为昨晚共同畅饮的缘故，萨莎已经和她们完全打成一片了。

「呐呐，萨莎，有没有卖好吃的点心的店啊～？」

「有啊！波尔多盛产麦子，所以各种烘培的点心都非常好吃呢」

「哦哦～好啊好啊～。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安奈莎笑眯眯地将手放到米丽娅姆肩头。

「……刚才是谁被人说了一句太重就在那儿闹别扭来着？」

「讨厌～！这和那是两码事！」

「不不不，我觉得米莉小姐这种肉嘟嘟的感觉还是很可爱的！请务必保持这种样子！」

「啊啊啊，连萨莎都这么说！呜哇，安洁，他们都欺负我」

「好好，乖乖……好，我们去点心店吧……把米莉再养肥点」

「你、你说什么—！」

「嘿嘿嘿，开玩笑……我也想吃甜的东西。可以吧，爸爸？」

「哦，没问题」

贝尔格里夫多少有点搞不清状况，不过他姑且算是个监护人的身份，所以倒也不在意。只要女孩们开心就够了。

在点心店充分享受过托内拉并不多见的甜食之后，在萨莎的提议下众人朝冒险者公会走去。她表示无论如何都想将各位介绍给公会的会长。由于担心又会被过高评价，贝尔格里夫有点畏首畏尾，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拒绝，只好跟众人一起前往公会。

这也是一座石制的建筑，看着就很结实。波尔多的新建筑大多是木质结构，但老房子全都是石头盖的。大概是当初拓荒时代在修建房屋时都会将其建成可以长久使用的结实房子。

公会中充满着活力。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冒险者们进进出出，到处都能听到谈笑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来购买素材的商人和工匠的身影。

这让贝尔格里夫觉得有些怀念。当年自己也曾身处这样喧闹的氛围之中。虽说他如今已经习惯的托内拉的平静生活，但当初那短短两年的冒险者生涯还是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且鲜活的烙印。

似乎是因为有些冒险者昨晚也在那家旅馆的酒店，他们刚进去人群中就爆发出欢呼声，很快将他们围了起来。

「噢噢噢！Ｓ级的冒险者来了！」

「给我们讲讲讨伐魔王时候的故事吧！」

「我想问问『赤鬼』！Ｓ级冒险者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啊？」

「话说，为什么要一直呆在托内拉不出来啊？」

「实在太可惜啦！要是萨莎都叫你师父的话，那在波尔多的公会里肯定很快就能当上老大了啊？」

面对众人连珠炮般的问题，贝尔格里夫只得以苦笑应对，跟在萨莎的后面进了接待员身后的门。而吵吵嚷嚷的众人则是被接待员拦了下来。

贝尔格里夫走上阶梯，叹了一口气。

「真是吃不消……名不副实啊」

「？师父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话说萨莎小姐，关于叫我师父这事——」

「会长！你在吗！」

萨莎将楼梯尽头的门猛地推开，里面是一间类似于书房的大屋子。一进门是一张可供六人使用的桌子及配套沙发，大概是供来客用的。里面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文件资料。

桌子对面坐着一位老人。他大概六十岁上下，长长的白发在脑后束起，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中充满了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饱经风霜感，显得非常温柔亲切。萨莎毫不客气地大步走上前去，手撑在桌子上。

「抱歉打搅你工作了，会长。但有几个人我一定要给你介绍一下！」

会长微微一笑。

「是啊，我已经从大家那里听说了，萨莎小姐。据说是『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小姐和她的两位队友，以及『赤鬼』贝尔格里夫先生莅临此地是吧」

萨莎得意地笑笑，随后让到一边，向会长介绍贝尔格里夫等人。

「这位就是『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小姐。这两位是她的队友安奈莎小姐和米丽娅姆小姐。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赤鬼』贝尔格里夫先生。各位，这是我们波尔多的公会会长，埃尔莫尔先生」

萨莎介绍过后，众人都低头致意。会长也慢慢站起来，恭敬地低头行礼。

「不才便是埃尔莫尔，忝居波尔多冒险者公会会长一职，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您太客气了。突然闯进来打搅了您的工作……」

「没事没事，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埃尔莫尔仍是温柔地笑着，请众人到沙发上坐下。安洁琳坐下后开了口。

「埃尔莫尔先生真的很有风度……跟奥尔芬的会长大不一样呢」

「喂喂，说什么呢……」

安奈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看得出来其实也在笑。的确，奥尔芬的会长房间里实在是非常的乱，而且莱昂内尔本人也缺乏威严。相比之下，这里非常整洁，而且最重要的是会长很有威严。

埃尔莫尔笑着从架子上拿起装着薄荷水的瓶子。

「我倒是觉得莱昂内尔先生也很努力了。因魔王而引发大量魔兽出现的那段时间，也真亏得他能一个人应付的过来。其实波尔多原本也是想派些援军过去的，但这个公会里如今实在是没有Ｓ级的冒险者……」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薄荷水倒进玻璃杯分给众人。安洁琳喝了一口，问道。

「埃尔莫尔先生以前是什么级别？」

「我曾是ＡＡ级。当初作为冒险者的才能也就那样到头了，反倒是这样的事务性工作比较合得来。一不留神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二十多年了」

「嗯……我们会长之前说，会长这个位子都是给无能之辈的闲职……是这样吗？」

「喂安洁，太不礼貌了」

贝尔格里夫慌忙责备安洁琳。不过埃尔莫尔倒是似乎完全不介意的样子，愉快地笑了。

「呵呵，是啊，正是如此。如今不论哪里的公会会长都是闲职。在中央和当地的公会间做个缓冲，适当地应付一下两边的牢骚就好。不过在波尔多的公会里事情多少有点不一样」

萨莎向前探出身子。

「波尔多的公会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和领主有着联系。像中央那种带纯种证明的贵族一般对于冒险者都是很轻蔑的，但波尔多一家原本就是地方豪门，一直都跟冒险者有着一种亲近感」

「是的。也正因为这样，这里的公会也会在城镇防御等方面承担一定的工作。通常情况下领主们是不愿意委托冒险者公会的。因为既要花钱，还会涉及到所谓的贵族的面子问题」

「都是些无聊的事情」

萨莎这么说着，皱起眉头。埃尔莫尔微微一笑。

「但是波尔多家的各位却完全不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与冒险者公会签订了正规的契约，建立了完整的制度让冒险者与士兵们相互协作相互配合，共同应对魔兽及其他异常灾害。所以我这其实也算是半个部队长官了。中央公会的那一套在这里没法照搬，作为公会会长的工作也比其他人要多，不过还是非常有价值的，也算是值得庆幸吧」

贝尔格里夫感到非常佩服。他记得当年自己做冒险者的时候，城里的士兵与冒险者的关系普遍不怎么好。而在这里，双方是共同协作的。更不用说作为现波尔多伯爵的妹妹的萨莎本人都是冒险者，想来双方间的联系肯定会比之前更加紧密。

但同时他也想到，这肯定会让其他贵族对她们的评价下降吧。如果是那些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与波尔多家关系紧密的地方出身的贵族倒还好，但对于那些从中央过来的贵族来说，和被他们所鄙视的冒险者进行深交肯定是让他们无法容忍的。这或许正是他们妨碍此次街道整修的原因之一。这让贝尔格里夫眉头紧锁，贵族的世界还真是难以理解。

正当众人畅谈之际，窗外突然暗了下来。没有照明的屋里顿时也变得非常昏暗。

埃尔莫尔不解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只见空中覆盖着厚厚的黑云挡住了太阳，仿佛到了晚上一般。

「奇怪了，明明刚才还是大晴天的……」

米丽娅姆也皱起眉头快步走到埃尔莫尔身边朝外面看去，诧异地眯起眼睛。

「……这个很奇怪啊。能感觉到很强烈的扭曲的魔力」

安洁琳也抽动眉毛。

「扎扎的……讨厌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一位冒险者冲进了房间。

「会长！大事不好！墓场方向出现大量僵尸！」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埃尔莫尔皱着眉头走到冒险者面前。「大概数目有多少？」

「不下百体！有空的家伙们都去帮忙拦截了，但它们不停地冒出来没个完！」

「我知道了。让士兵们也行动起来吧。萨莎小姐」

「知道了！马上就去安排！失礼了！」

萨莎如疾风般冲了出去。安洁琳她们也站了起来。

「我们也来帮忙……」

「哦哦，这可真是帮大忙了……没问题吗？」

「作为回奥尔芬之前的热身运动刚刚好……」

「正好需要找回感觉呢。要是回去身手迟钝了会被人笑话的」

「好久没大闹一场啦～」

三人身上虽说穿的不是冒险者的装备，但就算是出门玩的时候至少自己的趁手家伙还是会带在身边的。这算是冒险者的习惯吧。埃尔莫尔放心地微微一笑。

「这真是非常可靠呢……我要去教会请他们张开结界，墓场那边可以拜托各位吗？」

「交给我们……」安洁琳看向贝尔格里夫。「爸爸也一起来吧……呐？」

「……也是呢」

只要能不成为累赘就好。这话他只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既然已经要上战场了，再说什么借口都没意义。只要尽全力就好。安洁琳因为能跟父亲一起并肩作战而感到非常高兴，很明显地干劲十足。

外面很暗。看着像是又要下雨似的。

第二卷 第二十四话

刮起的风像是某种魔兽的吐息似的，有一点点温热，像是要缠在身上一般。

贝尔格里夫他们跟在带路的冒险者后面，跑向墓场方向。冒险者略有一点兴奋，一边跑说个不停。

「明明就没有风，却从西边来了一片云，大家正奇怪的时候，它很快就在城镇上空扩散开了，然后墓场里就跑出来一大群僵尸！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果然这云有古怪……是谁干的好事呢……？」

贝尔格里夫很是纳闷。

路上到处都是逃窜的人群，大家都慌慌张张地朝着墓场的反方向跑去。前往墓场的一行人为了躲避人群颇费了一些力气。

「麻烦了，大家都已经陷入恐慌了」

「嗯……这样子过不去啊……」

正当众人为了无法前进而焦急的时候，一个响亮有力的声音传来。

「各位！不要惊慌！冷静下来，听从士兵的指示！」

萨莎带着士兵们赶了过来。居民们这才平静了一些，士兵们开始引导居民有序撤离。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们走吧！」

「干得漂亮，萨莎……我们走……」

混乱的人群开始逐渐平静下来，一行人沿着大道朝墓场而去。

波尔多的墓场在城外。因为这里是北部最大的城镇，所以墓场也很大。在广阔的墓场里，众多的僵尸正蠢蠢欲动。

僵尸是动起来的尸体。不管是人还是兽，当其尸骸中寄宿了魔力时就会化为魔兽。刚死不久的尸体还能保留原本的形态，但那些已经比较旧的尸体已经腐烂朽坏，散发出阵阵恶臭。虽说单独一两个僵尸威胁并不大，但当数目较多时其威胁也会相应增加。当达到百体以上时会被认定为灾害级，此时就需要高阶冒险者出场了。更要命的是，此次出现的僵尸中还混有一些没有实体的怨魂，以及上位的高阶死灵。这些都是必须使用魔法或是贯注了魔力的武器才能消灭的。

接连涌出的魔兽让冒险者们陷入苦战。一方面是数目太多，另一方面腐烂的尸体产生的臭气直冲鼻腔，让人难以集中注意力。

「该死！怎么突然就都跑出来了！」

「鬼才知道！再多说废话小心被干掉！」

就在众人觉得战况越来越糟糕的时候，几支箭突然飞了过来，刺穿了离得最近的几个僵尸。正是来自安奈莎的攻击。箭上似乎是刻有某种术式，依次炸裂开来，将近处的僵尸全部消灭殆尽。与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了，这让冒险者们不由得稍微松了一口气。

米丽娅姆的魔法也开始发动。多重的几何图案顺序展开，依次迸发出雷击。雷光准确地贯穿了僵尸，转瞬间将它们化作一团焦黑。

安洁琳也投入了战场。她以滑行般流畅的步法接近僵尸，斩断一个又一个敌人。就连没有实体的怨魂也在她的攻击下被劈成两截。即使是那些用普通的剑很难斩杀的僵尸，在注入了大量魔力的剑下也撑不过一击。

看到她们快速歼灭僵尸的身影，冒险者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厉害！不愧是Ｓ级的队伍！」

「啊哈哈，这还真是差距太大了……」

「蠢货，怎么能这么轻易认输！让她们也见识一下我们波尔多冒险者的志气！」

冒险者们也振作起来，以更加勇猛的势头投入反击。

贝尔格里夫在稍微靠后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女儿的活跃表现让他不由得露出笑颜。他现在所看到的不是那个爱撒娇的安洁，而是Ｓ级冒险者『黑发女武神』安洁琳。这让他不禁觉得，这样子的话应该就可以放心了。

当年自己当冒险者的时候，也有几次参加过这样的联合讨伐委托，这让他感到有些怀念的感觉。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还能再有机会像这样出现在这种场合。

「……不是沉浸在感伤里的时候了啊」

贝尔格里夫也拔出剑来，冲上前去。一只僵尸正试图偷袭露出破绽的冒险者，被他一剑砍翻。冒险者们又吵嚷起来。

「噢噢……你就是那个『赤鬼』……」

「虽然能力有限，但还请容我助大家一臂之力」

「帮大忙了！有你在相当于多了一百个人啊！」

「这家伙也真厉害啊！」

冒险者们以比刚才更盛的势头挥动着武器。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起来，其实自己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僵尸们虽然被安洁琳她们的一波攻势短暂压制，但毕竟数量还多得很，而且后续还在不断涌出，很快就重整旗鼓再次压了过来。

安洁琳强忍着臭气，皱起眉头，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不停地消灭着僵尸。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各自用箭和魔法应战。萨莎也如疾风般挥动手上的剑，在战场上来回奔驰。

贝尔格里夫很清楚，自己无法像那样高速奔跑。他做了一次深呼吸。臭气直冲鼻腔，不过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他觉得，现在必须配合自己的身体来进行行动。这样子像是在实战中进行练习似的，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假腿为轴，缓慢地晃动着身体。僵尸并是靠蛮力就能强行干掉的东西。他以尽可能小的动作躲过飞扑而来的僵尸，随后配合着躲避的动作挥下手中的剑。虽然自己的魔力总量较少，但仍尽量让魔力在剑中流动。出乎他的意料，僵尸被轻松斩断，不再动弹。

「……或许也可以应用在僵尸之外的东西上？」

正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别的僵尸也靠拢过来。不过因为其肉体已经腐烂，所以动作并不算灵敏。贝尔格里夫轻松地将其全部斩断。

这样的动作对于身体的负担倒是不大。不过现在还没有完全习惯，稍一松懈就会到处都是破绽。

「……再多想也没用」

需要继续磨练自己的感觉。

他把这话说给自己听。随后他又握紧手中的剑，冲向下一个僵尸。身体姑且不论，心似乎已经回到了当年，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Ｓ级的队伍投入战场，这让战况逐渐朝着冒险者一侧倾斜。僵尸的数目逐渐减少。但奇怪的是本应由埃尔莫尔所负责的结界仍未启动。如果结界顺利启动的话，僵尸之类瞬间就会被清除掉。

就在冒险者们开始逐渐陷入疲劳的时候，埃尔莫尔跑了过来。贝尔格里夫此时正因疲劳和身体疼痛而暂时撤到后面休息，埃尔莫尔来到他身边，焦急地说道。

「出大事了。似乎是受这云的影响，结界无法启动。这样的话无法彻底压制僵尸」

「结界居然……？这云到底是……」

贝尔格里夫抬头看向天空。大概是因为快要到日落时分了，云层显得越来越黑，像是一滩浑水一般将天空完全覆盖。但是这黑色之中却也分浓淡不同，是因为云层的厚度不同吗？

贝尔格里夫突然转头看向波尔多家公馆的方向。看起来似乎唯有公馆上方的云分外地厚，分外地暗。

「记得是从西边……从黑泽尔过来的吗？」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记得黑泽尔正是跟波尔多家唱反调的人所治理的地方。

贝尔格里夫重新转向埃尔莫尔。

「埃尔莫尔阁下，冒险者大部分都在这里吗？」

「是的，除了有因为委托而外出的人以外，应该是基本都集中在这里了。士兵们要么是在这边，要么是在保护市民的避难所。城内多处都出现了僵尸，虽然都不及这里这么多就是了」

「……这或许是某些人的阴谋。其真实目的大概是在别的地方……」

埃尔莫尔也点点头。

「的确是很不自然……没有任何预兆就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奇怪」

「我要去一趟波尔多家的公馆。公馆上空的云感觉莫名的浓，实在是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唔……似乎是这样……」

埃尔莫尔朝墓场方向扫了一眼。冒险者们似乎已经有些疲惫，但安洁琳她们仍战斗在最前线。

「我也一起去。这里有安洁琳小姐和萨莎小姐在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帮大忙了。说实在的我不太熟悉路……」

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附近的冒险者们听到他们的对话，有几个人也决定跟他们一起过去。贝尔格里夫一行人朝波尔多家的公馆跑去。

○　　○　　○　　○　　○

完全是一场奇袭。公馆里负责警备的士兵大部分都派去了城里，可用之人很少。一层已经到处都是僵尸在徘徊，完全没办法逃出去。所谓的好汉架不住人多。

阿什克罗夫特与为数不多的士兵一起在二层走廊摆开阵势。他们从玄关开始被逐步逼退，现在已经退到了二层。

背后的房间里是赫维缇卡和赛仑以及佣人们和个别护卫，眼前则是僵尸们不断地蜂拥上前。今天早上被安洁琳打出来的伤已经因灵药而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但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好好睡一晚上，让灵药在体内充分发挥效用才能完全治愈，因此他现在的身体还不能算是完全正常的状态。

再加上敌人不光是普通的僵尸，里面还混有几只强大的高阶魔兽。臭气刺鼻让人很难集中注意力。若是对人战斗的话他倒是有自信，但像这样以魔兽为对手，对于并非冒险者的阿什克罗夫特来说稍微有些不习惯。士兵们也逐渐倒下，剩下的已经不足十人。

偏偏在这种时候出了这样的事情，阿什克罗夫特不禁紧咬嘴唇。因为自己那无谓的自尊心而导致了冲突，结果在这种关键时候不能发挥全力，这让他非常懊恼。

「该死……这还算什么波尔多家总管……真是太愚蠢了」

阿什克罗夫特是某男爵家的第四个儿子。就算他再怎么挣扎，继承家业也肯定没他的份，正常情况下最多也就是在某处当个小官靠俸禄过活。

然而赫维缇卡发现了他的才华，将他一手提拔起来，从前波尔多伯爵还在世时候起就带他参与到了领地经营的最核心工作中。也正因为此，他对波尔多家可谓忠心不二。受到全面的信任，而且至今为止都一直在协助领地快速发展的这份骄傲，以及忠诚心所带来的自信，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让他多少有些自负，这是无法否认的。而以赫维缇卡为首的众姐妹都对贝尔格里夫如此仰慕，这也就难免会引发他的嫉妒心理。

然而，这自负所带来的结果就是现在这幅惨状。再这么下去或许连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主人都会丧命于此。可以说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犯错误，这让他感觉自己至今为止所建立起的自豪和自尊似乎都被打得粉碎。

但现在根本就没空消沉。阿什克罗夫特强行让自己疼痛的身体再次振奋起来，高声喊道。

「拼了命也要守住这里！不能让它们再接近赫维缇卡小姐和赛仑小姐一步！」

他自己也站到前列，挥动手中的剑。虽然不及萨莎且身体状态不好，但长时间持续锻炼出来的剑法还是非常迅猛的。

然而僵尸的数目却始终不见减少，攻势也不见减弱。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会继续冲上来。再加上那种强烈的恶臭，疲劳和注意力的减退让他的动作开始越来越迟钝。

身旁的士兵发出一声惨叫。他被僵尸咬住了脖子。阿什克罗夫特将僵尸砍翻，然而士兵已经咽了气。战线仍在被逐步逼退。

「……这就是不自量力的报应吗」

阿什克罗夫特自言自语道。但是，如果这是报应的话自己来承受就好，至少要让主人们逃出去。

将歪斜的眼镜扶正，他将最后一点力量凝聚在一起，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就在此时，僵尸们的后方突然传来某种声音。不太像是敌方的增援。僵尸临死前的呻吟声、肉和骨头被砍断的声音、还有某种东西炸裂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

那声音逐渐接近。已经逼近到阿什克罗夫特面前的僵尸被从背后劈开。一头红发摇晃着。阿什克罗夫特不由得目瞪口呆。

「贝……贝尔格里夫、先生……」

「没事吧，阿什克罗夫特先生！」

贝尔格里夫露出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的笑容，长出一口气。他从城里尽全力赶到这里，从冲进公馆开始就不停地与僵尸战斗，一直打到这里。偶尔有些小伤也都完全无视，一直朝前猛冲，这对于一个身体仍在疼痛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说实在是有些辛苦。

贝尔格里夫的背后有魔法炸裂开来。埃尔莫尔手中放出魔弹，将僵尸和怨魂全都炸飞。他转头看向阿什克罗夫特，微微一笑。

「阿什克罗夫特先生，没事吧？赫维缇卡小姐她们……」

「……在、在后面的房间里……但是，你们两个，为什么……」

贝尔格里夫平顺了一下呼吸，苦笑道。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大半算是直觉吧……你们没事就好」

看着微笑的贝尔格里夫，阿什克罗夫特的眼中不禁渗出泪珠。到底是因为放心下来了呢，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太窝囊了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管怎样，这让阿什克罗夫特非常的难为情，他呜咽着低下了头。贝尔格里夫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现在可没空让你哭，赶紧离开公馆吧」

「————！正是如此！」

阿什克罗夫特打开身后的房门，招呼赫维缇卡等人。

「赫维缇卡小姐、赛仑小姐！敌人数目减少了！趁现在逃出去吧！」

赫维缇卡在这种时候仍是一副平静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赛仑似乎有些害怕，但她看到贝尔格里夫和埃尔莫尔的身影后也放松下来，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

众人一边清理残余的僵尸一边离开公馆。埃尔莫尔虽然早已从一线退了下来，但他毕竟是前ＡＡ级的冒险者，一起跟来的冒险者们也都是消灭魔兽的专家，他们比起士兵来更善于应对这些僵尸。贝尔格里夫也强行驱使着疼痛的身体挥动手中的剑。

来到屋外，太阳已经落山，而厚厚的云层让黑暗越发浓厚。埃尔莫尔手中放出一个小小的光球作为照明。

众人将赫维缇卡和赛仑围在中心快步前进。贝尔格里夫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朝埃尔莫尔搭话。

「总之先跟冒险者和士兵们会合会比较安全吧」

「是啊。墓场那边的战斗要是已经结束了就好了……但是贝尔格里夫先生，看您的样子好像有些疲惫，没问题吗？」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回答。

「说来惭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强行透支身体了……好像有点干过头了」

「这还真是……」埃尔莫尔一副抱歉的表情，眉头紧锁。「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让您受累了」

「哈哈，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一个人袖手旁观。还请您不要在意」

看着坦然微笑的贝尔格里夫，阿什克罗夫特也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我也是身体疼，然而却没能正常发挥……贝尔格里夫先生，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请允许在下再次为今天早上的无礼行为表示深深的歉意」

「这哪儿的话。正是因为阁下在那里拼死守住，我们才能赶上。阿什克罗夫特先生，您已经做的很好了。这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还真的是……比不过您啊」

阿什克罗夫特害羞地低下头，挠了挠脸颊。突然有只手伸到他的头上，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赫维缇卡微笑着说道。

「正如贝尔格里夫先生所说。你做得很好了」

「……不胜惶恐」

看着再次眼中含泪的阿什克罗夫特，赛仑咯咯地笑了。

「你怎么变成爱哭鬼了啊，阿什」

阿什克罗夫特满脸通红，像是要故意掩饰一般用手推了推眼镜。

○　　○　　○　　○　　○

墓场深处，能够感受到有一股强大的魔力正在膨胀。

僵尸的数目已经大幅度减少，似乎是大局已定。然而安洁琳却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四下环视，爸爸在哪里呢？不久之前还看到他在靠后一点的地方战斗。能够与他并肩战斗让她非常高兴，然而现在却不见了他的身影。是撤到后面去了吗？

啊呀，有人大喊一声，并且举手指向头顶。在场的众人都抬头向天看去。

原本覆盖了整个天空的黑云开始朝着墓场深处的某一点收束。温热的风吹过，简直像是有某种东西在呼吸似的。安洁琳眯起眼睛。她记得这种感觉，之前有过类似的对峙经验……

随着黑云的收起，黄昏的天空开始显现出来。靠近地面的部分被染成浅红色，越往上就色调越浓，逐渐变为紫色、群青色。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闪烁。在这美丽的天空之下，某种不祥的东西正站在那里。又是个黑影。简直就像是把暮色全部集中到一起形成的某种东西一般。不过这东西却没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像是史莱姆一般咕嘟咕嘟不停地改变着外形。

诡异的魔力漂浮在周围，皮肤上有针刺一般的感觉。安洁琳转了转肩膀，做了一次深呼吸。

「……又是魔王吗？但是……」

与之前战斗过的对手感觉有点不一样。虽说形态和氛围都很相似，但总让她感觉似乎哪里有一种山寨货的感觉。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站到了安洁琳身边。

「奇怪的气息……是那团黑块发出来的吗？」

「那是什么啊。感觉好讨厌的」

「……大概，是魔王……吧？」

听到安洁琳的话，另外两人一惊，再次看向黑影。

黑影一边变换着形态，一边像是在探查周围似的缓慢移动。圆球般的身体上伸出几根手臂，如触手般扭曲蠕动着，像一只大蜘蛛一般在地上爬行前进。

圆圆的躯体部分横着裂开一道口子，可以看到里面露出牙和舌头。

『啊……嘎……想、要……回、家……』

突然，从那张大嘴里爬出来几只黑乎乎的魔兽。是亡灵的一种，黑暗行者（Dark Walker）。如黑影般的身姿混在黄昏的黑暗中很难分辨，冒险者们有些慌乱。安洁琳大声喊道。

「光魔法！照明！」

听到喊声，众人回过神来，魔法师们开始咏唱，向天空发射出光球。原本昏暗的墓场被光照亮，黑暗行者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萨莎挥剑高呼。

「好机会！我们上！」

冒险者们高声呐喊，架起武器朝前冲。

「安娜，米莉，杂鱼交给你们了……」

在听到回答之前，安洁琳就猛蹬地面冲了出去。她迅速穿过行动迟缓的黑暗行者中间的空隙，逼近黑影。

安洁琳挥下手中的剑。触手般的手臂很轻松地就被切了下来，落到地上，随后就像是蒸发了一般化作一团黑烟，随后很快消散。她诧异地眯起眼睛。

「没有手感……这什么情况……」

但是此时突然从侧面传来冲击。有其它的手臂像鞭子一般甩了过来，打在安洁琳腰上。

安洁琳被打飞了出去，转了几圈后落在地上。虽然受到很强的冲击，但却不是很疼。摸了摸被打中的地方，也基本上没怎么伤到。

「纸老虎……？」

有几根手臂伸长朝安洁琳袭来，像是要将她围住一般。与其说是手臂倒更像是触手。从躯体部分弯弯曲曲地伸出来，行动非常迅速。不过倒也还没到应付不了的程度。安洁琳弯下身子，挥动手中的剑，将触手依次斩断。然而却依然像是砍到空气一般，十分诡异。安洁琳有一种被捉弄了的感觉。

「别小看人……！」

安洁琳将触手几乎都切断后，再次挥起剑来，朝着黑影的圆圆的身体使劲挥了下去。剑果然也毫不费力地将其轻松斩断。然而下一个瞬间，其躯体部分突然如炸裂一般化做一团黑雾，将安洁琳包裹在其中。

「咳咳……！」

黑雾从口鼻吸入，原本早已痊愈的肩上的伤口突然疼了起来。是毒吗？安洁琳迅速脚上发力，想朝后跳出黑雾包围。然而雾却像是有了质量一般附在身上，阻碍着身体的行动，让她动弹不得。安洁琳被当场压住，跪在地上。

脑海中响起奇怪的声音。

『你也是一样的你也是一样的你也是一样的』

「咳……哈……！」

呼吸有些困难。手放在胸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每喘一口气又会吸入一些黑雾。额头上渗出大粒的汗珠。肩上的旧伤火烧火燎地疼，似乎又渗出血来。

「你说什么……！」

安洁琳竭尽全力扭动身子，集中所有力量，终于勉强从雾中跳了出来。然而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连调整姿势都做不到，整个人侧身倒在地上。

「安洁！」

「什么情况，怎么了！」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跑上前来。但是黑雾却再次聚成一团黑影，伸出鞭子一样的触手拦住了两人。其它触手趁机抓住了仍躺在地上的安洁琳的手和脚。

『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吵死……了！」

安洁琳使劲挥剑斩断触手，然而触手的数目却越来越多，将她从头到脚都缠了起来。一根根的触手在身上来回蠕动，让安洁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头脑中再次响起那个奇怪的声音。

『一样的一样的一样的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这让她有一种自己似乎已经不再是自己的感觉。

安洁琳背上一凉，恐怖感涌了上来，她不知如何是好，不觉间眼角渗出泪花。

「不要……不要这样……！」

「安洁小姐——！」

此时萨莎挥剑飞奔过来，将触手一刀两断，随后抱起安洁琳。安洁琳脑海中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但身体仍然发麻，动弹不得。安洁琳大口喘着粗气，懊悔地呻吟着。

「对不起，萨莎……我太不中用了……」

「安洁小姐……该死，这魔兽怎么回事……」

萨莎将安洁琳背起来，退回到后面。

看到Ｓ级冒险者也败退下来，冒险者们都慌了神，行动明显地变得狼狈且迟钝。黑影的身体部分再次张开大嘴，释放出更多的黑暗行者。胜负的天平似乎突然开始倾斜。

黑影挥动着数根触手，慢慢前进。黑暗行者的数目也增加了不少，冒险者们被步步逼退。就在这时，空气似乎突然摇动了一下，像是脉搏跳动一般。冒险者们惊讶地环视着周围。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女穿过他们中间，走上前来。她一头白色的长发，眼睛则是红黑色的。

「喂！前面危险！快回来！」

少女走到冒险者们前面，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必担心！」

同一时刻，一只黑暗行者飞扑过来。冒险者们屏住了呼吸。有人试图跑过去救她。但是少女却毫不慌张，高举右手。飞扑过来的黑暗行者像是被弹开似的消散在空中。

「导师所罗门的奇迹啊！请您明鉴！」

瞬间从少女的身体中产生出巨大的魔力的奔流，朝着黑影的方向飞去。魔力以黑影为中心卷成一个漩涡，势头逐渐增大。而黑影的身体也随之逐渐瓦解，化作黑雾卷入漩涡，朝高空飞去，最终像是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见。等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黑暗行者等其它魔兽也都不见踪影了。

冒险者们全都呆住了。这算什么？奇迹吗？大家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少女转过身来，面带笑容展开双臂。

「好了，各位，危险已经消失了！」

「什……你是，什么人……」

不知是谁下意识地问出的问题，少女微笑着给出了回答。

「我叫夏洛特！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四处旅行之人！」

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和铠甲的声音响起。冒险者们看着马上发福的身影，不禁困惑地喊了出来。

「马、马耳他伯爵？」

「为什么他会跑来这种地方……」

马耳他伯爵用冷冷的视线扫了一眼冒险者们，随后将视线停在萨莎身上。他驱赶着马走到萨莎跟前，以一种很是无礼却又假作殷勤的态度低下头来。

「这不是萨莎小姐嘛。看您的样子似乎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呐」

「马耳他伯爵……你为何会在这里？」

马耳他伯爵冷笑一声。

「就在刚过中午的时候，从西边飘来一朵奇怪的云彩。夏洛特小姐当时正好逗留在老夫那里，据她所言，那云中似乎含有魔力，很是危险。这让老夫有些心中不宁，于是立刻领兵前来。哎呀呀，能赶上还真是太好了」

他虽然口气很是恭敬，但却始终维持着从马上俯视的态度。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吧，萨莎这么想着，咬紧嘴唇强忍怒火。马耳他伯爵继续说了下去。

「看样子似乎是亡灵系的魔兽啊。结界怎么样了？」

「……不知为何结界无法启动」

「嚯！这可真是不走运啊！所以才会聚集了这么多冒险者却还处于劣势啊！哎呀呀，若是老夫赶不及的话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呢……在重要关头的应对如此滞后，波尔多家的各位看来是政务缠身相当疲惫呢」

极具讽刺意味的措辞让萨莎不甘心地低下头。本想反过来叱责他太过无礼，但他们一行人击退了魔兽也是事实。若是此时摆出高姿态的话，怕是会影响到波尔多家的威信。

看着没有回嘴的萨莎，马耳他伯爵似乎很无趣地哼了一声。

「不管怎样，您没事就好，萨莎小姐。若是赫维缇卡小姐也平安无事就好了呢」

「……姐姐她在公馆里，比这里安全」

「嚯，是这样吗」

似乎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马耳他伯爵一边诡异地笑着，一边盯着萨莎。但是却没有一点畏惧的意思，反倒是视线中似乎可以感到一种愉悦的感觉。此时，仍被萨莎背在背上的安洁琳低声嘟囔了一句。

「明明就来得这么晚还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这头猪怎么回事」

马耳他伯爵的耳朵似乎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话，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你说什么……小丫头，你刚才说了什么！」

「来晚了还只想占好处的人在冒险者里是最差劲的……也就是说你是最差劲的」

毫无顾忌的安洁琳的发言让马耳他伯爵瞬间脸涨得通红，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

但是，正当马耳他伯爵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萨莎却突然脸上一亮，朝远处喊道。

「姐姐！赛仑！」

马耳他伯爵一惊，猛地回过头去，以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瞪大双眼。赫维缇卡在赛仑、阿什克罗夫特、贝尔格里夫等人的陪伴下正朝这里走来。

赫维缇卡仍保持着她那一贯的微笑，朝马耳他伯爵打招呼。

「阁下率援军远道而来，真的是非常感谢。我谨作为波尔多伯爵代表各位向阁下表达我们的谢意」

「唔、唔……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赫维缇卡虽是满面笑容，但她的眼睛却完全没有在笑，利剑般的眼神直刺向马耳他伯爵。而马耳他伯爵则是相当动摇，视线游移不定。阿什克罗夫特上前一步。

「伯爵，阁下虽身份高贵，但参见领主却不下马行礼，是意欲何为？」

马耳他伯爵这才慌慌张张地从马上下来，低头行礼。赫维缇卡脸上仍保持着微笑，但似乎眼里已经完全没有了马耳他伯爵，向着周围的士兵发出指示。

「今晚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对于居民们先继续这样引导他们避难。各位虽然已经很辛苦了，但还请保持警惕，夜间轮流值守。各位冒险者也都辛苦了，可能还会需要各位的协助，不过请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冒险者们也终于放了心，松了一口气回公会去了。赫维缇卡再次转向马耳他伯爵。

「当前状况下实在无法好好招待，不过想来阁下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吧？既然阁下也带兵过来了，那就有劳您协助夜间警戒了」

马耳他伯爵一副悔恨的样子点点头，随后飞身上马快速离开。夏洛特也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赫维缇卡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没有死掉对他来说是严重的失算呢」

「但是姐姐，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必须谨慎行动」

「我知道，赛仑……好啦，先得收拾屋子」

众人都分配了各自的工作，纷纷行动起来。

贝尔格里夫也松了劲，疼痛一拥而上，让他眉头紧皱。他拖着迟缓的步伐四下寻找安洁琳她们的身影。随后，当他看到被萨莎背在背上的安洁琳时，贝尔格里夫大吃一惊，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疼痛与劳累，快步冲上前去。

「安洁！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没事吧！有受伤吗！？」

看着大惊失色的贝尔格里夫，安洁琳扑哧一笑。

「没事……只是没有力气了……背我」

「这样啊……没事就好……来，过来」

贝尔格里夫从萨莎背上接过安洁琳，将她背起。安洁琳一脸满足地抱着贝尔格里夫。此时，她突然又回想起被黑雾包围时的那种奇怪的感觉，皱起眉头。

「……不对。我就是我……」

她摇摇头，将讨厌的想法驱散。如今只要安心地倚靠着这宽大的后背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终于放下心来，她顿时无法抵御偷袭而来的睡魔，很快贝尔格里夫的背上传出安洁琳熟睡的呼吸声。

第二卷 第二十五话

这里是旅馆二层的一间房间。因为波尔多家公馆被魔兽袭击而暂时无法使用，所以马耳他伯爵只好被安排到这里来住。原本就是为冒险者、旅行者或是商人准备的旅馆，所以也说不上多高档。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而且也没什么装饰。从贵族角度看来怕是连猪窝都不如。

马耳他伯爵焦躁地拍打着桌子。

「为什么赫维缇卡还活着！」

「别朝我吼叫！我可是在公馆里布置了很多很强的家伙啊！？」

坐在椅子上的夏洛特也明显是一副很焦急的样子，嗒嗒地用脚后跟不停地踢着椅子。

背靠在墙上的少年——白则是一副厌烦的表情开了口。

「不要这么大声……」

「闭嘴！什么所罗门！屁用都没有！」

马耳他伯爵的话让夏洛特的表情有些扭曲，脸上露出憎恶的表情。马耳他伯爵暴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萨莎在政治方面是个白痴，赛仑虽然很聪明，但还是个孩子。都不是当领主的料！原本只要能让赫维缇卡死掉就简单了……」

马耳他伯爵原本的计划是趁波尔多镇混乱之际干掉赫维缇卡，并以拯救城镇的英雄自居进行宣传。随后借由之前拉拢过来的反波尔多家的贵族们帮助，以代理或是其他方式坐上领主的位子。这样一来，剩下的萨莎和赛仑就根本不值一提了。

利用手中的权利谋杀政敌这种事情，对于已经在公国首都的政治斗争中长年浸染过的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要暗杀还是要随便找个理由幽禁起来都易如反掌。接下来那些墙头草派也就都会倒向自己，波尔多领就完全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了。他原本是这么计划的。然而现在一切都化为了泡影。不但赫维缇卡活得好好的，反波尔多家的贵族们也没有行动。搞不好他们甚至会为了自保而脚底抹油，或是将自己出卖给赫维缇卡。

马耳他伯爵使劲地跺着脚，晃动着肚子上的赘肉破口大骂。

「该死！该死！这不可能！全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所以就跟你说了要把计划推迟啊……」

白厌烦至极地说道。

「如果那些家伙不在的话计划就能成功了。没用的是你啊，马耳他伯爵」

伯爵的脸涨得通红，一副气愤至极的表情。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喘不上气来，只是像离了水的鱼儿一样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直接抓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下去。红色的液体从嘴角边流下，将衬衫的领口都打湿了。想到自己不得不跟这种没用的家伙合作，白不由得越发反感起来。

夏洛特哼了一声。

「还没有结束呢。总之只要杀掉那个赫维缇卡就好了吧？」

马耳他伯爵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用手背将嘴边的酒擦掉。

「就是这样……还没有失败呢……就是今晚……虽然很可惜，但就让赫维缇卡大人被再次涌出的僵尸袭击，魂归西天吧……呵、呵呵……」

伯爵的眼神有些凝滞。不肯承认失败，不肯舍弃欲望，其结果就是这样吗，不禁这么想的白以冷冷的视线盯着他。

「哈啊……」

夏洛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房间，然而伯爵叫住了她。接下来他说出的话让夏洛特露出憎恶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那种……怎么可能去做那种残酷的事情！」

「要是不做的话我们这边就会输掉……失去家人的恐惧想必你也非常清楚吧？只要利用这一点就能让赫维缇卡她们动摇……」

「开什么玩笑！」

夏洛特怒吼着离开房间。白也跟在后面。

旅馆里很是热闹。冒险者们在一层的酒吧里吵吵闹闹。人们都在大声讨论着首次亲眼目睹的Ｓ级冒险者的战斗身姿，以及那个黑影魔兽的恐怖之处。夏洛特在旁边悄悄看着这些，皱起眉头。

「讨厌的感觉……所罗门的奇迹在这里也没有打动人心」

「对于那些对现状没有不满的人是没用的。说到底只是欺诈而已」

「所以就选择维也纳教吗？哼……无聊」

夏洛特咬紧牙关。她想起了仅有一面之缘的赫维缇卡那爽朗的表情。只是出现在那个地方，就将当场的气氛完全调动起来的那个女人。毫无疑问那是拥有幸福生活的人的样子。

「我不喜欢……！」

明明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

虽然对于马耳他伯爵的提案有着强烈的厌恶感，但如今她却想将这份并不期待的礼物送给赫维缇卡。

这是单纯的憎恨。虽然内心某处也明白这太过不讲理，但如今已经无法停下了。

夏洛特看向白。

「混乱是必要的。白，绝对要将赫维缇卡干掉」

白默默地垂下眼帘。

○　　○　　○　　○　　○

太过强烈的臭味让人不得不紧闭口鼻。公馆中四处飞散的僵尸残骸散发出强烈的腐臭味，再加上它们曾是人类的这一事实，让打扫工作进展得很缓慢。

即使如此，佣人们仍和士兵们一起努力清理这些僵尸残骸，并将力尽而亡的士兵的尸骨集中到一起，静静地献上祈祷。

暂告一段落时候夜已经深了。在没有受到影响的房间里安顿下来，贝尔格里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体各处似乎都在吱吱作响，疼痛不已。虽说是无可奈何的状况，但的确身体是使用过度了。有一种如果就这样睡下就会再也站不起来的感觉。

安洁琳在他背上时候就已经睡着了，到现在还没醒。如今她正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熟睡的呼吸声。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一开始也拉了椅子过来坐在床边陪着她，但后来夜越来越深，再加上白天与魔兽战斗累积的疲劳，两人也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

赫维缇卡她们似乎在别的房间里讨论着什么。

如果还有精力的话他倒是也想参与，然而一旦坐下就实在不想再站起来了。但就算这样他也不敢睡，总觉得睡着了就会醒不来。

他就这么默默地坐着看着窗外，此时响起了敲门声。说过「请进」之后阿什克罗夫特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您的休息。贝尔格里夫先生，安洁琳小姐她……」

「谢谢您的关心……她应该只是睡着了。好像也没有很痛苦，睡一觉应该就能恢复了」

阿什克罗夫特看着睡着的女孩们，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各位拯救了波尔多。再多的话语都无法表达我们的谢意」

「哈哈，这就有点夸张了。各位冒险者们和士兵们也都很努力地在战斗啊」

「不……贝尔格里夫先生，如果不是您前来公馆援救的话，我自然不用说，连赫维缇卡小姐和赛仑小姐怕是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阿什克罗夫特说着，将手中的一个小瓶放到桌上。

「这个……算是我个人的一点谢礼」

「唔？」

「是精灵族的灵药。虽说量不多，但对于疲劳和伤口恢复都有非常好的效果。和我今天早上使用的帝国产的灵药有天壤之别」

北部山脉另一边的精灵族领地所生产出的灵药质量非常好，比帝国的魔法师所生产的灵药功效高出许多，再加上原材料稀少，所以通常都会被炒到非常高的价格。高阶的冒险者或是大贵族姑且不论，对于一般人来说别说是用了，连见一见都很难得。而这瓶药则是阿什克罗夫特花了大价钱买下来为了备不时之需的。

贝尔格里夫非常过意不去地摆摆手。

「这么贵的东西……反正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这个还是请您收起来吧」

「不，还请您务必收下。当然并不是说这点东西就代表了我们全部的感谢，但这是我当前所能表达的最大的谢意。还请您给我个面子，务必赏脸收下」

说到这个份上，不收下似乎也不太好。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头。

「这样啊……那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听到他这么说，阿什克罗夫特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表情也舒缓了一些。或许他之前也在担心贝尔格里夫太过倔强而坚持不肯接受。

阿什克罗夫特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房间中又安静下来。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早已经趴在床边睡熟了。

贝尔格里夫拿起小瓶，端详着瓶中的液体。瓶中的液体有些粘稠，因为瓶子本身是蓝色的，所以也看不太清楚液体本身是什么颜色。他打开盖子试着闻了一下味道。想象中应该是有刺激性的味道，但实际上却是像置身森林中一般令人神清气爽，似乎感觉有些怀念的味道。只是稍微闻了一下，身体似乎就已经轻松了不少。

此时，安洁琳突然发出某种含糊不清的呻吟声。贝尔格里夫一惊，来到床边。安洁琳似乎是做了噩梦，一副非常痛苦的表情皱起眉头，身体也在被子里来回扭动。呼吸声也似乎有些凌乱。

贝尔格里夫伸出手去放到安洁琳的额头上轻轻抚摸，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她似乎没有发烧。被他这么摸过后，安洁琳似乎也稍微平静下来，表情略有舒缓。

「难得拿到了……试着用一下吧」

贝尔格里夫将小瓶倾斜，把一滴灵药滴进安洁琳的嘴里。安洁琳「唔姆」一声动了动嘴。他有些担心这药会不会很苦，但很快就能明显看出安洁琳的脸色有好转，呼吸也平顺了许多。之前有些僵硬扭曲的身体似乎也放松了下来。

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吃惊，效果还真是不错。他再次对阿什克罗夫特默默表示感谢。

「……要是明天动不了就麻烦了」

贝尔格里夫在手背上滴了一滴灵药。灵药看起来是琥珀色的，有些发粘，像是蜂蜜一样，但触感似乎却又很滑溜。

他将手抬到嘴边舔了一下。与之前的种种设想完全相反，居然是完全无味的。但是鼻腔中却有一种通透的青草的香气。原本沉重的身体不可思议地突然变得轻快起来。虽然只是一滴药，但似乎能感觉到药正伴着心脏的跳动随着血液在全身扩散开来。原本有些发凉的手脚也恢复了温暖。

「这还真是帮大忙了……」

贝尔格里夫将小瓶放在桌子上，坐回椅子里闭目养神。早已在一旁等待已久的睡魔一拥而上，让他全身都放松了下来。但是似乎内心还有某个部分让他始终放心不下，无法完全睡着。

在一种似睡非睡，明明还有意识却又像是睡着的奇妙状态下，贝尔格里夫畅游在在无意识的世界中，感觉心情非常的舒畅。

○　　○　　○　　○　　○

接到赫维缇卡的「控制住马耳他伯爵」的命令，萨莎快步走出公馆。马耳他伯爵应该是在旅馆的二层。那个男人肯定不会在夜间守卫的一线进行指挥。

那个将波尔多一家、甚至将领地属民们都当傻瓜的粗俗男人，萨莎绝不打算饶恕他。虽然被反复叮嘱说不要杀了他，但至少要砍掉他一只两只甚至三只手……她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人没有三只手啊！」

她自言自语，呵呵地笑了。

波尔多家的公馆离镇中心有一点距离。庭院前面有几栋存放兵器和农具的仓库。公馆虽有些粗旷，但本身是按照贵族样式建造的，不过其周边看起来却完全是富农的氛围。仓库旁边也有畜舍，受过良好训练的马儿们正在里面吃着干草。为了应付紧急情况保证随时可以出动，部分马是始终装备着马具的。萨莎跳上其中一匹的马背。她一只手拿着提灯，另一只手单手驾驭马儿，朝镇子跑过去。

原本晴朗的夜空似乎再次被云覆盖，本应闪闪发光的星星也都不见了踪影。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无法平静的感觉，萨莎继续策马奔驰。

半道上，有人和她擦肩而过。是二人组。萨莎猛地将马停下。

「还请留步！」

她伸出手去，快步转回到两人面前。

「在下是萨莎·波尔多，阁下可是白天消灭黑影魔兽之人？」

被萨莎拦下来的夏洛特莞尔一笑。

「您还记得在下，在下深感荣幸」

「哈哈，战场上那么活跃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忘记呢。话说，两位这个时间是要去哪里？」

「在下是想前往探望赫维缇卡大人。无意中听说她在公馆遭受了袭击，虽然天色已晚，但仍非常担心，所以想要前往公馆拜访」

明明看起来甚是年幼，但夏洛特却似乎莫名地摆出一种目中无人的态度，这让萨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似乎是在隐瞒着什么。虽说的确是她解决掉了魔兽，但之前她逗留在马耳他伯爵处一事也有些奇怪。

萨莎努力维持着亲切的态度，从马上下来。

「这还真是非常感谢。然而寒舍如今仍是非常混乱，公馆的打扫尚未完全完成，实在难以招待二位」

「无需在意。原本就是旅行之人，就算略有脏乱我们也完全不在意」

「不，这也关系到我家的威信……而且夜已经深了，还请两位明早再来拜访……」

萨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将手放到剑柄上。对方应对的话语和态度都太过流畅，反而有些不自然。说不定比起马耳他伯爵来说，这个少女反倒是更为危险。她虽然不像姐姐和妹妹那样会通过确定的理由来推理，但作为冒险者培育出来的直觉是这么告诉她的。

就在此地将他们也抓住。

正当她准备拔剑的瞬间，萨莎突然浑身发凉。

她立刻朝后方跳去。

只听「噌」一声，她刚才所站的地方像是被大石头压过似的，凹下去一个大坑。旁边的马被吓得长嘶一声，转身逃了回去。夏洛特也惊讶地回过头去。

「白！你想什么呢……！」

「没用的。已经被察觉到了。还是杀了的好」

站在夏洛特身后的白以锐利的视线盯住萨莎，披着的斗篷滑到肩上，原本是白色的头发如今已经染成了黑色。

「萨莎·波尔多。要恨就恨你自己那半吊子的聪明吧」

「——！你小子！」

萨莎拔出剑来。然而她立刻又感觉到一股恶寒，迅速跳开。地面又被压得凹了下去。

看到萨莎退后，白也把夏洛特抱起来将她放到后面，随后再次冲上前来。

「你这家伙！」

萨莎把提灯扔了出去。白挥动手臂。提灯在半空中像是被击中一般掉到地上。四周被黑暗笼罩。

一股强烈的魔力的气息逼近。萨莎凭着感觉挥动手中的剑。似乎有一种打中什么东西的感觉。像是魔弹却又看不见，只是觉得眼前的风景似乎有如幻影般在摇晃着。

这种事情还是头一回。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干掉。

短暂的攻防过后，萨莎抓住一点仅有的间隙向前跳去，逼近白的身边。她趁着这种前冲的势头顺势挥剑。

砍中了！

她是这么想的。然而，剑在接触到白的身体之前就在空中停住了。灰黄色的半透明几何图案在空中闪烁着，挡住了剑的去路。萨莎惊讶地瞪大双眼。

「什……！」

「可没空让你惊讶哦」

白挥动手臂。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从左侧袭向萨莎。

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击将萨莎打飞出去老远，在地面上滚动弹跳了好几回才停下来。

「啊……呃！呼……哈……！」

左臂动不了了。胳膊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着。原本挽着的发髻也散了，头发盖在脸上。

必须站起来。

虽然这么想着，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右手勉强握住没有丢掉的剑被白踩住了。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明白，他正将手朝向自己。

完全是输得一塌糊涂。萨莎咬紧牙关。

白冷冷地说道。

「永别了」

然而就在此时，几颗魔弹从旁边飞来。虽然魔弹在打中白之前就被他拦了下来，但至少成功发挥了吸引注意力的作用。就在他视线离开的空隙里，萨莎放开剑滚到了一旁。白也迅速反应过来，放出魔法，然而萨莎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魔弹再次从旁边飞来，白皱起眉头朝后跳去。

「萨莎小姐！」

阿什克罗夫特和埃尔莫尔带着士兵跑了过来。他们看到躺在地上的萨莎，不禁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

「阿什……埃尔莫尔先生……为什么……」

「萨莎小姐骑马出门而去，然而只有马回来了，士兵们很是担心。没想到居然……必须赶紧治疗」

埃尔莫尔迅速发出指示，让士兵们搬运萨莎。阿什克罗夫特的脸因愤怒而极度扭曲，他朝着白架起手中的剑。

「混帐！别以为能就这么算了！」

随后他以灵动的步法朝白直冲过去。白则是一副厌烦至极的表情叹了口气。

「又没人叫你……」

随后他像是要击出一掌似的将手臂向前伸出。冲到他跟前的阿什克罗夫特像是肚子上被击中一般飞了出去。阿什克罗夫特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勉勉强强调整了姿势，但还是重重撞到地上，不住地咳嗽起来。骨头似乎折断了几根，每咳一声都疼得要命。胃里的东西也似乎要翻滚出来，好不容易才压了回去。

埃尔莫尔甚是诧异。

「奇怪……那个魔法，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思考，白已经冲了过来。埃尔莫尔伸出手指放出魔弹，然而魔弹却被半透明的几何图案给拦了下来。

「老头子就乖乖在家里呆着吧」

白迅速逼近埃尔莫尔身边，使劲挥出一拳，像是要直接攻击埃尔莫尔。

埃尔莫尔立刻展开展开防御魔法，然而还是受到了相当强烈的冲击，让他不由得跪倒在地上。白毫不留情地追加攻击。防御魔法无法继续支持，埃尔莫尔也被打飞，吐出血来。阿什克罗夫特拼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然而还没来得及架起剑就被再次打飞了。

萨莎、阿什克罗夫特、埃尔莫尔，波尔多最顶尖的三位好手居然被打到毫无还手之力，这让士兵们乱作一团。白的脸上浮现出凶暴的笑容，环视着周围的士兵。他的眼中似乎充盈着疯狂般的情绪。

「一个都不会让你们逃掉的。所有人全都要杀——」话说到一半时，他却突然猛地摇了摇头。「不对……不要再出来了……！」

他的头发的颜色突然变得黑白交错，斑斑驳驳，很快又恢复了全黑。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变回了原本的无表情。冰冷的视线似乎要将士兵们刺穿。士兵们心生恐惧，但他们仍为了保护萨莎而架起武器。萨莎痛苦地喊道。

「笨蛋，快逃——！不要管我们了！」

白朝前伸出手臂。眼前的景象开始如幻影般摇晃，大概是巨大的透明魔力块正朝着这边飞过来。

不行了。萨莎闭上眼睛。但是原本预想的冲击却一直没有到来。萨莎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安洁琳正站在那里。

第二卷 第二十六话

她一副刚刚才睡醒跳下床的模样。头发虽然扎了起来，但看起来应该是睡觉时压到了，乱糟糟的。一直穿在身上的那条裙子也似乎是在睡觉时被压得到处都是皱褶。

安洁琳眯起眼睛，咚咚地用脚跟敲敲地面，随后又活动了几下肩膀。其动作像是在确认身体的感触一般。

白刚才的魔法在即将命中萨莎他们的时候，被从侧面出现的安洁琳一脚踢飞了。巨大的魔力块朝着别的方向飞了出去，随后像是融化般消失了。在场的其他人全都看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洁琳看着受伤的萨莎等人，皱起眉头。

「居然敢欺负我的朋友……」

白同样是一副不愉快的表情，双眉紧锁。

「是你这家伙吗……」

「嗯」

安洁琳以略带怒气的表情看着白，挑衅似的转动着手里的剑。

「……让姐姐也来参一脚吧」

「滚开……」

白使劲一蹬地向前冲过来，同时挥动起手臂。看不见的魔法如幻影般摇晃着朝安洁琳袭去。然而安洁琳却完全没有慌乱。她摇摇晃晃的步法看起来像是在梦游一般，然而却将白的魔法要么躲开，要么用剑挡开。明明都是透明的魔法，但她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全部都能看到似的。地面上被魔法打得到处都是坑。

「哼……」

白欺到安洁琳身前，想要击出一掌，然而安洁琳却以一副十分无趣的表情将他踢飞了。虽然半透明的几何图案发挥了屏障作用，让白没有受到直接攻击，但他还是被那股势头朝后弹开。

「感觉状态超好……什么情况？」

记得睡着的时候似乎是做了噩梦。在梦里，无尽黑暗的彼端有声音似乎在呼唤着自己。随后那黑暗像是有了质量一般缠到自己身上来，试图将自己拽进黑暗的深处。

但是那时突然感觉到一只手，那手的温暖感触让黑暗远离，随后又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森林的味道，将噩梦完全吹散。那之后似乎就睡得非常好。

随后自己突然就醒了。有什么不祥的预感让自己打了个哆嗦，感觉坐立难安。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自己。所以自己拿起剑就这样直接冲出了公馆。记得房间里好像是有爸爸，还有安娜和米莉……

当安洁琳正思考着这些的时候，白的魔法再次袭来。她用剑将其挡开。

「我正在想事情呢……不要捣乱」

「……别小看人」

白咚地跺了一下脚，发出很大的声音。瞬间，他的周围浮现出许多灰黄色的立体几何图形，不停闪烁着。其中大多数是球体，还有些三棱锥和立方体，甚至还有些棱角更多的东西。它们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不停地变换着形状。球体中发出淡淡的光，将白和他身边的地面微微照亮。埃尔莫尔惊讶地眯起眼睛。

「立体魔法阵……这样啊，怪不得刚才的魔弹就让人觉得奇怪……」

安洁琳哼了一声。

「魔术表演的不错……仅此而已吗？」

「……你就等着瞧吧」

白挥动手臂，各种几何体猛地朝安洁琳飞去。

安洁琳挥剑将其一一击落。但这些几何体比刚才那些看不见的魔法还要更重。莫非是解除了透明化之后威力会上升吗？

大大小小的几何体开始以白为中心旋转起来。数目也越来越多，宛如围着太阳转动的行星一般。

立体魔法阵是相当高阶的魔法。是将维持魔力的术式、维持形状的术式、发挥力量的术式、按照施术者本人意图进行操控的术式等多个术式叠合到一起构建出来的复杂魔法。因为能赋予魔法质量，所以可以利用其防御剑和流矢，也可以直接对对方发动攻击。再将自动魔法屏障的术式组合进来的话，就可以对那些针对施术者的敌意和攻击产生反应，自动进行防御。在这之上，白还加入了透明化的术式。将如此之多的术式立体地、没有矛盾地组合起来，可谓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但是安洁琳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她只想着要打倒眼前的敌人。

安洁琳冲了出去。白慌慌忙忙地挥动手臂。立体魔法阵接连袭向安洁琳，但安洁琳都以很小的动作躲了开来，或是用剑别开。只要能看到白的手臂的动向，就能明白魔法从哪个方向飞来。

然而，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后脑勺上突然吃了重重一击。

立体魔法阵中的某个几何体在与手臂动作无关的情况下击中了安洁琳的后脑勺。

一瞬间视野有点模糊。但她来不及思考，迅速跳开。看起来，有些几何体可以独立行动，与手臂的动作无关。

对方是先故意让自己以为所有的几何体都与手臂联动，然后再搞突然袭击吗？安洁琳皱着眉头揉揉后脑勺，紧盯住白。

「需要耍这种小花招……也就是说你比我弱呢」

「哼……」

白仍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但时不时他的嘴角眼角会抽动一下，似乎在拼命地抑制着什么。

后脑勺上的疼痛不可思议地迅速消退了。不光是身体状态很好，连回复力都似乎变得超高。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唔……大概是爸爸的爱的力量吧……」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样的思考模式，但总之安洁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管怎么说，这样想通之后力量突然就涌现出来。她决定不再去思考多余的事情。

「要上了哦……」

安洁琳的身影如水面的倒影般摇晃起来。在白反应过来之前，安洁琳已经一脚踢到了他的肚子上。

「嘎……！？」

连自动防御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空气被从肺里挤出，白一时间喘不上气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紧接着安洁琳的剑柄打在了白的肩膀上。似乎有骨头被打折的触感。

白表情有些扭曲，但他仍抓住了安洁琳的手臂。周围旋转的几何体一齐朝安洁琳袭来。但安洁琳反过来使劲一拽将白拉倒，随后使劲一脚将他踢飞。白撞到地面弹起来，滚了好几圈。安洁琳也追了过来，几何体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挖出几个大洞。

「唔……」

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安洁琳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那是我的台词。你这混蛋是什么人」

「我是安洁琳……『赤鬼』贝尔格里夫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的白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什么女儿……！开什么国际玩笑！」

伴随一声异样的「嘎巴」，白的部分皮肤开始扭曲抖动起来。看起来像是肩膀上原本折断的骨头强行自动接起来一般。白甩开安洁琳站了起来。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明显可以感觉到剧烈的情感波动，眼神里充满疯狂的气息。

「为什么只有你！」

「……？你在说什么？」

白如野兽一般迅猛地飞扑过来。他的手变成了黑色的兽爪，锋利的爪子朝安洁琳袭来。安洁琳用剑挡下。

「这什么情况……你不是人类吗？」

白并不回答，只是继续攻击。但或许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动作虽快却毫无章法。安洁琳躲闪了一会，最终像是放弃了似的挥下一剑。从白的肩头斜向下闪过一道剑光。

「咕啊——！？」

动作停下来的白被一脚踹倒，仰躺在地上。他胸前被斜砍开的伤口里没有出血，而是飘出乌黑的雾来。

白的头发开始由黑色逐渐变为白色。安洁琳诧异地眯起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新品种的魔兽吗？」

「咳咳……和你这混蛋是一样的啊……」

白将手放在胸前，垂下眼帘。突然，他的身形开始晃动起来。安洁琳反应过来正要挥剑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坏了……被逃掉了吗……」

就在同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砸坏的声音。

安洁琳猛地回头看去。

波尔多家的公馆再次被黑云所笼罩。

○　　○　　○　　○　　○

「爸爸！这里拜托了！」

安洁琳突然醒来跳下床，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拿起剑冲了出去。原本迷迷糊糊的贝尔格里夫也被惊醒，站了起来。已经不是继续睡的时候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很快站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冒险者的习惯吧，她们也都拿起武器，以敏锐的视线环视周围。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哎呀？安洁她……」

贝尔格里夫将装灵药的小瓶收进怀里，拿起剑打开了窗户。深夜的天空中覆盖着厚厚的云。吹来的风有点温热，和之前战斗时吹的风很相似。可以看到安洁琳以飞快的速度穿过院子跑了出去。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战斗还没有结束吗……」

贝尔格里夫看向另外两人。

「走吧。我担心赫维缇卡小姐」

「但是，安洁她……」

「所以才更要去啊。既然那孩子出去了，那就只能由我们来守卫公馆了」

贝尔格里夫的话让两人点点头。

三人离开房间，朝赫维缇卡处走去。原本因过度劳累而完全不想动弹的身体如今却异常轻松。精灵族的灵药居然有如此惊人的效果，贝尔格里夫这次算是有了切身的体会。

公馆内部仍然飘荡着腐臭的味道，但因为僵尸的残骸都已经被清理掉，而且也一直在开窗通风，所以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士兵们四处警戒着，佣人们则正在将残余的污迹清理干净。

赫维缇卡正在房间里和赛仑商量着什么。负责护卫的士兵在门前和窗边严密监视。

看到快步走进来的贝尔格里夫他们，赫维缇卡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各位有什么事情吗？」

「赫维缇卡小姐，黑云又来了。怕是又要出什么事」

贝尔格里夫的话让赫维缇卡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伏下视线。

「要来的话就是今晚……果然如我所料呢」

「哦？」

「敌人的目标是我。这样的话，明天他自己掉脑袋之前肯定会搞出些事情来」

「姐姐，二姐她……」

「不知道……原本是怕人多了打草惊蛇才派她一个人去的……这算是失误吗……」

虽然萨莎的本事值得信赖，但对手的实力却不清楚。原本想着只要抓住马耳他伯爵就好，所以派萨莎前去，但若是对方有超强的护卫在身边的话……赫维缇卡对于自己的考虑不周啧了一下。在敌人开始行动之前，自己这边已经开始着急了。

就在这时，公馆外传来一阵骚动。佣人冲进房间来。

「大小姐！僵尸又来了！」

「来了啊……冷静下来，沉着应对。对方也着急了。小心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上前一步。

「我们也来帮忙」

「嗯！还没闹够呢～」

赫维缇卡微微一笑。

「真的是非常感谢。这还真是让人放心呢」

两人点点头，跑出了房间。

贝尔格里夫也准备跟过去，但赫维缇卡抓住了他的衣角。

「怎么了吗？」

「那个……可能的话请呆在我身边……萨莎和阿什都不在，我有些不安」

原来如此。虽然她表现出一副严肃坚毅的态度，但抓住自己衣角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点点头。

「知道了。愿作为您的护卫尽微薄之力」

「非常感谢……」

赫维缇卡安心地笑了。赛仑也松了一口气，凑到贝尔格里夫身边。

如果被堵在屋里就无路可逃了，在贝尔格里夫这样的提议之下，众人一同移动到一层的房间里。就算有个万一还可以从窗户逃出去。还在屋子里的佣人们也都聚到这里来，静等外面的僵尸被清理干净。

屋外传来闪电的光亮和爆炸的声音。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似乎很是活跃。

僵尸的数目比起在墓场时少了不少。有两个ＡＡＡ级冒险者在的话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比起这个，更让人在意的是引发这场骚动的幕后黑手。如果马耳他伯爵就是幕后主使的话，那他身边一定有会使用死灵术的魔法师。马耳他伯爵本身应该构不成太大威胁，但对于那个魔法师却不能大意。

贝尔格里夫不禁开始思考，安洁琳去了哪里呢，镇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呢。

突然间一阵强风吹来，将窗户吹得咔嗒咔嗒直响。似乎是外面的僵尸的臭味从窗缝钻了进来，腐臭的气味让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贝尔格里夫猛地抬起头来，立刻将赫维缇卡和赛仑拉了过来，大喊道。

「远离窗户！」

窗户上的玻璃突然裂开，一股黑烟钻进了屋里。士兵们大吃一惊慌乱起来，但还是很快架起武器站到了赫维缇卡和黑烟之间。

黑烟摇摇晃晃地变换着形状，飘到了天花板附近。贝尔格里夫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说道。

「出去吧」

赫维缇卡点点头，拉起赛仑的手慢慢朝房间出口移动。贝尔格里夫一边在两人背后守卫，一边将手放到剑柄上，盯住黑烟。黑烟漂了一会儿，随后开始朝地上的某一点集中。似乎是要变成某种形状，而看起来它在完全成形之前应该还不会行动。

噌的一下，幻肢痛突然又发作起来。失去右脚时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顺着腿向上扩散到全身，额头上渗出一粒粒汗珠。

贝尔格里夫咬紧牙关，丝毫不敢大意地紧盯着黑烟，将身后的两人送出房间，随后士兵们和佣人们也走了出去，他自己殿后，来到走廊。

身后传来门被砸破的声音。那团烟大概已经成形了。

贝尔格里夫停下脚步，对赫维缇卡说道。

「赫维缇卡小姐，外面的僵尸应该已经大概清理得差不多了。请带上屋里的人到安娜和米莉那边去吧」

「是……但贝尔格里夫先生……」

「在大家都出去之前我会拦住那东西的」

已经可以看到了。一个黑影冲到了走廊里。

圆圆的身体上伸出若干触手般的手臂，就像是一只扭曲的蜘蛛。但其身形比墓场那时要小不少。

贝尔格里夫拔出剑来，大喊一声。

「快点！」

「但是……您死了的话安洁琳小姐会伤心的！」

贝尔格里夫回过头微微一笑。

「不会死的。只有活下来才能当冒险者，我一直是这么教育那孩子的。如果死在这里的话就没脸见她了」

「……祝您武运昌隆！」

赫维缇卡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后表情恢复严肃，转身离开。

「各位，我们走！赛仑，快点！」

「是、是的，姐姐……」

赛仑担心地看向贝尔格里夫，随后跟着姐姐一起跑开了。

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看向前方。黑影已经到了跟前，幻肢痛越发厉害了。

「接下来……」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挥起剑朝着黑影冲了过去。

黑影的触手摇晃着，像鞭子一样挥了过来。

「太慢了」

但是贝尔格里夫在被击中之前就将触手全部都砍了下来。被斩断的触手化作一股黑烟消失了。

身体非常的轻盈。大概是精灵族灵药的效果吧。虽然幻肢痛的感觉仍然存在，但或许是因为身体可以自由行动而让情绪也很高涨，所以他已经不再担心了。感觉异常地敏锐、鲜明，简直像是可以掌握对手的一切动向一般。他甚至觉得从手臂到握住剑柄的手到剑刃似乎都完全化为一体。

贝尔格里夫像切黄油一般将触手全部砍掉，很快逼近了黑影的本体。

他的脚步停下了，但剑却没停，借着冲上来的这股势头横向一挥。比想象中的还要顺畅许多，黑影被拦腰切断，落到地上，伴随着咻咻的声音，很快化作黑烟消散了。

「……只有这样吗」

稍微有点扫兴。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完全没有结束了的感觉。

但是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必须要跟赫维缇卡她们会合。贝尔格里夫正准备将剑收回腰间的时候，他在黑烟的对面看到了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是一名娇小的少女。

夏洛特正站在那里。她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紧握双拳气得浑身发抖。贝尔格里夫诧异地眯起眼睛。

「我记得……你是酒吧里那个……」

「一个个都这样……全都要来妨碍我！」夏洛特使劲地跺着脚，大声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你没事吧？这里很危险，赶紧到外面……」

「别过来！」

贝尔格里夫向前踏出一步，但夏洛特却朝他伸出手臂。戒指上的黑色宝石正在闪闪发亮。

「明明就差一点点了……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从夏洛特的身体中爆发出惊人的魔力。贝尔格里夫一惊，将手放到剑柄上。夏洛特的脸上浮现出疯狂的笑容。

「去死吧」

突然，夏洛特背后的空间似乎像是被扭曲一般变得有些歪斜。贝尔格里夫瞪大双眼。夏洛特的戒指上又喷出黑雾，再次形成了黑影。原本已经不再在意的幻肢痛似乎再次蠢蠢欲动。贝尔格里夫集中精神再次握紧手中的剑。

黑影再次伸出鞭子般的触手。他侧身躲开，挥剑将其砍掉。和刚才一样没有太大威胁。但是随着夏洛特戒指上的宝石越来越闪亮，贝尔格里夫的幻肢痛也随之逐渐增强。

「唔……！」

贝尔格里夫额头上浮现出豆大的汗珠。这样下去怕是会没完没了，于是他踏实步子，咬紧牙关一口气冲上前去。将逼近身前的触手一剑砍断，随后顺势从上向下挥出一剑。黑影再次被砍成两截，化作黑雾一般消散了。

夏洛特的表情似乎因憎恶而扭曲，她迅速咏唱了几句咒文。

魔弹从她的指尖发射出来。贝尔格里夫用剑接下。魔弹非常沉重，但他仍使出全力将其挡开了。但是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这实在是难以招架，他立刻侧身躲开。魔弹发出巨大的声音，在公馆的墙壁上、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大洞。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夏洛特像是发了疯一般一边大笑，一边击出魔弹向前走来。无法抵挡的贝尔格里夫只得步步后退。

魔弹一发接着一发一直不停，而且威力似乎一发比一发高，这让贝尔格里夫根本无法进攻。而且要说的话，要对这样的少女挥下手中的剑也让他有些犹豫。

原本以为战斗会变成一边倒，但夏洛特似乎突然露出了恐怖的神情，表情有些扭曲。她将伸出的手臂收了回来，慌慌张张地用另一只手按住。

「什、什么，这是什么！不要……不要啊！」

原本镶嵌在戒指上的黑色宝石突然开始膨胀起来，质量也似乎增加了许多，变成一团像是有粘性的东西，包裹住夏洛特的手，缓缓朝上侵蚀。夏洛特试图将黑块甩掉，但黑块粘得死死的。她露出明显的恐惧的表情，哭喊起来。

「不要……！不要这样！救救我！父亲！母亲！」

因为魔弹停了下来，所以贝尔格里夫也快步跑到夏洛特的身边。夏洛特惊慌失措地抱住了贝尔格里夫。

「救救我！拜托你！救救我！」

「冷静一下！」

贝尔格里夫大喝一声，让夏洛特浑身一颤，安静了下来。

贝尔格里夫看向夏洛特的手。黑块慢慢地蠕动着，已经将夏洛特的手完全包住，而且它似乎还在增加着质量，慢慢地朝手肘逼近。

他有些犹豫。按照这个样子，立刻将手砍掉似乎才是最好的。但是对于这样的一位年幼的少女来说，如果砍掉手的话她怕是会因惊恐和失血而直接死掉。

「……会有用吗？」

贝尔格里夫从怀中取出精灵族的灵药，拔开塞子，滴到黑块上。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空再慢慢地一滴一滴慢慢来，直接将瓶中剩余的灵药一点不剩全倒了出来。

啪嗒。灵药接触到黑块的那一刻，黑块像是很痛苦似的猛烈地抖了一下。夏洛特惊恐地张大了双眼。

「咿……！」

「————！」

贝尔格里夫立刻抓住夏洛特细细的手臂，紧紧握住然后朝着指尖方向使劲一撸。黑块像是被刮掉的树皮一样剥落下来，掉到地上。

贝尔格里夫立刻挥起剑来。幻肢痛已经消失了。他将全身的力量都一气注入剑中，对着黑块挥下。似乎连整个走廊都能砍断的斩击将黑块劈成两半，黑块发出咻咻的声音，化作一团黑水散开来。

夏洛特吓呆了，扑通一声坐到地上。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看来这下是完全解决了。他将剑收起，跪到瘫在地上的夏洛特身边。

「……没事吧？」

夏洛特一开始沉默不语，随后突然涌出大粒的泪珠，抱住贝尔格里夫。

「好可怕……！好可怕啊！哇啊——！」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温柔地抚摸着哇哇大哭的夏洛特。她现在看起来才像一个与年龄相符的少女。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有如此奇特的力量？贝尔格里夫正在纳闷的时候，突然有人唰地一把将夏洛特拉离他的身边。

贝尔格里夫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到白正站在那里。他虽遍体鳞伤，但仍一只手抓住夏洛特后颈将她拉了过去。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

「你是……」

「白……你这是……」

「走了」

白抱起夏洛特，似乎有些痛苦地挥动手臂。两人的身影开始摇晃起来。夏洛特慌慌张张地看向贝尔格里夫，开口说道。

「非、非常感——」

话还没有说完，两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贝尔格里夫诧异地皱起眉头，慢慢站了起来。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轻快的脚步声。回过头去，一团柔软的东西跳进了他的怀里。

「爸爸！」

「哦哦，安洁啊。没事吧」

「嗯……爸爸也没事，太好了……虽说我知道你肯定会没事的！」

安洁琳满足地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胸膛。

○　　○　　○　　○　　○

时间倒回到稍早之前。

赫维缇卡一行人与贝尔格里夫分开之后，在非常熟悉的公馆中快步朝外走去。目前看来僵尸都在公馆外面，还没有侵入到里面来。

赛仑时不时不安地回头看向后面。

「姐姐，贝尔格里夫先生他没事吧……」

「萨莎也那么认同他，实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相信他吧」

如果我们不能平安离开的话就没脸面对挺身而出的他了，赫维缇卡这么想着，脚下又加快了速度。

早已熟悉无比的走廊如今却显得异常的长。是因为自己在焦躁吗。

赫维缇卡咬紧牙关，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当年父亲作为一名贤明的领主，被领地属民所仰慕，铸下了稳固的基础。随后自己基本上是完整继承了他的领主之位，这对她来说并不是非常大的负担。她原本就聪明，从小开始就陪着父亲巡视领地或是协助处理内政，并将自己看中的人材予以积极录用，这让她有自信可以完美代替父亲，让领地更加充满活力。既有内务方面的才能，又有很高的人望，剑术方面虽然不及萨莎和阿什克罗夫特，但也还算是不错的程度。所有人都认同她，信赖她，爱着她。

但也似乎正因为这样，她一直没有去注意那些负面的内容。一切都太过顺利了。以马耳他伯爵为首的反抗贵族们的事情一直都拖着没有解决。她对谁都展示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无论是怎样的人，她始终相信，只要真心面对，哪怕要多花一些时间，最终也肯定能让对方理解自己。

当然，她如今仍认为这是正确的。但是，这说不定只是市井之间那些只为了自己的人生而努力的人的特权而已。那些人的普普通通的日常和平平常常的幸福，会因居于上位之人的一个命令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无论如何，醉心于权力斗争的马耳他伯爵在施政方面不可能比自己做得更好。而且要说的话，他肯定会为了优先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实施苛政，这是很容易想到的。

与他之间应该不是完全的无法理解。肯定会有某些可以相互沟通的部分。然而若是因为拘泥于这些而导致自己倒台的话，领地的属民们又会怎么样呢？就算是自己有洁癖，但也总有不得不弄脏双手的时候。

太重了。自己肩上的负担比以前所想象的要重得多，到了如今自己才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而父亲在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前就已经离自己而去，这让她悔恨不已。

「……父亲他，一直在承受着这样的重担啊」

赛仑纳闷地歪歪头。

「姐姐？怎么了吗？」

「没……」

终于到达了玄关。大门敞开着，门外到处都散落着僵尸的残骸。前面不远处可以看到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身影。赛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就在此时，背后发出阵阵轰鸣声，房屋也随之摇晃。玄关上方的悬挂着大吊灯的铁链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赫维缇卡快速环视一圈，推了赛仑一把。

「到外面去！快点！」

「是！」

众人强忍着僵尸的腐臭，皱着眉头来到外面。因刚才的声音而注意到这边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跑了过来。

「太好了，你们俩都没事！」

「咦？贝尔叔呢？」

「敌人从后方偷袭。贝尔格里夫先生为了挡住敌人而拖在了最后面……」

听到赛仑的话，米丽娅姆焦急地看向安奈莎。

「不好了！得去帮忙才行！」

「笨蛋！安洁琳和贝尔叔现在都不在，我们必须得保护好赫维缇卡小姐和赛仑小姐啊！」

「呜……但是，要跟那个奇怪的黑影做对手……」

看着不安地嘟囔着「就连安洁都输过一次的」的米丽娅姆，安奈莎叹了一口气。

「贝尔叔肯定没问题的。那可是能赢过安洁的人啊？」

「……是啊。也是呢！」

米丽娅姆终于安下心来，露出笑容。安奈莎环视周围。

「话说回来，安洁这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眯起眼睛，迅速将手上的弓重新握紧，以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暗处。

「……还有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那边。伴随着喀嚓喀嚓的铠甲碰撞的声音，一队全副武装的僵尸出现了。佣人和士兵们全都大惊失色。就在刚才他们才将那些尸体集中到一起为他们祈过冥福，而如今那些尸骸已经化作僵尸，眼神空虚地朝他们走过来。

米丽娅姆以复杂的神情看向赫维缇卡。

「赫维缇卡小姐……」

「……没关系。让他们的灵魂得到解脱吧」

「……我们来吧」

安奈莎说着，走上前去张弓搭箭快速连射。米丽娅姆也挥起杖来，召唤出魔法的雷击。僵尸们被依次打倒，倒在地上不再动弹。看到仅仅一天之前还活生生地一起工作的同僚变成这个样子，有些人不禁呜咽起来。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无情地消灭着僵尸。她们应该也是觉得，比起无谓的同情，这样子快点结束还比较好。赫维缇卡在心中感谢着两人，垂下眼帘。此时赛仑却突然浑身僵硬，惨叫一声。

「咿……！姐姐！」

「那是……！」

又一名僵尸出现了。这似乎是刚死不久的尸体，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质量上乘。白金色的头发和胡须，已经变得苍白但却无法忘记的容貌——

「父……亲……」

这正是前波尔多伯爵。他脸上毫无表情，两臂耷拉着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不……不是，这……不是真的……」

赛仑无力地跪到地上。她的肩头不住地颤抖。米丽娅姆慌忙跑过去，抱住了她。

「……居然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

安奈莎愤怒地咬紧牙关，架起弓箭。而此时赫维缇卡像是要制止她似的上前一步，随后拔出腰间的剑。

「……只要砍掉脑袋的话，僵尸也就会死了吧？」

安奈莎诧异地皱起眉头。

「赫维缇卡小姐，请不要勉强……」

「不……」

这大概是赋予自己的试炼吧，赫维缇卡这样想道。要成为一名领主这种事情，与自己至今为止一直过着的温室里的大小姐生活是完全不同的。直面不想面对的现实时不能逃跑而必须去认真面对，这是平民与贵族之间的决定性的不同。

这大概就是身份的差距吧。

她一直在努力着，试图尽可能地去填平这种鸿沟。与属民们一起在田间劳作，一起流汗，以平等的视线和他们交流，受到他们的爱戴，让领地得以发展。但即使如此自己与平民也是不同的。而正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差异会越发鲜明地显示出来。

「为了让属民们可以逃避……作为领主绝不能逃」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紧盯住眼前有着父亲外形的僵尸。

房屋仍在摇晃。大概是贝尔格里夫还在战斗吧。每一个人都在履行着自己的使命。为了背负起这许许多多的人，自己必须要活下去。

赫维缇卡深吸一口气。虽然腐臭味让人十分不舒服，但她仍毫不动摇地看向正前方。

「……父亲。你曾经背负的东西，现在由我来背负吧」

赫维缇卡缓缓架起剑来。

僵尸停下了脚步。或许是因为光影所带来的错觉，那副面容中似乎露出一丝微笑。

○　　○　　○　　○　　○

天已经快要亮了，然而自己却还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这应该是失败了吧。马耳他伯爵焦急地走出旅馆，「那帮屁用都不管的小毛孩！」，不停地咒骂着。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按照自己的指示将前波尔多伯爵也化为僵尸加以利用。毕竟都是一帮小丫头，只要能让她们动摇，就可以让她们自乱阵脚，从而趁虚而入，他是这么考虑的。但现在却毫无音讯。如果赫维缇卡真死了的话肯定会出现大混乱的。

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很快被捕的吧。必须赶快离开镇子，以图东山再起。东边的镇子里的贵族曾作为反波尔多派被他所笼络，现在他在考虑着是不是要去那里暂时避避。

他快步转过一条胡同，却正好撞上了一队正在巡逻的士兵。士兵们向着马耳他伯爵低头行礼。

「伯爵，这个时间您一个人在这里是有什么要事吗？」

「唔、唔……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老夫也不能独自一人袖手旁观，现在正在巡视……」

「哦哦！这还真是令人佩服！不过想来您也累了吧。执勤室里还有些红酒，虽然不是特别高档，但还是请您去稍微歇息一下如何？」

马耳他伯爵思考着。现在这个情况想要只身溜出城去很难。如果去了执勤室，说不定能跟自己带来的士兵会合，而且还有可能搞到马匹。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拒绝会显得很可疑。现在再假装有洁癖怕是没有人信。

「很好……带路吧」

士兵们很亲切地为伯爵带路，将他带到了执勤室。这是一座用石头建造的很坚固的建筑物，门外有些士兵和冒险者正围着篝火坐在那里。大家都很亲切地跟伯爵打了招呼。看起来他们似乎还都相信就是自己击退了那些魔兽，马耳他伯爵在心中暗暗冷笑。全都是一帮蠢货。

走进屋里，穿过走廊，士兵们在最里面的房间前停下了。

「伯爵，您请进。这是长官专用的房间」

「嗯」

伯爵心情很好地踏入房间，突然瞪大了双眼。赫维缇卡露出沉稳的笑容坐在那里。

「伯爵阁下。欢迎光临」

背后的门被关上了。两侧的士兵抓住他的手臂。马耳他伯爵脸色铁青。

「什、什、什……赫维缇卡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这、这、这是要对老夫做什么！」

赫维缇卡咯咯地笑了。

「好像是把你放置的时间太长了呢……明明在黑泽尔静静地度过余生就挺好的呢」

「你、你说什么！老夫做了什么！」

「这种事情你自己最清楚吧？」

赫维缇卡站起身，唰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剑。看到磨得铮亮的剑刃上映出自己的脸，马耳他伯爵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一下！无缘无故杀掉老夫的话，会让你信用扫地的！证据！你有老夫做过坏事的证据吗！」

「没有呢。至少现在没有」

「荒、荒唐！这真是蛮横至极！」

「这种事情只要过后调查一下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伯爵阁下，如果你愿意说出你所拉拢的那些合作者的名字的话，你这条命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呢。只不过肯定是要从领地中驱逐出去就是了」

「哦哦……！好、好吧！」

马耳他伯爵立刻将同党们的名字一一供出。每说出一个名字，赫维缇卡眼中的悲伤就增加一分。

「这、这就是全部了！已经可以了吧？还不赶快放了老夫！」

「唔？」赫维缇卡歪了歪头，看向周围的士兵。「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没有，没说过。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听过呢」

马耳他伯爵目瞪口呆，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你这混蛋！欺诈……居然敢欺骗老夫！」

赫维缇卡仍是满脸微笑。然而她的眼里却完全没有笑意。

「这次的事情是因为我的天真才招致的。应该向你表示感谢呢，伯爵阁下。多亏了你我才下定了决心」

「什、什、什……小、小丫头……！你以为做了这种事情能够轻易了事吗！老夫可是公国的人！是公国首都的贵族！和你们这帮家伙是不一样的！骨子里血脉就不一样！」

「是啊，这还真是好事呢。要是和你流着一样的血的话，想想都会觉得浑身发毛呢」

赫维缇卡慢慢走近马耳他伯爵。士兵们按住不停咆哮的马耳他伯爵。赫维缇卡扬起手中的剑。

「猪就该宰掉」

嗖的一下，剑被挥下，一切归于平静。

赫维缇卡叹了一口气。

「把他扔到路边去吧。就当是勇敢的马耳他伯爵在一个人巡逻的过程中，遭到不法之徒的袭击，悲惨地死掉了」

「是！」

士兵们抱着尸体从后门出去了。赫维缇卡收起剑，缓缓走出屋外。

「……真是个漫长的夜晚呢」

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微微发白。

第二卷 第二十七话

昨天那厚厚的云层完全消失不见，简直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般，天空非常晴朗。风儿带来春天的气息，轻轻地抚过肌肤。脚下柔软的草丛中新芽正在努力生长，小动物和小虫忙碌地四处奔走。一只老鹰在空中画着圆圈。

夏洛特呆呆地站在太阳底下，抬头看着空中飞翔的鹰。她的白头发和衣服都弄脏了。昨晚的那场骚动之后她就一直是这幅模样。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这一句到最后都没说出来呢……」

「那又怎么了」

白坐在她的身边。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伤口倒是已经愈合了，不过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每当风吹过的时候他都会皱起眉头，按住胸前被斜砍过的伤痕。

夏洛特叹了一口气，坐到白的旁边。她一副一筹莫展的模样蜷腿抱膝，将下巴架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朝前伸出的右手。戒指虽然还留在手上，但上面已经没有了宝石，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萨米基纳的戒指也没了……我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呢……」

「我怎么知道。你想要怎么样呢，圣女大人」

「那种称呼就算了吧。都是一场泡影……」

「……你不想向维也纳教复仇了吗」

「当然还是恨他们的。当然……但是……」

那真的是正确的吗，夏洛特不由得陷入思考。

夏洛特原本是卢克雷西亚的某位枢机主教的女儿。她被家里人当成掌上明珠，娇生惯养，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作为一名虔诚的维也纳教信徒，她曾经认为主神所给予的恩惠是何等的美好。

但是在她八岁那年，她家遭遇了异端审判。卢克雷西亚的维也纳教的枢机主教之间的政治斗争非常激烈，她的父亲也被卷入其中。

是不是异端的标准不是由信仰深浅决定，而是最终由金钱和权力来定夺。她们家遭遇了失败，全家都被认定为异端。夏洛特的白化病以及她所持有的强大的魔力也被作为定罪的借口，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若是形势有所不同的话，这些要素可能会让她被当成圣女为众人所推崇，但理由之类的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夏洛特绝望了。没有罪过的人被当成异端遭到污蔑，她对于这样的维也纳教抱有极大的愤慨；自己从未停止过祈祷，一直虔诚地生活至今，而主神却没有来帮助自己，她憎恨这样的主神；那些当自己被当成异端后就立刻翻脸的卢克雷西亚贵族们，还有那些假装正经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称为异端人士的圣职人员们，她对他们抱有深深的憎恶；而对于那些对这些罪名毫不怀疑全部接受，义正言辞地要求将她的家人处刑的国民们，她也同样十分厌恶。

在别的国家或许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情，但在卢克雷西亚的话异端人士会遭到严重的鄙视。尤其是圣职人员，当他们一旦被认定为异端时，就会被当作是反叛主神之人处以死刑。贵如枢机主教更是要将全家都处死。

父母奋不顾身地想尽一切办法让夏洛特逃走。最终只有她一人逃了出来。

这是一场艰辛的逃避之旅。以破布缠身，以垃圾果腹，还差点被无赖袭击。对于一个贵族家庭出身，从来都衣食无忧的小女孩来说，流浪生活实在是太过痛苦，太过可怜，有好几次她都想一死了之。但是每当想起父母，她就又觉得不能就这样死掉。

就在这时，她碰到了一个男人。男人跟她讲了所罗门的故事。那个曾统率魔王，君临整个大陆的所罗门，男人表示要将他召唤回来。

男人邀请夏洛特来当所罗门的巫女。

夏洛特被男人的说辞所吸引。如果有这份力量的话，就能拯救那些因被认定为异端而受苦的人们，也可以向那些主教和贵族们复仇。作为所罗门的圣女立于教坛之上，将那种被认定为异端的痛苦还给那些家伙，看着他们浮现出绝望与苦闷的表情。带着这样的想法，她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之后的近两年时间里，她与被分配给她的随从白一起，在邻国罗德西亚四处游说。夏洛特凭借着她楚楚可怜的外表和与生俱来的好口才，在腐败领主所支配的地域到处传播所罗门的故事。靠着那男人给她的萨米基纳的戒指所引发的「奇迹」，她也笼络了一些被欲望迷了心窍的贵族们。

最初的计划是首先将同样腐败的罗德西亚帝国从维也纳教手中解救出来，随后再凯旋回到卢克雷西亚。

但是到了如今，她已经不敢确信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感觉就像是之前被莫名其妙的激情所迷惑的视野如今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般。

「手……好温暖啊……」

她将手放到头上，回想起被抚摸的感觉。她想起父亲也曾经那样用大大的手抚摸自己的头顶。虽说父亲比起那个大胡子的大叔更为年轻就是了。

当然，她仍然憎恨着维也纳教和卢克雷西亚的那些圣职人员。但是，如果自己所追寻的不是复仇，而是父母所给予的那份温暖呢？正是因为再也得不到，只好强行朝着复仇之路迈进，或许自己正是忘记了这一点。绝望的时候伸向自己的援手并不一定都是正确的。

白一骨碌躺倒在地上，仰望天空。

「你迷上那个老爹了啊」

「什……！你说什么蠢话呢！我只是说觉得他的手很温暖而已！只是觉得他有点像父亲而已！」

「父亲啊……哼……」

白一脸不高兴地伏下视线。

父母的爱。对于夏洛特来说，想起这些就会让她觉得非常痛苦，所以她原本决定要将这些全部忘记，但却又不由得被勾起了点点滴滴的回忆。同时她也回想起了自己所做过的那些残酷的事情，罪恶感深深地折磨着她的内心，让她不由得两手覆面，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白默默地坐起来，轻轻地将手放到夏洛特头上。

「别哭了，吵死了……」

「唔——咕……呜呜……」

夏洛特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眼睛，抹掉泪水。

「我说……白？」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说想要放弃复仇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我是你的随从。你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就好了」

「嗯……嗯……谢谢你……」

夏洛特像是为了隐藏再次涌上的泪水，将脸埋入双膝之间，靠在白的身边。

○　　○　　○　　○　　○

「唉呀，还真是大意了啊！在下萨莎·波尔多，修行还是远远不够啊！哈、哈、哈——疼疼疼！」

正在豪爽地大笑的萨莎突然按住左臂，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赛仑跑过来安抚她。

「二姐你真是的，都已经受伤了，就稍微安分一点……」

「唔唔……不能动弹实在是好难受……」

萨莎靠坐在床上，不满地噘起嘴，房间里的众人都笑了。公馆内部如今一片狼藉，这是少数几个还没有受损的房间之一。

一夜过去，到了早上，波尔多家公馆和城里都重新开始进行大扫除。

放晴后清爽的春风带来春天的气息，将昨晚的那场骚动的血腥气中和了不少。

负责守卫波尔多家的士兵和冒险者中有人牺牲，而另一方面镇里的平民虽然有人受伤，但却奇迹般地并未出现死者。大概是因为士兵和冒险者之间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充分发挥了作用，因此可以快速应对此类意外。当然，安洁琳等高阶冒险者的活跃也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马耳他伯爵的尸体被发现时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伯爵身上的致命伤是刀伤，所以肯定不是因为被僵尸袭击而死，这引得各种猜测满天飞。不过后来巡逻的士兵表示曾见到过马耳他伯爵一个人巡视，于是大家最终得出结论，他大概是被乘火打劫的暴徒袭击了吧。毕竟马耳他伯爵的衣服非常华丽，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贵族，而趁乱作恶的家伙哪里都不缺。

对于原本就不怎么喜欢马耳他伯爵的领内属民们来说，这是件令人畅快的事情，但对于反波尔多家派的贵族来说，带头人的消失让他们全都缩了回去，秘密同盟就此瓦解。马耳他伯爵的尸体怎么想都是赫维缇卡展示给他们的警告讯息。

但就算这样，也没有人有勇气站出来指责说是她干的。毕竟赫维缇卡在波尔多的人望极高，就算这么做了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反而很可能会招致周围人的厌恶。他们一方面担心什么时候会被赫维缇卡叫出去，一方面不敢再公开做出反对她或是故意找茬的行为，全都静静地销声匿迹。

因为连续两次僵尸出现，以及贝尔格里夫与夏洛特的那场战斗，公馆里到处都被打得千疮百孔，想要修理怕是要花上不少时间。

在这种状况下显然是没有功夫来处理修整道路的事情了。倒不是说要把计划彻底取消，只是要等到波尔多安顿下来以后再重新派使者去托内拉。贝尔格里夫对此也没有异议，毕竟这种状况下再提这些要求的确有点过分。

安洁琳从一大早开始就状态超好，完全静不下来。现在她也没在屋里，拉着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出去到处转悠去了。陪着她的两人也有点傻眼。贝尔格里夫其实如今身体中也充满力量，坐在那里也有点静不下来。这也是精灵族的灵药的效果吗？

但是灵药如今已经没有了。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小瓶子原本就装不了几滴药。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说道。

「萨莎小姐这伤得还真是不轻啊。其实要是阿什克罗夫特先生给的灵药还有剩的话原本可以……」

「不不不，师父！灵药我家是有常备的，不用担心！倒不如说让您看到这幅不成体统的样子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哈哈，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笑了笑。旁边的阿什克罗夫特开了口。

「那个……贝尔格里夫先生？那个灵药难道已经用完了吗？」

「啊，实在抱歉，安洁一滴，我一滴，然后……总之因为某些事情把剩下几滴用了」

「一滴……？难道说，您是直接用的？」

「……？是直接用的没错……」

阿什克罗夫特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那个……忘记告诉您了是我的不对……灵药通常是要用水稀释之后再用的……」

「什…！？」

「原本以为您肯定是知道的……」

按照阿什克罗夫特的说法，灵药的原液是非常浓的。要说的话，帝国产的灵药因为效果也就那样，所以有些冒险者会为了追求兴奋剂效果而在战斗中直接服用原液，但精灵族的灵药实在是太浓了，通常会根据用途在服药前稀释几十甚至上百倍，然后花一些时间让药物逐渐渗透到身体各处。一口气喝下原液效果过了头，就会像现在的安洁琳这样坐立不安完全静不下来，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出现肉体与感觉的偏差，所谓的回复过剩的状态。

总而言之，对于现在的安洁琳和贝尔格里夫来说，不把多出来的体力消耗掉就无法平静下来。伤口很快恢复也是当然的。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身子发热的原因原来是这个，贝尔格里夫在终于理解了的同时也觉得非常的不好意思。

虽说自己当年只是个Ｅ级冒险者，根本就没见识过灵药这样的高级商品，所以不懂得用法也是正常，但如此贵重的东西被自己一晚上就用错误的用法全都消耗干净，这让他不由得涨了个大红脸。

萨莎呵呵地笑了。

「哈、哈、哈！不愧是师父！还真是豪放啊疼疼疼疼！」

「二姐！真是的，都说了……！」

「哈……实在是不好意思……」

贝尔格里夫难为情地挠挠头，阿什克罗夫特也无奈地苦笑。

的确现在感觉头脑非常清晰，身体也完全不疼了。但是要说的话，的确能感觉到手臂的动作有一点轻微的感觉上的不协调。如果到药效消失时候动作还是这样的话就麻烦大了。要是还年轻的话姑且不论，但以现在的身体来说，闹不好有可能就会这样一直都感觉错位。虽然说现在状态很好，但最好还是不要乱用身体比较好。再喝一次原液的话或许可以持续这样的好状态，但精灵族的灵药可不是轻易能够搞到的东西。

这时候，赫维缇卡在埃尔莫尔的陪伴下进来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似乎同时显出一副心情十分畅快的表情。

「萨莎，情况怎么样？」

「哦，姐姐，如你所见」

「唔，似乎很精神，这就好……各位，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因为公馆里面比较乱，所以请各位到院子里用餐，没问题吧？」

赛仑高兴地点点头。

「不错呢。正好天气也很好」

「好嘞，我们走——疼疼疼疼！」

「萨莎小姐，请不要像这样动作过大……」

萨莎猛地想要站起来，结果疼得差点摔倒，阿什克罗夫特赶紧过去扶住她。

贝尔格里夫走出房间，埃尔莫尔过来朝他搭话。

「贝尔格里夫先生，这次真的是辛苦您了。多亏各位的帮助，城镇的损失被控制在了最小程度。我作为波尔多的公会会长向您表达最真诚的感谢」

「您客气了。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而已」

「不不不，和您共同战斗过后就很容易看出来，您的剑技绝非常人能及。『赤鬼』的惊人实力，在下终于得以亲眼目睹」

「哈哈，这还真是让人有点痒痒啊……」

虽说仍是无法释然，但似乎是做到了不辱这个外号的事情，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埃尔莫尔也微微一笑。

「您还打算在波尔多呆多久？」

「唔，也是呢……因为已经没什么事情了，所以大概再稍微帮着打扫一下公馆就会回去了吧。估计也就再两三天」

「贝尔格里夫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您要不要来波尔多的公会呢？像您这样有本事的人，就算给予特别对待，直接授予高等级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我觉得对于年轻人们也是个不错的刺激」

「哈哈，您说笑了。我已经日渐衰弱了，而且在乡下生活更符合我的本性。虽然您的邀请让我很高兴，但还请容我拒绝」

「这样啊……虽然很遗憾，但也没办法了。我自己是因为比较适合事务性工作才做着这份工作的，要是把别的人也强行留下来就有些不知趣了」

埃尔莫尔露出亲切的笑容。贝尔格里夫也笑了。

要说的话，他倒也不是对冒险者的生活全无留恋。但是贝尔格里夫觉得，自己该呆的地方不是这里。

○　　○　　○　　○　　○

之后的几天里，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她们或是帮忙整修公馆，或是去城里游玩，或是与士兵和冒险者们比试身手。因受伤而无法参加的萨莎咬牙切齿悔恨不已，甚至想要强行下场参加，阿什克罗夫特慌慌张张地将她拦住。

被人当作英雄崇拜，这让贝尔格里夫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对于安洁琳来说似乎是已经习惯了，看到她泰然自若的样子，他觉得真的是被女儿完全超过了，心里有一点痒痒的。

在波尔多的日子很开心，与在托内拉的生活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但贝尔格里夫已经有了想要回去的感觉。一方面是因为有些累了，而且他也担心地里的情况。再就是他有些担心，孩子们会不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跑进森林里去。

虽然跟安洁琳她们分开也会有寂寞，但孩子总是要独立的。而且这也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只是当他说出「明天该回去了」之后，安洁琳就一直紧贴着他不肯离开。就连他正在做回程准备的现在，她也一直趴在他的背上，将脸埋进他的头发和后背。呼出的气息穿过衣服和头发，让人感觉痒痒的，这让他有些静不下心来。

「……安洁」

「……怎么啦？爸爸」

「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补充爸爸成分」

「……补充了然后怎么样呢？」

「会变得有精神……」

「这样啊……」

总觉得还是搞不明白，不过就这样吧。再说安洁琳总爱黏着自己也不是头一回了。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放弃继续追问，继续收拾东西，此时米丽娅姆也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我也要补充贝尔叔成分～」

「喂喂，连米莉都……我这没法收拾了啊……」

精灵族灵药的效果终于退去，有些对不上的肉体和感觉总算复原。万幸的是肌肉和关节的疼痛没有一并回来。也多亏了这样，即使被两名少女缠着也不觉得辛苦，但这样子没法收拾行李让他有些头疼。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缠过来，但却又比小孩子大了不少，让他难以应付。

安奈莎傻眼地看着这幅光景。

「我说你们俩啊……贝尔叔回去以后，我们也要回奥尔芬吧？还不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

「哼哼，明明就很羡慕……」

「安娜不够直率喵～」

「什…！」

安奈莎满脸通红，嘴一张一合。安洁琳和米丽娅姆狡黠地笑了。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就像安娜说的，你们自己的行李都整理好了吗？」

「原本就没什么东西嘛……」

「轻装简行可是冒险者的基本常识哦～贝尔叔」

「唔……」

或许真的是这样呢。贝尔格里夫挠挠头，还真的是敌不过这些现役冒险者啊。最后他还是勉勉强强收拾完了行李。

其实他原本是没什么行李的。来的时候除了替换的衣服之外，就只带了一些零碎小物件而已，但是他在波尔多买了不少各种各样的东西。

首先是盐和砂糖都买了一大袋。然后还有分装成小袋的香料、烈到可以烧起来的蒸馏酒、用好铁打造的各种厨具。

波尔多毕竟是个很大的城镇，北部交易路线也经过这里，所以东西南北的货物都会集中到这里来。都是些在托内拉不太容易搞到，如果从旅行商人手上买又会很贵的东西，所以贝尔格里夫就忍不住买了下来。总之就是要带回去的东西堆成了小山。因为在托内拉基本上用不到现金，所以一不小心就买多了。

「……这可没法说安洁了呢」

回想起安洁琳回来时候那堆成小山的礼物，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起来。父女俩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倒是非常相似呢。

安洁琳在奥尔芬买的那架马车和马也都给了贝尔格里夫。毕竟安洁琳她们回奥尔芬时基本没什么行李。而且要说的话回到奥尔芬也用不着马车和马了，反倒是留在托内拉更能发挥作用。

将行李都堆上马车，出发的准备就都做好了。原以为只是来送一封信，结果最后搞出这么多事情来，贝尔格里夫不由得挠挠脸颊。

从一大早就开始收拾，现在还是上午。马上出发的话日落之前应该就能到达下一个村子。虽说也不是讨厌露宿野外，不过现在晚上还是有些冷的。

「好啦……出发吧」

贝尔格里夫活动活动肩膀，关节发出吱吱的声音。

同样整理完行李的安洁琳她们都来送他。她们之后很快也会出发。

萨莎在赛仑的支撑下也来送行。没有看到赫维缇卡和阿什克罗夫特，他们似乎还在忙。埃尔莫尔则是已经回了公会。大家都是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

「师父，这次没能和您比试实在是非常遗憾……将来绝对会再去找您的，绝对！」

「哈哈哈，萨莎小姐。还是请您先好好养伤吧」

「贝尔格里夫先生说的对，二姐」

赛仑轻轻抚摸萨莎的肩膀，随后朝着贝尔格里夫低头致意。

「贝尔格里夫先生，这次真的是受您照顾了。您下次再来波尔多的时候还请再来寒舍小坐，我们随时都欢迎您」

「非常感谢，赛仑小姐。到时候我再来打搅」

贝尔格里夫正准备登上马车，安洁琳却突然抱住了他。她将脸埋进他胸前，深深吸了几口气。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摸她的头。

「喂喂，你还要撒娇到什么时候啊，安洁」

「嗯……好了！」

安洁琳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贝尔格里夫。

「我会努力的。努力工作，然后到秋天还会再回来的」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啊？」

「没事的。我想吃野越橘嘛。呐？」

她说着，回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两人也点点头。

「虽然时间很短，但真的非常开心呢」

「我们还会再去玩的！」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伸出双手，放到两人头上。

「好啊。就当是自己家，随时都欢迎你们回来。我等着你们」

这话让两人感觉胸中暖暖的，脸上染上一丝绯红。

旁边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转头一看，赫维缇卡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跑到众人跟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呼地整理了一下呼吸。因汗水而粘在头上的刘海莫名地显出别样的娇媚。

「太、太好了……还好赶上了……」

「赫、赫维缇卡小姐。您公务缠身就不必……」

「您这是说什么呢。您作为波尔多一家的大恩人，我要是不来送行的话可是有失体面啊」

赫维缇卡平顺着呼吸，露出笑容。

「欢迎您再来波尔多，我们期待您的光临」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令我倍感荣幸——」

话音还没落，他突然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脸上有一种碰到柔软东西的感觉，贝尔格里夫呆住了。

赫维缇卡恶作剧似的笑着，将食指放到嘴唇上。

「今天只是脸上……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到时候……呐？」

「……还请不要太过捉弄我啊」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此时他突然感觉到衣服被人紧紧抓住，低头一看，安洁琳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正看着他。

「爸爸……」

「安、安洁……」

「果然……你还是喜欢大奶子吗……？」

「……你这是说什么呢？」

感觉很多东西都糟蹋了。

安洁琳「呜呜」地咬牙切齿朝着赫维缇卡释放出威吓，赫维缇卡则是咯咯地笑了。周围围观的少女们也都脸色泛红，露出诡异的笑容。贝尔格里夫只得苦笑。

「哎呀呀……我该走了啊」

「……嗯」

安洁琳轻轻放开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在她头上温柔地拍了拍，随后跳上马车，抓起缰绳一抖，马儿开始前进。

安洁琳突然大声喊道。

「我们走了，爸爸！」

「我们走了～」

「我、我们走了……！」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跟着喊了出来。

明明应该是她们送行自己，她却偏偏这样说，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回过头去大声回答。

「一路走好！」

马车慢悠悠地向前驶去。

天空很蓝，迎面吹来的微风轻抚着脸颊，风中混着嫩草的味道。

第二卷 番外篇 姐妹

这是贝尔格里夫他们一行人离开波尔多公馆前某天的故事。

一大早上太阳还很好，但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一片云，让天空暗了下来。抬头朝上看去，灰色的云层看起来很厚，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今年春天雨还真多啊，不知道是谁这么嘟囔了一句。

贝尔格里夫原本正在帮着佣人们清理从公馆里运出来的残砖碎瓦，不过因为天气变坏的缘故，大家都回到了屋里。但是他回到屋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无所事事地在屋里转了一圈以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场骚动已经过去了几天，公馆里已经大致清理完毕了，只剩下被打得坑坑洼洼的墙壁和走廊还没有修理完。工匠们每天进进出出敲敲打打。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不是很大，更像是毛毛细雨，但要出去的话肯定还是会淋湿的。正因为不太强，所以反倒是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被淋得湿透。回屋似乎是个正确的决定。

虽然能看得出在下雨，但因为雨点太小，所以雨声也很微弱。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也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着看着窗外。就在这时，房门开了，安洁琳走了进来。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黑色的头发上到处是细小的水滴，让她的头发显得莫名的光亮。

安洁琳一进屋，就从背后抱住了坐在那里的贝尔格里夫。

「……下雨了」

「嗯，是啊」

「没法收拾了……」

「是啊。没办法啊，天气就这样」

安洁琳就这样将脸在贝尔格里夫背上埋了一阵，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随后起身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整个身子压了上来。

「我要去探望萨莎……安娜和米莉也一起。爸爸你也来吧？」

「嗯……唔……不了，爸爸还是不去了吧」

「咦—」

安洁琳不满地噘起嘴，不过她倒也没打算强行带他去。又抱了贝尔格里夫一小会儿后，她伴着一句「那我走了」离开了房间。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渐渐地窗外似乎越来越暗，雨滴也逐渐变大，敲打窗户和地面的声音也逐渐地大了起来。

○

安洁琳走进隔壁房间时，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正在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三人刚才在外面与士兵进行模拟战的时候下起了雨，原本觉得只是毛毛雨所以想要继续，但又觉得如果因为这种小事而感冒就有点太蠢了，所以众人还是回到了屋里。

米丽娅姆正在把刚才擦帽子的毛巾啪嗒啪嗒地甩干。她头上的猫耳也很有精神地晃动着。此时她注意到了进来的安洁琳。

「哎～，贝尔叔呢～？」

「他说他不来……为什么呢？难道是他讨厌萨莎了吗……？」

「怎么可能嘛……应该是因为都是女生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吧？」

原来如此，的确除了贝尔格里夫外其他都是年轻女生，倒是有可能不太自在。贝尔格里夫平时看起来泰然自若，但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那就没办法了」

但是安洁琳觉得自己一个人混在一群老头子里时候似乎也没怎么样。

「爸爸也到这个年纪了吗……？」

「你说什么呢……算了，走吧」

三人一起走出房间。虽然雨是下在屋外，但走廊里也感觉挺阴冷的，让人莫名地觉得兴致不高。逐渐变强的雨声从远处传来，让安洁琳感觉到一种格外寂静的氛围。

敲过门之后，一声很有精神的「请进！」传了出来。走进房间里，萨莎正坐在床上。虽然左臂仍卷着绷带吊着三角巾，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赛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到安洁琳她们进来，萨莎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

「哦哦，各位！你们来啦！」

赛仑微笑着站了起来。

「各位请坐。我去泡些茶来」

「不用费心了……我们只是随便来看看」

安洁琳等人笑着拉过椅子，围坐在床边。

「情况怎么样了……？」

「唉呀，虽说已经很有精神了……但像这样总觉得自己是在偷懒似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啊」

「二姐你真是的，不好好休息的话能好的伤也好不了啊？」

「这我也知道啦……唔—……」

萨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倒是很有活力，与憔悴之类的词完全不沾边，然而现在不能像平常一样自由活动，这似乎让她实在难以忍受。前两天还因为想和安洁琳她们比试而大闹一场，让阿什克罗夫特很是头疼。

「但是已经用过灵药了，有大概一个月就能治好了吧……？」

「是啊……但是好不爽。难得安洁小姐和师父都在」

「萨莎你还真是喜欢挥剑呢……」

「但是还挺稀罕的呢。为什么会成为冒险者呢～？当军人不也挺好的嘛，贵族的话一般是会成为骑士吧」

对于米丽娅姆的问题，萨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个……只是单纯的憧憬而已」

「憧憬？」

「是啊。原本我就喜欢舞剑，小的时候也很希望能成为骑士……」

萨莎以一副怀念的口气继续讲述着。

他们的父亲——也就是前波尔多伯爵——对于三姐妹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部分都非常了解。长女赫维缇卡善于笼络人心，有着把握大局的能力。三女赛仑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而萨莎则是超人一筹的使剑本领。

他认为姐妹们没有必要在每个方面都做到最好，重要的是努力发挥自己的长处，相互扶助。

「所以呢，我从小开始就学习剑术」

「那为什么会成为冒险者呢？」

「嗯，那是有一次我随爸爸去某地巡查的时候。当时遇上了一只有着坚硬甲壳的魔兽，让不习惯应付魔兽的士兵们陷入了苦战。然后当时正好有冒险者路过，他们瞄准甲壳的间隙进行攻击，很快就把它干掉了……」

「喔……莫非是铠鼠（ArmourRat）？记得应该是Ｂ级的……」

「哦哦，您知道还真详细呢！从那以后我就对冒险者非常憧憬了」

「原来如此～……但是你爸爸没有反对吗～？」

萨莎摇摇头。

「波尔多一家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与冒险者保持着联系。父亲也很支持我，说与魔兽的战斗也是必要的，还说这从结果上来说也可以保卫领地的属民」

「这样啊……波尔多伯爵还真是个好爸爸呢」

「是的！」

「……我爸爸也很好哦」

「你这是较的什么劲……」

在气氛逐渐活跃起来的房间里，安洁琳突然发现赛仑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回想一下，好像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没有参与对话，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赛仑，怎么啦……？肚子疼？」

「咦？啊，不，没事」

赛仑微微一笑。萨莎略带诧异地眯起眼睛。

「赛仑，那之后你好像就一直有点奇怪？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说出来。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啊」

「……我真的没事。那个，我去叫他们把茶水端过来」

赛仑站起来，像是逃跑似的出了房间。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了一下。

「到底怎么啦～？」

「有点奇怪呢。我记得她原本是更沉稳的啊」

「……自从那场骚动之后就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萨莎有些为难地说道。「有时候会呆呆地望着远方，有时候又会莫名地显得很悲伤……问她怎么了也只是坚持说自己没事……」

「姆……不过的确是受到打击了吧」

「是啊……自己的爸爸居然变成了僵尸啊」

萨莎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这人比较粗线条，就算跟她谈心也很容易演变成说教……各位，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拐着弯问问她。赛仑她或许跟你们会比较愿意说出来」

萨莎自认不够纤细，而赫维缇卡又忙着处理骚动的后续事宜根本没空。就算是隐约注意到了赛仑的样子不太对劲，也很难帮她分忧解难。安洁琳点点头。

「我知道了。萨莎你也早点把伤养好」

「谢谢你了，安洁小姐，帮大忙了」

萨莎微微一笑，少见地表现出略带软弱的神情。不能倾听妹妹的烦恼似乎让她也有些焦躁不安。

这时女仆端茶进来了。萨莎有些纳闷。

「赛仑呢」

「好像是有些事情要忙所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唔……」萨莎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挠了挠头。「这种时候还真是厌恶自己的粗线条啊……」

「别在意。赛仑她肯定也不是因为讨厌你才躲开你的啊」

「就是就是。正因为是好孩子才会烦恼啊，一定是这样的～」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像是为了给萨莎打气一般说道。萨莎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

○

就在安洁琳她们去探望萨莎的时候，赫维缇卡派人来请贝尔格里夫一起喝茶。她似乎是趁着工作间隙稍微休息一下。贝尔格里夫被带到书房，两人面对面坐下。

赫维缇卡一边向茶杯中加入砂糖，一边露出微笑。

「这回很多事情都受了您的帮助，真的是非常感谢」

「没什么，我们也多承蒙您关照了」

贝尔格里夫笑着抿了一口茶。茶叶似乎是发酵过的，有着独特的香气。

「这茶的香气很少见呢」

「是啊，因为茶叶是发酵过的。前些天从旅行商人那里买来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倒是不讨厌。不过怎么说呢，还是不太习惯……是要加糖的吗？」

「是啊，或者也可以加牛奶，据说也有人用柑橘榨汁然后加进去的」

居然还有这样的喝茶方法，贝尔格里夫惊讶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这世界还有许许多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呢。

无意中看向赫维缇卡背后，办公桌上堆着许多信件和文件。关于城镇的维修以及其他需要帮助的事情，似乎有不少东西需要送到其他的城镇和贵族那里。这方面自己是完全帮不上忙了，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一下。

赫维缇卡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看着贝尔格里夫，放下茶杯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吗」

「不……只是觉得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她这么说着，环视起书房。贝尔格里夫也跟着环视一圈。除了最里面有窗户的地方以外，其他墙面都被书架所占据了。书架上各种书籍和成捆的文件摆放得井井有条。乍一看似乎有点乱，但其实似乎是整理得很好的。

「跟父亲使用这里时相比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呢」

「唔」

「虽说我当上领主时日尚浅……但算算也已经将近半年了呢」

「领地的属民们都对您很是敬慕呢。实在是令人佩服啊」

「呵呵，多谢夸奖了。贝尔格里夫先生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赫维缇卡稍微端正了一下姿势，重新面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先生，还是想再问您一下，您真的不肯来波尔多家任职吗？这次的骚动中您也出了很大的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还请您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脸颊。

「……实在是非常抱歉，还请容在下拒绝」

「……这样啊」

赫维缇卡也没有再纠缠，只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再次露出微笑。

「就知道您肯定会这么说」

「对不起啊……」

「没事。您还有着守护托内拉的重任呢」

赫维缇卡说着，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但是我是不会放弃的」

「……真的是吃不消啊」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但是我觉得，您就算没有我也完全没有问题的。有两个温柔的妹妹，还有阿什克罗夫特先生陪在身边……而且最重要的是，您自身的表现已经足够优秀了。至少比起之前在托内拉时更好了呢」

贝尔格里夫说着耸耸肩。赫维缇卡也笑笑，随后伏下视线。

「也是呢……有一点……或许是必须跨越的东西终于跨过去了呢」

「唔姆……」

「……真是不可思议啊。前些天的骚动虽然是非常令人悲伤的事情，但我却有一种本来就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是没有那件事情的话，我或许还会是一个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小公主吧」

赫维缇卡睁大双眼看向贝尔格里夫。

「但是啊……还是有些令人难受的事情」

「……是您父亲的事情吗」

赫维缇卡轻轻点了点头。贝尔格里夫因为当时不在场所以不太清楚详情，但也听说前波尔多伯爵化为僵尸挡在了她的面前。从心底里仰慕且尊敬的父亲如今却成了不得不消灭的僵尸，那种心情实在是难以想象。

「如果想的太简单了话我表示抱歉……但真亏您能跨过去呢」

「谢谢您的夸奖」

赫维缇卡微微一笑。

贵族的生活方式贝尔格里夫完全不明白。要将除自己和亲近的人之外的许许多多的人的生活全都扛在肩上，这是作为平民的他难以想象的重担。也有一些贵族放弃了这样的责任，只顾着追求自身的欲望，但她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对其美言盛赞或许很简单。但他还是觉得这真的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看着一脸认真的贝尔格里夫，赫维缇卡扑哧一声笑了。

「对不起，特地叫您过来却说了这些话」

「不，没什么。虽然任职一事我拒绝了，但其他可以做到的范围之内我都会尽力帮忙的」

「呼呼，那样的话要不要成为我的丈夫啊？」

「……您又这样捉弄人了」

「姆——人家完全没有在开玩笑啊？」

赫维缇卡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将茶杯端到嘴边。

○

在与萨莎畅谈过后，安洁琳与另外两人也道别，返回房间里。贝尔格里夫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倾斜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之间投射下来。四周被染成一片朱红色，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已经马上要到傍晚了。

安洁琳坐到贝尔格里夫旁边，他转头看向她。

「萨莎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了？」

「挺好……」

「哦，是吗。没出大问题就比什么都强」

「……爸爸，关于赛仑，你怎么想？」

「嗯？什么意思？」

安洁琳把赛仑的样子有些奇怪、看起来似乎在苦恼着什么的样子这些大概地跟贝尔格里夫说了一下。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的确，或许是这样呢」

「你也这么想吧……？要怎么办才好呢……」

「唔……总之得先跟她谈过之后才知道呢」

「嗯。我要不要先去找她聊聊呢……」

「是啊。可能有些事情跟亲近的人反而不方便说，有些事情可能说出来就轻松了」

安洁琳点点头，站起来离开房间。

一开始找不到赛仑的房间在哪里，乱跑了一通，后来问了路过的女仆才终于明白房间的具体位置，但女仆说赛仑已经出门去了。一上来就碰一鼻子灰的安洁琳有些灰心。

「她去哪里了……？」

「她自己说是要去城里……」

赛仑似乎是骑马出门的。已经都到傍晚了，这个时候出门是有什么事情呢？安洁琳有些不解。

她回到屋里，贝尔格里夫略显惊讶。

「还真快啊」

「赛仑她好像出门去了……」

「这个时间出门？唔……」

贝尔格里夫也诧异地捋着自己的胡须。安洁琳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胳膊支在桌子上。

「赛仑的烦恼到底会是什么呢？」

「……她好像是见到了自己父亲变成的僵尸了吧。而且还目睹了赫维缇卡小姐将其打倒的一幕」

「唔……这倒是会让人受打击呢，果然……」

安洁琳不由得想象起来。如果贝尔格里夫死掉了，然后变成僵尸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还不得不将其打倒的话……想到这些她就觉得无比的悲痛，忍不住站起来紧贴住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出什么事啦？」

「唔—……」

想到赛仑和赫维缇卡有着如此痛苦的回忆，安洁琳只是想象一下，眼里就不由得渗出泪花。

「很痛苦啊……赛仑她真的很痛苦的啊……」

「连你都哭了是要怎么样啊，真是……」

「因为啊……！爸爸死了，还变成了僵尸！呜呜—……」

安洁琳将脸埋在贝尔格里夫胸前呜咽着。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轻抚她的后背。

「是啊，或许的确是这样呢……有可能是这份感情无处安放呢」

「要怎么样才好？要怎么办才好呢，爸爸？」

贝尔格里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脸为难地看向窗外。

○

时间来到晚上。

结果赛仑到晚饭时间还是没有回来。因为从巡逻的士兵口中知道她还在城里，所以赫维缇卡也没有特意出去接她回来。她大概也察觉到妹妹的心情了吧。

吃过晚饭的贝尔格里夫为了散步来到公馆外面。空中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云，接近满月的月亮在云层背后发出朦胧的光。正当他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这些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是安洁琳。

「不要丢下我……」

「嗯？安洁，你不是跟安娜和米莉在一起么……」

「我们也在哦～」

「她说想跟贝尔叔在一起然后就跑出来了」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从安洁琳身后现身。似乎是因为安洁琳追着贝尔格里夫跑了出来，所以她们俩也跟过来了。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四个人慢慢悠悠地闲逛，来到了公馆附近的士兵值班室。值班室外几个士兵正围坐在火堆前，屁股底下垫着坐垫，手中拿着酒杯，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话说那个时候安洁琳小姐的动作还真是厉害啊！一点都没后撤，直接冲上去就把那小鬼给踢飞了！」

「那个小鬼也真的是超强啊。真没想到萨莎大人、阿什克罗夫特大人和埃尔莫尔大人居然会先后输给他」

「结果那帮家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我觉得应该是被马耳他伯爵给利用了……啊，是贝尔格里夫先生！」

「噢，安洁琳小姐她们也在啊！」

「各位，要不要也来一杯啊？」

注意到他们的年轻士兵们朝他们搭话，邀请他们也加入宴会。因为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所以也就接受了士兵们的好意。木制的酒杯里倒上了满满的麦芽酒递到他们手里。

「来，干杯！能跟各位一起喝酒真的是非常荣幸」

「哦，谢谢啦」

「唉呀，安洁琳小姐，白天时候真的是谢谢啦。学到不少东西呢」

「不客气……」

「要怎么做才能变得那么强呢？」

「不过贝尔格里夫先生也好强啊，是不是比安洁琳小姐更强啊？」

「不，那倒没有。还是这孩子更强」

「没有没有，还是爸爸更强」

「哈哈，看你们这么说还真是羡慕啊」

「到底是怎么锻炼的啊？肯定是经历了相当严苛的训练吧」

「怎么说呢……倒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你看我这腿都这样了」

「要这么说倒也是……」

「但是这才更显示出厉害啊。俺要是也这样少一条腿的话肯定没法像这样流畅行动的」

「喂喂，你们这样夸得太厉害了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的嘛～。实际上贝尔叔就是很厉害啊」

「就是啊。最早注意到公馆这边有异常的就是贝尔叔啊」

「没错。爸爸超强的……」

「……随你们说吧」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苦笑。一阵凉风掠过他的脖子，早春夜晚的风还是很冷的，他不由得往火堆凑近了一点。

士兵们对于贝尔格里夫已是相当的佩服。一是他看穿了最初的袭击赶来公馆救援，二是他在第二次袭击时作出了准确的指示和判断，同时还完美地完成了断后的任务，因此大家都对他十分仰慕。而且都想听他讲讲当时的具体情况，也想当面夸赞他。

大家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地喝着麦芽酒，此时不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安洁琳睁大了双眼。

「赛仑」

「啊……各位……」

走过来的赛仑似乎有些疲惫的样子，但还是露出微笑。士兵们则是略有些惊讶地吵嚷起来。

「赛仑大人，还真是稀罕啊」

「外面还是很冷的，请来这边烤烤火吧」

赛仑的嘴动了动，视线有些游移，似乎是在犹豫。安洁琳站起来跑到她的身边，抱住她的肩膀，略有一点粗暴地在她头上揉了揉。赛仑眨了眨眼。

「……过来呗？」

「……好」

赛仑加入到圈子里，这让士兵们活跃了起来。赫维缇卡或者萨莎姑且不论，赛仑会加入到这种酒会中对于他们似乎是件很稀罕的事情。

「赛仑大人，请坐到『赤鬼』的旁边来！这可是特等座哦」

「哈哈哈哈」

「喂，赶紧腾开地方」

「正腾呢！」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将贝尔格里夫身旁的座位空了出来。

「呵呵，那就谢谢各位了……」

赛仑微笑着坐到篝火边，被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夹在中间。她环抱膝盖，肩头轻微抖动了一下。一个士兵拿起酒瓶问道。

「赛仑大人，来点麦芽酒怎么样？」

「蠢货，赛仑大人喝不了麦芽酒吧。红酒，去拿红酒」

「谁赶紧去拿过来」

「没事没事。不用太在意我……就给我来点麦芽酒吧？」

赛仑慌忙摆摆手。士兵们呵呵笑着，拿来一个新的杯子倒上麦芽酒。赛仑接过来喝了一口，略有些吃惊。

「好、好苦……」

「赛仑大人，没问题吗？果然还是应该把红酒拿来吧」

「不，不用了」

赛仑皱起眉头，又喝了一口。士兵们面面相觑，不过他们也无意跟主人唱反调，于是大家又开始继续聊天。贝尔格里夫悄悄地对赛仑说道。

「头一次喝麦芽酒吗？」

「是的……明明就住在波尔多，真是不好意思……」

赛仑脸微微泛红。贝尔格里夫呵呵地笑了。

「其实我也还没习惯麦芽酒……实在是有点苦呢」

「哎呀，是这样吗……？嘿嘿，贝尔格里夫先生也会有这种时候呢」

赛仑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后似乎是终于不那么紧张了，略显僵硬的肩膀也松了下来。安洁琳有些开心地搂住她的肩头。

赛仑随后也加入了聊天之中，宴会又热闹起来。到最后，士兵们站了起来。

「我们明天还要工作……您几位还请自便」

「哦，辛苦了。谢谢了」

士兵们拿起空酒瓶和酒杯准备离开，赛仑站了起来，低头向他们致意。

「各位，非常感谢你们的招待」

「赛、赛仑大人，您太客气了」

「这么乱七八糟的宴会……真的不敢当」

士兵们也多次低头行礼，随后离开。赛仑再次在贝尔格里夫他们身边坐下。安奈莎向篝火中又加了一块木头。火花噼里啪啦地四散飞溅。天上的薄云逐渐散去，原本朦朦胧胧的月亮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四周被月光照亮成一片白色，呼出的气息也变成青白色，升到空中。

「……你去城里了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赛仑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没事的，谁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米丽娅姆笑着拍了拍赛仑的肩膀。

赛仑长出一口气。

「……我都不知道呢」

「唔？」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解。赛仑看着篝火说道。

「我平常都很少跟士兵们说话的……虽然喜欢骑马，但对于打斗之类并不擅长……总感觉，跟士兵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总有些隔阂」

「这样啊……不过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部分，不用太过在意。而且你还年轻着呢」

「嘿嘿……或许是这样呢。但是，前些天出了那种事情……」

赛仑将下半张脸埋到膝盖之间。眼镜的镜片上映出跳动的火苗。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一味地被别人保护」

「……我觉得不用在意。又不是赛仑的错」

「就是就是。又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去战斗」

听到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这么说，赛仑闭上眼睛轻轻地笑了。

「是啊……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该站在那里……之前被安洁琳小姐救过，上次又被士兵们和贝尔格里夫先生所救……其实我觉得我应该是站在守护别人那一边的，作为贵族，作为立于人上之人……」

赛仑抱着膝盖的手似乎抱得更紧了。

「我还真是没出息呢。父亲作为僵尸出现的时候，我被吓得缩成一团……实在太可悲了」

安洁琳抱住赛仑。

「我明白的……那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但是……姐姐她就勇敢地去面对了。自那以后我就觉得，姐姐她的氛围莫名地比以前更加帅气威严。二姐她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她原本就是那个性格，作为冒险者战斗果然是会让人的心更加强大吧……感觉好像只有我这么没出息，真的是很不甘心」

萨莎原本就经常与魔兽战斗，某种程度上很能看得开。赫维缇卡则是跨越了悲痛成长起来。与之相比，只有自己沉浸在悲痛之中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止步不前，这才是赛仑在烦恼的内容。

「……虽然大家都说我有政治方面的才能……但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战斗相关的事情，还是那些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很不情愿，却似乎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个孩子……」

赛仑露出无力的笑容。

「实在抱歉，跟你们说这些……」

安洁琳、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赛仑的烦恼并非只是因为见到了父亲变成的僵尸而导致的悲痛而已。

这让安洁琳越发觉得她是个认真的好孩子，越发觉得她很是可爱。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只能紧紧地抱住她。

贝尔格里夫突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也正好是在赛仑小姐这个年龄的时候，离开家到奥尔芬当了冒险者呢」

「……是这样吗？」

「是啊。最开始净是些不明白的事情……每一天都跟托内拉的生活相去甚远，也经历了许多沉重的失败。买东西时候被人敲竹杠，说错话被人找茬甚至是被故意挑衅，经历了很多事情呢」

「……我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也是。买魔道具时候买到了伪劣品……」

「有过有过！本以为好不容易砍价成功了，结果后来才发现一开始的要价就比正常价高了好几倍呢～」

少女们纷纷表示赞同。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这种时候真的会觉得很不甘心，会觉得作为冒险者实在太没出息了，曾经好几次这么想过」

「……各位明明都那么强，却也还有过这种事情呢」

「无论是谁，最开始时候都是不成熟的。经历失败，然后去思考，去开动脑筋才能够成长。这样才能让这些经验教训真正成为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赛仑看向贝尔格里夫。

「是、这样的吗……」

「是啊。赛仑小姐的烦恼或许很痛苦，但也一定是当下所必要的。注意不要被其所压垮，但同时要好好珍惜它」

「要珍惜烦恼……？这样好吗……就这样烦恼下去……作为立于人上之人」

「是的。要是随随便便就得到一个答案反倒是危险的。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完人。会烦恼，会迷茫，即使这样也不得不一直努力活下去。遇到困难时候求助周围的人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幸运的是，你有可以依赖的姐姐们，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尽情地迷茫、尽情地思考也是没有问题的」

贝尔格里夫说着，温柔地摸了摸赛仑的头。赛仑有些害羞地脸上泛红。

「……父亲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这样啊……果然波尔多伯爵是个很好的人呢」

「是啊，真的是……」

赛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垂下眼帘，随后又睁大双眼，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真的是非常感谢，感觉……好像心里轻松了不少」

「哈哈，只是过来人的一些经验而已……好啦，天也冷，我们回屋里去吧」

「不，再稍微……」

赛仑靠在安洁琳身上，闭上眼睛。安洁琳轻轻地抚摸着赛仑的后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以怜爱的神情看着她。

「……你不是一个人哦」

「嗯……嗯……！」

赛仑眼里含泪，将脸埋进双膝之间。

月光静静地倾注到地上。啪嗒，一颗小火星溅了出来。

第二卷 特典 夜晚的灯火

冷气似乎是无止境地从空中飘落。但是进入森林之后就莫名地感觉到暖和了起来。

早春的森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五彩纷呈。有的树冬天掉光了叶子后树干一直就是光秃秃的，有的则已经开始吐出嫩绿色的新芽，常绿树则是一直保持着暗绿色。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和照不到的地方产生了很明显的绿色的差距。但无论哪里都充满了新芽萌发的气息，与冬日里的寂静氛围产生出明显的差距。

森林里绝对说不上平坦。到处都高低不平，融化的雪水或是在小坑里积聚起来，或是汇成小小的细流。有的地方有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地方枯树被草丛所掩埋。

贝尔格里夫一边小心注意着不要踩到这些，一边在森林中一直向前走。他身后跟着安洁琳、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安洁琳明显非常高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带笑容环视四周。

「嘿嘿……我果然还是喜欢这里」

「喂安洁，小心脚底下」

「好—」

「—哇啊！」

身后传来米丽娅姆抓狂的声音。她在即将摔倒之际靠着手中的杖子勉强保持住了平衡。安奈莎傻眼地上去将她扶起。

「你这是干什么呢。小心一点啊」

「呜呜～，因为真的很滑嘛，没办法啊」

米丽娅姆气鼓鼓地大步朝前走去。安奈莎无奈地摇摇头。

「脚底下的确是很难走啦……真亏贝尔叔和安洁能走得这么轻松呢」

「这里就像我家后院一样啦……是吧，爸爸」

「嗯……算是吧」

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这里他已经走了二十多年，而安洁琳也从小就跟着他来这里。所以他们走路的时候自然地就会选容易落脚的地方，而且养成了每一脚都会踩稳的习惯。再说贝尔格里夫本来就是用假腿，更是会非常小心注意。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以前也因为工作而数次进入过森林，但也还没到完全习惯如此恶劣地形的程度。不过她们毕竟是高阶冒险者，就算稍微有些晃荡也还是能稳稳地向前走。当然米丽娅姆从刚才差点摔倒那次开始就变得更加慎重了。

暮色越来越浓，从树木的缝隙间照进来的夕阳的光芒也终于隐没到西侧的大山后面。吹来的风也似乎变得寒冷起来，米丽娅姆不由得身子一抖。

「咿～风好凉哎～」

「太阳落山了啊……我说，为什么不在更亮堂的时候过来啊？」

安奈莎朝前面的安洁琳提问。安洁琳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黑夜里比较好……理由你到了就知道了，好好期待吧」

「哼嗯？」

「哇～好期待～……啊哟？」

米丽娅姆突然看向某个方向。众人也跟着她看过去，只见有一只鸟似乎正坐在地上，缩起身子。

「怎么啦，它是受伤了吗～？」

「可能吧……爸爸，要救它吗？」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就那样别管它就好」

「咦？为什么……？」

看着略带伤心表情的安洁琳，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指向另外的方向。那里草丛很是茂密，缝隙间似乎可以看到一些白色的东西，大概是鸟蛋。

「那是鸟妈妈。它为了不让我们注意到蛋才这么做的」

「啊，是这样啊……」

「是因为我们来了才……？」

「就是这样。好啦，赶紧走吧」

天色迅速地黑了下来。贝尔格里夫把手中的提灯点了起来。道路逐渐变得倾斜，抬头向上看去，可以看到星星在树木的缝隙之间闪烁。似乎每往上看一次，星星的数目都会增加一些。安奈莎不禁感叹道。

「这边的星星果然好漂亮啊……在奥尔芬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就是啊～。是不是因为周边太过明亮了喵～？」

「嘿嘿……星星是很不错，但再过会儿你们会更惊讶的」

「啊～到底是什么嘛～？」

「记得你说是叫灯火草？就算是很漂亮，你也不用这么摆架子……」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风迎面吹来，轻拂脸颊。头顶上也突然开阔起来，沿山坡吹下来的风晃动草木，发出沙沙的声音。贝尔格里夫吹灭了手中的提灯。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惊讶得合不拢嘴。无数的灯火草闪着青白色的光芒摇晃着，周围被朦朦胧胧地照亮，宛如发光的湖一般。可以看到对面大山矗立的黑色轮廓，头顶上则是满头的繁星。仿佛天上的星星倒映在地上的镜子里一般。

安洁琳得意地笑着回过头来。

「怎么样……？」

「……服了。真厉害」

「呐！呐！可以进去吗？」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米丽娅姆兴奋地跑过去冲进灯火草丛中，安洁琳和安奈莎也慌忙跟了上去。青白色的光芒从下方照亮了少女们的笑容。

春寒料峭的早春夜色中，灯火草随风摇摆，其亮光也轻轻摇晃，而少女们脸上的光影也随之晃动。

第二卷 后记

门司柿家这个名字实在是不太好。

对于我来说，创作过程中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起名字。偶尔会有如天启般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一个好名字，但其实大部分场合下是什么都想不出来的。所以经常会求助于各种媒体，拉一些看起来差不多的来凑数。像本作的话有很多名字其实是出自音乐方面相关的，不过全列出来会很冗长，所以就省略了。

笔名也是如此。其实本来在网上写文章就是消遣的一环，所以起笔名时候我也没纠结太多。因为自己写了点东西，所以就很随便地觉得「写文章的人」就可以了，然后随便找了个同音的汉字，结果现在很是后悔。别人就算跟我说「没啥本事还想学The Band装X」我也无法反驳，所以还请各位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译注1：“门司柿家（門司柿家）”与“写文章的人（文字書き屋）”在日文中都读作“もじかきや”】

【译注2：“The Band”是上世纪北美一支著名乐队的名字】

其实要说的话这世上写文章的人的多了去了。有的人被称为文豪，也有些人靠写文章为生，并因此而赢得了一些名声，将这些人全都无视而自称「写文章的人」是要闹哪样啊。实在是不太好，非常的不好。感觉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很多人。

像这样一直惹别人不高兴下去，搞不好哪天我会被秘密干掉也说不定。不过就算我消失了，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写文章的人」出现，连绵不绝。就像我会意外地出书一样，将来大概也说不定会有某人因为某种原因而成为「写文章的人」。正在读这些的各位，你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写文章的人」呢。

总之这些都先暂时不提，只说作为主人公的贝尔格里夫的名字，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议地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的。和现有的角色的名字都不重复，对于树立人物形象是非常有帮助的，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而这位贝尔格里夫先生，在本卷的封面上显得有些疲惫。

不过其实也不难想象，久别之后终于再次见到爸爸的安洁琳兴奋异常，来回乱跑安静不下来，结果拍封面照时反复拍了二十来次才终于定下来。这其中也有贝尔格里夫摆出笑脸的版本，但反复拍了这么多次，最后还是因为这个疲惫的表情比较有趣所以决定用这个了，感觉有点过意不去。还有就是趁机偷偷在后面眨眼的安奈莎，不用说过后自然是被安洁琳和米丽娅姆又捉弄了一番。

个人来说真的是非常喜欢这个封面。不知道各位是不是有这样一种感觉，似乎仅从这一张图就可以让人感受到整个故事。还没有感受到的人请努力去试着感受一下。

应该说toi8氏的工作一如既往的完美。这才是所谓的专业人士。让本小说可以升华到让人愿意拿起来看看的程度，这其中有很大的一部分是toi8氏的功劳。toi8老师，真的是非常感谢。

然后接下来说点可能比较无聊的私事，就是这个作品在出版的时候里面的某些表述进行了修改，具体来说就是把「吉普赛人」这个词换成了「流浪民族」。原本在作者心中对于吉普赛这个词的印象都是非常正面的，比如法国有个乐队叫“吉普赛国王”，还有“The Band”的「Acadian Driftwood」、范·莫里森的「Caravan」和「Into The Mystic」、柯提斯·梅菲尔德（又译寇帝·梅菲）的「Gypsy Woman」等诸多名曲中都有提到过吉普赛人，因此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再就是感觉这个词本身的发音就很有异国情调，所以非常的喜欢。

其实在校对第一卷的时候就有人提到过关于「吉普赛」的事情 ，不过那时候我因为知识不足，所以还是就照原样写写成吉普赛人了。

不过我后来因为一些偶然的机会，读到了一些与吉普赛人相关的书籍，这才知道他们的苦难历史，以及「吉普赛人」其实原本是对他们的蔑称，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进行思考。这次第二卷到了打样校对的时候才突然进行更改，把责编M先生也吓了一跳，所以也借此地表示我的歉意。

但要说的话，吉普赛人自己所主张的「罗姆人」这个叫法对于我个人来说听起来实在是不如原来那么有魅力，在纠结了许久之后最终定为了「流浪民族」。原本吉普赛人这个称呼就不是用来指代单一人种或是单一民族，而是用来表示「居无定所，在各地四处流浪，靠卖艺、占卜等为生的人们」这样一个很笼统的称呼。「罗姆人」只是某个单一民族的称呼，而本作品中登场的「吉普赛人」并不是「罗姆人」。

像这样子不得不改变表达方式，不是因为罗姆人本身的存在，而是因为那些歧视迫害他们的人的过错。因为他们做了这些肤浅的事情，结果现在害得我不得不如此辛苦，真的是给人添了好多麻烦。

说这些也算是想向大家展示一下，我不光是只会插科打诨，也有这种认真考虑事情的时候，那么就在这里收尾吧。

我觉得大概应该不会有人一上来就从第二卷开始买来读，所以说继第一卷之后又买了这一卷的各位读者朋友们，真的是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希望下次能在第三卷与你们再次见面。

二〇一八年四月吉日 门司柿家

插画师的后记：猫耳！

2018　吉日　toi8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web番外 父亲节

天已经黑了。木门被风一吹，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安洁琳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家乡，如今正在充分享受着托内拉的平静生活。

和知心朋友兼队友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一起在山里漫步也很开心，和旧日的朋友们一起聊天也很快乐。而最让她高兴的当然还是能呆在父亲贝尔格里夫的身边。

总而言之，在托内拉的每一天都非常开心，这让安洁琳感到非常满足。

「呀～，今天也擦下来不少脏东西呢～」

米丽娅姆摊开擦身用的湿毛巾，吵吵嚷嚷说个不停。

「好啦，别闹了，赶紧擦完，不然小心感冒」

「不要摆大人架子好好擦……很脏哦」

「咿呀！别、别闹！我自己擦！」

安洁琳在安奈莎背后用湿毛巾擦了一把，吓得她惨叫一声躲开。安洁琳窃笑着将毛巾放进热水里又拧了拧。

她们每天日暮时分都会像这样把身体擦洗干净，随后吃晚饭。毕竟每天在田里干活、在山里转悠，一整天下来身体会弄得很脏。

安洁琳一边擦着脖子，一边看向身边的米丽娅姆。那一对软乎乎的白色双峰如同沉甸甸的果实般，随着她手臂的动作来回晃动。

明明同是女人，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呢。安洁琳轻轻地将手放到自己胸前。

作为冒险者，作为剑士，战斗时大胸部反倒会是累赘。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安洁琳毕竟还是女孩子，对于那份丰满和柔软感到羡慕也是必然的。

米丽娅姆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纳闷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

「……明明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为什么米莉和我差距这么大呢」

「你、你说什么～，别看这样，我也有瘦了一点啊！」

「不是说那个……是说胸部啦。乳房」

「没有的东西就别强求啦，安洁。再说太大了行动起来也不方便」

「吵死了安娜……这不是理由」

「嘿嘿嘿～安洁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啊～」

「你做了些什么？……每天自己有在揉吗？」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

米丽娅姆噘着嘴，拿起身边的内衣穿上。安洁琳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边传来敲门的声响。是贝尔格里夫的声音。

「已经好了吗？」

「等、等一下！马上就好！」

安奈莎慌慌张张地用毛巾擦干身子。

就这样，又是一夜过去。

第二天也是好天气。虽然风有点凉飕飕的，但灿烂的阳光照到身上还是让人感觉暖暖的。

安洁琳在做过晨练和田里的农活之后，朝着广场方向走去。有商队来到了村子里，热热闹闹地摆起摊子来。已经有不少村民聚集过来，挑选商品，讨价还价，甚是热闹。

对于缺少娱乐的托内拉来说，商队的来访算是一大乐事。孩子们自然不必说，连大人们也都期待已久了。

即使是在奥尔芬已经习惯了喧嚣与刺激的安洁琳，看到托内拉广场上的商队也被勾起了童年的回忆。她非常高兴地快步走到摊开的商品前，细细观看。

明明马上就是报春祭了，商队却没有配合着报春祭的时间前来，由此看来他们对托内拉并不熟悉。他们似乎是从帝国首都那边长途跋涉过来的，经营的商品也和那些常来的旅行商人们大不相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明明都是些廉价的金属工艺品和装饰品，以及一些明显粗制滥造的白铁皮玩具，但安洁琳的脸上还是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在这些商品中，一些用布精心制作而成的绢花吸引了安洁琳的视线。花是蔷薇形状的，以红色和白色为主，有好几种不同颜色。旁边还放着一些已经裁好的布和线，似乎可以用来直接制作新的花，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现场教授编制方法。

一位女性商人注意到了正在看着这些花的安洁琳，笑着走过来搭话。她似乎是流浪民族的人，说话稍微带一点口音。

「这位小姐，觉得怎么样啊？」

「嗯……这么多绢花还真是稀罕啊」

「哦呀，你不知道吗？」

「什么？」

「马上就是父亲节了啊」

「奶子节……」

安洁琳轻轻地将手放到自己胸前。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节日呢」

「是啊。说不定是只有我们那边才有的风俗呢。为了表达平日的感激之情」

「对奶子？」

「是啊，对父亲」

「这样啊……」

居然还有这么恐怖的节日吗，安洁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盯着旅行商人上下打量。她头上戴着流浪民族那种布卷成的帽子，头发有一点卷曲。皮肤是浅黑色，衣服支撑起那丰满的胸部，似乎是在刻意强调其存在一般。明明穿得很厚，但唯独将胸前部分露了出来，莫非是为了吸引客人吗。

流浪民族难道都是这样的吗？如果是的话，那他们会有奶子节这种异想天开的节日也就不足为奇了，想到这些，安洁琳不禁叹了一口气。

「真好啊……有可以感谢的对象」

「咦……莫非，已经不在了吗？」

「没有啊……就如你所见的，一直是这样」

安洁琳说着将手放到胸前。旅行商人一副同情的表情垂下眼帘。

「世道无常啊……想必一定很辛苦吧。愿主神的加护降临于你」

「太夸张啦……而且这也不是那么特别辛苦的事情」

「这、这样啊……小姐你还真是坚强呢……不过会很寂寞吧，没办法向他展现成长的姿态」

「向人展示……实、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安洁琳脸颊泛红，抱住自己的身体。旅行商人纳闷地歪着头。

「怎么了吗，小姐？」

「因为你说要展示出来啊……但我完全没有啊……」

「呃」

「你会展示吗……？」

「啊，那个，倒也不会特意去展示，不过在那里的话看的人自然就会看到了吧」

「……的确是呢。那么优秀的，大家都会看到呢」

「咦，小姐你知道我的父亲吗？」

「那是自然……」

「这、这样啊……也、也没那么优秀啦」

「你说什么呢……我可是真的很羡慕啊」

「……小姐，或许会很辛苦，但还请务必坚强啊」

「嗯……谢谢了。不过，现在还是成长期……我不会放弃的」

「呃」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的奶子都是很优秀的吧？对这样的奶子也会感谢吗？」

「那当然了，小姐啊，毕竟那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啊」

「……不是两个吗？」

「呃」

「但是奶子不分贵贱啊……这也是真理啊。大姐你说了一句很棒的话啊」

「呃，谢谢」

对话完全没对上。这时候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过来了。

「哦～，是旅行商人～。好热闹」

「安洁，你在看什么呢？」

「也没什么……只是跟商人随便聊聊……」

看着来到跟前的米丽娅姆，安洁琳眯起眼睛。她伸出食指，朝着米丽娅姆胸前「嘿」地一戳。即使是隔着厚厚的袍子也能明显感觉到非常柔软的触感。米丽娅姆「咿呀」地尖叫一声，脸色泛红。

「你、你干什么呢～！」

「奶子节……表达感谢？」

「你又说什么呢……」

安奈莎傻眼地抱着胳膊。

「这是旅行商说的啊……是吧」

「呃」

旅行商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

「你们是在谈论什么啊」

「说是有个节日叫奶子节……」

「哎，还有这样的啊」

「我都不知道哎～。大姐姐你是流浪民族的吗？」

旅行商人点点头。

「是的，我是。看来果然是我们自己特有的风俗呢。我们的习惯是要赠送这样的绢花」

「赠送？给自己？」

「咦？不是，是给父亲」

「给奶子……」

「也算是包含了平日的感激之情呢」

「平日……但受照顾的不是只有婴儿时期吗？」

「呃，婴儿时期当然不用说，长大以后也会受到照顾啊」

「……色狼」

「咦」

对话仍然是没对上。

安奈莎一副「总觉得很奇怪啊」的疑问表情皱起眉头。米丽娅姆则是在一旁偷笑。

旁边响起一阵欢呼声。孩子们抱着白铁皮做成的玩具欢天喜地地跑开了。大概是用零花钱买的吧。安洁琳不禁想到，小时候爸爸是不是也有给自己买过这样的玩具呢？

「说起来，我爸爸呢？」

「还在田里呢。芋头也种完了，也没什么能帮忙的事情了，所以我们就来这边了」

「这样啊」

安洁琳嘟囔着，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奶子节男人要怎么办呢？虽然不像女人那样突出，但男人也是有奶子的啊。她看向有些惊讶的旅行商人。

「……男人也会感谢吗？」

「呃，那当然啊。话说小姐，你刚才说爸爸……」

「爸爸？嗯，我是说了」

「他还在吗？」

「嗯」

「但是小姐，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没有了……」

「……？有啊？」

「呃」

旅行商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们三个。

米丽娅姆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咯咯地笑了出来。

「搞错奶子/父亲啦！」

「……啊—」

安奈莎也终于反应过来，以手扶额。然后旅行商也笑了出来，只剩下安洁琳以一种似乎被大家抛下了的感觉游移着视线。

贝尔格里夫把壁炉里的火加旺，开始为午饭做准备。正当他准备把早上剩下的汤热一热的时候，安洁琳她们回来了。

「哟，回来了。听说有商队来了是么？」

「我回来了……没错」

安洁琳似乎有些扭扭捏捏的。

「这样啊。等吃过午饭我也去看看吧……」

「哎嘿嘿，贝尔叔贝尔叔，安洁她啊——喵呀！」

正准备说些什么的米丽娅姆突然按住屁股跳了起来。安洁琳噘起嘴瞪着米丽娅姆，安奈莎则是无奈地笑着耸耸肩膀。

贝尔格里夫有些莫名其妙，此时安洁琳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走上前来，随后将藏在背后的东西递了出来。

「……给你，爸爸」

「嗯？这是什么？」

安洁琳递出来的是一朵用布做成的蔷薇形状的绢花，花茎的部分用的是细树枝。

贝尔格里夫接过来，用指尖捏住转过来转过去来回端详。虽说做得不算太精致，但却显得很可爱。

「做得很不错呢。这个是怎么回事？」

「送给你的！爸爸，平时多谢你了！」

安洁琳说着抱住了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略有些惊讶地接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哈哈，都已经带了那么多礼物回来了，还要给我东西啊？谢谢你啦，安洁」

「……嘿嘿，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哦！」

安洁琳将脸在贝尔格里夫胸前蹭来蹭去。贝尔格里夫看着绢花，纳闷地看向安奈莎他们。安奈莎挠了挠脸颊。

「好像是流浪民族的习俗。说是叫父亲节，为了向父亲表达感谢的节日」

「嚯，还有这种节日啊……流浪民族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文化呢」

「……虽说我平常就已经一直在感谢爸爸了，但再来个特别的节日也不错」

「但是我跟你说啊贝尔叔！安洁她最开始搞错了！搞错奶子/父亲了！大笨蛋！」

米丽娅姆眼里含着少许泪花，故意报复似的说道。安洁琳转过头来摆出威吓的表情。贝尔格里夫则是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搞、搞错了？」

【搞错（違う）的第一个假名正好也是“ち”，所以在不明真相的贝尔格里夫听来，“搞错奶子了（ちち違い）”听着像是有些结巴的“搞、搞错了”】

「什么都没有！爸爸你别听！」

安洁琳伸出两手堵住贝尔格里夫的耳朵。此时米丽娅姆扑了过来，对她空出来的腋下实施搔痒攻击。安洁琳「呀」地惨叫一声缩起身子。贝尔格里夫慌忙张开双腿站稳。

「住手米莉，你这家伙——」

「谁叫你随随便便掐人家少女的屁股！」

「喂，你们俩都安静一下，很危险的！」

「哇啊！贝尔叔，锅！」

听到安奈莎的叫声，贝尔格里夫回过头来，火上煮着的汤锅已经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往外溢。他慌慌张张地用火钳将锅从火上夹了下来。

「哎呀呀……」

贝尔格里夫看着刚才在手里被捏成一团的绢花，慢慢地用指尖将花瓣一瓣一瓣展开弄平整。不管是因为什么，女儿能想着自己，送给自己礼物，这就已经让他很高兴了。那么，这个该放在哪里呢。

「衣服上……不行，会弄脏的」

他一开始想着既然是布做成的不如索性就缝在衣服上，但是转念一想，这样子很容易在干活时候弄脏。

贝尔格里夫考虑了一小会儿，找了一个不用的小瓶子，将花插了上去。在这个没什么装饰品的家里，摆上这么一个倒也不错。

他回头看向壁炉的方向，安洁琳她们正慌慌忙忙地向刚才差点浇灭的炉火上添小树枝，把火重新烧旺。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将插着花的小瓶子摆在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射在花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花瓣上沾着的一点点炉灰。

第三卷 第二十八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唰，唰唰唰，有人快步跑过，如疾风掠过地面一般。

看起来似乎是一名女性。应该是一位少女。如丝绸般顺滑的银发很随便地绑在一起，腰间佩一把细剑，肩头披着的披风被风吹得啪嗒啪嗒作响。

她相貌端正，眼神里透着一股好胜的气息，但最具特征的还是那尖尖的耳朵。上半部分横着朝外伸出非常长，越到尖端就越是细。

这是一座阴暗的森林，林子里的植物有很多都枯萎了。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枯萎的灌木堵塞了道路。天空中阴沉沉的，但却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只是灰色的云层一层层地低垂密布，显得很是阴郁。

少女身后有数只奇异的蜥蜴魔兽追赶过来，大小跟人类的小孩子差不多。但它们不是用四足着地，而是只用发达的后肢双足奔跑。眼睛上也没有眼睑，被青色鳞片所覆盖的肌肤上分泌出奇妙的液体，看起来似乎黏糊糊的，还闪闪发亮。

少女扫了一眼追到身旁的魔兽，啧了一声。

「真缠人……！」

少女拔出腰里的细剑，一边跑一边突然朝侧面跳去，瞬间将跑在旁边的一只魔兽刺穿，随后又翻滚跳向另一个方向，砍掉了另一只追过来的魔兽的脑袋。其身手明显不是常人所能及。

少女轻松地干掉追到近前的几只魔兽，随后以敏锐的目光看向后方。

更远处似乎又有很多魔兽正朝这里跑过来。少女略作思索，很快将剑收回鞘内，跑了起来。

「老跟杂鱼打谁受得了……」

少女一边感受着身后魔兽的气息，一边继续朝前狂奔。身体明明看着很是纤弱，但她的动作却完全不知疲惫似的。

躲过树杈，跳过灌木丛，不知又跑了多远，四周开始浮现出薄薄的瘴气。可以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魔力，皮肤上有针扎一般的感觉。

少女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终于找到了啊」

少女拔出细剑，走向散发出魔力的方向。

那里有一团黑影。黑影是四足的兽型，长长的尾巴像蛇一样扭动，豹子头一样的脑袋也在左右摇摆，黑色的液体从像是嘴的地方啪嗒啪嗒地滴到地上。

黑影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那语调像是在祈求着什么，又像是在哀叹一般。

『想、想……想要回、去……主、人……』

「会送你回去的。回归虚无吧」

少女脸上浮现出凶狠的笑容，架起细剑扑向黑影。

○　　○　　○　　○　　○

夏天的气息越来越近。草木的叶子在春天萌发出来，迅速地生长，如今已从浅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将托内拉的森林染成一片绿。村外的平原也宛如铺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羊儿们尽情地享受着丰盛的大餐。

初夏时节最重要的工作首先是收获冬小麦，其次就是剪羊毛。将从早春时节开始就吃了许多嫩草的羊儿们抓起来，把它们身上长得厚厚的羊毛全都剪下来。

托内拉夏天的晚上倒还算凉快，但白天的温度就不那么舒服了，阳光火辣辣的毫不留情，让人觉得非常热。而剪过毛后一身轻松的羊儿们又会再次回去吃草。

在这样的一个剪羊毛的日子里，贝尔格里夫正坐在凯利家的院子里，照看着身旁的小孩子们。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周围是几个还不满五岁的孩子，有的在地上画画，有的正看着远处正在剪羊毛的人们。

托内拉养羊的人家很多，而凯利家的羊的数目更是格外的多。每年这个时期他们家都会雇很多村民来帮忙，简直像是过节一般热闹。剪过毛之后还有纺线和织布等工作等着他们。

剪羊毛要用专用的剪刀，熟练工一般剪一头羊只需要四五十分钟，而新手常常要花上两倍以上的时间。

首先是年长的人做示范，随后再由新人来实践，但常常会发生羊挣脱束缚四处逃窜或是不小心伤到羊导致满地血之类的事情，每年都很热闹。当这些年轻人们也到了终于能完美掌握这一技能的时候，又会轮到下一批孩子们开始学习。

贝尔格里夫前些年也会参加剪毛的工作，不过这几年他的工作变成了专门陪孩子们。一方面是要让年轻人们也学会各种工作，另一方面女人们要忙着做午饭或是清洗剪下来的羊毛，忙得不可开交。而贝尔格里夫正好是莫名地受孩子们喜欢的体质，因此大部分村民都觉得把孩子交给他就可以放心了。结果照看小孩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工作。

怀里的婴儿开始哭闹起来。贝尔格里夫将手伸进怀里，把大拇指从衬衫前面的缝隙里伸出来，婴儿叼住手指，很快安静下来，这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已经是非常习惯的事情了。

就在他这样陪着孩子们的时候，一个矮胖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一副冒险者的模样，手持一把战斧。茶色的头发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稀薄，但脸下方的胡须却十分浓密。

男子带着一副亲切的笑容眯起眼睛，朝着贝尔格里夫搭话。

「哈哈哈，不愧是贝尔大哥。应付婴儿很有一番心得呢！」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回答。

「哟，回来了啊，丹肯。今天怎么样啊？」

「还是和往常一样啊。不过要说的话，这个村子的年轻人们素质还真是优异，让人惊叹啊。肯定是因为师父教得好吧，哈哈哈哈！」

「这是哪儿的话，真是……」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站起来，将婴儿交到丹肯手中。

「帮我照顾一下，我有点口渴」

「唔？」

婴儿刚交到丹肯手中就立刻开始哭闹。丹肯慌慌张张地试图逗他开心，但婴儿哭得越发厉害，一发不可收拾。

「等下，贝尔大哥！这要怎么办啊！」

「稍微等我一下」

贝尔格里夫快步走进厨房，穿过正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午饭的妇女中间，拿起长柄勺子舀了一勺水，一口气喝下，随后又走了回来。此时孩子们正吵吵闹闹地聚在丹肯身边，试图爬上他的肩头和后背。他矮胖的身形似乎是很适合攀爬。

「哈哈，这不挺受欢迎的么」

「在、在下还是不习惯这种事情……」

丹肯的胡须被孩子们扯来扯去，弄得非常狼狈。贝尔格里夫笑着将哭泣的婴儿接了过来。婴儿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贝尔格里夫从波尔多回来已经将近两个月了。

在他逗留在波尔多的那段时间里，托内拉的雪已经完全消融，等他回来以后，原本绿油油的小麦很快转为黄色，迎来了收获的时节。

回来之后首先让贝尔格里夫大吃一惊的就是丹肯。

这个男人为了能和强者比试，一直在各国间漫游。当他听到『赤鬼』的传闻之后，特地赶到遥远的托内拉来，但却在罗迪纳和贝尔格里夫擦肩而过，因不知情而走了相反方向。

但丹肯在到达托内拉得知贝尔格里夫不在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一直等到他回来。在这期间，他也会帮村里做些工作，或是指导年轻人的战斗方式。好在他的性格本来就十分豪爽，所以完全融入了村子的氛围。

贝尔格里夫为自己在罗迪纳时假装不知情的事情道了歉，但丹肯倒是完全不在意。反倒是他说如果在罗迪纳就交过手的话他就不会来到托内拉了，所以他反过来要对贝尔格里夫假装不知情这事表示感谢。看来他是很喜欢托内拉这个地方。

另外就是，贝尔格里夫不在托内拉的时候，丹肯正好也帮上了这里的忙。

整修街道一事推迟，村民们自然有些失望，但因为出现了别的问题，所以倒也没引发太多的议论。

而所谓的问题就是，Ｅ级及Ｄ级的低阶魔兽不知为何频繁出现。

虽说是低阶魔兽，但对于一般人来说仍然是不小的威胁。村里的年轻人们倒也能使剑，而且身体强壮可以战斗，但问题在于他们缺乏实战的经验。直接上阵的话，在掌握实战技巧之前难免出现伤亡。

此时，作为冒险者的丹肯便顺势接下了这一工作。不仅是自己出面消灭魔兽，同时还在接受过贝尔格里夫的剑术入门课的年轻人中召集了一批志愿者，现场教导他们实战技巧。

原本贝尔格里夫教给这些年轻人的就是适合实战的剑法，因此他们也很快掌握了与魔兽对战的诀窍，如今他们也会像冒险者一样组成几人一组的队伍去消灭魔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死者或者重伤者。

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觉得，似乎真的是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了。

丹肯在贝尔格里夫旁边坐下。

「哎呀呀，时间过得还真快呢。在下这都快在这里生了根啦」

「那还真是好事呢。索性就在这里找个媳妇安顿下来呗？」

贝尔格里夫开玩笑地说道，丹肯也豪爽地笑了。

「哈哈哈！那倒也不坏呢！」

剪羊毛的地方又传出「哇啊」的叫喊声，一只羊强挣着站了起来，将按着它剪毛的年轻人掀翻到地上。负责教导的男子的怒吼声和周围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贝尔格里夫笑着看着这些，随后又将视线移向丹肯。

「然后呢，怎么样了？搞清楚原因了吗？」

丹肯一脸为难地抱起胳膊。

「今天原本是想一直走到魔力的源头的，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说来惭愧，在下在战斗方面虽然还有点本事，但探索方面实在不在行啊」

「唔……」

是不是我也该去看看呢，贝尔格里夫想道。

冒险者的工作都是些粗活累活，一般来说主要可以分为三大类。讨伐类，采集类和探索类。

讨伐类的委托只要消灭掉魔兽或者盗贼就算结束，完全是依靠战斗力说事。虽说也要掌握魔兽相关的知识，不过前辈冒险者们早已留下来诸多记录，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要在接受委托前稍微调查一下就好。有时也经常会附带从魔兽尸体上采集素材带回来的任务。

采集类的委托当然就是收集各种素材。当所要求的素材是魔兽的皮、牙、爪子或是甲壳等时，通常会与讨伐类的委托绑定，不过也有很多时候是采集自然生长的草药或是矿石。根据采集场所的不同，也有不需要战斗能力的时候。尤其是对于初出茅庐的冒险者们来说，采集草药是几乎所有人都经历过的工作。

探索类的委托主要是要潜入地城、森林或大山深处。委托的内容有可能是消灭隐藏在地城深处的高阶魔兽，或是拿到该魔兽身上的某种素材，或是找到隐藏的财宝，目的多种多样。不过要说的话，因为很有可能要经历连续数日的战斗和调查，因此需要冒险者具有可靠的战斗本领、精心的事前准备和细致周到的观察能力，比起单纯的战斗委托和采集委托来说难度要高出不少。

冒险者中也有各种不同类型的人。丹肯正如其豪爽的外表所反映的那样，是擅于讨伐类委托的冒险者。而相应的对于探索这类需要注意细微之处的工作就不太擅长。虽说他有着ＡＡ级的实力，但他基本没做过地城探索之类的工作，完全是靠蛮力升上来的类型。从他那喜欢战斗的性格和遍历各地追寻强者的经历也可以看出这一点。

当年贝尔格里夫当冒险者时倒是完全不挑剔，各种委托都会接受。有消灭过魔兽，有采集过素材，也有潜入过地城。虽说真正接受委托的时间也就两年时间而已，但他在这期间几乎没有休息过的记忆。不停地接下一个又一个委托，有时甚至徘徊在生死边缘，绷紧神经完成一份份工作，积累了各种经验。

总而言之，魔兽近来突然增加，应该是托内拉附近的山里某处积累了很多魔力，或是有强大的魔兽潜伏于此，这是贝尔格里夫做出的判断。

对于那些魔力较多的地方来说，除非张开结界进行屏蔽，不然就会很容易吸引魔兽。另外强大的魔兽也会很容易吸引下级魔兽聚到自己身边。如果魔力持续聚集的话，土地本身有可能发生变化，逐渐演化为地城。如果不能尽早查明原因的话，恐怕魔兽会不停地出现。

如今只有低阶魔兽出现，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高阶魔兽现身。如果是有冒险者常驻的城镇或是村庄倒还好，但像托内拉这样的村子遇上了就是大麻烦。

现在或许还好，但毕竟贝尔格里夫将来也总有一天会离开人世，到时候也必须有人担负起自卫的工作。不管贝尔格里夫在与不在，魔兽都有可能出现。这么想来，如今正是作为训练的好机会。

但像这样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导致魔兽大量出现让人感觉很是不舒服。不管最后是要将其连根铲除还是要放任不管，至少必须要先掌握其真实面貌。

一只苍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他眼前飞来飞去，让他很是不舒服。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用手将它赶开。

眼前又有羊跑了出去。怒骂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

○　　○　　○　　○　　○

「爸爸成分不足……」

在海滨城市艾尔布雷恩的商业区一角，一家饭店伸出的屋檐下的一张圆桌旁，安洁琳瘫在椅子上。她将下巴支在桌子上，全身似乎都已经没了力气。

安奈莎擦着汗苦笑道。

「也太快了吧……」

「才不快……已经两个月了啊……」

安洁琳将头横过来，让脸贴在桌子上。米丽娅姆也有些发呆。毛茸茸的耳朵虽然不怕严寒，但在酷暑之下似乎就没有那么舒服了。

回到奥尔芬之后，她们又回到了之前那种轻松的冒险者生活。想工作的时候就去工作，除此之外的时间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实在是令低阶冒险者羡慕不已的高阶冒险者生活。与之前因魔王而引发大量魔兽出现那时候相比可谓是安稳了许多。

因为铁珊瑚比较有价值，所以她们前几天远征来到艾尔布雷恩，在附近的海底地城里进行了探索。将各种满身腥臭味的鱼类贝类魔兽打趴下并扫荡了地城之后，她们收集到了足够的铁珊瑚，如今将其运回奥尔芬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完成，暂且可以放心了。

既然工作已经完成，安洁琳她们准备好好享受一下艾尔布雷恩的美味的海鲜料理和酒，然后明天回去。

安洁琳喝了一口冰镇的红酒。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在波尔多和爸爸分开时，他离开以后不一会她就开始感到寂寞，甚至想要就那样直接回托内拉去。但这毕竟是太不象话，在安奈莎等人的劝阻下才终于作罢。在回到奥尔芬以后，她们有去贝拿勒斯、阿斯提奥斯等地出过任务，但安洁琳还是会动不动想起与贝尔格里夫重逢的喜悦以及再次分别的寂寞，感觉心情总是安定不下来。不过即使这样她仍很好地完成了各项委托，应该说果然不愧是Ｓ级的冒险者。

安洁琳拿起酒瓶，向已经空了的杯子里倒酒。

「爸爸他一定也很寂寞吧……」

「贝尔叔啊……感觉大家都很仰仗他，应该没空寂寞吧？」

「唔……」

「托内拉应该会很凉快吧喵～……」

米丽娅姆一边擦着汗一边晃来晃去，嘟嘟囔囔。安奈莎将装有冰水的玻璃杯推到她面前。

「来，水。所以刚才我就说坐到店里面嘛」

「因为风停了啊～……」

米丽娅姆喝了一口冰水，叹了一口气。刚才还在随着海风飘舞的遮阳帘现在一动不动。

艾尔布雷恩是位于奥尔芬西侧的城镇。这里的海运和渔业非常繁荣，城镇规模虽然不及奥尔芬，但也算是相当大了，城里人也不少。因为近郊的海底有地城，所以冒险者也很多。

其实要说的话艾尔布雷恩与奥尔芬气候方面也不该差太多，但这里因为靠海而海拔较低，所以总让人觉得空气都聚在低处凝成一团，再加上鱼腥等各种味道，一旦没有风就会比奥尔芬更让人觉得闷热。更不用说现在正是夏天，所以就更觉得热了。

「……想跟爸爸一起来海边啊」

安洁琳看向被阳光照射的波光粼粼的海面，自言自语道。贝尔格里夫虽然不擅于游泳，但如果能和他一起在海边散步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米丽娅姆喀拉喀拉地晃动着杯里的冰，说道。

「安洁你不找个男朋友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边有了男朋友的话不就不会寂寞了嘛」

「爸爸能给予的东西和男朋友能给的是不一样的……而且要说的话，奥尔芬的男人都太没出息了所以不行……米莉你又怎么样呢」

「才不要呢，同龄的男人根本就没法信任。而且他们要是知道我是兽人肯定也会讨厌我的。说到头根本就没有好男人啊～。全都是一群软脚虾」

「我说你们啊，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看着傻眼的安奈莎，两人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某人就顾自己装清高哎，呐～」

「安娜不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吗……？标准太高了没找到……？」

「吵死了。我就这样就好。原本就没想要找……」

「哼～」

「算了，姑且就当是这样吧……」

「啊，你那是什么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工作很开心……喂，听人说话！」

安洁琳和米丽娅姆无视了慌慌张张试图辩解的安奈莎，喝起红酒来。空腹喝下的酒精似乎很快就被吸收了。

安洁琳出神地望向远方。透过帘子可以看到积雨云一直静静地停留在空中。胃在红酒的刺激下开始咕咕地叫了起来。

「肚子饿了……还没好吗……」

「我说啊～」

「嗯……？」

「贝尔叔他有没有想过要找个老婆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安洁琳板着脸问道。米丽娅姆以手托腮。

「你想啊，他有了老婆的话在托内拉不就不会寂寞了嘛。但是贝尔叔他啊，明明赫维缇卡小姐都亲了他了，但感觉他好像完全没把她列入考虑范围呢。所以我在想他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啊」

「好像只是有一点点害羞而已吧」

「哼……那种小丫头怎么可能当爸爸的老婆」

「不是，你说人家小丫头……」

「安洁你怎么想呢～？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当妈妈～？」

被米丽娅姆这么一问，安洁琳像是陷入思考似的视线来回游移。

「……大概是必须要有母性、吧？」

「母性啊……」

「果然还是大奶子……？」

「不，要那样说的话米莉不也就有母性了么」

安洁琳和安奈莎这样说着，看向米丽娅姆。

「……果然没有呢」

「没有啊」

「什么嘛」

米丽娅姆气鼓鼓地噘起嘴。安奈莎苦笑着喝了一口红酒。

「总之，大家都把贝尔叔当爸爸看待，所以要是输给贝尔叔的父性的人肯定不行呢」

「没错，就是这样。仰慕之心也是有很多种的……不是亲子之间，而是男女间……对，那就像猛兽一般……不对，爸爸他是绅士所以说猛兽不合适」

「完全搞不清你在说什么……不过对于贝尔叔的感情的确不是爱慕的感觉呢。虽说我没有爸爸搞不太清楚，但如果真有爸爸的话应该也就是类似于对贝尔叔的这种感情吧」

「就是啊～。我也喜欢贝尔叔，也想见他，想向他撒娇，但和男朋友还是有点不一样呢～」

「是啊，虽说和贝尔叔在一起会很令人安心，但要是说到想要结婚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在此之前我就不允许。安娜和米莉要当我的妈妈还差得远……」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米丽娅姆做了个鬼脸，吐了一下舌头。

「要说的话我才不想要安洁这样的女儿呢～」

「嚯……这点上我们很一致呢」

「是吧～」

两个人「Yeah！」地击了一下掌。安奈莎叹了一口气。

「你们俩是在搞什么啊……」

安洁琳将杯中剩下的红酒喝掉，点点头自言自语。

「唔……这样的话就只能帮爸爸来找老婆了呢」

「哇～，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因为也会成为我的妈妈，所以必须要慎重抉择……」

「不……不是不是，这应该是由贝尔叔自己来决定的事情吧？」

「交给爸爸的话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太晚熟了」

「不，说不定托内拉就能找到合适的人呢」

「没有。要是有的话他早就结婚了」

「唔……这个嘛……好像倒也是」

「最终做决定的当然是爸爸。但是在托内拉没有合适对象的情况下，就只能由我们来为他寻找候选人了。嘿嘿嘿，感觉会很有意思呢……」

「贝尔叔的老婆啊～……但是啊，如果他真的找到老婆了，那贝尔叔就会和老婆亲亲热热的，到时候安洁不就会被冷落了吗？」

「！！」

米丽娅姆原本只是一副开玩笑的口气，但安洁琳却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僵住了。她抱住头趴在桌子上。

「啊……啊啊啊啊啊……怎、怎么办、怎么办……」

「你啊……完全没想过的么」

「啊呀呀～，这下子可不是找老婆的时候了啊～」

风又轻轻地吹了起来。饭菜也都端了上来。看着就很好吃的艾尔布雷恩风味的海鲜饭，配上烤牡蛎和煎鳕鱼，散发出阵阵热气。

第三卷 第二十九话

一大早上，贝尔格里夫站在院子里，单手持剑面向丹肯。他将重心略微倾向假腿一侧，身体轻微地左右晃动。丹肯也高高架起战斧，紧紧盯住贝尔格里夫。

托内拉夏天的早晨还是很凉爽的。

到处都漂浮着淡淡的晨雾，还没有完全升起的太阳淡淡地照射着地面。若是等它升高的话热气就会一拥而上，那时候就不适合锻炼了。

贝尔格里夫只是轻轻摇晃，并不移动脚步，丹肯这边也紧张地保持站立。偶尔脚尖像是要测量距离一般慢慢地晃动一下。

丹肯终于动了起来。他冲上前来唰！地挥下战斧，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贝尔格里夫睁大双眼，以最小限度的动作躲开，同时挥动手中的剑。

然而丹肯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他扭转身子躲开这一剑，随后立刻朝后跳开，拉开距离。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收起架势。

「我这还差得远啊……谢谢你啦，丹肯」

「不不，这是在下的台词。那招居然被躲开了，还真是没面子啊，哈哈哈！」

丹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道。

贝尔格里夫回来之前，丹肯一直寄住在凯利家里，不过贝尔格里夫回来以后他就和贝尔格里夫一起生活了。每天早上的巡逻和锻炼也都一起出去。

自从上次拖着疼痛的身体与僵尸苦战以来，贝尔格里夫就一直试图掌握能够尽量省力的战斗方式。就算精灵族的灵药可以暂时消除身体的疼痛，但岁月终究不饶人，这是他在波尔多所领悟到的。

若是继续以前那种刚猛的剑法，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疼起来，到时候怕是就无法挽回了。天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精灵族的灵药。

出于这些理由，贝尔格里夫便以难得的武者丹肯为对手，每天早晚都进行练习。

他原本就是以后发制人的战术为主，所以回避能力倒是没有问题，但反击的这一下对于丹肯这一级别的对手却总是很难打中。相比以前那种集中全身力量的一击，现在想要在不再增加力道的前提下，更加敏捷，更加锐利，以确保一击制敌。他一直在尝试摸索这样的战术，但却总是不太顺利。如果能够很好地使用魔力，并提高与剑之间的感应程度的话或许还是可以做到的吧。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真头疼啊……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总是不听使唤」

「哈哈哈，没办法啊！就是为了让它听从使唤才要锻炼的啊！」

「是啊……但是这个样子实在让人不安啊……不知道身体什么时候又会疼起来」

「唔……在下是觉得在托内拉战斗的话已经足够了……」

「但谁知道呢。我总是觉得这还不够啊」

贝尔格里夫耸了耸肩。

他觉得，差不多该去认真地查明魔兽出现的原因了。

之前奥尔芬周围受到魔王的影响导致魔兽大量出现，但那时候大多是高阶的魔兽，而安洁琳也正因为如此而没法回来。

但如今托内拉周边出现的都是低阶魔兽。就算原因不是魔王级别的魔兽，至少也是比这周围的魔兽更强的种类，或许正是受其魔力吸引导致低阶魔兽聚集过来。

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因为某些原因而导致魔力发生了聚集。那样的话就有些麻烦了。如果只是魔兽的话想办法将其消灭就好，但若是魔力聚集的话就必须得由精通魔法的人才能应对。贝尔格里夫虽然也有一些这方面的相关知识，但他毕竟是剑士而非魔法师。

不管怎么说，既然丹肯不擅于探索，那就必须贝尔格里夫出动才能查明原因了吧。

为了这次探索，贝尔格里夫想要尽快决定自己的动作。他生性慎重，所以不想以这种半吊子的动作前去探查。然而这件事却始终不太顺利，让他很是焦急。

「话说回来，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钻研新的动作，贝尔大哥还真是厉害啊」

丹肯一边做着锻炼后的伸展运动一边这么说。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

「你到时候也就明白了。过了四十岁以后啊，就会感觉到突然一下子上年纪了啊。怎么说呢……感觉会莫名地焦躁呢。或许是不能一直像以前一样了吧」

「唔姆……在下当年过了三十时候倒是也有觉得上了年纪了……」

「这还是有点不一样啊。与其说是上了年纪，更准确的说法是觉得变老了啊。就比如说吧，突然有那么一下子就觉得身体不能像以前一样流畅活动了，或者白头发突然就增加了。都是些非常零碎的小事情。但就是这些会让人觉得有些寂寞啊。莫名地就会怀念以前，感觉好像连心都一起变老了啊。旁人眼里可能看不出来，但毕竟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明白的，所以就会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呢」

「这样啊……倒是好像能明白呢。在下也已经三十七了，有时候会突然觉得有些寂寞。感觉好像是忘记了些什么东西似的」

「忘记了……似乎的确是这样呢。一直拼命努力地活到现在，回头看去却觉得好像是一事无成啊……」

「这是说哪门子话啊。贝尔大哥你不是培养出了『黑发女武神』吗。在下虽然还没见过她，但却经常听到她的传闻呢」

「是吗……是啊，那孩子对我来说或许就是最大的幸福呢」

贝尔格里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了起来。

「好啦，这些没用的话就先不说啦，吃早饭吧」

「哈哈哈，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嘛！在下丹肯，对于疼爱子女的父母，绝非是那种会嘲笑他们的低俗之人！」

丹肯笑着拍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大步走进家中。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头，跟在后面。

○　　○　　○　　○　　○

一大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

拖着慵懒的身体走进公会的大厅，看到拥挤的人群，安洁琳不禁皱起眉头。

「今天也好热闹……」

初出茅庐的年轻冒险者组成的队伍在柜台前吵吵闹闹。大厅的另一端，几个中年冒险者围坐在桌旁。职员们来回奔波，接待员露出为难的笑容，都是些司空见惯的光景。

她走向高阶冒险者专用柜台去查看今天的委托。柜台上安洁琳之前砸开的裂痕仍然留在那里。他们也差不多该修理一下了吧。

坐在那里负责接待的中年女性朝她微微一笑。

「早啊，安洁小姐」

「早，尤莉小姐……有什么委托吗？」

「嗯——是呢，稍等一下」

被称作尤莉的这位女性开始在柜台上的文件中翻找起来。如大海一般的浓密蓝色头发垂下来落到文件上，尤莉将其撩开拨到背后。

她曾是莱昂内尔的队伍中的一员。引退之后她一直住在帝国首都，上次魔兽骚乱时接到了莱昂内尔的求助远道赶到奥尔芬来。但当她到达时骚乱已经基本平息，所以感觉对她很是过意不去。

不过在之后的公会改革重建过程中，她也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她如今是专门负责接待高阶冒险者的接待员，原本她就是高阶冒险者，所以面对那些比较凶恶的冒险者也毫不畏惧，总是面带笑容完成接待工作。莱昂内尔也多了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压力减轻了不少。

安洁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尤莉。记得她今年好像是三十七岁。虽然说不上多年轻，但也完全没有显老。皮肤光亮没有明显皱纹，举止很是温柔。同时她还非常沉稳，很具有包容力。再加上她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似乎也很爱笑，显得非常可爱。眼角的痣更为她增添一份性感。虽说她才刚来到奥尔芬没多久，但已经有好些冒险者迷上了她。不过似乎都被她轻松应付过去了。

安洁琳不禁开始思考，为什么她还是未婚呢。还有就是如果她来当妈妈的话似乎也不错呢。她一定会是一个充满母性的人吧。

当然，安洁琳也担心贝尔格里夫找到老婆后有可能会冷落自己。她为此烦恼了许久，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有的时候甚至想过还是不帮他找老婆了吧。

但她对于母亲的憧憬也是的确存在的，而且她反复思考后认为，贝尔格里夫肯定不是那种找到老婆就对自己不管不顾的人，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要帮他找个老婆。

如果是尤莉的话做妈妈也可以。似乎可以朝她撒娇。说不定她还会给自己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呢，想到这些安洁琳不禁「嘿嘿」地笑了。

尤莉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安洁小姐？」

「……尤莉小姐」

「什么事啊？」

「要不要和我爸爸相亲……？」

「唔哎！？」

尤莉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惊讶不已。

「怎……怎么了，突然这是？」

「我爸爸他一直是单身一人，感觉很可怜……我可以保证他绝对是个好男人」

「呃……安洁小姐的爸爸就是那个『赤鬼』吧？我、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他吧……？」

「没有的事……我爸爸他的确是很强，但尤莉小姐也曾经是ＡＡＡ级的吧……？」

「那是当年现役时代的事情了……后来只是一个帝国首都酒吧里的服务员而已」

原来如此，安洁琳明白了她平时为什么总是如此注意仪表。

尤莉有些惊慌失措，扭扭捏捏。她大概是已经习惯了男性的追求，所以总能轻松应对，但像安洁琳这样的少女对她说出和父亲去相亲这样的事情，恐怕还是头一回遇上。

「总之还请考虑一下……尤莉小姐你也挺漂亮的……我爸爸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呢」

「咦、咦——……你这么说我很为难啊……」

尤莉脸色通红，显得很是慌张。此时莱昂内尔从她身后的门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看起来他似乎是睡眠不足，下巴上、嘴边和脸上到处都胡子拉碴的。

「尤莉，帮我找一下委托的文件……啊，安洁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会长……睡眠不足吗？」

被安洁琳这么一问，莱昂内尔无力地笑了。

「算是吧……投资人总给我们出各种难题啊……都这个岁数了还要搞通宵真的是要死人啊，嘴里只剩下营养液的味道了……感觉比起之前魔兽大量出现时候来说，好像是完全没有好转啊……」

看着嘟嘟囔囔的莱昂内尔，尤莉无奈地笑了。

「里奥你啊，总是在抱怨呢」

「不要强人所难啊，要是连抱怨都不让抱怨了大叔我真的会死掉哎……」

「没事的，你还能这么说就说明还没问题」

「真是……啊，这个和这个我拿走了」

莱昂内尔从文件堆中抽出两三张来，随后环视了一下周围。

「艾德和基尔呢？还没来？」

「嗯，他们昨天才刚回来，应该还在睡吧？」

「真好啊……大叔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啊……」

「好啦好啦，再稍微忍耐一下，加油」

「哈啊……」

莱昂内尔饱含羡慕地长叹一口气，安洁琳看着他眯起眼睛。或许是因为前队友的这一层关系，莱昂内尔和尤莉的关系看起来非常好。可以感受到那种信赖感。

「我说……」

「嗯？怎么了，安洁小姐」

「你们俩在交往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关系很好啊……相互之间都很信任吧？」

「那倒是，原本就是并肩作战的关系啊……但也不等于恋人吧？」

莱昂内尔诧异地皱起眉头。尤莉也很平静，「嗯」地用手指顶住脸微微歪了歪头。

「与其说是信赖，倒更像是不能放着他不管的感觉吧……里奥他啊，虽然是我们队里最强的，但经常会有些靠不住呢」

「我明明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这大家都知道的吧……话说为什么我现在会干这些工作啊，明明就是公会的会长啊……明明就应该是个闲职的啊……」

「真是的，一个大男人家不要总这么婆婆妈妈的！大家现在都来帮你了，你得振作起来啊！」

「我知道啊……但最近连做梦都是在工作啊……」

莱昂内尔悲伤地伏下视线，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尤莉咯咯地笑着摸了摸莱昂内尔的头。

在安洁琳看来，虽然不是恋人，但他们之间似乎构筑起了相当巩固的信赖关系。与其说是在谈情说爱，倒更像互相是把对方的存在当作是理所当然。这是一种很强的联系。

「意料之外的情敌……不过挖墙脚似乎也可以……？」

安洁琳这么想着，脸上微微泛红。莱昂内尔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

「……怎么啦？安洁小姐难道是喜欢我吗？」

「哈啊……？怎么可能，会长你想什么呢？」

「但你刚才说挖墙脚啊情敌啊什么的……」

「那不是说我。我怎么可能被会长迷住……」

「虽然我也知道不可能，但被你这么当面说出来还是有点悲哀啊……」

莱昂内尔消沉地垂下头。尤莉咯咯地笑了。

「你们这年龄都快能当父女了。真要在一起的话看着就像是在犯罪」

「不要啊，要是再被人当作罪犯的话可就真麻烦了……开玩笑，开玩笑啦……」

安洁琳把手支在柜台上，向前探出身子。

「尤莉小姐……关于和我爸爸的相亲，认真考虑一下呗？他可不像会长那样靠不住……」

「真是的，你这小鬼头！」

尤莉用指尖在安洁琳头上戳了一下。莱昂内尔靠在柜台上开了口。

「安洁小姐的爸爸啊……前段时间去波尔多办事时候埃尔莫尔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呢……啊—啊，真想让他也回归呢……对了，我说尤莉啊，你要不然去跟安洁小姐他爸爸结婚然后把他带到奥尔芬来吧。你说这主意咋样？」

「里奥你个笨蛋！把人家的恋爱当什么了！」

尤莉的拳头砸在莱昂内尔的脸上。

与此同时，柜台后面的门打开了，多尔托斯带着愤怒的表情从门里走出来。

「莱昂内尔！不过是拿个资料而已，你要磨蹭多久！」

「等一下，多尔托斯先生，不是这样的！我只是稍微喘口气而已！」

「啰嗦！赶紧过来！」

多尔托斯抓住莱昂内尔的后颈，拖着他大步消失在门后。

尤莉似乎很爽快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随后翻开一份文件。

「安洁小姐，关于委托……」

「嗯」

安洁琳将手撑到柜台上。

第三卷 第三十话

一个身影从山上走了下来。个子很高，身上披着灰色的斗篷，背上背着一把几乎等身高的大剑。

斗篷上的兜帽拉得很低，所以长相很难看清。露在外面的几缕银色的头发如丝般顺滑。从棱角分明的下巴轮廓来看，这应该是个男人。

男子一边环视周围，一边缓缓地往山下走。

一阵风吹来，斗篷啪嗒啪嗒地随风飘动。男子按住斗篷，朝四周望去。

「那个疯丫头……到底跑哪去了……」

男子似乎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但是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从他自言自语的那种语气中可以感觉出明显的焦躁。

从山上朝下望去，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森林。

男子所站的地方海拔相对较高，因此他身边大多只是被较低的野草所覆盖，树木比较稀少。但也因此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凝神细看的话还能看到羊群以及一旁的牧童和牧羊犬。

男子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朝着村庄向山下走去。

○　　○　　○　　○　　○

一只灰猎犬被剑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倒在地上，后面其它的灰猎犬又紧接着冲了上来。挥出这一剑的年轻人迅速退到后方，其他年轻人架起枪冲上前去，将冲上来的灰猎犬准确刺穿。

「很好，就这样！别冲得太靠前！稳扎稳打一只一只干掉！」

贝尔格里夫站在随时可以冲上去的位置上压阵，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向正在战斗的年轻人们发出指示。

他们在森林里的斜坡上摆开阵势，与从坡下冲上来的灰猎犬群展开战斗。战斗开始前就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

参与战斗的年轻人有十个左右。他们团结在一起与灰猎犬展开激战，有时有几个人冲到前面吸引敌人，有时退回后面，由身后持枪的人突前迎敌。

贝尔格里夫和丹肯分别在两翼看着他们。

如果遇到险情的话他们就会上前帮忙，其他时候就在一旁观察。等到这帮年轻人都习惯实战之后托内拉想必会更加安全了。

将近一小时的战斗以胜利告终。虽然有几个人有一些擦伤，但没有一个重伤员。看起来还算是不错的战果。贝尔格里夫依次拍拍年轻人们的肩膀。

「非常好，干得不错」

「嘿嘿，俺是不是也能去当冒险者啊，贝尔叔」

「也许吧。但是你要是离开村子的话安格斯会伤心的吧？」

「唔……但是……」

「而且啊，真要说的话还有很多问题呢。现在是有我和丹肯陪着你们还好，当上冒险者的话可是真的要搏命啊。就算大难不死，也有可能像我这样丢掉一条腿也说不定啊」

贝尔格里夫用假腿咚咚地敲了敲地面。年轻人低下了头。

「虽然可能是这样……」

「哈哈……总之你们今天做得很好。我们先回去吧」

贝尔格里夫催促年轻人们踏上归途。

与魔兽的战斗会成为他们非常好的经验，但另一方面来说，对于这些原本只熟悉托内拉的田园生活的年轻人来说，这相当于给他们的内心带来一场猛烈的变革。

毕竟这里是没有什么娱乐的乡下地方。原本就有不少人对于冒险者有所憧憬，在经历过与魔兽的实际战斗之后发现自己可以做到，这就让他们的这一梦想似乎更加接近现实。如果是家里的次子或是三子姑且不论，有些人家里的作为继承人的长子也开始对冒险者抱有憧憬，这让村里的大人们的表情多少有些复杂。

贝尔格里夫也在思考这些。他也曾经当过冒险者，所以他也明白要阻拦年轻人的梦想实在太过不近人情，但他同时也有着养育安洁琳的经验，所以他也非常理解父母们的心情。而且后继人都离开村子的话对于村子来说也是一种损失。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虽说是因为魔兽经常出现不得已而为之，但毕竟是给年轻人对村外的憧憬又加了一把力，这让他感觉多少有些不大舒服。

「虽说不可能总是一成不变……」

当某种变化真的到来的时候，自己又该站在怎样的位置上呢？

自己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四十多年，但仍然不明白这种问题的答案。到处都是想不明白的事情。倒不如说，不明白的事情怕是比明白的事情还多。

回到村里，村中被一种小型节日的气氛所包围。之前来了一队旅行商人。他们在广场上支起帐篷，摆出种种货物，流浪民族的人们也奏起音乐。

在再次告诫年轻人要保养好武器之后，贝尔格里夫让他们解散了。年轻人们三五成群地散开。有的人直接回家，有的去摊贩那里看看热闹。

再训练这些年轻人一段时间，等到只有他们自己也没问题的时候就可以把村子的警戒任务交给他们了，这样自己就可以和丹肯一起来调查魔兽大量出现的原因了。

虽然年轻人们已经习惯了战斗，但不看着他们仍然会有些担心。他们虽然可以战斗，但毕竟不是冒险者。是从他们小时候开始，甚至从出生开始就看着长大的村里的孩子们。自己并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死掉。

丹肯把战斧重新扛好，说道。

「哎呀呀，这个村子的年轻人素质都真是不错啊。好好锻炼一下的话应该能成为优秀的冒险者吧」

「是啊。但也正因为这样才让人心情复杂啊。他们要是都离开的话村子迟早会消失吧」

「唔……还真是麻烦呢。毕竟在下也是从故乡跑出来的人，所以倒是很明白他们的心情呢」

「我也明白啊。但我也很明白生活在村里的人的心情。要说的话，我在这里耕田的时间比做冒险者的时间还更长呢」

「哈哈哈，即便如此仍能掌握如此过人的剑技，真是令人佩服啊！」

丹肯笑着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在下原本觉得实战才是最好的练习，但见过贝尔大哥后也算是发现了另外的道路啊！这也是人们常说的柔能制刚吧！」

「谁知道呢。其实我女儿安洁也算是重要原因之一吧……」

说实话，不想输给安洁琳的这种倔强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她那超常的才华与实力，无疑给了贝尔格里夫很强的刺激，让他在不惑之年仍坚持锻炼不肯懈怠。

随后他想到，如果自己没有丢掉右脚而继续做冒险者的话，或许就不会把剑术磨练到这个地步吧。到最后，说不定不光是一只脚，怕是要连小命都一起丢掉呢。

「到头来也只能是顺其自然呢」

「嗯？什么？」

「没啥，自言自语」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丹肯笑着迈开步子。

「好啦，回去吃午饭吧。肚子饿啦！」

贝尔格里夫也跟在丹肯后面。此时广场方向似乎有些喧闹，这让他有些诧异。

「丹肯」

「唔？怎么了吗？」

「你先回去吧」

「有什么事吗？」

丹肯有些纳闷，但还是大步朝家走去。

贝尔格里夫走到广场一看，那里站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而村民们似乎是有点被吓到，从远处望着那人悄悄地议论着。

这个男人个子很高，身穿灰色的斗篷，背上背着一把大剑，顺滑的银色长发和端正的相貌很是引人注目。但最具特征的还是那尖尖的耳朵。或许正是这份不同之处引发了人们的畏惧之情。

「那、那是精灵族的人吧？」

「银发尖耳朵……应该没错」

「为什么精灵族的人会来这种地方……？」

精灵族男子环视了一下四周，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实在抱歉，我无意惊扰各位……」

这声音非常沉稳，感觉是那种会让听到的人很安心的声音。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似乎是觉得这样子反倒不太好接近他，都有些为难地窃窃私语。

托内拉位于公国最北部，翻过北边的大山，山对面就是精灵族的领地。那里比托内拉还要寒冷，到处都被广袤的森林所覆盖，人类通常很少会造访精灵族的领地。

同样，精灵族的人也很少造访公国，两者间缺乏积极的交流。只有个别旅行商人会来往于两地之间，进行一些物品的交易，但也仅此而已。

精灵族人的体内产生魔力的器官比人类的发达许多，他们大多也因这些魔力的作用而非常长寿。身为人类的玛丽亚虽然也凭借自身的魔力停止了老化，但和精灵族还是没法比。

精灵族的男男女女无一例外全都十分漂亮，比起财富和名誉他们更重视精神层面的宁静生活。在人类之间流传的传言都把精灵族描述成一个非常清高的种族，再加上本来交流就少，所以一般人都会觉得精灵族的人难以接近，对其抱有不必要的敬畏。

但是贝尔格里夫并非第一次见到精灵族的人。他想起了当年曾经共同战斗过的精灵族少女，怀着十分怀念的心情走上前去。

「欢迎您来到托内拉，精灵族的客人。在下名叫贝尔格里夫。如果您有什么事情的话还请吩咐」

男子看着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精灵族明明是以长寿而出名，即使上了年纪也能保持年轻的容貌，但这名男子的脸上却已经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皱纹，展现出一种与长久光阴相符的层层累积的稳重感。

「万分感谢。看样子我似乎惊扰到了各位……」

「哈哈，他们之前并没有见过精灵族的人。还请原谅他们的失礼行为」

「我也是思虑不周，深表歉意」

精灵族男子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贝尔格里夫将他请回了自己家里。

突然出现的精灵族人让丹肯目瞪口呆，但他本就是个豪爽之人，所以也没有抱怨什么。

「哈哈哈！贝尔大哥还总是能让在下出乎意料啊！」

「抱歉丹肯……家里有些脏乱让您见笑了，这边请」

「谢谢」

精灵族男子将大剑立在墙边，在椅子上坐下。贝尔格里夫泡了茶端到他的面前。

「请您用茶」

「非常感谢……」

老精灵似乎对茶很满意，慢慢地品着。

看到茶能合精灵族人的口味，贝尔格里夫放下心来，在对面坐下。

丹肯看看男子，又看看墙边的大剑，眯起眼睛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似乎是感觉到了一种强者的气息。

「唔姆……那把剑，看起来是把相当不错的好剑啊」

丹肯的话让男子也眯起眼睛。

「哦……您能看的出来啊」

「在下名叫丹肯，是个流浪武人，现在暂时寄居在贝尔格里夫大哥这里。方便的话还想请教一下阁下的尊姓大名……」

「唔，忘记自我介绍了，实在抱歉。我叫格雷厄姆」

听到这个名字，贝尔格里夫和丹肯都吓了一跳。

「……难道是精灵族的『圣骑士』格雷厄姆先生……？」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问题，格雷厄姆微微一笑回答道。

「倒是也有人这么称呼我」

「哦哦……万万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到精灵族的勇士……在下丹肯，实在是倍感光荣」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丹肯先生。如今只是个普通的老头子而已。您不用这么客气」

格雷厄姆苦笑着又喝了一口茶。

『圣骑士』格雷厄姆。原本就有着因出身精灵族而与生俱来的高贵的印象，再加上他曾经创下过消灭魔王和巨龙等诸多英雄事迹，因此人们给他起了『圣骑士』这样的外号，是一名被大家称作『活着的传说』的传奇冒险者。据说他是精灵族里第一个成为冒险者的人，以冒险者的身份展现出过人才华。当人类提到有关精灵族的事情时，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讲述他的传奇故事。他的事迹甚至被编成童话，连小孩子们都知晓他的名字。

这样的大人物来到托内拉会有什么事情呢，贝尔格里夫和丹肯都百思不得其解。

「那么格雷厄姆先生为什么会来到托内拉呢？」

「唔，其实我是在找人」

想来这肯定不是寻常之人，贝尔格里夫这样想。丹肯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

「那个人是来了这边吗？」

「虽然还不太确定，但考虑到这丫头可能会去的地方，就来到了这附近……实在是上了年纪，旅途疲惫之时从山上看到这边有村子，于是就想过来歇歇脚」

「丫头……您要找的人是女性吗」

格雷厄姆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是个让人头疼的疯丫头……完全不明白自身的立场」

「看来是个身份高贵之人了」

「是啊」

格雷厄姆叹了一口气。

「她是精灵族领地西侧森林之王，奥伯隆的独生女儿」

○　　○　　○　　○　　○

安洁琳趴在桌子上，双臂环抱，下巴架在胳膊上，呆呆地盯着杯子上的水滴。细小的水滴和周围的小水滴汇聚后越来越大，最终顺着杯壁流了下来。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喧闹的声音。夏日的凉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褪了色的窗帘随之晃动。屋外夏日的阳光十分耀眼，但是屋内却有些莫名的昏暗，让人有些提不起兴致。

这里是孤儿院。位于奥尔芬商业区一角，紧邻教会。

孤儿院共有两层，石木结构。院子里有一片菜园，修女们每天都会打理，如今安奈莎正在菜园里采摘各种新鲜蔬菜。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是这里出身，所以安洁琳有时也会跟着她们俩到这里来玩。每次来时都会带些糖果、花茶或是孤儿院紧缺的东西等作为礼物，所以孩子们和修女们也都很欢迎她。

今天她也是一早就来到这里，也帮忙做了一些打扫工作和田里的农活。但毕竟和把这里当老家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不同，安洁琳是被当作客人对待的。看着和修女们亲热聊天的那两人，即使对方没有那个意思，她还是会感觉到某种的疏远感。她倒也不是觉得讨厌，但也不想去主动插入到她们中间。

现在帮忙也告一段落，于是安洁琳一个人窝在厨房里无所事事地发呆。她已经来过这里许多次，所以不管是帮忙还是休息都完全随她自己的心意。原本就不是来做义工而是来玩，再加上每次都带很多礼物过来，所以不会有人因此而责备她。

木门打开，安奈莎走了进来。她手上的筐子里盛满了各种蔬菜，全都是刚刚采来的，光滑水灵，看着就很好吃。

安奈莎将筐子放到桌上，诧异地看着安洁琳。

「你在干什么呢？」

「我没劲了……」

「这种事情一看就明白的吧……话说你这也太缺乏干劲了。贝尔叔要看到了肯定会傻眼的哦？」

安洁琳噘起嘴来。

「才不会傻眼呢……爸爸他很温柔的」

「真是的……」

安奈莎叹了一口气，把蔬菜从筐子里拿出来。

「要做午饭了，来帮我」

「嗯」

安洁琳站起身来。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接着一群孩子们从身后的门里跑了进来。他们都是这里的孤儿。平时他们会学习读书写字，也会帮忙做家务活和田里的活，做饭当然也是其中一项日常工作。

「你们几个！先去把手洗干净！」

一位年轻的修女跟在孩子后面走了进来，大声地呵斥几个想直接用脏手去抓锅的孩子。

负责管理这些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的正是教会的修女们。当年曾经养育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修女如今年事已高，当上了孤儿院的院长，而现在厨房里站着的这位修女还很年轻。她的名字叫罗塞塔，非常开朗而且气质很好，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安洁琳她们和她关系也很好。安洁琳摸摸身边孩子的头，开口问道。

「罗塞塔小姐，今天要做什么？」

「我想想，既然有这么多蔬菜，那就煮了做意面吧！安洁，拜托你和面！安娜你去打一锅水来！」

罗塞塔修女穿上围裙，将群青色的修女帽戴正，把有一点卷曲的亮茶色头发束起来。

她卷起袖子，麻利的发出指示，同时在炉子里生起火，随后熟练地挥舞着菜刀将蔬菜切成合适大小。

安洁琳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看着罗塞塔的背影。即使隔着宽松的修女服也可以看出她腰部的曲线，应该算是安产型的。

原本以为母性是存在于胸中的，但现在看来似乎屁股上也有同样的要素。安洁琳自顾自地点点头。安奈莎虽然腰板也很结实，但要说的话似乎绷得太紧感受不到里面的母性。而且要说大小的话还是罗塞塔比较大。

所谓的母性，指的应该是柔软吗？安洁琳这样想道。

罗塞塔一边利落地指挥着孩子们，一边自己手上的菜刀也没停下。如果让她来当自己的妈妈的话会怎么样呢？安洁琳看着这样的罗塞塔开始思考。

罗塞塔她才刚二十九岁。虽说感觉似乎稍微有点年轻，但她在陪伴孩子们的时候非常的开朗，很有活力。她的脸上有雀斑，所以说不上有多美，但一对大眼睛圆溜溜的，容貌也还算是比较可爱的，比起妈妈来说更像是姐姐，不过这好像也不坏。她无论干什么都很利索，如果结婚的话肯定在各种方面都能给予贝尔格里夫很多支持吧。

在注意力被罗塞塔吸引的这段时间里，面团已经已经揉得非常充分了。罗塞塔有些好笑地说道。

「安洁，是不是有点揉过头啦？干劲还真是足呢」

「嗯……」

安洁琳将揉好的面团到一起，切成两半，取来擀面杖开始擀面。因为刚才揉了半天，所以现在擀起来有点费劲。罗塞塔一边哼着歌，一边将切好的蔬菜放进锅里。安奈莎将干香草放进容器里，说道。

「最近那些来捣乱的人似乎也不见了呢」

「是啊。那不知道是邪教还是什么的，之前一段时间超级烦人的，最近明显安静下来了，让人松了口气呢」

之前一段时间，奥尔芬城里出现了一群信仰所罗门及魔王的奇怪人物，气焰十分嚣张。其实实际与魔王对峙过后就会明白，崇拜那种东西根本不可能给人带来任何好处。但是对于那些不清楚实际情况，同时又对现状抱有不满的人们来说，当出现了与现有内容不同的新选项时，他们似乎会很容易被吸引过去。

那些邪教徒甚至有来骚扰这所维也纳教教会所属的孤儿院。他们对身为主神的维也纳女神及卢克雷西亚的教皇厅出言不逊破口大骂，让孩子们很是害怕。万幸的是他们并没有破坏什么东西或是做出诱拐孩子之类的行为，让修女们多少松了一口气。

安洁琳突然想起了波尔多的那场骚乱。马耳他伯爵带来的那名白化病少女也曾经说过所罗门如何如何之类的话。再仔细想想，似乎她们从波尔多回来之后，奥尔芬的邪教骚动也平息了下来。要说邪教的话，会不会与那名少女以及在波尔多公馆附近交过手的那个少年有什么关系呢。

安洁琳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机械地动手擀着面，等她突然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已经被擀得非常薄，几乎都可以透过面看到下面的案板了。

「唔……注意力不集中不行啊……」

安洁琳捏起薄薄的面饼，皱起眉头。罗塞塔咯咯地笑了。

「怎么了安洁，今天老是失败啊。苦夏吗？」

「那倒不是……话说罗塞塔小姐有没有考虑过结婚啊？」

安洁琳突然的发言让罗塞塔有些惊慌失措，连着眨了好几次眼。

「咦……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是觉得你将来肯定能当个好媳妇啦……做饭的手艺也挺好的」

「真、真是的、讨厌，你这孩子！不要捉弄大人！」

罗塞塔脸颊绯红，戳了安洁琳一下。安洁琳皱起眉头。

「不是捉弄……呐，要不要和我的爸爸相亲啊？」

「咦、等、等一下、你说什么呢！？」

「虽然说我爸爸他比你大了整整一轮……但他是个很好的人哦？」

「我、我说安洁！这玩笑有点过了啊！」

「我是认真的……罗塞塔小姐当我的妈妈我觉得也是挺好的……」

「不、不是那个问题……」

「不行吗……？罗塞塔小姐这么可爱，又很能干，我觉得肯定会成为一个好媳妇的……」

「唔、啊……唔……」

安洁琳始终以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紧盯着罗塞塔。罗塞塔不知是为难还是害羞，嘴里嘟嘟囔囔地低下头去。孩子们也在一旁吵吵闹闹地撺掇。

安奈莎在安洁琳头上「咚」地敲了一下。

「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呢」

「才不是傻话……我是认真的」

「要说的话做决定的应该是贝尔叔吧。你一个人在这里瞎折腾怎么行」

「所以才说要相亲啊……要给他们创造见面的机会」

「虽说是这样啦……」

「罗塞塔小姐，认真考虑一下呗……？我爸爸他真的是个好男人」

「啊——真是的！好啦，赶紧干活！饭才做了一半呢！」

罗塞塔暧昧地应付过去，走向水池。这时候米丽娅姆抱着购物袋走了进来。

「久等了～……？罗塞塔，你脸怎么这么红？」

「什么都没有！」

罗塞塔像是要糊弄过去一般大声喊道。

第三卷 第三十一话

森林里的树木不自然地扭曲起来，像迷宫一般错综复杂相互纠缠。吹过林间的风有些温热，掠过皮肤的感觉不是很好。

在风儿吹过的地方，有一块被树围起来的像小广场一样的地方。周围的树木伸出枝条，覆盖在广场上方，形成一个圆顶。交错的枝叶太过茂密，以至于从广场上看不到天空，阳光也同样无法穿过树叶间隙落到地上。

广场变成了类似倒扣的大研钵的形状，似乎有什么东西蹲坐在广场正中。

看着似乎是一个小孩子，从外表来看最多也就五岁左右。

这孩子一头黑发，长长的头发从肩头垂落下来，一直垂到地上。外表看起来又像是男孩，又像是女孩。空虚的眼神似乎哪里都没有在看，视线不断地游移，同时身体似乎是为了保持平衡而左右轻微摇摆。

「……嗯……嗯嗯……」

孩子在嘟囔着什么。但从嘴里出来的又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简直就像是忘记了怎么说话一般。

孩子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广场中晃晃悠悠地来回转悠。

风摇动树枝，几片叶子掉了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孩子的肩头，挂在头发上。孩子将其拿了下来，放进嘴里，随后嚼了嚼吃了下去。随后孩子又捡起身边的树枝，嘎吱嘎吱地将其咬碎，也吃了下去。

「嗯……」

在吃树枝的时候，脸旁边的头发也被树枝挂到，一起吃进了嘴里。但这头发却似乎是怎么咬都咬不断，在嘴里来回嚼了一阵之后，似乎是放弃一般吐了出来。

孩子继续在广场中走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回到正中，扑通一下坐到地上，随后顺势躺下。

「嗯—……」

孩子吸吮着大拇指，闭上眼睛。风儿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　　○　　○　　○　　○

「……那她就独自一人挑战魔王？」

「正是。但这也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毕竟它们和普通的魔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格雷厄姆说着，又喝了一口茶。

按照他的说法，西侧森林精灵王的女儿似乎正在各地巡回讨伐魔王。

一方面是魔王正在各处苏醒这件事让他们甚是惊讶，另一方面独自一人就能将其挨个干掉的精灵族公主也让他们惊叹不已。

丹肯一副感慨的表情长出一口气。

「这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啊……！在下之前听说奥尔芬的人在讨伐魔王时是连前Ｓ级冒险者都动员起来，所有高阶冒险者一起出动才解决掉的……」

「那些家伙的魔力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丹肯阁下。除非是对魔力操作十分精通的人，不然是没法做它们的对手的」

「那也就是说非得魔法师才能行了？」

「还有点不一样。魔力也只是力量的一种。我们精灵族古语中将其称为『气』。即使不是魔法师，也可以向武器中注入魔力，这点你们没有疑问吧？」

这么说来倒是的确如此。但是无论贝尔格里夫还是丹肯都没法像魔法师那样在体外将魔力以魔法的方式显现出来。最多也就是能使用那些刻有术式可以靠魔力启动的魔道具而已。

但还是可以感受到与剑的感应以及魔力的流动。为了能将武器也当作身体的一部分，以魔力为媒介将感觉与武器联系起来，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平常没有去刻意注意的事情，此时被专门指出来，倒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剑术的高低并非单纯由臂力决定。对于到达了剑圣程度的剑士来说，基本上都是很少使用手臂的力量，而是利用魔力和武器的感应来挥动武器的。精灵族远比人类善于操纵魔力，而她又更是出类拔萃。虽说也正是因此而引来嫉妒和仇恨导致她离开了森林……」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能做到让魔力在武器中充分流动，讨伐魔王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是吗？」

「也分情况。那些家伙不同个体之间强弱也不同。对于比较强的个体单打独斗也是非常困难的。再加上那些家伙都是不死之身，只能是削减其力量，想彻底消灭是不可能的」

丹肯一脸复杂的表情说道。

「在下是比较迟钝啦……但既然格雷厄姆先生是追寻那个精灵族公主的气息来到此地，也就是说托内拉的魔兽大量出现莫非是因为……」

格雷厄姆闭上眼睛。

「还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可能性很高。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这还真是麻烦了」

贝尔格里夫挠挠头。

「不，贝尔格里夫阁下，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魔兽都只是些低阶魔兽是吧？」

「是……但既然说可能性很高……」

「嗯。我觉得魔力的性质和那些家伙很相近。虽然说不是完全相同，但这点目前还不清楚……有必要进行调查」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不管怎么说，魔兽出现的原因是迟早要查明的。

三人一起来到村外，准备去看看森林的情况。

村外广袤的田野中，春小麦的叶子已经长得很长，麦秆随风摇晃，传来唰唰的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豆田里也是一片很茂盛的绿油油的叶子，小鸟在其中探头探脑，大概是在寻找虫子吧。

格雷厄姆走在森林边缘，眯起眼睛侧耳倾听。

「格雷厄姆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的确能感觉到奇怪的魔力。但是……」

格雷厄姆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

「很奇怪。如果那些家伙的魔力有波及到周围的话，森林本身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才对」

「唔？」

至少从贝尔格里夫他们目前所看到的范围来说，森林本身并没有让人感觉有很大变化。而对于格雷厄姆来说，他之前也曾从山上俯视森林和托内拉，但也没感觉到明显的异常。

三人踏入森林中。大概是因为树木茂密的叶子挡住了阳光，周围的空气也略带一些清凉。

远处可以听到绵羊咩咩的叫声。

回过头去从树木中间的缝隙看向草原，风儿像轻抚一般吹过平原，低矮的草丛随风摇动，不时地反射着阳光，如同起伏波动的水面一般波光粼粼。

格雷厄姆自言自语道。

「影响似乎都局限在森林内部呢……跑到外面平原的魔兽很少吧」

「是啊……这么说，有可能是森林整体化为了地城吗？」

「正是。虽然还没有完全化作地城，但魔力在森林中淤积，魔兽也受此影响聚集过来。但是如果是那些家伙的影响的话，树木的生命力都应该会遭到异样的扭曲才是……」

「那就是说不是魔王，而是其它高阶魔兽的影响吗？」

「唔……但是这魔力的性质又的确和那些家伙非常相似。说来头疼，关于那些家伙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呢」

突然间，森林深处传来敌意。三人同时将手放到武器上。

树丛中跳出四只灰猎犬，朝他们扑过来。

丹肯挥动战斧，一击砍掉其中一只的脑袋，贝尔格里夫也只用很小的动作砍掉了另一只的脑袋。至于格雷厄姆，在还没有看清他拔剑的情况下就已经将两只灰猎犬劈成了两半。

战斗一瞬间就结束了。武器归位的三人周围躺满了灰猎犬的尸体。

格雷厄姆十分钦佩地将手放到下巴上。

「两位的本领都相当了得呢。令人佩服」

「您这是说什么呢。在阁下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圣骑士』的剑技，在下这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虽然是大剑，但刚才那一下子实在是迅猛至极啊！格雷厄姆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曾经耳闻您的那把武器被人称为圣剑，可否容在下一睹其风采？」

「唔……」

格雷厄姆似乎有一点犹豫，但还是很快把剑拔了出来。

粗看之下只是一把没有什么装饰，显得非常朴实的剑。但剑刃十分锋利，而且没有一点伤痕，从头到脚释放出令人生畏的剑气，似乎可以听到剑所发出的低吼声，贝尔格里夫和丹肯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把剑是活着的」

格雷厄姆说着唰地挥了一下大剑。明明看着是非常大的一把剑，但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重量一般轻盈。剑的低吼声斩裂空气，让人觉得眼前的空间似乎都在摇晃。

「在极东之处有一种被称为钢之树的稀有树木。这种树会将地下的金属吸收上来进行提炼，结成果实挂在枝头。这种钢之果实品质极高，加工也相当困难。但一旦像这样做成武器，就能与使用者产生强烈的感应」

「活的矿物么……真是让人吃惊啊」

「原来如此啊……哎呀呀，还真是让人佩服啊。这么说来这还真的不是一把寻常的剑啊」

贝尔格里夫和丹肯仔细端详着大剑。剑身像是释放出威吓一般泛起闪闪光芒，仿佛要将除格雷厄姆外所有轻易触碰它的人全部斩断一般。

三人暂时结束了探索，离开森林返回村子。

如今有了格雷厄姆这个超强战力，三人一起朝森林深处前进的话肯定可以将原因彻底查明。但格雷厄姆的主要目的是要找到精灵族的公主。

公主的魔力感知能力非常优秀，所以一定会察觉到这座森林的魔力从而来到这里，所以格雷厄姆提出要在此地暂时逗留。在这段时间里他也会协助保护村子，因此他希望能暂时让森林保持这个异常的样子。

有他这样的高手压阵自然是让人非常安心，所以贝尔格里夫和丹肯也都很高兴地接受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还有着诸如『可以近距离观察英雄的剑术』这种少年般的愿望，但这都是些细枝末节了。

「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而麻烦你们，实在是抱歉。但是那个疯丫头实在太灵活了，不埋伏的话实在是不好抓住她」

「哈哈哈！正好能有这么多时间的话，也能多向您学习学习呢！格雷厄姆先生，之后有空时还请您务必陪在下练练！」

「这倒无妨。如果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值得学的东西的话……」

「您这是说什么呢！从刚才的出剑里完全感觉不到有衰老的迹象啊！哎呀呀，话说居然能有机会和『圣骑士』和『赤鬼』交手，在下还真是超级幸运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看着呵呵大笑的丹肯。

「丹肯，怎么能把我和格雷厄姆先生相提并论呢。你和我实际交过手之后应该也明白吧？我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强」

「没有那种事情啦，贝尔大哥。现在你或许和在下这样人的差不多，但你的剑术还在不停地进步啊。在下只不过是在这个过程中厚颜无耻地来打搅一下而已。在下可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啊」

「唔……」

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啦，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脸颊。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先生」

「怎么了吗？」

「有个不相干的事情想打听一下……您是否认识一位叫做萨蒂的精灵族女性？」

格雷厄姆皱起眉头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萨蒂……不，对不起，我没有印象」

「这样啊……谢谢您了」

「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是我当年在奥尔芬认识的人。她也是精灵族出身的冒险者。我和她有组过队，虽说时间不长就是了」

「嗯……她现在是回精灵族领地了吗？」

「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分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格雷厄姆抱着胳膊陷入思考。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大概二十五六年前吧」

「……我是三十年前离开公国的。所以那之后公国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格雷厄姆有些抱歉地说道。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

「这样啊……没事，失礼了」

「没能帮上忙，实在抱歉」

「没什么……好啦，丹肯，虽然时间有点早，但还是先来准备午饭吧」

「明白」

「希望能合格雷厄姆先生您的口味……」

「……承蒙好意」

格雷厄姆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静静地闭上眼睛。

○　　○　　○　　○　　○

在这座木制的建筑中，各种莫名其妙的道具乱七八糟地到处堆积。几个玻璃烧瓶，还有连在上面的玻璃管，木制的机械，巨大的铁球，皮面的魔导书。不知道是嫌整理起来太麻烦，还是说房主觉得只要记得每样东西在哪就好，总之这些东西全都混在一起，让整个家里成为一团混沌。

这是离奥尔芬不远的一个小村庄。这里的村民们大多是种植蔬菜和养育家畜，随后将其卖到奥尔芬，以此为生。而魔法师会频繁地出入这样的小村庄，则是拜大魔导师兼前Ｓ级冒险者『灰色』玛丽亚在此安家所赐。

因为咒龙之血而患上无法治愈的重病之后，玛丽亚就很讨厌人多嘈杂的地方。但对于魔法研究来说，奥尔芬丰富的物流又能提供相当多的便利，要是住到太偏僻的地方会非常麻烦。

因为这些原因，玛丽亚就在这个小村庄里盖了一间小屋，不分日夜地专注于自己的研究。

听到这个传闻，各地的魔法师们都带着魔导书或是魔道具前来拜访，最后索性在她的小屋旁边建起了一座有着白墙的大房子进行研究交流，许多有志于魔法之路的年轻学徒也来此求学，搞出一个小小学府的样子。

当安洁琳她们到访的时候，玛丽亚正坐在椅子里发呆。房间的窗户全都紧闭，还挂着厚厚的窗帘，明明是大白天屋里却十分昏暗。一股不知是香油还是草药的奇妙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

「玛丽亚婆婆」

听到安洁琳的招呼声，玛丽亚皱起眉头转过脸来。

「哦，安洁啊……」

「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我这不就一直没好过么。咳咳……」

米丽娅姆皱着眉头将各处的窗户全都打开。 轻柔的风儿吹了进来，窗帘飘动，尘土四处起舞。看到这情景，米丽娅姆傻眼地看向玛丽亚。

「成天闷在这么脏的屋子里身体肯定好不了啦，傻老太婆！」

「闭嘴你个笨徒弟！万年不来一趟，一来就不说好话！咳咳！」

「我说傻瓜傻有什么不对的！再不出去晒晒太阳小心萎缩成干尸！」

米丽娅姆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开始拾掇手边的东西。玛丽亚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别动那些！你动了我就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吵死了！上次才给你打扫过的，又弄得这么乱了！书放在书架上！空容器放到架子上！这种小事都这么难吗！」

「啊，笨蛋，不要碰那个！那本书我准备待会要看的！那个烧瓶也是马上要用的！我故意这么放的，你不懂就别乱碰！啊咳咳！咳咳咳！」

「啊～真是的～！还真是个烦人的老太婆。马上要用的东西怎么会积了这么多尘土的！安洁！安娜！把这个碍事的老太婆带到外面去！」

安洁琳和安奈莎无奈苦笑，搀扶着玛丽亚朝外走去。玛丽亚一边咳嗽着一边喊了些什么，但都被米丽娅姆无视了，她摘掉帽子束起头发，把袖口卷起，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开始进行大扫除。

外面的天气非常好。风儿带来青草的芬芳。旁边的大建筑里似乎是在进行着什么实验，偶尔会传来奇怪的药味。

灿烂的夏日阳光尽情地倾斜到地面，让玛丽亚眯起眼睛。她一边平顺着呼吸，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

「那只臭猫，就会给人添麻烦……每次一见我就故意找茬跟我吵架……」

安奈莎咯咯地笑了。

「那家伙在家里可从来不会像那样子打扫啊？衣服经常是脱了就乱扔」

「……米莉非常喜欢婆婆呢。婆婆也喜欢米莉对吧」

「啰嗦。咳咳……你们是来干嘛的？来玩的吗？」

「不是。这个」

安洁琳从袋子取出某个东西。是一块半透明的琥珀色的东西，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玛丽亚接了过来，仔细端详。

「这样啊，是你们接了那个委托？」

「嗯。奥玛树的树液。米莉检查过了，纯度绝对没问题……」

「咳……好吧，干的不错。辛苦你们了」

玛丽亚坐在长椅上叹了一口气。安奈莎转到她身后开始给她揉肩。

安洁琳坐到地上，看向玛丽亚。明明已是盛夏，她却还穿着好几层厚厚的衣服，还卷着围巾，显得有点臃肿。受怪病的影响她的体温始终不高，明明安洁琳和安奈莎都已经热到满头汗了，玛丽亚头上却完全不见一滴汗珠。

容貌虽然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现在这个驼着背让安奈莎揉肩的样子倒的确是个老人样。这让安洁琳觉得，年轻不仅仅是外表看起来怎么样的问题。不过，就算排除这些，她也还是觉得玛丽亚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性。虽说嘴上有点毒。

「玛丽亚婆婆为什么一直是独身呢？」

「啊？为什么突然……咳咳」

「因为你这么漂亮，而且还不会变老……不应该很受欢迎吗？」

「那是自然。我身边的男人早就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但是始终也没结婚啊」

「哼，你觉得有男人能配得上我么？」

「……我爸爸……？」

「哈啊？」

「安洁，你啊……」

安奈莎傻眼地嘟哝了一句。玛丽亚则是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

此时打扫告一段落的米丽娅姆正好走了出来。

「没戏没戏，这种老太婆怎么可能配得上贝尔叔嘛～。安洁你想啊，都拖到这个岁数了还没结婚肯定是有原因的嘛。当然啦，是坏的方面的原因啦，噗～噗～」

「闭嘴，你这只笨猫。你倒是年轻呢，怎么没见你带回个男人来？」

「呃唔……暂时还没有啦」

玛丽亚浮现出嘲笑的表情，一脸得意地盯着米丽娅姆。

「哈，胸前白挂了那么大两团，居然还一个男人都抓不住，教训别人之前先把你自己的事情管好吧。就是因为这样男人才不敢接近你啊，笨蛋」

「讨、讨厌～！」

米丽娅姆面红耳赤地发起火来。安奈莎在一旁偷笑。

「姜还是老的辣啊，米莉」

「咕喏喏喏……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找个超好的男人回来！你等着瞧，老太婆！」

「哈，随你的便。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啊。咳，咳咳……」

「气死我啦—！」

米丽娅姆懊悔地跺着脚。玛丽亚则是一边咳嗽一边笑。

这俩人关系还真是好啊。如果玛丽亚当了自己的妈妈的话，毫无疑问米丽娅姆也会一起跟来的吧，安洁琳不禁这么想。

但是她对于把玛丽亚称为妈妈有些违和感。大概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叫她婆婆吧。

而且说回来，贝尔格里夫到底是喜欢怎样的女性呢？比他年纪大的，还是比他年纪小的？是活泼类型的，还是文静类型的？说起来，自己还没跟他聊过这些呢。不过要说的话，这倒也不是父女之间会聊的话题就是了。

「……爸爸他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呢」

安洁琳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玛丽亚有些诧异地眯起眼睛。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说什么呢？在帮你老爸找媳妇吗？」

「是啊……婆婆你也是候选人之一。不是说女方年龄比男方大一些也是挺好的么……」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玛丽亚突然咳得非常厉害。安奈莎慌忙轻抚她的后背帮她平顺。米丽娅姆嘴撅得老高。

「都说了没戏啦！像这种老太婆，你光照顾她都照顾不过来呢！」

「但是米莉，你之前不也说过托内拉的空气对玛丽亚婆婆也有益……」

「哇～！哇～！」

米丽娅姆慌慌张张地挥舞双手，试图盖过安洁琳的话。

在安奈莎的帮助下稍微平顺下来的玛丽亚抬起头来，死死盯住安洁琳。刚才咳得太过厉害，让她的眼里都带着泪花。

「还、还真是说了些了不得的话呢……安洁！不要开这种玩笑！」

「婆婆，女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有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权利吧……？」

「少给我说这种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该死，你们这群小鬼从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真要说的话，你倒是先别叫我婆婆啊！」

「……这意思是说还有戏是吗？」

「不是！！烦死人了！咳咳！咳咳咳咳！」

「玛丽亚女士，别这么大声喊叫……安洁，你也适可而止吧。不要总是捉弄别人啊」

「唔，我明明是认真的啊……」

不管是玛丽亚还是尤莉还是罗塞塔，哪边的反应都不太好。

找老婆还真是件难事啊，安洁琳不禁这么想。

第三卷 第三十二话

——你为什么会想要当冒险者呢？

一头红发的少年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并不是憧憬某个人，也没有一夜暴富的梦想。只是当双亲都去世后只剩他一人时，他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也没什么其它能干的事情了吧」

红发少年露出略带为难的笑容，这样回答道。旁边的精灵族少女则是以一对祖母绿般透亮的大眼睛盯着他，嘴边似乎带有一丝笑意。

「这样啊……唔，我也是一样呢。想不到其它的事情了」

「但这还真稀罕啊。你是精灵族的人，跟冒险者这个职业应该是最不沾边的吧」

精灵族少女咯咯地笑了。

「我又不是第一个了。你也知道的吧？精灵族的英雄」

「那个倒是知道啦。但是我除你之外就从没见过精灵族的人。果然还是会觉得很稀奇啊」

「我想见识外面的世界啊。想要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去见各种各样的人。想要去很远的地方」

「对我来说精灵族领地就是很远的地方啦。我倒是也想去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是吗？去了肯定会很无聊的哦？」

精灵族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美美地呡了一口红酒。红发少年苦笑着以手托腮。

「谁知道呢？对于我来说都是没见识过的东西啊。我觉得肯定会很有趣的」

「嗯……或许吧。面对未知的东西总会让人心动不已呢。精灵族有精灵族不知道的事情，人类也有人类不知道的事情。相互之间有不重叠的部分也是必然的啊」

「那样的话，我们互相把知道的告诉对方，怎么样？」

「呵呵，那还真是不错呢」

此时身后突然吹来一阵冷风，周围吵嚷起来。

红发少年回头一看，原来是Ｓ级的冒险者们走了进来。那些想跟他们搭话的年轻冒险者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个带着军帽披着披风的高大男人豪爽地笑了起来。他旁边站着的留着长胡子的瘦高男人则是有些无奈地垂下视线。

精灵族少女叹了一口气，将银色的长发拨到一边。

「『歼灭』和『白银』啊……Ｓ级还真是好啊。我总有一天也要升到Ｓ级。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谁都没法来妨碍我」

「哈哈，你的话肯定能做到的啦」

「那你呢？」

「我吗……谁知道呢。我又没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少年笑着想要敷衍过去，少女伸出双手从左右两侧按住他的脸「嘿哟」使劲一挤。

「你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谦虚，这是个坏习惯哦？你在这种时候的那张笑脸我非常讨厌」

「唔……对不起」

「哼。这顿你请客！」

「咦咦……算了，也罢……」

红发少年有些为难地挠挠头。精灵族少女调皮地笑着将手放到少年的肩头。

「明天也要加油啊」

「嗯啊……话说，那些家伙好慢啊」

少年略带尴尬地朝四周环视。

虽说刚才一直没有注意，但想到同伴还没来以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和少女二人独处，变得有些害羞起来。

「怎么了？扭扭捏捏的」

精灵族少女盯着红发少年的脸。精灵族人那白色的皮肤似乎是在红酒的作用下染上了一层粉红。她呼出的气息似乎也带有一种莫名的甘甜香味，让他的鼻腔感觉痒痒的。少年越发地不知所措，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

少女祖母绿般的瞳孔中浮现出淘气的光芒。

「嘿嘿，你还真是可爱呢」

「……不要捉弄我啊」

红发少年的嘴动了动，扭头别开了视线。

○　　○　　○　　○　　○

天还没亮，贝尔格里夫就带着丹肯和格雷厄姆在村子周围巡逻。今天的晨雾似乎特别的浓，虽然天空已经开始发白变亮，但稍远的地方还是看不太清楚。

「今天这还真是不好走啊」

「是啊……说不定会是个阴天呢。没事，慢慢走吧」

晨雾让人觉得整个身体似乎都被打湿了。头发也吸了水变重，贴在了额头上。

太阳终于升起，仿佛有光柱从雾的缝隙之间钻了过来。雾迅速散去，天气开始放晴，原本褪色的风景如同全部苏醒过来一般逐渐染上鲜亮的色彩。夜里挂上露水的草原如今在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格雷厄姆不禁发出感慨。

「好美的景象……精灵族领地里很少能见到呢」

「唔？我听说精灵族的领地里自然环境更加丰饶，难道不是吗？」

对于丹肯的问题，格雷厄姆报以苦笑。

「精灵族领地里几乎到处都是森林，像这样在平坦的平原看日出真的很少见」

「这样啊……」

「我当然也很喜欢森林。不过像这样到各处游历之后，会感觉到除了森林之外还是有很多有魅力的风景的」

「在下也这么觉得，这正是旅行的乐趣所在啊」

两个常年在外漂泊的人聊了起来，贝尔格里夫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的确，之前去波尔多的旅程虽然很短，但也让他很是开心。离开那些司空见惯的风景到外面去，这样的旅途总是会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虽说现在暂时不能离开托内拉，但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时候要不要再出去一次呢，他这么想着。到时候要去哪里呢。

晨雾终于彻底消散，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脊附近漂浮着几片薄云，太阳从云层背后钻出来升上天空。湛蓝的天空布满穹顶，透明的月亮似乎还在对夜晚恋恋不舍。三人回到村里。

格雷厄姆来到托内拉已有数日。贝尔格里夫的家里如今住着三个大男人，和当初安洁琳她们回来时候相比又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氛围。他们也配合贝尔格里夫的习惯，每天早晚巡回兼散步，随后进行锻炼。

格雷厄姆的剑技绝对说不上华丽，但他会以最小限度的动作移动身体，同时利用与剑之间的感应爆发式地发动进攻，也是非常厉害的剑法。贝尔格里夫觉得自己所追求的或许和这种剑法很相近，所以他每天早晚都和他进行对练，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掌握这种剑法。

村民们最初面对精灵族时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在贝尔格里夫和丹肯的斡旋下，他们也开始小心翼翼地逐渐开始和格雷厄姆有所交流。

格雷厄姆本事就是个沉稳的人，平时话不多，但他也并未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而且就算听到某些传言，他也基于精灵族那特有的复杂哲学不做回应，所以村民们也逐渐一点点地接受了格雷厄姆。

精灵族的公主仍未现身。

按照格雷厄姆所言，精灵族的人因为平时都生活在森林里，所以有些人一出了森林反而会搞不清方向。这位公主大概也是如此吧。

剪羊毛的工作尚未完成，凯利家里每天都非常热闹。

贝尔格里夫今天也负责看小孩。他一边抱着小婴儿，一边陪着身边的孩子们。年轻人们的手法逐渐熟练起来，羊儿乱跑的情况也越来越少了。

丹肯和格雷厄姆前往森林消灭魔兽。

虽然如今魔兽还没有到森林外面来作乱，但如果数目继续增加的话很有可能会跑出来，所以必须先趁早减少它们的数目。

凯利一边擦汗一边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哎呀呀，今年还真是特别的忙啊」

「是啊。没办法，年轻人们习惯这些工作之前只好忍忍啦」

「哈哈，倒也是。我说贝尔啊，格雷厄姆先生他喜欢这里吗？」

「我觉得是这样呢。至少他对这里没什么坏印象」

「这样啊……能让精灵族的人喜欢这里，感觉似乎有点高兴呢，是吧」

「话这么说，但你不还是一直小心谨慎的都没法跟人家好好说话吗」

「但是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啊。我又不像你那样会使剑」

「随便说点家常闲话也无所谓啊。不用总是把精灵族想得那么复杂。他们也需要吃饭，到了晚上也是要睡觉的」

「……那我下次请你们喝酒，你要把他一起带来啊」

「哈哈，知道了。他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托内拉位于公国领地的最北部。虽说山对面就是精灵族的领地，但北侧的大山又高又险，极少有人会试图翻越大山。与精灵族的交易都是通过东方的大路来进行的。

所以托内拉既离精灵族领地很近，同时也离那里很远。

村里的孩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在睡前故事里听到山对面精灵族人们的样貌和生活方式。明明就在很近的地方，但又绝对见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方面令他们感到惊喜，另一方面也让他们不知如何应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快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出发前往森林的丹肯他们本来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但今天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始终不见他们的身影。虽说有格雷厄姆在就肯定不用担心，但回来晚了这件事还是让贝尔格里夫很是在意。

他将因肚子饿了而哇哇大哭的婴儿交还给母亲，一边照看着孩子们一边帮忙摆放午餐用的盘子。此时一个年轻的农夫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贝尔叔、贝尔叔！」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看向牧童。

「怎么了？有魔兽出现了？」

「不是不是！总之你快来！又有精灵族的人了！而且还是个女的！」

离开嘈杂的人群，贝尔格里夫被农夫拉着一路小跑，穿过小路来到村外。

刚收割完成的冬小麦田仍是一片金黄，春小麦田里则是满眼翠绿随风摇摆，在两者的交界处，一名少女正站在那里。

原来如此，又是精灵族的人。她那淡蓝绿色的眼睛似乎因不高兴而眯了起来，顺滑光亮的银发很随便地绑在脑后。她胸前用长条布裹起来，身披一件毛皮斗篷。裤子很短，皮带上挂着一把细剑，脚穿一双高靿靴子。这副打扮对于平常并不喜欢暴露肌肤的精灵族来说算是比较稀罕的。虽然说精灵族的人外表和年龄不一定一致，但眼前的这位精灵族女性看起来的确非常显年轻。

精灵族少女很明显可以看出心情不好。她瞥了一眼走近的贝尔格里夫，用鼻子哼了一声，随后以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他。

「看到别人的脸就逃掉，你们人类还真没礼貌啊？」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低头致意。

「实在是非常抱歉。这里的人们都不习惯精灵族的人，还请务必原谅他们」

「那，你是干啥的？这里的老大吗？」

「在下名叫贝尔格里夫，只是一介农夫而已」

「哈」

精灵族少女发出明显不信任的笑声。

「你倒说说这世上哪儿的农夫还随身带着剑的。把人当傻瓜也要有个限度，大叔」

贝尔格里夫摸摸腰里的剑，苦笑着说道。

「只是当有必要自卫的时候，会把手里拿着的锄头换成剑而已」

「嚯……」

少女的眼里闪现出光芒。

「自卫啊。是要跟俺打吗？」

「不敢不敢」

贝尔格里夫慌忙将剑连鞘解下来放到地上，以示自己并无敌意。少女的手原本已经放到了细剑的剑柄上，见此也很是无趣地解除了架势。

「啧，真无聊……」

看来少女似乎是非常好战。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开了口。

「请问您可是精灵族领地西侧森林之王奥伯隆的女儿？」

少女突然如疾风般逼近到贝尔格里夫身前，一把抓住他前襟。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贝尔格里夫刺穿。那种惊人的压迫感，让贝尔格里夫都不由得感到有一点被压倒，屏住了呼吸。但他还是坚决地与少女对视，随后开了口。

「果然是这样吗？」

「喂，你这家伙听谁说的？」

正当少女鼓足气势的时候，下面突然传来「咕～」的一声。少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慌忙从贝尔格里夫身前退开，捂住肚子。

「这、这不是！不是这里的声音！」

少女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但肚子又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您是肚子饿了吗？」

「才、才不是！才不是因为兰巴斯没了所以从昨天开始什么都没吃的缘故……而、而且就算什么都不吃也没什么问题的」

【兰巴斯（lembas）：《指环王》系列作品中精灵族的便携干粮】

少女红着脸大喊大叫试图掩饰。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我们如今正好在准备午饭。能与精灵族的公主同席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高的荣誉，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可以赏光」

「唔……既、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贝尔格里夫也在顾虑自己，精灵族的公主非常不甘心地噘着嘴。但最后还是没能战胜饥饿，只好乖乖地跟着贝尔格里夫进了村子。

○　　○　　○　　○　　○

考虑到当下的状况，贝尔格里夫还是先把精灵族公主带回了自己家。如果直接带去凯利家的话怕是会吓到村民们，万一现场变成跟葬礼似的气氛就太尴尬了。更何况这位公主现在也很不高兴，到时候要是因为村民的态度再惹恼了公主也会很麻烦。

因为如今家里住的都是大男人，所以屋里稍显凌乱，于是他请她在院子里的桌前坐下。

贝尔格里夫随后跑了一趟凯利家取了些饭菜过来，摆在桌上，饭菜冒出香喷喷的热气。今天的午饭是肉和蔬菜混在一起的炖菜，配上涂了羊奶黄油的烤薄饼。

精灵族公主一开始还有所警戒，吃得比较慢，但逐渐地就越来越放松，到最后完全埋头大吃，看样子真的是饿得不轻。

在几乎都没怎么对话的午饭结束后，精灵族公主的表情显得缓和了一些。看来她心情不好是因为饿肚子的导致的呢。

贝尔格里夫看向坐在自己对面酒足饭饱闭上眼睛的精灵族公主。

按照格雷厄姆的说法，她是在四处讨伐魔王。之前被她抓住前襟时那种压迫感也的确了得。但是从刚才那副因没有食物饿肚子导致的狼狈模样来看，也真亏她能一路旅行到现在。

不知道是该说她豪放还是鲁莽。再加上说话时那种粗鲁的腔调，实在是没法跟公主这种高贵的印象联系到一起。

「饭菜合您的胃口吗」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话，原本有些犯困的精灵族公主猛地睁开了眼睛。

「还……还行吧……」

「这样啊」

「……啧」

有些难为情的公主挠挠自己的脸，看着这些贝尔格里夫笑了。

「方便的话可否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先不说这个，你是怎么知道俺的事情的，大叔？」

「在下是从格雷厄姆先生那里听说的。那位大人现在也在这个村子里」

精灵族公主一惊，站了起来。

「伯、伯爷爷他！？开什么玩笑！」

公主一抖斗篷，像是逃跑似的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雄浑的声音传了过来。

「玛格丽特」

「唔」

精灵族公主顿时僵住了。随后她战战兢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格雷厄姆站在那里，一脸的不高兴。身后的丹肯则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格雷厄姆没有再开口，只是招了招手。精灵族公主身子一震，她刚才的那股气势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提心吊胆地走到格雷厄姆面前。格雷厄姆那似乎要将人刺穿的视线令她不敢抬头直视。

「伯、伯爷爷……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追寻那些家伙的魔力」

格雷厄姆抱起胳膊，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间接受我影响……你这是要干什么？奥伯隆他也很担心啊。不要总是这么乱来啊」

精灵族公主——玛格丽特突然猛地抬起头来，这一次她直直地看向格雷厄姆。

「爹爹他担心俺？不可能」

「他只是很少说出来而已。哪有不担心孩子的父母啊」

「就有。爹爹他就是这样。从来都不看俺一眼。光顾着考虑西部氏族的事情」

「作为王自然是会是这样的啊。你也要体谅奥伯隆的心情啊」

「那俺的心情又有谁来体谅？俺难道就这么一直忍着做井底之蛙就好吗？」

玛格丽特也是一脸厌恶的态度，似乎想要一吐为快。

「别开玩笑了，伯爷爷。俺绝对要让你们都认可俺。俺已经打倒了那些家伙中的三个，让南侧森林枯萎的那家伙和潜伏在废矿坑里的家伙都已经干掉了」

「……玛格丽特，你干掉再多也没有意义。你只是看到了事情的表面，光有口头上的名声是无意义的」

「俺才不管这些。伯爷爷你就是靠这个出名的。俺才不要一辈子都呆在那个小森林里。俺要去看看远方的景色」

玛格丽特说完这些，转身准备离开。

「这次再打倒这家伙的话……伯爷爷你也就不得不认可俺了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玛格丽特使劲一蹬地，如疾风般快步离开。

格雷厄姆低下头，闭上眼睛。

「……倒是有听他说被软磨硬泡，但好像没提到旅行的事情啊……」

贝尔格里夫略带顾虑地走上前去，开口问道。

「格雷厄姆先生……您还好吧？」

「……让您见笑了。抱歉」

「没事……她是格雷厄姆先生的亲戚吗？」

「是我的侄孙。奥伯隆是我的侄子……」

贝尔格里夫甚是吃惊。这个英雄身上居然流着精灵族王族的血脉。

但说回来，精灵族这个种族本来就是喜欢追求平静生活，对于精神层面非常重视。与为了金钱和名誉而行动的冒险者是最为格格不入的。选择了这条路的格雷厄姆在精灵族领地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对待呢。而对于对他抱有憧憬并因此而苦练剑术，如今离开精灵族领地的玛格丽特来说，与她正面相对时他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有时候会表露出的那种忧郁的身影，或许就是因为这些苦恼堆积起来所造成的，贝尔格里夫不由得这么想。

格雷厄姆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我也有责任。必须得去追她」

听到格雷厄姆的话，丹肯也上前一步。

「那在下也一起去！」

但格雷厄姆却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们自家人吵架让外人看到实在不太好」

格雷厄姆说完这些就离开了。一边目送他走远，贝尔格里夫一边对丹肯开口。

「你们回来的还真晚啊，出什么事情了？」

「我们让年轻人先回去了，然后在下和格雷厄姆先生两个人想要进到森林的最深处。但似乎有一股奇怪的魔力扭曲了空间，格雷厄姆先生也说到达最深处要花很多时间，所以就先回来了」

换句话说，森林已经半地城化了。事态正变得越来越严重。不过就在刚才玛格丽特已经前往森林，而格雷厄姆也紧追其后。玛格丽特已经消灭了三个魔王，而格雷厄姆的本事更是不必多言。

这样的话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事情就会结束了吧，贝尔格里夫这么想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说这种话或许不太好……不过正好在这个时候格雷厄姆先生和玛格丽特小姐来到这里，倒还真像是天意呢……」

「在下也这么想。有那两个人在，魔王根本就不在话下。话说回来，那个精灵族的公主，看起来使剑的本领似乎很强。在下有机会一定要和她比试比试！」

看着一如既往的丹肯，贝尔格里夫不由苦笑。这种时候仍能保持自己步调的这个男人让他觉得有些羡慕。

第三卷 第三十三话

安洁琳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如今正身处她们常去的那个酒吧。因为现在是夏天，所以窗户和门都大开着，傍晚的微风从屋里穿过。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油灯释放出明亮的光芒，大开的门正对的屋檐下也点了一盏。灯光在店内留下一个个影子。

安洁琳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柜台前的座位上。醉汉的身影在店内摇摇晃晃。

今天米丽娅姆和安奈莎没有和她一起过来。柜台里面老板正在默默地做菜、倒酒。

到现在为止，她仍未找到可以跟爸爸相亲的对象。

不管是尤莉还是罗塞塔还是玛丽亚，哪边的反应都不太好。那之后她也朝她们提起过几次，但都被岔开了话题。

在安洁琳看来，像爸爸这么好的男人明明就很少见了，这让她的心情有些不太好。她不禁觉得大家是不是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嗯」

酒吧老板将煎鸭肉和冰镇红酒放到她的面前。安洁琳喝了一口红酒。最近店里的冷藏魔法库似乎换了新的，红酒得到了充分的冷却，味道很好。

说起来，这个酒吧的老板似乎也是独身。虽然说他平常不怎么说话所以不太清楚，但和贝尔格里夫应该是同龄人。店里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孩子，也不像是有老婆的样子。一个大男人到了中年还独身一人应该会很寂寞吧。

老板将黄油放进平底锅中。安洁琳朝他搭话。

「呐」

老板默默地看向安洁琳。

「老板你结婚了吗？」

「……没有」

发现她不是要点单，老板有些无趣地重新转向平底锅。安洁琳倒是并不在意，继续问道。

「你没考虑过结婚吗？」

「就那样吧」

老板将鸡蛋打在熔化的黄油上，随后迅速将其搅拌在一起。再加上一点盐和香料，香气很快飘了出来。

「不寂寞吗？」

「……没那个工夫」

他甩动着平底锅让半熟的蛋归到一起，啪嗒一下盛在盘子里，随后从另一个小锅舀出酱汁浇上去。

「四号桌」

「好嘞～」

一个年轻的店员接下盘子端了过去。老板手脚利落地洗净平底锅，这次是倒入橄榄油，把培根和茄子放在一起炒。

安洁琳一边思考着一边将鸭肉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红酒。

「我爸爸他跟老板你年纪应该差不多。也是独身一人……」

「……老婆死了吗」

「不不，我是他捡来的，所以原本就没有」

「这样啊」

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点单的声音。老板朝着那个方向轻轻点头，随后拿起一个杯子，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瓶子倒了些什么进去，然后将杯子交给店员。

「四号」

「我是想帮爸爸找个老婆，问了好几个人，但她们似乎都不太感兴趣……为什么呢」

老板默默地将酒转着圈倒到平底锅上，锅里很快浮出阵阵热气。随后他将碎西红柿和香料加入锅里，让锅里继续这么煮着。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对于都没见过什么样子的人也不太好做出反应吧」

「……那就弄张肖像画之类的？」

「这就由你自己决定了」

老板将煮好的西红柿盛到盘子里，旁边放上烤薄饼，递给店员。

「三号」

「好～」

「肖像画啊……嗯，或许有戏。我说老板，你认不认识画得好的画师……？」

「不知道。不过你啊，跟很多人都说了这事情吗？」

「嗯，选项多一点比较好嘛……」

老板没有看向安洁琳，他从架子上取出奶酪和萨拉米香肠，切成片放到盘子里，随后再浇上橄榄油，放到安洁琳旁边的座位上。接下来他将灌肠放进热水里煮，然后一边清洗撤下来的盘子，一边说。

「不太能赞同呢」

「……为什么？」

「对于做选择的你父亲来说或许是好事，但你考虑过被拒绝的女性的心情吗？」

安洁琳眉头紧锁。或许的确是这样。凭着一片痴心决定要去相亲，前往遥远的托内拉倒不是太难，但如果被贝尔格里夫拒绝了那才真是非常令人悲伤的事情。虽然自己很轻率地说了让她们去相亲之类的话，但其实这是有可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事情。

对于她已经打过招呼的三人来说，并没有优劣之分。也正因为这样，她曾觉得只带某一个人回去是不公平的。因为她觉得这有可能把相互间的关系搞砸。

自己之前似乎有些太不负责任了，安洁琳不由得有些心情低落。

「……或许是这样呢」

「不过，这也不是我该说三道四的事情……」

老板将洗过的盘子擦干放到架子上，随后将煮好的灌肠捞起来盛到盘子里，加上一些醋腌芥子放到柜台另一边的位子上。之后又往平底锅里加入一些黄油。

安洁琳将杯里的红酒一口气喝干，然后从钱包里抓出一些硬币放到柜台上。

「老板，给我来一整瓶」

老板默默地拿了一瓶红酒，拔掉瓶塞放到她面前。安洁琳自斟自饮连续喝了三杯，随后长出一口气，用手撑住已经泛红的脸颊。

「但是我想要个妈妈啊……要怎么办才好呢？」

「一上来就说相亲的事情，任谁都会有防备的吧。又不是贵族」

「这样啊……也是呢」

这样的话就先别刻意提相亲的事，只是邀请她们去托内拉玩的话是不是会好一些呢。实际见过面以后，她们肯定也能理解贝尔格里夫的魅力的。这样的话就错不了了。

安洁琳咯咯地笑了。老板有些诧异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

「嘿嘿……老板，谢谢啦。我以前都不知道老板你居然这么能说的啊……」

安洁琳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片鸭肉塞到嘴里，随后又从钱包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到柜台上。老板眉头一皱，将已经空了的鸭肉盘子撤了下去。

「……还要点些什么？」

「醋腌橄榄和灌肠……再来点生西红柿」

最后她断断续续地喝到将近半夜才离开。走出店门时风已经有些凉了。主路上还有不少饭店开着门，但大多数的人家已经熄了灯进入梦乡了。迎面吹来阵阵微风，让因酒而发热的脸颊感觉很是舒服。

安洁琳眯起眼睛，慢悠悠地朝家里走去。月光照在石板路上，一只猫横穿过去，后面似乎还有其它猫在追它。

路上人很少。偶尔能遇到几个醉汉，或是碰到巡逻的士兵。士兵们看到像安洁琳这样的少女大半夜在街上乱转，于是将她拦下，但在安洁琳出示了自己的Ｓ级冒险者铭牌后他们就由她去了。

「秋天回去的时候……嗯～，但是尤莉小姐她还有接待员的工作，罗塞塔在孤儿院似乎也很忙……只有玛丽亚婆婆吗……」

安洁琳准备等初秋时候再次回乡。一方面是她想吃新鲜的野越橘，另一方面她也很想再见到贝尔格里夫。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太早回去让贝尔格里夫傻眼，所以夏天里姑且先要忍着。为了预定的乐趣而忍耐一下也会让人增添一分干劲。

她原本想要直接回家，但今晚的月亮很漂亮，而且夜风也很凉爽让人觉得非常舒服，于是决定稍微散散步再回去。

与在托内拉时相比，奥尔芬的生活让人有些目不暇接，节奏也感觉很快，但像这样慢慢地散步也可以让人感觉到一种悠然自得的心情。那种微醺的感觉也让她觉得轻飘飘的很是惬意。

路灯树立在道路旁边，灯里的火苗放出朱红色的光芒，照亮着道路。

就在她慢慢朝前走的时候，突然有人影钻进了前面的小巷。安洁琳有些诧异地轻轻跟在后面。

即使在昏暗之中也能看出来，那是少年与少女的二人组。两人都是白发，少年大概十五岁，少女则是十岁上下。

正是夏洛特与白。在波尔多交过手的二人组。

安洁琳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无声地走到他们背后，「喂」地打了一声招呼。白转过头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到墙上，手上加了些力道。

「不许动。敢大声喊叫我就砍了你们……」

夏洛特被吓了一跳，正要喊出来，听到这些后慌慌张张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安洁琳死死地盯住白。

「你们俩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

安洁琳默默地朝白肚子上来了一记膝击。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想想你们在波尔多做的那些好事，我可还没原谅你们呢……」

「咳咳……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们？」

「……那样也是为这个社会好，是吧？」

安洁琳这么说着，手伸向腰间的剑柄。然而此时手上却有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转头一看，夏洛特正拼命地抱住自己的胳膊。

「求、求求你！不要杀白！」

「……放开。我可不会因为是小孩就会饶了你们哦……？」

「求求你了！我们道歉！只要你原谅我们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求求你饶我们一命！」

「……放开」

面对满眼泪花的夏洛特，安洁琳板起脸粗暴地将她甩开。夏洛特一屁股坐到地上。许多硬币从包里跳了出来，撒了一地。安洁琳哼了一声。

「还真是有钱啊。这是捞了一笔不义之财准备半夜跑路……？」

「……那家伙是为了把钱还回去才带着走的」

听到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的发言，安洁琳转过头去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们之前是通过欺诈手段赚了钱。但是在波尔多输给你们这帮家伙之后就洗手不干了。如今想要把钱还给那些买了符纸的人，所以正在四处寻找他们」

「……你觉得我会信吗？」

「不觉得。不过为了那家伙的名誉我姑且还是解释一下」

安洁琳看向如今正抱住自己腿的夏洛特。仔细看看会发现她的衣服已经很脏了，而且衣角已经有些破损，还有几个地方破了洞。白的外表看起来也很寒碜。

她突然觉得很是不爽，将抓着白的手放开。白咳嗽着蹲到地上。

「虽然还没有原谅你们……但要杀掉不抵抗的家伙实在让人不爽」

「实在是非常感谢！呜呜——！」

夏洛特抱着她的腿就哭了起来。白按着刚才被抓住的喉咙，皱着眉头看向安洁琳。

「明明就这么瘦，蛮劲倒不小……」

「闭嘴……」

安洁琳把夏洛特扶起来，拿出手绢递给她。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啊……搞得好像我才是坏人似的」

「呜……对、对波及……」

夏洛特用手绢擦掉泪水。安洁琳叹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白。

「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们……而且听你们的口气似乎也知道我的事情」

白皱起眉头。

「……现在的我没法回答你」

「什么意思？到底是怎……」

安洁琳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受到一股杀气，立刻拔出剑来。

胡同深处的阴影里飞来一把短刀。安洁琳将夏洛特抱到怀里，用剑将短刀打掉。鼻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臭味。

「……毒？还真是讨厌呢」

短刀似乎不是瞄准安洁琳的。于是安洁琳看向白。

「……你们这是结了多少仇家啊？」

「多管闲事……」

白挥动一下手臂。堆在路边的垃圾箱和木桶传出破裂的声音，几个人从阴影中跳了出来。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面具。夏洛特的脸因恐怖而扭曲。

「净罪机构……！」

「……？那是什么？」

安洁琳一边说着，一边迎击那些拔剑袭来的袭击者。

袭击者身法非常轻盈，像是能在墙上行走一般，很快将安洁琳等人围在中心。

安洁琳将夏洛特推给白，架起剑来。

「这些人是什么情况……？你们认识吗？为什么盯上你们俩？」

「是、是的。他们是卢克雷西亚教皇厅的……」

夏洛特话还没说完，几道闪着白光的剑刃已经到了眼前。剑法犀利，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其身法应该可以匹敌高阶冒险者。

但安洁琳也非等闲之辈。只要明白对方都是冲着要害来的就很容易应对了。她挥剑应战，将最近的一个人一脚踢飞，随后反手用剑柄砸在另一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的面具被打飞了，面具下露出的是一个年轻男性的面孔，但他的眼神却显得空虚且疯狂。

「……这什么情况？简直像人偶似的……」

「不要大意」

上方传来声响。一名从上方袭来的袭击者被白的魔法打飞了。安洁琳瞪了白一眼。

「我才没大意……我知道的」

「哼……这些家伙已经被魔法和药夺走了自我。他们到死为止都会一直攻过来的」

「……还真是过分啊」

看着这些受了伤、流着血却仍以同样的动作攻过来的袭击者，安洁琳眉头紧锁。这样子实在是让人非常不爽。

突然，周围被淡淡的光芒照亮。是白让他的立体魔法阵可视化了。

同时传来「咣」的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定睛看去，一名袭击者倒在地上，似乎是被魔法阵所压扁的。

「……真讨厌啊」

不过对于已经失去理智的对手，对话是没有用的。如果他们到死都会一直攻过来的话，就只能把他们杀掉了。安洁琳舍弃掉仅有的一点迷茫，将一名冲到身前的袭击者的脑袋砍掉。

原本白的实力就完胜萨莎，再加上更厉害的安洁琳，袭击者们根本就不是对手。短暂的战斗过后，周围很快被一片静静的死亡的气息所包裹。

安洁琳擦掉剑上的血，眉头不展。

「啊啊……果然杀人还是会让人很不爽啊」

酒已经完全醒了。难得的酒后好心情全毁掉了，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随后她转向白和夏洛特，用下巴示意。

「过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我也有事情要问你们」

白看向夏洛特。夏洛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的……拜托、您了」

夏洛特浑身发抖。现在她这个样子看起来才像是个年幼的少女。真的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利用僵尸在波尔多引发了骚乱么，安洁琳不由得产生疑问。她背后一定是有什么奇怪的家伙在操纵着吧。

快步穿过城镇，安洁琳回到自己的房间。虽说只是一间小屋，但三人进来也并不至于显得太狭窄。

安洁琳拉起窗帘，锁好门。

「坐下吧」

有些犹豫的夏洛特战战兢兢地坐到椅子上。白站在她的身后。

安洁琳往水壶里加入水，放到加了焰石的炉子上。这种石头根据摆放方式的不同会发出强烈的热量，而可以使用这种石头的炉子也很贵，不过安洁琳还是特意买了一个放在屋里。

安洁琳脱掉外套，在夏洛特对面坐下。

仔细看看，她的帽子似乎早已丢失不见，那原本洁白顺滑的头发如今已经干巴巴的，还有好多分叉，衣服也显得有些脏。脸上和手上能隐约看到有青斑和伤痕。

「……净罪机构是什么？」

「……是直属卢克雷西亚教皇厅的秘密组织，负责在暗地里清理那些异端人士或是和教皇厅对立的人」

「哦……那你们为什么会被盯上呢？」

夏洛特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关于她生在卢克雷西亚的枢机主教家的事情；关于她家卷入权利斗争，因白化病而被认定为异端的事情；关于父母奋力让她逃出来的事情；关于之后在流浪中遇到自称要复活所罗门的人的事情；关于在帝国境内作为邪教的圣女进行游说的事情；关于在波尔多进行的暗中活动以及失败之后经历的种种事情。

安洁琳一边听一边点头。奥尔芬的邪教活动如今终于沉寂了下来，看来就是因为她的煽动停止了。原本就不是什么有着稳固体系的组织，完全是靠着夏洛特所展示的『奇迹』和诡辩，让那些当时在场的人陷入狂热而已。除了那些骗人的符纸之外缺乏类似教义那样的守则及组织运营系统，所以一旦没有了领导者自然也就很快土崩瓦解了。

夏洛特越说就越是消沉，头也低了下去。

「我原本是相信的。相信只要像这样发展信徒，所罗门就肯定能助我一臂之力，让维也纳教的那些堕落的圣职人员得到惩罚……但是，内心深处也觉得这种事情似乎不可能，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在骗人。但当时已经被复仇蒙蔽了双眼，不愿意去想这些……」

夏洛特抽泣着。

「所以在波尔多失去了戒指之后，我就觉得不能再这样了……虽然讨厌维也纳教，但又觉得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因为复仇而高兴的吧……」

安洁琳眯起眼睛，以冷冷的视线看着夏洛特。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把波尔多姐妹她们的父亲变成僵尸……？」

夏洛特僵住了。她的肩头微微颤动，大粒的泪珠从眼眶涌出。

「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事情……！我、我也——不明白……只是，憎恨——什么都没有考虑……」

夏洛特哭得越来越厉害，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安洁琳觉得有些莫名地扫兴，皱起眉头。一直没说话的白开了口。

「……是马耳他伯爵说要利用前波尔多伯爵的尸体的」

「……听着太假。我不相信」

「没说一定要你信。但事实就是事实。信不信由你」

「是么……」

「但是、但是……我要是没有、做那种事情的话……」

在这个不断抽泣的白化病少女面前，安洁琳紧咬嘴唇。这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原谅的事情。哪怕只是想象一下自己如果处在那个环境都会觉得非常痛苦。那份哭泣的模样让她觉得非常焦躁。

她突然想到，如果是贝尔格里夫的话，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肯定是不会轻易原谅，但应该也不会轻易地就直接拒绝，断了他们的这条路。完全无法想象他会摆出一副任由怒火发泄的态度。

而且要说的话，要求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时刻保持理性的行为似乎也实在是不太现实。因夏洛特而感受到的这份怒火又是为了谁呢。如果是因为这种只考虑自我的怒气而苛责对方的话，爸爸他也不会高兴的吧。她不由得这么想。

安洁琳闭上眼睛，让自己那份有些高亢的感情平静下来。这份愤怒毫无疑问是存在的，但至少自己没有制裁夏洛特他们的权利。把他们带到波尔多交给赫维缇卡才是正道。

「……受了不少伤呢」

安洁琳睁开眼睛，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抚摸夏洛特脸上的青斑。夏洛特不知是疼还是痒，身子轻微地颤动，眼睛则是早就红通通的了。

「我去找那些卖给他们符纸的信徒，把钱还给他们，向他们道歉……但他们却骂我是骗子，还打我……在他们想下更重手的时候白救了我……可是又被净罪机构盯上了，实在是……」

安洁琳眉头紧锁，用烧开的水泡了花茶。　

「这么说的话，那些原来帮你的人也把你当成叛徒。而教皇厅也把你当成是反抗者。不管怎样都是被人盯上了啊……」

「呜呜……」

夏洛特以手覆面。安洁琳将泡好的茶递到她面前。

「喝吧。能让人平静一些」

随后安洁琳看向白。

「一来不能对你们放任不管，二来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们要是跑了我会很头疼。总之今晚就先在这里休息吧」

「……你就对我们这么放心？不怕我趁你睡着时候砍了你脑袋？」

「你以为我会输给你们这样的家伙吗？乖乖听我的就对了」

白眉头紧皱，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安洁琳就当他是同意了，随后越过桌子摸了摸夏洛特的头。

「这么漂亮的头发都糟蹋了……明天我带你们去澡堂吧」

「咦……但是……」

「我可还没有原谅你们呢。但正因为这样，我必须带你们去波尔多谢罪。听明白了吗？在那之前我会负责守护你们」

「是、是的！」

夏洛特似乎是安心下来，表情轻松了一些。那副面孔才是十岁少女该有的天真的样子。

第三卷 第三十四话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格雷厄姆和玛格丽特两人都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因为扭曲的空间导致攻破地城需要花很多时间，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因素，不管怎样贝尔格里夫总归是非常担心。

「毕竟是那两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知道啊。说不定魔王特别的强呢……贝尔大哥！我们还是去支援吧！」

丹肯甚是激动。

的确是很让人在意。但是如果是那两个人都无法战胜的对手的话，我们去了真的能帮上忙吗。不过说回来，万一他们身负重伤正在撤退的话，去了倒是也能派上点用场。

如果只是因为空间扭曲造成路程太长，在路上耽搁了时间的话倒还好，就算不是这样应该也能帮上些什么忙的吧。贝尔格里夫和丹肯两人在战斗方面应该还不至于拖后腿，这点自信倒是有的。不管怎么说，应该不至于完全白跑一趟。

「……知道了，我们走吧。不过光凭我们想要挑战魔王肯定是太过勉强，到时候要看情况注意不要蛮干」

「不愧是贝尔大哥！哈哈哈！在下已经跃跃欲试啦！」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自己的话，贝尔格里夫只得苦笑。不过丹肯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自己的步调，反倒是莫名地让人有一种可以平静下来的感觉。

两人各自拿上自己的武器朝森林走去。

今天从一早开始天空就被云层覆盖，脚边的影子很淡。踏入森林后，他们一边打倒低阶魔兽一边朝深处进发。越往里走，周围的色彩似乎莫名地变得越是单调，而参差的树木和凹凸的地面也似乎逐渐变得单调起来，看着像是一个平面。暗处的阴影则是显得越发浓重，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明明是自己已经走了二十多年的森林，如今看起来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景。

贝尔格里夫取出指南针。磁针在不停地抖动，无法分辨方向。这个时期的风一般都是朝向山的方向的，但如今连风都在不规则地乱刮。

两人原本以为是在朝着某个方向一直前进，但很快就意识到他们往前走一段之后又会回到相同的地方，先前干掉的魔兽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看来空间真的是被扭曲了啊……」

「贝尔大哥，你能找到路吗？」

丹肯把战斧重新扛好，开口问道。贝尔格里夫用假腿在地面上嗒嗒地敲了几下，随后抬头看向天空。从树枝的缝隙间看到的天空是一片银白色，影子也很淡，连阳光是从那边射过来的都无法分辨。

「这可麻烦了……和我所知道的森林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唔……要怎么办呢……」

丹肯将战斧立在地上，手撑在上面。贝尔格里夫朝四周环视了一会儿，之后像是已经搞清方向似的走了起来。丹肯慌忙跟在他身后。

「搞清楚路了吗？」

「不，只是直觉」

「直、直觉……？」

看着丹肯因不安而皱起的眉头，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说道。

「也不算是在做傻事吧。当用脑袋思考行不通的时候，依赖我们原本的动物本能也是一种办法啊」

「唔……既然贝尔大哥都这么说了……」

丹肯虽然还是有点无法接受，但他还是选择相信贝尔格里夫，于是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跟了过来。

脚下的树根盘根错节缠在一起。青苔如绒毯般铺展开来。树木像是要侵蚀大块岩石似的伸展开来，头顶上大大小小的树枝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起，变成像是天花板一般。

「样子真的是变了很多呢……」

贝尔格里夫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的地形、吹来的风的方向、魔兽的气息、实际交战时魔兽袭来的方向等等，一边观察一边朝前迈进。虽然是根据本能的直觉在朝前走，但越前进就越觉得周围的事物中似乎可以看出某种规律性。

头顶上的树枝突然被强风吹动。树枝发出唰唰的声音，朝着一个方向晃动。

贝尔格里夫猛地抬头朝上看去。

「这样啊……我明白了」

随后他又开始向前走。丹肯疑惑地追在他身后，开口问道。

「明、明白什么事情了，贝尔大哥？在下还是完全搞不清楚……」

「这个时期南风比较多。森林深处是在北侧，所以朝着风吹向的方向走就能到达深处」

「但、但是风在到处乱吹啊……」

「在森林里的确是这样。但是看起来上空的风没有受到魔力的影响。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吹」

丹肯也向上看去。从树枝的间隙似乎隐约可以看到，树木顶端的枝叶的确是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摇晃。丹肯不由得发出感叹。

「真让人佩服……好厉害的观察力」

「只是因为风变强了才发现的。说不定是森林的精灵为我们吹来的呢……」

贝尔格里夫半开玩笑地笑着说道。

既然已经决定了前进的方向，步调也就快了起来。偶尔抬头向上看看确认一下方向，一直朝着深处前进。碰到的魔兽的等级也似乎在逐步提高。

丹肯将蜘蛛魔兽的脑袋一斧子砍了下来。

「哎呀呀，敌人的数目是越来越多了啊……」

「是啊。但最高不过是Ｂ级而已……那两个人应该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敌人就落败才对啊……」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环视四周。树木的密度有所增加，爬山虎和灌木的枝条缠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堵墙一般，完全成了一个树木构成的迷宫。看来这附近已经开始正式地城化了。

他抬头朝上看去。树枝越发繁杂地交错在一起，仅有的缝隙也被叶子填满，完全看不到天空了。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好吧……现在开始可是真的要做好觉悟了啊，丹肯」

「哈哈哈，在下可是从一开始就有觉悟了啊！上吧！」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声，回头看向身后。来的路上虽然有在树上做了记号，但真的能管用吗？

不过现在再害怕也没用了。贝尔格里夫深吸一口气，看向要前往的方向。

「走吧」

○　　○　　○　　○　　○

嘎吱嘎吱，似乎是树木枝条相互摩擦的声音。树木像是活了一般动了起来，扭曲着枝条，将广场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圆顶状的屋顶。

「开什么玩笑……」

玛格丽特咬紧牙关。她身边已经躺着许多魔兽的尸体。但周围不远处有更多的魔兽挤在一起将她团团围住，朝她释放出似乎要将人刺穿的杀气和敌意。

她的对面是一个小孩。孩子正坐在树枝上，垂下的脚摇来晃去。黑色的长发随风摇摆，黑色的瞳孔中似乎包含着莫名的悲伤，直直地看向玛格丽特。

「你好像还挺从容啊……别小看人！」

玛格丽特架起细剑，冲向那孩子。

然而就在她动起来的瞬间，周围的魔兽也冲了上来。玛格丽特一副厌恶的表情皱起眉头，以流畅的动作将魔兽一一斩杀。

冲上来的魔兽倒并不是非常高阶的魔兽，但数目太多总归是非常麻烦。

玛格丽特虽然实力了得，但终归是个剑士，并非擅长歼灭战的魔法师。在这种压倒性的数目面前难免会逐渐落于下风。

即便如此，玛格丽特的动作仍不见有减缓，持续屠戮着魔兽。看着就很吓人的黑色血液四处飞溅，弄脏了她洁白的肌肤。玛格丽特的剑技甚是了得，魔兽的攻击始终无法贴近她的身前。但魔兽仍然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坐在树枝上的孩子悲伤地伏下视线，朝着玛格丽特的方向伸出手指。

玛格丽特突然感受到一股恐怖的气息，飞身向后跳去。她的脚边钻出一个黑影，形成一个奇怪的形状。黑影看起来勉强可以算是人型，但还在不停地摇晃着变换着形态。

黑影看起来像是脸的部分突然出现出现一只眼睛，瞪向玛格丽特。随后又咕噜咕噜地冒出好几只眼睛，视线中带有一种疯狂的气息，让人看着都觉得抓狂。

玛格丽特脸上浮现出凶暴的笑容，架起剑来。

「很好……这样的话俺也奉陪到底！」

黑影扑了上来。

玛格丽特也高喊一声，挥剑迎击。

在她身后，格雷厄姆正抱着胳膊旁观。他身处广场之外。树枝像是想要拦住他去路似的，在他面前伸长交错成栅栏一般。他既没有拔剑，也没有丝毫要去帮助玛格丽特的意思。只是以冷冷的视线远望着玛格丽特战斗的身影，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弃似的叹气道。

「……还是没明白啊」

格雷厄姆其实很早就追上了玛格丽特。虽然她作为精灵族的人已经非常习惯在森林里行动，但探索地城方面却不是她的长项，于是只好允许格雷厄姆跟着自己。

对于这位根本不理会众人耐心劝说的精灵族公主，格雷厄姆终于还是让步了。他决定由着她，让她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他觉得有些事情是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的，所以他期待她能在战斗中注意到这些。

但现在却看不到一点这样的苗头。她只是在胡乱地挥剑。

「的确是很强。但仅仅是这样的话……」

格雷厄姆看向对面坐在树枝上的孩子。那孩子正以充满悲伤的目光看向玛格丽特。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魔力的性质与那些被称为魔王的家伙很是相近，但从那个孩子身上却只能感受到很少的一点点。然而这个被树木圆顶所覆盖的广场里却充满了那种魔力，而魔兽们也似乎正是被此所吸引过来的。

格雷厄姆继续观察着这一切。

魔力的源头或许是这个孩子。但是这孩子却将那种魔力释放出来，以至于形成了这样一个异样的场所。看起来像是魔兽以那个孩子为中心，全部归于其统领之下，但就算打倒了那孩子，这股魔力也不会就此消失吧。倒不如说失去了统治者之后有可能会出现暴走。

即便是格雷厄姆这样身经百战的勇士也无法完全搞清楚。明明拥有类似于魔王性质的魔力，却不将其留在体内，而只是让它影响这个小广场，同时还将其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简直就像是要给自己造一个家似的」

格雷厄姆自言自语道。玛格丽特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只是把那孩子当成魔王，觉得只要把那孩子干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但自己当年其实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向前冲。只要把自己眼前的障碍全部砍翻向前突进就可以了吧，当年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些老手冒险者的好心劝告他也全都当成了老糊涂的胡话，完全没有听进去。

正因为自己经历过这些，所以格雷厄姆现在的心情才越发的忧郁。想要阻止正在狂奔的年轻人是非常困难的。

此时他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气息。格雷厄姆回过头去，吃了一惊。

「……怎么了」

贝尔格里夫和丹肯站在那里。他们正以非常惊讶的表情看着格雷厄姆前方的树木圆顶。

「你们两位……为什么在这里？」

「已经过了一夜了，我们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就……」

丹肯的话让格雷厄姆眯起眼睛。

「……这样啊。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啊」

「您难道没发现吗？这里应该也可以感觉到日出日落的吧……」

「看起来似乎是伴随着空间的扭曲，连时间的流逝都出现异常了。这里现在还没到日落的时候呢」

丹肯惊讶地瞪大双眼，而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一点的贝尔格里夫则是像确认了自己的怀疑一般点了点头。

「但这现在是……」

「这是变了样子的森林中心。虽然规模还比较小，但魔力的确是在此处聚集的」

「……玛格丽特小姐她……！」

丹肯看到圆顶中的战况，大声喊道。随后他看向格雷厄姆。

「我等也去助阵！」

但格雷厄姆却静静地摇了摇头。

「现在正是让她学习的时候……如果用说的听不明白，那就只能让她亲身体验了」

「但、但是对手是魔王啊！？如果有个什么万一……」

「不用担心，丹肯阁下。就我所见，那家伙没有杀死玛格丽特的力量」

「唔、嗯……」

丹肯的表情似乎有些无法接受，他抓住树枝栅栏，注视着眼前的战斗。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看向前方。

「……那个孩子就是魔王吗？」

「不知道。但是魔力的性质很相似。是个莫名其妙的对手」

「……唔」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就贝尔格里夫所见，那个孩子身上完全感觉不到邪恶的气息。围在其身边的魔兽姑且不论，那孩子本身并未释放出杀气或是敌意。如果自己要与其正面相对的话，自己是否能狠下心将其斩杀呢。这是一个会让人不得不思考这些事情的对手。

但是玛格丽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把那孩子当成必须要打倒的对象而已。这似乎让格雷厄姆很是遗憾。

因为他也有一个经常与魔兽交战的女儿，所以他非常理解格雷厄姆的心情。为了促进她的成长而不得不下猛药这一点他也可以理解。但是这些暧昧的想法，让贝尔格里夫有一点焦躁。

在三人的围观下，玛格丽特终于打倒了那只异形魔兽，朝着那孩子冲了过去。孩子轻轻挥动手指。从周围的暗处又钻出来一个黑影，影子像是有了重量一般挡在玛格丽特面前。

「烦死人了……！」

玛格丽特剑锋一闪，黑影被劈成两半，像融化一般消失了。她随后轻盈一跃，朝着孩子所在的位置跳过去。

「去死吧！」

玛格丽特扭转身子架起细剑，像是松开的弹簧一般猛地刺出一剑。孩子连躲都没有躲，只是看着玛格丽特，嘟囔了一句。

「好寂、寞……」

就在细剑即将到达孩子身前时，玛格丽特的动作突然一下子停住了。她感觉到有一股来自身后的力量正在把她往后拉，于是转头一看，发现影子形成的触手已经缠住了她的腿。

玛格丽特唰的一下被拉了回去，连调整姿势都来不及就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嘎……啊！」

空气从肺里被挤出，玛格丽特痛苦地呻吟着。许久未曾品尝过的痛苦让她的思考有些混乱。

大意了？如果在这里输掉的话不就完全被伯爷爷说中了么，岂有此理！

「开——什么玩笑！」

玛格丽特强撑着爬起来，将逼到身前的魔兽斩杀，随后将缠在腿上的黑影强行甩开，膝盖用力准备再次起跳。

看着这样的玛格丽特，那孩子越发悲伤地伏下视线。

「好可怕……」

孩子又摇了一下手指，从其身后的暗处突然钻出一条黑影，笔直地重重打在玛格丽特肚子上。因疼痛而热血上头的玛格丽特反应迟了一步，在完全无防备的状态下吃下这一击，整个人被打得朝后飞去。

还好她勉强在落地前调整了姿势，随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里充满铁的味道。

原本在周围伺机而动的魔兽们似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趁机一拥而上。玛格丽特虽然想要应战，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唔咕……该死……！」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撑住了摇摇晃晃准备架起剑的玛格丽特。

她惊讶地抬头一看，只见贝尔格里夫正一副严厉的表情站在她面前。

「……大叔？你、为啥……」

「有话待会再说。格雷厄姆先生」

贝尔格里夫说着，将玛格丽特推到自己身后，站在那里的格雷厄姆接住了她。贝尔格里夫则是拔出剑来应对眼前的魔兽。

面对靠近过来的魔兽们，丹肯不停地来回挥动战斧将其逼退。看到这样，玛格丽特也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

「……还没完！俺还能打……！」

「玛格丽特」

那沉稳的声音让玛格丽特浑身一哆嗦。

「伯……伯爷爷……」

「听话」

「……该死」

玛格丽特悔恨地低下头。

贝尔格里夫一边斩杀魔兽，一边走向那孩子。随后他从下方仰望向那孩子，那孩子仍是一副悲伤的表情回看向他。贝尔格里夫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将剑收回剑鞘。孩子眨了眨眼。

贝尔格里夫转身快步回到格雷厄姆身边。

「撤退吧。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明白什么了吗？」

「那就只是个孩子。似乎只是在害怕，因为我们先出手了所以要保护自己而已，我是这么觉得的」

「唔……果然看起来是这样吗」

格雷厄姆将玛格丽特抱起。

「撤吧」

「丹肯！要撤了！」

「得令！在下殿后！」

丹肯在最后面掩护，四人退出圆顶，就此离开。孩子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目送他们离去。

圆顶中原本骚动的魔兽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风儿轻轻吹动树木时树叶摩擦发出的唰唰的声音。

孩子有些发呆似的视线来回游移，随后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声。

「……好寂寞」

第三卷 第三十五话

「假如爱这种东西有了形状的话」穿着长袍的男人这样说道。

「剩下来的部分会怎么样呢」

「嗬」

对面坐着的穿白衣服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所罗门也还真是做了些傻事呢。明明只要不死就好了，居然还给他们以自我意识，让他们成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还真是麻烦呢」

「人造人们都想要回到所罗门身边。无论哪一个都把自己的爱展示出来。所罗门让那些家伙仰慕自己。所以失去了仰慕对象的人造人就发狂了」

「那么，巴尔呢」

「只有爱的部分逃掉了」

穿长袍的男人将一块黑色的宝石放到桌上。

「如今解开沉睡的话就能把只剩憎恨和破坏的自我释放出来」

「那还真不错啊。少了那种对所罗门的莫名的爱，成了更方便使用的兵器了」

「前提是能控制啊」

穿长袍的男人皱着眉头将宝石收入怀中。

这是一间非常华丽的房间。房间里装饰着各种高级家具，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吊灯上魔法的火苗正在熊熊燃烧。

白衣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窗外处处闪烁着夜晚的灯火。

男子的笑容里似乎带着一种厌恶的感情，随后他转过身来。

「但是真亏你能这么短时间就到达这里啊？」

「借给凯姆的那个小鬼的力量收回来了而已」

「哦，空间转移啊。是叫白来着？好像是送到枢机主教的女儿身边去了，后来怎么样了？有顺利进行煽动吗？」

「他们背叛了。萨米基纳也被破坏了，复活需要时间。被煽动起来的蠢货们没了主心骨也不知道要怎么行动了，最近一段时间完全没进展」

穿长袍的男人的话让白衣男子愉快地笑了。

「哈哈，终归是失败作品啊……那，要怎么办？」

「也不好说。那个小丫头倒也可以拿来做实验，但可利用的价值不大。而且维也纳教的那些家伙们似乎也盯上他们了，搞不好在我们出手之前就会被干掉了」

「嘿嘿，那个女孩对于教皇厅来说可谓是火种啊。知道她还活着的话肯定会想要干掉她啊。净罪机构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利用宗教拉拢过来的贵族和煽动者都被消灭了不少。说不定是瞄着那个小丫头时候顺带把不稳定因素全都清理掉吧」

「哎呀呀，用来当幌子的邪教也要结束使命了吗。接下来必须要慎重行动了啊」

「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肯定不能一直都指望那种没有实体的东西」

穿长袍的男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北部的家伙们似乎是被精灵族的疯丫头给干掉了。贝列、欧塞、摩拉克斯，这些好像都被破坏了。复活应该也需要不少时间」

「还真是不成体统啊。最后的胜利肯定会是我们的」

看着白衣男子愉悦的笑容，穿长袍的男人皱起眉头。

「……你听说过一个叫黑发女武神的冒险者吗？」

「没有，怎么？」

「就是打倒巴尔的家伙。在波尔多的煽动也是被她阻止的」

「嘿，还挺能干的嘛。然后这个人怎么了？」

「如其外号所描述的那样，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的」

听到这里，白衣男子颇有些好奇地坐回椅子上，胳膊肘撑在桌上探出身子。

「真不是染的？依你所见是什么情况？」

「还没有直接见过，但可能性很高。需要调查一下」

「嘿嘿，如果真的是成功作品的话，那就有趣了」

「别说傻话。如果真的完全成功的话反倒是麻烦了」

「……倒也是啊。啊～啊，被那个逃掉才是最大的失败啊」

「哼……我差不多要走了。你也不要大意」

「那是自然。话说，巴尔的爱的那一部分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反正核心在这里，等魔力耗尽了之后应该就会自然消亡吧」

穿长袍的男人将手放到胸前，其身影开始摇晃起来，随后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似的。

【译注：】

【巴尔（Baal）：又译“巴力”，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1位】

【凯姆（Caim）：别名“盖因”（Camio/Caym），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53位】

【萨米基纳/锡马奇莫（Samigina）：别名“加麦基”（Gamygyn）、“加米基”（Gamigin），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4位】

【贝列（Berith）：又译“比利士”，别名“比亚珥”（Beal）、“伯菲”（Bofry）等，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28位】

【欧塞 (Ose)：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57位】

【摩拉克斯（Marax）：别名“佛拉克斯”（Farax）、“佛莱伊”（Foraii），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21位】

○　　○　　○　　○　　○

贝尔格里夫等人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明明是一大早就出发的，这让贝尔格里夫他们再次体会到时间流逝的差距，甚是惊讶。因为一整天没见到贝尔格里夫他们的身影，村民们也非常担心，年轻人们组成自卫团在村子周边进行了巡逻，这种成长倒是让贝尔格里夫觉得十分欣喜。

玛格丽特之前在战斗中一直处于兴奋状态非常活跃，但被格雷厄姆背起来后就安静了下来，因为负伤和疲劳显得十分疲惫，随后彻底放松下来，回来的半路上就睡着了。如今她正仰躺在床上，发出嘶嘶的熟睡的鼻息声。

看着她安安静静睡着的样子，实在是无法和那个言谈粗野，动不动持剑大闹的样子联系到一起。

格雷厄姆看着她这个样子，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丫头……不过这下子要是能让她学到点东西也算是好事」

「……非常理解您，格雷厄姆先生」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把桌上杯里的茶加满。

丹肯抱着胳膊看向贝尔格里夫。

「不过说起来还真是让人吃惊。玛格丽特小姐被打飞的时候，贝尔大哥简直是迅如疾风啊！前一瞬间还在在下身边，后一瞬间就已经到了那跟前了啊！」

「当时有点太入神了……还是有些太冒失了」

「不，没有那种事情。若非有阁下的帮助的话她怕是要重伤了」

格雷厄姆看向玛格丽特，伏下视线。

「看起来我实在是不擅长教导徒弟啊。只教会了玛格丽特剑术，结果就是这样……明明想是把她当自己的孩子一样严格教育的……」

格雷厄姆开始缓缓讲述起以前的事情。

玛格丽特在成长过程中并没有受到太多来自父亲的宠爱。

她的父亲奥伯隆作为西侧森林之王，肩负着作为精灵族族长的重要责任。所以不能把精力都放在她身上，一直都是由母亲和奶妈负责照顾她。

那个时候格雷厄姆在精灵族领地的西侧森林过着近于隐居的生活。长年过着冒险生活，没有娶妻生子，再加上放弃了精灵族原本的生活方式去了外面的世界，所以刚回来那段时间他也遭受了很多非难。

不过他曾经消灭了以魔王为代表的众多高阶魔兽，对于精灵族来说这也是很有英雄气概的行为，所以他也逐渐被精灵族领地所认可，也逐渐有许多仰慕他的年轻族人前来拜访他。

「奥伯隆也对我这个伯父很是仰慕。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他对我所持的外部世界的视点很感兴趣，多次前来征求我的意见」

「原来如此……」

「也正因如此，玛格丽特也经常有机会见到我。她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总喜欢听我讲旅途中的趣闻」

玛格丽特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精灵族那种平静的生活方式。她的好奇心比常人旺盛许多，每次听格雷厄姆讲旅途趣闻或是与魔兽战斗的故事时都两眼放光，不停地乞求他多讲一些。

「玛格丽特她对于我作为『格雷厄姆』这件事出名感到非常羡慕」

「也就是说，她是想要被人认同是吗？」

贝尔格里夫问道。格雷厄姆点点头。

「精灵族的人并不是特别重视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自己。从自我这一桎梏中解放出来，实现与自然的一体化，从而达到精神的安宁与调和。但是玛格丽特却不一样，她想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得到认同……当然我讲给她的那些故事也的确是促进了这一过程」

「但要说的话，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吗？在下也是年轻时候做着这样的梦从故乡跑了出来的……」

「这就是精灵族和人族的差异啊，丹肯阁下。不管是我还是玛格丽特，以精灵族的常识来评判的话都是属于异端人士的」

贝尔格里夫回想起一直留在自己记忆中的那名精灵族少女，莫非她也是这样的人吗。

总之，在经历了种种曲折之后，格雷厄姆开始教授玛格丽特剑法。

精灵族并不厌恶战斗。毕竟在精灵族领地里也会有魔兽出现，为了肉也需要去狩猎。熟悉如何使用武器对于精灵族的人来说也是好事。

玛格丽特以惊人的势头不断进步。她因继承了王族血脉而拥有强大的魔力，再加上格雷厄姆教导她操纵体内魔力的方法，在很短的时间内她就就掌握了数种剑法，并将其糅合重组成自己的风格。

也正因为有这份才能，她比以前更加强烈地憧憬着格雷厄姆曾经走过的道路。

最后，终于有一天，她带着剑离开了精灵族领地。

「精灵族的人对于离去之人是很冷淡的。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扰乱氏族和谐之举。不管是奥伯隆还是王妃缇坦妮雅，作为统治氏族之人也只能采取这种态度」

「所以他们就把玛格丽特小姐的事情托付给了格雷厄姆先生是吧」

「奥伯隆他原本就很忙。搞不好他跟玛格丽特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我多……」

格雷厄姆叹了一口气。

「离开森林的精灵族是非常孤独的。到哪里都会被人以特殊的视线看待，也经常会被人畏惧。就算想再回到森林，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被同胞再次接受。我正因为亲身体会过这些，所以才更想阻止她」

「……那是你多管闲事，伯爷爷」

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玛格丽特坐了起来，无力地挠挠头。

「醒了啊……身体怎么样？」

「……你满意了吧，伯爷爷。结果完全如你所料」

玛格丽特对格雷厄姆怒目而视，格雷厄姆也皱起眉头看向她。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钻牛角尖呢……？我绝对不是要对你全盘否定。但是欠缺考虑的行动只会让你自己陷入困境啊」

「大道理就免了……」

玛格丽特试图站起来，但却因为伤痛跪到地上，脸上不住地抽动。

丹肯慌忙跑了过去。

「还不能起来，伤还没好呢！」

「别碰俺！」

玛格丽特如野兽般低吼，将丹肯的手甩开，随后看向贝尔格里夫的方向，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反正大叔你们也有嘲笑俺对吧？看着俺这个傻头傻脑的小丫头，有勇无谋一头扎进去结果就搞成这样惨兮兮的模样！你们都在看俺的笑话是吧！！」

「玛格丽特！！」

格雷厄姆愤怒地站了起来。

「你适可而止一点！丹肯阁下和贝尔格里夫阁下都是因为担心你才来找你的！然而你却……！像这样子谁说的话都听不进去，你到底是想让谁认同你！是想让谁表扬你！你倒是说啊！！」

玛格丽特默不作声，紧咬嘴唇，随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虽然脚下仍不太稳当，但还是快步走了出去。丹肯慌慌张张地想要追上去。

「玛格丽特小姐！」

「由她去，丹肯阁下！不听人劝的傻丫头……别管她了！」

格雷厄姆环抱双臂坐回椅子上。平常一直沉着稳重的他居然显露出明显的愤怒神情，丹肯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闭上了嘴，停下脚步。

但贝尔格里夫此时却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格雷厄姆皱起眉头。

「贝尔格里夫阁下，不用追了」

「这可不行啊。格雷厄姆先生，我也是有女儿的人，所以我非常明白您的心情……这份怒火同时也是在朝向自己啊」

「……但是」

「说不定正是因为你们之间关系很近才会导致双方这样僵持的。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但这里还是让我去吧。可以交给我吗？」

「……感激不尽。诸多地方都受阁下照顾了……」

格雷厄姆深深低下头。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走出家门。

白天覆盖在天上的云层已经散去，露出广袤的星空。月亮没有出来，不过这似乎反倒是让星星闪耀得更加灿烂。

院子里有一个身影。大概是因为伤痛的关系，玛格丽特并未走远。她依靠在院门口的栅栏上，一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边盯着脚边的地面。

贝尔格里夫慢慢地走近，玛格丽特并不看他，开口说道。

「搞什么啊，大叔。用不着你同情俺」

「哈哈，不会那样的啦。只是想和阁下随便聊一聊而已」

贝尔格里夫走到玛格丽特身边，同样倚靠在栅栏上。玛格丽特噘起嘴，把头扭向另一边。

「哼……你想说啥？」

「唔，从哪里说起呢？在下不才，勉强也算个剑士，觉得阁下的剑法之精妙实在是值得佩服。虽然是细剑，但锋锐程度却不输长剑。想来与剑之间的魔力感应也非常强吧」

玛格丽特眉毛抽动了一下，略有些困惑地小声嘟哝道。

「还、还行吧……」

「平常是怎么锻炼的呢？」

「那个嘛……也就是空挥呗？再就是模仿各种剑招，有意识地控制魔力流动的冥想，还有针对不同目的的突刺和平砍的训练。也没啥特别的」

「原来如此……看起来的确是将多种剑招融合到一起化作的独特剑法呢。能将它们如此完美地融合到一起，真的令在下非常佩服」

「是、是这样吗？嘿嘿……」

玛格丽特笑了起来，但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噘起嘴来。贝尔格里夫也呵呵笑了。

「在下也有一个女儿。她现在正在南边的大城市里当冒险者。而且她使剑方面的才能也非常突出」

「哼……和俺比谁强？」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在下的女儿的本领也相当了得，而且也和阁下一样有过讨伐魔王的经验……」

「……那啥，我说大叔」

「怎么了吗？」

「俺才十八啊？别老整那么多礼貌用语，听着膈应。俺可不想在森林外面还摆公主的架子」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

「这样啊。那就听你的吧」

「嗯……那，你闺女干掉了多少魔王啊？」

「应该是一个吧」

玛格丽特露出一副自鸣得意的笑容。

「俺干掉了仨。还是俺比较强」

「哈哈，或许是这样吧……不过不实际比试一下的话我觉得也说不好哪边更厉害呢」

「肯定是俺赢。俺这剑法可是伯爷爷教的。大叔你闺女谁教的？」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是我教的。从师父这一层来说的确是你那边更厉害呢」

「啊哈哈哈！大叔，你有那么强啊？」

玛格丽特似乎是觉得很滑稽，笑了起来。但或许是笑的时候牵动了伤口，她一边笑一边表情一紧。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轻抚她的后背。

「我不强啊。我的女儿非常有才华，我已经完全被她超过了」

「什么嘛，这说得好像俺没有才华似的」

「喂喂，别钻牛角尖啊。你毫无疑问是非常有才华的。就算师父不是格雷厄姆先生，你也应该能到达现在这么强吧」

听到这话，玛格丽特皱起眉头。

「不是的。虽然俺是天才，但因为有伯爷爷做师父才能更强的。大叔你的闺女要是让伯爷爷来教的话肯定也能更强的」

「这样啊…………呵呵，看来你还是非常信任格雷厄姆先生呢」

「……！」

玛格丽特一脸「被算计了！」的表情，满脸通红地移开视线。

玛格丽特绝对不是傻瓜，贝尔格里夫能感觉到这一点。但是，年轻也正是一把双刃剑，由此而来的那种没有根据的莫名自信，有的时候可能会成为助力，但有时也会成为累赘。最开始的一次小小的固执，有可能会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最终到达无法挽回的地步，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贝尔格里夫也有这样的体验。

他刚失去自己的脚时，也是刻意强撑着告诉伙伴们自己没问题，继续当冒险者，做一些不需要战斗的杂事，强作笑容。虽然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展示出自己的软弱。最后这让他无比痛苦，逃跑一般回到了托内拉，没有告诉任何人。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和伙伴们联系过。而这正是隐藏软弱一意孤行的结果。

贝尔格里夫若无其事地抬头仰望星空。

「我并不是想否定你。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哼……嘴上说得好听」

「不光是嘴上说。我以前也曾是冒险者。也曾经有梦想和希望，曾经有自信，曾经毫不怀疑地相信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后来呢」

「就成这副模样了」

贝尔格里夫用右脚的假腿在栅栏上噔噔地踢了几下。玛格丽特一副诧异的表情看着他。

「脚、脚没了……」

「是啊……我倒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说什么不要去当冒险者了，但是啊，像这样失败过的我所说的话，还有格雷厄姆先生和丹肯他们说的话，我觉得认真听一下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你以前不也很喜欢听格雷厄姆先生讲旅途中的故事吗？」

「……嗯」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温柔地拍了拍玛格丽特的肩膀。

「肚子饿了吧？先回家里呗？」

「……知道了」

贝尔格里夫撑着摇摇晃晃的玛格丽特回到屋里。

玛格丽特进家后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看向格雷厄姆。格雷厄姆原本一副严厉的表情坐在椅子上，但看到玛格丽特后，还是有些抱歉地垂下眼帘。

「玛丽……我说得有点过了。抱歉」

「呃……嗯，俺也是……对不起」

许久没有被使用过的昵称让玛格丽特脸上泛起一丝绯红。

双方似乎都不太善于表达感情，贝尔格里夫不禁露出微笑。丹肯也终于放心地长出一口气，随后豪爽地笑了。

「玛格丽特小姐！等伤愈之后请务必与在下比试一场！」

「哦，哦！哼，俺可不会输给大叔你的！」

「哈哈哈！在下也不会轻易认输啊！」

贝尔格里夫一边将锅架到火上，一边思考着森林里那个孩子的事情。那似乎不是简单打倒就可以的对手。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解决办法。

「……如果能对话交流的话」

「唔？怎么了吗，贝尔大哥？」

「不……没什么，丹肯。能帮我把芋头拿过来吗？」

「哦哦，明白」

贝尔格里夫瞥向格雷厄姆的方向。格雷厄姆一副平静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中明显地饱含感谢之情。

第三卷 第三十六话

一觉醒来，安洁琳感觉自己怀里抱着一个非常顺滑手感很舒服的东西。她诧异地定睛一看，只看到一头白发。怀里是一名娇小的少女。

「……对啊，只有一张床来着」

安洁琳扭动一下身子，怀中的夏洛特也随之蠕动，抱住安洁琳，脸凑到她的胸前蹭来蹭去。

「呼姆……母亲……」

「唔……我应该没有那么多母性吧……」

安洁琳保持躺着的状态，视线环顾屋里。白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脑袋低垂，似乎还在睡。

确认过自己的剑仍好好地立在床边之后，安洁琳将夏洛特重新抱好。感觉非常柔软。

「这还真是个不错的抱枕……但是必须得去洗澡呢」

大概是因为脏了的缘故，她身上稍微有点难闻。原本应该是更好闻的味道的。

安洁琳又享受了一会儿抱着夏洛特的感觉，随后注意到窗外已经天亮了，于是在夏洛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夏洛特嘟嘟囔囔地微微睁开眼睛。

「唔喵……甚喵……」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看清了眼前的安洁琳，似乎是想起了各种事情，慌慌张张地起身跳下床。

「早、早上好！那、那个，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软和的床了，所以，那个……」

「不用那么害怕啦……我又不会吃了你」

「啊、啊呜……」

「首先来准备早饭吧……喂，起来了」

安洁琳朝坐在沙发上的白的腿上踢了一脚。白头也不抬地开口答道。

「……醒着呢。什么事？」

「来帮忙。把盘子摆好」

白一副厌烦至极的表情站了起来，从架子上取下盘子。夏洛特畏畏缩缩地抬头看向安洁琳。

「那个，安洁琳小姐……我要做些什么呢……」

「去把脸洗了。然后来帮我的忙」

夏洛特慌慌张张地跑到水槽前，唰唰地洗了脸。随后用毛巾擦干，看向安洁琳。

「洗好了！」

「嗯，到这边来」

安洁琳帮夏洛特把头发束起来，随后让她去把绿叶菜切碎，自己则是将煎锅放到焰石炉上加热，然后放上培根，打上鸡蛋。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飘出阵阵香气。夏洛特咽了一口口水。

将之前买来的面包加热，配上沙拉和培根蛋，早餐就做好了。白仍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默默地吃着，夏洛特则是一边吃一边落泪。

安洁琳略有些惊讶地喝了一口花茶。

「太夸张了……有那么好吃吗？」

「是的……因为，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热乎乎的饭了……」

明明包里就有那么多钱，但却一点都没有动用，对于夏洛特的这份心情，安洁琳不禁有了一些改观。从衣着打扮方面也能看出来，至少她是有在认真反省的。

但是，她也的确做了那些事情，导致多人死伤。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赎罪，这种事情安洁琳也搞不清楚，但至少是要先去向波尔多一家人好好道歉吧。这之后对方会做什么要求还不清楚，但这应该算是最底限的。

「不管怎么说，总之得再去一趟波尔多……」

必须要做好准备。完全没有准备的话有可能把波尔多的人们也卷进去。

不对，稍等一下。记得白应该是可以使用空间转移的魔法的。

「我说」

「……怎么？」

「我记得你是可以空间转移的吧？那个是不是哪里都可以去啊？」

白皱起眉头。

「只要有印象的地方都可以去……不过已经不行了。已经被拿走了」

「……拿走了？」

「那个魔法是借来的东西。因为背叛了那些家伙，所以就被拿走了」

安洁琳眉头紧锁。从来没听说过魔法还能借能还的。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下白应该也没必要故意说谎。

「立体魔法阵你不是还能用么」

「那个是我自己学会的。空间转移是借来的」

「……魔法还能借的啊」

「他们就是那样的家伙啊」

白喝了一口花茶。安洁琳有些沮丧。如果能用那个的话想回托内拉也会方便的多了。

「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还真是抱歉了啊」

总之，如果是现在这样的话就还不能前往波尔多。必须先搞清楚敌方的动态，做好准备才行。

与其在去波尔多的半路上遭遇袭击，倒不如呆在有更多伙伴的奥尔芬城里更让人安心。而且如果初秋时候能带上玛丽亚和尤莉一起走的话，安全度也会更上一个台阶，同时还能帮贝尔格里夫张罗结婚的事情。

「一石二鸟……」

安洁琳自我满足地点点头，咬了一口面包。

吃过早饭，安洁琳开始思考下一步要怎么做。

平时都是去公会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碰头，确认是否有工作要做。有的话就去工作，没有的话就休息。休息的时候或者是一个人悠闲地呆着，或者是三人一起出去玩，这些都是到时候再决定。

不管怎样，总之得先去一趟公会。如果沟通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让对夏洛特他们的保护更多一层。

那些想要复活魔王的家伙们，还有维也纳教的净罪机构。如果只是其中之一的话安洁琳或许还能应付，但两边若是分别来袭的话，怕是真的要累死人了。就算公会不肯提供协助，只要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能帮忙的话也会轻松不少。

收拾好餐具，换好衣服，将剑插在腰间。夏洛特看着安洁琳的样子，开口问道。

「那个，我们要怎么办……」

「跟我一起来。现在要去公会」

听到这话，白脸色不太好。

「不推荐这么干」

「为什么」

「我们曾经跟这里的公会会长交过手」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

「净是些麻烦事……」

「啊呜……对不起……」

夏洛特低下头去。安洁琳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

「好啦，没事。奥尔芬的公会里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面对白傻眼的问题，安洁琳哼地笑了。

「Ｓ级的冒险者啊。比起你们来说身份可是清楚的多……算了，那些话过后再慢慢听你们讲吧」

安洁琳催促着夏洛特走出房间，白也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天空中漂浮着一些薄云，像是被刷子画在空中似的，不过总体还算是个好天气。但旁边的夏洛特却仍有些战战兢兢的感觉，像是在害怕不知道会从何处袭来的敌人。

安洁琳无奈地摇摇头，牵起夏洛特的手。夏洛特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向安洁琳。

「没事。有我在呢」

「……！是的！」

夏洛特高兴地握住安洁琳的手。这样子似乎也不坏，安洁琳这样想道。就像是有了个妹妹似的。

妹妹。这是何等动听的音节。有着与母亲不同的魅力。自己不是被保护的那一方，而是在享受那种呵护别人的快感。

安洁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洛特。

「……可以叫你夏儿吗？」

「咦，啊，好的！」

「……你可以叫我姐姐哦」

夏洛特有些惴惴不安地仰视安洁琳。

「呃，那个……姐、姐姐……？」

「……嗯」

很好。

安洁琳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满足感，脚步轻快地朝公会走去。白无语地皱起眉头，默默跟在后面。

突然安洁琳回过头来。

「你今年多大了？」

「……啥？」

「我问你几岁？」

「……大概是十五吧……怎么了」

安洁琳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也可以叫我姐姐哦？」

白露出一脸极其不愉快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

「嘿嘿，害羞了……」

「才没有害羞！」

白似乎是生气了，如此大声喊道。安洁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快步朝前走去。夏洛特也咯咯笑着跟在她身边。白虽仍是一脸不高兴，但仍保持速度跟在两人身后。

公会里仍是一如既往地热闹。秋天快要到了，贸易量开始猛增，与之相伴的护卫委托也相应多了起来。有些人从别的地方护卫着商队来到这里，又从这里护卫着商队到别处去，完全是四海为家的流浪生活。

来到柜台前，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已经到了，正在和尤莉谈论着什么。安洁琳朝她们打招呼，两人转过头来。

「早啊，安洁。今天做探索任务怎么样……」

话说到一半，安奈莎诧异地眯起眼睛。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妹妹」

「……咦！？」

「开玩笑的」

「你……！」

安奈莎嘴角抽动，她身边的米丽娅姆则是一边咯咯窃笑一边盯着夏洛特看。

「嗯～好像感觉在哪里见过的样子……是在哪里呢？」

「……啊！是在波尔多！」

安奈莎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紧紧盯住夏洛特。夏洛特吓了一跳，胆怯地缩起身子。安洁琳噘起嘴来。

「别吓着她啊……」

「但是，她的确是上次在波尔多和马耳他伯爵一起引发骚乱的主犯吧？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关于这个有好多要谈的。尤莉小姐」

「怎么？」

「会长他在吗？」

「嗯，在的哦。虽说还是和往常一样晃晃悠悠的」

尤莉揭开柜台上的盖板，让安洁琳等人进来。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纳闷地跟在后面。

进入柜台后面的门里，顺着走廊往前走不远就是会长的房间。之前一直是作为莱昂内尔的私人房间使用，屋里除了床、办公桌、待客用的沙发和桌子之外就没什么东西了，但现在屋里到处都堆满了文件。前会长在扩建时把房间搞得非常大，所以现在在商量事情时也常会使用这里。

走进房间里，莱昂内尔正瘫在桌上看着文件，多尔托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同样在审视文件。

切博格坐在沙发上，不过他似乎是讨厌事务性工作，什么都没做，两手交叉放在脑后，靠在沙发背上。被高大魁梧的他这么一压，沙发似乎都发出吱吱的惨叫声。

「早啊」

听到安洁琳的打招呼声，莱昂内尔抬起头来。切博格愉快地笑了。

「嘎哈哈哈！这还真是稀客啊安洁！」

「肌肉将军，好久不见……还是这么精神啊」

「我怎么可能不精神呢！精神过头了！闲的无聊啊！」

多尔托斯一脸厌恶地站了起来，戳了一下切博格。

「切博格，吵死人了……安洁，有事情吗？」

「嗯，有事要商量……」

「肯定又是非常麻烦的事情吧，安洁小姐？你身边那些孩子，大叔我可是非常有印象啊……」

莱昂内尔明显摆出一副厌烦至极的表情，皱起眉头看着夏洛特和白，叹了一口气。夏洛特似乎也对莱昂内尔和切博格有印象，显得很是害怕，但还是低头行礼。

「上一次……那个，给各位添麻烦了……」

切博格很兴奋地站了起来。

「这不是那时候的坏孩子嘛！嘎哈哈哈！这次可不会大意了噢！放马过来吧！」

「咿」

身材高大的切博格所展现出的那种压迫感，让夏洛特慌忙躲到安洁琳身后藏了起来。安洁琳无奈地摇摇头。

「肌肉将军……不是这样」

「哦！？什么！？安洁，你刚才说什么！？」

「你先安静点坐下。虽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你就是来谈这个的吧？」

「嗯……艾德和基尔呢？」

「有些事情需要交涉所以让他们出去了……嘿、嘿嘿……让他们多少也体会一下我的压力吧……」

莱昂内尔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笑容。

将堆积如山的文件挪开腾出地方，一行人围着待客用的桌子坐下。椅子的数目有些不够，所以女孩子们挤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白则是背靠墙站着。

莱昂内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看向安洁琳。

「那么，要说的是什么？」

「……这两个孩子的性命被人盯上了」

「什、什么！……怎么回事？」

安洁琳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夏洛特和白也会配合予以说明。关于那些想要复活魔王、想要将其加以利用的人，关于维也纳教的秘密组织净罪机构，以及从这些事情推测的敌方的阴谋。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孩子被杀掉的话对我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唔……」

多尔托斯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卢克雷西亚的政变吾辈倒是也有听闻。这么说来，巴尔蒙克主教的女儿就是你啊」

「……是的」

许久未曾听到过的父亲的名字，让夏洛特的泪腺不由得决了堤。莱昂内尔也一反常态地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抱起双臂。

「也就是说，现在教皇厅的那些人担心有人利用夏洛特来搞事情啊。做了些不能公诸于众的事情，担心被人过后翻出来，发现那场审问其实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而已……拥立巴尔蒙克主教的女儿的话就有了大义名分了吧。对于那些反对现政权的人来说，夏洛特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人啊……」

「嘎哈哈哈！所以他们就要偷偷摸摸地先把人干掉啊！真是些无聊的家伙！」

「只要利用消灭异端人士的名义，就可以让净罪机构出动吧」

「嗯……而且现在夏儿成了邪教的煽动者，所以他们也更方便动手了」

「还不止这些啊。既然现在情报已经泄漏了，我觉得那些想要拉拢夏洛特的人恐怕也会在暗地里做些什么事情」

安奈莎这么一说，多尔托斯也点点头，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但是还不清楚那些家伙是否可以相信啊。不过吾辈觉得他们大概只是想把她当傀儡利用吧」

安洁琳看向夏洛特。

「你在卢克雷西亚还有可以相信的人吗……？」

夏洛特摇摇头。那时候同阵营的人应该已经基本都被夺了权或是被当作异端人士处分了。不可能会有人挺身而出来帮助夏洛特。

莱昂内尔叹了一口气。

「净罪机构啊……之前倒是有听到过他们的传闻，但没想到居然真的存在啊……要是能不跟教皇厅扯上麻烦该多好……」

「他们作为秘密组织，应该不会被公开拿出来说事，所以我觉得那边应该也不太可能明着给我们施加压力才对」

安奈莎的话让莱昂内尔挠挠头。

「要是那样还好，但那些有权的家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给你整点危险事情啊……还有那些想要复活魔王的家伙也搞不清他们在想什么……至少看起来不是能随便放着不管的对手呢。真让人头疼啊……那个邪教和那帮家伙是一起的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只是说要打倒作为邪恶轴心的维也纳教。但是，那个一开始朝我搭话的人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也没有传话……」

「唔……是想要颠覆国家呢，还是某处的贵族的特殊野心呢……总之不像是在搞什么正经事情呢」

「嘎哈哈哈！但是从你们说的这些来看还是个挺有本事的家伙嘛！有作为对手的价值啊！有趣！」

「但是啊～，这样的话他们之间也是相互敌对的吧？」

对于米丽娅姆的发言，安奈莎点点头。

「是啊，这倒也勉强算是件好事情」

「但是也没法期待他们会相互残杀吧。至少除了想拥立夏洛特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只要让夏洛特死掉就达到目的了」

「就是说啊。但是哪怕能多了解一点对手的情况都是好事啊。要是还像之前的魔王骚动那次那样的话，大叔我真的是受不了啊……」

看着热烈讨论的大人们，夏洛特似乎有些困惑，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个……是、是要帮助我们吗？我，那个，做了很多坏事……」

切博格豪爽地笑了。

「嘎哈哈哈！小孩子就别操这么多心啦！乖乖呆着就没事啦！」

「但是，之前也有人死掉了……我原本以为会被判死刑，所以很害怕……但好像不这样就不能得到原谅……」

安洁琳皱起眉头，双手捧起夏洛特的脸蛋让她转向自己。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住她的脸。

「……你想死吗？」

夏洛特瞪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那就别这么轻易地把死刑挂在嘴边……就算你死了，你做过的事情也不会就此消失」

「啊呜……」

「你能意识到你做了坏事，这首先就是好事。至于赎罪的方法过后再慢慢考虑。现在你要是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家伙杀掉或是带走的话我们会很头疼……明白了吗？」

「是的……」

夏洛特不再说话，闭上嘴点了点头。她似乎是已经做好了觉悟，既然如今被大家守护，那么将来无论要用什么方法来赎罪，她都会努力去做。安洁琳满意地笑了。

「好啦，有姐姐在就不用担心……」

夏洛特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起来。

总而言之，奥尔芬公会的主要成员都决定要守护夏洛特，这让安洁琳松了一口气。毕竟公会有可能会因此而与教皇厅敌对，所以她也担心过他们会不会更加慎重地考虑各种得失，但大家果然都是很好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帮助她之外的其他选项。

当然，奥尔芬的公会很大，并非公会里所有的冒险者都会成为同伴。但是以会长为首的前Ｓ级冒险者们都能帮忙就已经让人非常有信心了。对于其他人来说，哪怕对他们继续保密都没问题。

顺利取得协助之后，安洁琳和夏洛特和白，还有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结伴走出公会。工作方面今天她们决定休息，优先为两人准备各种生活用品。

「首先是洗澡。两个人都有点脏了呢……」

「唔，刚才开始的那股臭味原来是这个啊～。女孩子必须要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才行呢～」

米丽娅姆作为兽人，嗅觉非常敏锐，夏洛特身上的味道让她皱起眉头，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安奈莎的表情似乎仍有些无法释怀，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哎呀呀……还真是变成麻烦事了」

不过安奈莎个人来说倒是对夏洛特并不讨厌，她和米丽娅姆两人从两侧牵起夏洛特的手，三人一起朝前走去。夏洛特也是十分高兴。

另一方面，白仍是保持一如既往的沉默，静静地跟在后面。之前讨论的时候，他也只是提供了一些关于背后的组织的情报而已，一直都非常沉默寡言。

安洁琳放慢脚步，走到白身边。

「……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呢」

「……刚才问了不就得了」

安洁琳哼地笑了。

「你和夏儿是不一样的吧？夏儿她应该只是个普通人，但你看起来如果暴露了真身会有许多麻烦……」

「哼……原本以为你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看来并非如此呢」

「那是当然。我可是『赤鬼』贝尔格里夫的女儿。光凭剑术是到不了Ｓ级的」

「女儿吗……」白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你这么轻松还真好啊」

「反过来说倒是你为什么这么苦大仇深的啊？我爸爸说过，如果年轻时候总是抱着那种黑暗的厌世观的话，等到多年以后猛然想起来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到想死的，所以要多注意……」

「你的老爹到底是什么人啊……」

白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阵，终于又开了口。

「我体内盘踞着一个魔王。一个叫做凯姆的魔王……」

【凯姆（Caim）：别名“盖因”（Camio/Caym），所罗门王72柱魔神中排第53位】

「嗯」

安洁琳其实之前就有隐约感觉到，现在终于印证了这个想法。之前与白战斗时候，他变身之后从他身上感觉到的魔力与之前的魔王很相近。

「但是，和在奥尔芬交过手的魔王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所谓的魔王原本都是所罗门制造出来的人造人。永远不死，拥有超高的魔力和战斗力，但因为失去了主人而开始发狂」

「这些刚才都听过了……那么那个人造人为什么会在你体内？」

「……他们在做实验，试图让人造人作为人类的孩子被生下来」

「……什么情况？」

「我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似乎是想让婴儿继承人造人原有的高能力，同时去除掉作为魔王的记忆和疯狂……我也是实验体之一。但人造人的自我没有完全去除，留在了我的内心深处，所以似乎是被他们当成失败作品」

「嗬……你这还真是诡异呢」

「烦死了。而且你别当没事人似的」

白这么说着，盯住安洁琳。

「你大概也是实验体之一」

「……哈？」

安洁琳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出来。

「你说我是魔王？嘿嘿嘿！」

「……你对自己的强大没有过疑问吗？」

安洁琳用鼻子哼了一声，昂首挺胸答道。

「……那是因为我爸爸教得好」

「又说这个啊……认真考虑一下。你基础能力那么强，很明显是人造人的影响」

「那要按你说的，为什么我会在托内拉被爸爸捡到呢？」

「……鬼知道」

「你说过你们之前是在帝国首都吧？也就是说实验是在帝都做的对吧。但从帝都到托内拉可是非常远的哦。我被爸爸捡到时可是刚出生不久的样子，根本就对不上嘛。而且要说的话那些家伙们为啥要把我扔掉？」

白似乎是放弃了一般叹了一口气。

「随你的便吧……不管怎么说，当我维持我的自我时候就无法读取人造人的记忆，所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样啊……随便了。反正我知道这对我无所谓就够了」

「……啧」

看着愤怒地咂舌的白，安洁琳咯咯笑着将手臂环绕到他肩膀上。

「你也很寂寞吧？没事的，有姐姐在呢」

「什么姐姐啊……」

「别害羞嘛，呵呵。过段时间我带你们去托内拉」

「……你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啊」

就在说话的当儿，澡堂已经近在眼前了。听到前面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两人加快了脚步。

第三卷 第三十七话

「……不错」

「哦哦 ，真合适～。好可爱～」

「人本来就可爱所以穿什么都好看……很好，接下来试试这件」

「那，那个……呃……」

夏洛特穿着可爱的衣服，扭扭捏捏地站在那里。安洁琳和米丽娅姆不停地拿来各种衣服让她试穿，夏洛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她们当成了换装人偶。安奈莎有些傻眼地站在她们身后，不过她手里其实也拿了几件自己选中的想让夏洛特试的衣服。

在澡堂洗过澡后浑身清爽，于是接下来就是来买衣服。这家店虽然不是非常高级的店铺，但也是一家不卖劣质品的良心店，安洁琳也是这里的常客。

夏洛特和白自从波尔多的那场骚动之后，一直是穿着同一身衣服没有换过，有的地方有污渍，有的地方破了窟窿或是开了线，早就非常脏了。既然已经在澡堂洗的干干净净，那自然也不能继续再穿同样的衣服。

虽然说连衣服都换新的让夏洛特有些过意不去，但她还是被安洁琳以「带着这么脏的孩子会被别人笑话的」的理由半强迫地带到了服装店。不过从现在的样子看来那完全是表面理由，她其实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而已。

「那接下来是这件～」

「等、等一下，我选的这件也……」

「哎呀，安娜你刚才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结果也早就准备好了啊」

「想加入进来的话从一开始直说就好了嘛，哦嚯嚯嚯……」

「唔……有、有什么不好的」

「我们也没说不好啊。让我们看看安娜你选衣服的眼光吧……」

夏洛特这次穿上了安奈莎选的衣服。

一开始时她还有些惶恐，但毕竟还是女孩子，而且原本就是贵族出身，穿上漂亮的衣服自然是会十分高兴。渐渐地她也来了劲儿，或是捏起裙角，或是身体前倾，摆出各种姿势，彻底乐在其中。而这也更让三位少女更加高兴，吵吵嚷嚷闹个不停。

而白则是在一旁傻眼地看着这幅光景。

那个有些妄自尊大，有些莫名圆滑老练的臭小鬼，如今却完全变回了一个天真的小孩子。

「那个傻女人也好，那个红头发老爹也好，都是什么人啊……」

从白的角度来看，安洁琳和贝尔格里夫都太过温柔太过天真了。根本就用不着救夏洛特和自己，直接一刀下去来个痛快的不就好了，他是这么想的。但也正是那份温柔让夏洛特的摘下了虚伪的面具。

仅仅是一只轻抚的大手。仅仅是一句温暖的话语。家人般的温暖。就因为这些东西而改变人生是要闹那样啊，白默默地生着闷气。

实在是让人不快。简直像是自己的价值观被彻底否定了一般。

被当作失败作品，只能过着最底层的生活，还被强迫去杀人。自己的人生一直是作为道具被人利用的人生。

再加上还有魔王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在侵蚀着自己。如今已经连哪部分才是自己的都已经很暧昧了。在这种环境下孕育出来的悲观厌世的感情，让他对于这个世界，甚至对于自己的性命都觉得已经怎么样都好了。

所以当他被派到夏洛特身边当随从时，他是觉得非常麻烦的。看着她被复仇蒙蔽了双眼而做出一些不必要的逞强的行为，他曾数次在心里暗暗嘲笑她。

但是他的确也在夏洛特身上看到了某些莫名地与自己相似的东西。而且虽说复仇这个目标太过沉重，但为此而不断前进的她让他有些羡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喜欢。考虑到她怕血，所以为了能在完成目标时尽量少杀人，他也做了一些努力，现在看来或许也是好事。

如今，夏洛特似乎已经从那份黑暗的枷锁中挣脱了出来，看着她的那份笑容，白的心里突然涌上各种各样的复杂感情。其中应该也有一点欣慰的感觉，但嫉妒和羡慕似乎还是占了大多数。

嫉妒？对于什么？

——你也很寂寞吧？没问题，有姐姐在呢。

「……啧」

什么姐姐啊。蠢死了。明明就是一丘之貉。

白咂了一下舌，将视线从眼前的景象上移开。

这时候米丽娅姆走了过来，盯着白的脸使劲地看个不停。白一开始还保持沉默故意无视，但很快就觉得非常不舒服，反过来盯住米丽娅姆。

「……什么啊」

「唔～……小白适合什么样的衣服呢喵～」

「什么？」

突然他的肩头被人抓住了。安洁琳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夏儿的衣服已经选好了……接下来到你了」

「什……开什么玩笑，我才……」

「别害羞嘛。来，首先是这件……」

谁要当你们的换装人偶啊！白慌慌张张地挥开手想要逃跑，但当场就被安洁琳按住了。Ｓ级冒险者所释放出来的那种压迫感让白不由得身子一颤。

「混、混蛋！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米莉，给他脱」

「好嘞～」

「住、住手！」

白拼命地想要求助，视线不断游移，自然地停到了夏洛特的身上。她如今身上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有些腼腆地拿着一件衣服看向白。

「我觉得白比较适合这件！」

「连你都……！」

白的脸上浮现出绝望的表情。

如此折腾了许久，众人走出服装店时太阳已经过了天顶，开始向西边移动。

因为沉迷于选衣服，所以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大家决定先去找个地方把午饭解决了。

夏洛特身上穿着干净舒适的新衣服，心情似乎非常的好。她一会儿握住安洁琳她们的手，一会儿抱住她们的胳膊，尽情地撒娇。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看到她的举止终于符合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可爱，安洁琳也松了一口气。

白这边则是一脸的厌烦与憔悴，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一件接一件地换了好多套衣服，对于他来说精神方面的疲劳似乎比肉体方面更甚。

众人朝着常去的那个酒吧走去。道路两侧高耸的建筑物间拉起绳子，洗好的衣服挂在绳子上随风飘舞。一只鸡从路边跑了出来，一个孩子耷拉着鼻涕在后面追赶，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坐在路边呆呆地环视四周。都是些日常的风景。

现在没有袭击的气息。如果有敌意朝向这边的话应该很容易察觉到，而且应该也能应付得了。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只会让人疲惫。该开心的时候就要开心才对。

夏洛特四下张望，似乎心情有些不大好。

「得把钱还给他们才行……」

她似乎是曾在这附近做过演说并兜售过符文的样子。安洁琳皱起眉头。

「小心被揍啊？你之前也遭过罪了吧……？」

「唔…………但是不还回去不行啊」

夏洛特将手放到脸上，之前的青斑已经淡了很多。安奈莎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就这样不就好了吗？只要心里有个可以寄托的东西，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对于那些人来说也算是为他们好。而且这里的人都没什么长性的。一直没效果的话他们很快就会忘掉了」

「但是……」

「没事啦。我倒也不会说什么被骗的家伙要怨他们自己笨之类的话，但你太过纠结也不是个事儿……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忘掉也是一种幸福」

安洁琳的话让夏洛特咬紧嘴唇。

「但是，这样子什么也不做……」

米丽娅姆咯咯笑着，使劲揉了揉夏洛特的头发。洗过澡后擦的花精油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肯定会有其他办法的吧～？总之现在就先别考虑那些复杂的事情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没错，这才是正解……肚子饿了……」

安洁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米丽娅姆握住夏洛特的手，问道。

「夏儿喜欢吃什么啊～？」

夏洛特有些犹豫，但还是打起精神回答道。

「嗯……我喜欢鱼。在卢克雷西亚可以抓到好多好多新鲜的鱼呢！」

「鱼啊。不错呢。在艾尔布雷恩吃过的鱼类料理也很好吃呢，不过听起来卢克雷西亚的似乎也不错」

听到安奈莎的话，夏洛特自豪地挺起胸膛。

「诶嘿嘿，肯定是要比艾尔布雷恩的更好吃啊！腌鳀鱼拌通心粉，绝对会让你上瘾的！」

「腌鳀鱼啊……最近我也能吃那个了呢」

米丽娅姆听到后忍不住笑了。

「在波尔多时候贝尔叔吃那个时候的表情，真的好有趣呢～」

「啊，那个不知所措的表情……嘿嘿」

安奈莎也笑着表示同意。夏洛特歪头纳闷。

「贝尔叔是谁啊？」

「是我的爸爸」

「姐姐的爸爸……？」

「嗯。『赤鬼』贝尔格里夫。他一头红发，个子很高，很强而且很帅的哦」

夏洛特似乎有些困惑，视线游移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是红头发吗？」

「是啊。而且他虽然有一条腿是假腿，但比我还强呢。过段时间我带你去见他……」

听到这些，夏洛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满面笑容，抱住安洁琳。

安洁琳有些不知所措，轻轻地抚摸着夏洛特的头。

「怎么了，夏儿……？」

「我好高兴！哎嘿嘿……谢谢你，姐姐！」

夏洛特嘿嘿笑着，将脸埋到安洁琳身上蹭来蹭去。安洁琳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继续抚摸着她。刚洗过擦了精油的头发摸起来手感很好。

后方的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　　○　　○　　○

剪羊毛的工作已经完全结束。收割过的麦田也进行了一遍深耕，从金黄色变成了茶色。但树木仍是绿油油的，白天的阳光也仍维持着夏天的毒辣。

没有了臃肿的羊毛，羊儿们一脸凉爽的表情啃食着青草，小羊羔在母亲身边跑来跑去。不管羊儿吃掉多少，平原上的草似乎总是无穷无尽的。

距精灵族的师徒二人到访托内拉村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村民们对于沉默寡言且言行端庄的格雷厄姆仍不太习惯，倒是天真活泼、甚至稍有一点蛮横的玛格丽特让他们觉得更容易亲近。再加上她本就很漂亮，所以以年轻人为首的村民们都逐渐接受了这两位异邦来客。

虽然他们仍会经常去消灭魔兽，但一直没有再次踏入已经地城化的森林深处。如果打倒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说不定又会出现什么问题。格雷厄姆也持同样意见。在暂时再观察一段时间这件事上，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至少从上次旁观玛格丽特战斗的情况来看，如果格雷厄姆也上前助阵的话应该能轻易获胜，所以基于此他们也决定先静观其变。

总而言之，虽然没有放松警惕，但大家还是过着有些奇妙的平静的每一天。

「没错，就是兰巴斯！那个超好吃的！只可惜俺来这里之前全都吃完啦！」

【兰巴斯（lembas）：《指环王》系列作品中精灵族的便携干粮】

玛格丽特一只手端着木杯，开心地讲述着自己的冒险经历。年轻男性们围在她的身边，乐呵呵地听她讲故事。

玛格丽特虽然言语举止有些粗野，但她毕竟长得非常漂亮，而且那份自然的行为举止也很有魅力，不由得就会吸引来众人的目光。对于只见过乡下姑娘和流浪民族的托内拉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如今露出的那份色眯眯的表情让村里的姑娘们多少有些不满。

在凯利家的院子里，现在正在召开一场小型宴会。凯利他从之前开始就想与精灵族的人拉近关系，于是在贝尔格里夫的斡旋下邀请格雷厄姆和玛格丽特来到家里。

他原本只是想举办一场小型家宴，但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村里的年轻人们都凑了过来，搞得像是一场大型盛宴。除了原来准备的苹果酒之外，连用开荒地种的葡萄所酿成的秘藏葡萄酒也都拿了出来，凯利脸上不由得露出苦笑。不过要说的话，如果能趁这个机会让村民也都接受精灵族的客人，这点花费倒也不算高，于是他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贝尔格里夫也混在参加宴会的人群中，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玛格丽特与村民们畅谈欢笑。

对于原本与外界接触并不多的托内拉来说，突然出现了精灵族人这种来自于比外界更远之处的客人，而且还像这样和他们一同举杯畅饮，这让贝尔格里夫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然后啊！那时候那个吊桥突然就开始使劲的摇晃……啊，没了。喂贝尔，还有酒吗？」

玛格丽特挥了挥手里的空酒杯，大声喊道。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

「玛丽，是不是喝得有点多啦？」

「说啥呢，这也就最多三分醉的程度！这儿的酒很好喝啊！」

「哎呀呀，凯利可是要哭了啊？已经都喝掉两桶了啊」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旁边的凯利也笑了。

「哈哈哈哈，能让精灵族公主喝得这么开心，将来也能跟人出去吹啊！喂，你们几个，再去仓库搬一桶过来！」

为了争夺给玛格丽特献上美酒的权利，小伙子们一涌而出奔向仓库。凯利嘟哝着「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与海量的精灵族公主相比，另一位精灵族的客人格雷厄姆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在那里。他脑袋低垂，身子时而轻微地左右摇晃，面前桌上放着的杯子里还留着一些没喝完的酒。

这位老人意外地酒量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酒量很差。村民们在喝过酒后逐渐放开，于是也开始向他劝酒，他也一一应承，很快就变成这副摇摇晃晃昏昏欲睡的模样。旁边的丹肯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雷厄姆阁下，没事吧？要是困了就回去吧」

「唔……抱歉……」

格雷厄姆眨了眨眼，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腿上完全使不上力，很快又坐了下去。

玛格丽特看着他哈哈大笑。

「伯爷爷，你还是这么不能喝啊！也就刚喝了五六杯吧？」

「……玛丽，你也适可而止……所谓过……犹、不及……」

格雷厄姆这么说着，眼睛又慢慢闭上，眉头的皱纹似乎也加深了几分。丹肯笑着将他扶起来。

「哎呀呀，真没想到『圣骑士』也会有这样的弱点啊，哈哈哈！凯利阁下，今天承蒙招待，在下先行告辞了。来吧，格雷厄姆阁下，在下扶着您走，慢慢来」

「……感激不尽。实在是不……象话…………话？……苹果……」

格雷厄姆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脑袋前后摇摇晃晃，看来真的是不行了。

丹肯拖着这样的格雷厄姆慢慢朝外走去。在平时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好了。

贝尔格里夫也觉得差不多该离开了，但他又想着不能把玛格丽特一个人丢在这里，只好一边慢慢地抿着酒一边静静地坐在那里。

新搬来的一桶酒让玛格丽特又开心地打开了话匣子，从旅行的故事到魔兽的故事，到精灵族领地的故事等等，滔滔不绝说个不停，一直讲到深夜。村民们为了明天的工作开始逐渐散去。小伙子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凯利家热闹的院子慢慢安静下来。

凯利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呼哈，还真是热闹啊」

「是啊……话说没问题吗？消耗的酒比预想的多得多……」

「没啥，别担心，贝尔。托这次的福，也终于知道精灵族的人也是这样容易亲近的了。下次我们再找个人少的机会慢慢喝」

「哈哈，这样啊，那就好」

要说的话，生活在精灵族的领地的那些精灵族人应该不是这样，不过来到外部世界的精灵族人应该是都可以和人类搞好关系的吧。贝尔格里夫也松了一口气。

玛格丽特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她明明喝了不少，但却完全看不出一点醉相。

「啊～啊，大家都回去了啊」

「我们也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俺还没喝够啊……呐，贝尔，再陪俺喝一会儿呗。丹肯和伯爷爷居然提前逃跑了哎」

玛格丽特噘着嘴将脚边的小石头踢开。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捋着自己的络腮胡。凯利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继续喝到你们满意为止吧！我是要睡了，不过你们我是放心的！」

「好耶！凯利你真大度！」

玛格丽特笑得很开心，贝尔格里夫却是一脸苦笑。

「不不不，这实在不太好……要不然还是拿点酒回去吧？玛丽，等回去了再喝吧」

玛格丽特点点头，两人跟凯利打过招呼后踏上归途。

两人各提着一瓶苹果酒，走在月光照亮的小路上。月光将路面照得很清楚，完全不需要油灯。

玛格丽特蹦蹦跳跳地向前走着，心情很好地转着圈子，像是在跳舞一般。艳丽的银色头发在月光照耀下如玻璃般闪闪发亮。

「你心情真好啊」

「嘿嘿……」

玛格丽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配合着贝尔格里夫的步调走在他身边。

「俺一直都想试着这样做啊。和大家一起喝酒，一起瞎聊点无关紧要的事情」

「哦？在精灵族领地里不会像这样吗？」

「宴会倒是有啦。但是大家都太正经了。既不会放声大笑，也不会说些无聊的话。老是聊那些哲学的东西、实用的东西，他们都是非常认真地在讨论。咋说呢……感觉宴会也搞成了加深思考的知识交流会了。俺实在受不了这个」

即便这样，从那些只会聊些无聊事情的冒险者们角度来看，应该也不会是坏事吧。贝尔格里夫不由得露出微笑。玛格丽特将双手放到脑袋后面。

「那啥，咱们再去趟森林呗？俺这次不会再大意了。伯爷爷的话和贝尔你的话俺都会好好听的」

「嗯……也是呢。我也在纠结。那个孩子很让人在意呢」

「那家伙就是原因呗？把那家伙干掉不就完了？」

「谁知道呢。我是觉得这事情没有那么单纯。按照格雷厄姆阁下之前的判断，那个空间里充盈的魔力和那个孩子已经分离了」

玛格丽特抱着胳膊陷入思考。

「……俺是总觉得，只要能把坏家伙解决掉，就总能有什么办法。不需要像精灵族领地里那帮老糊涂那样磨磨蹭蹭，只要把根源唰地干掉不就解决了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似乎已经到了开始下露水的时候，鞋面碰到路边的草都被沾湿了。贝尔格里夫看向远方。

「……如果是真正的原因的话，那样子应该就能解决了。但是，为了要找到那个真正的原因，需要大家付出很多努力。如果有个明目张胆的恶人倒也容易分辨，但很多情况下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唔～……这种事还真麻烦啊。要是这世界能更单纯该多好。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这样。只要干掉了坏人就能皆大欢喜。伯爷爷他的英雄传说里，不也是打倒了凶恶的魔兽就解决了吗？面对坏人的时候也这样不就完了么」

「哈哈，是啊……但是，以魔兽为对手姑且不论，人的话既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坏人啊。如果能毫不犹豫地什么都一刀两断倒也可能会很爽快，但也会带来许多其他本不该出现的小问题呢。那种会在为那份爽快喝彩时被掩盖的小问题」

「……那贝尔你是咋想的？你觉得啥样的世界才是理想的世界？」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自己的脸。

「我其实除了托内拉之外都不怎么清楚啊……不过要说的话，我觉得人们对待事物时要认真面对，仔细思考，这是非常重要的。虽说要是能简简单单就得出答案是很不错，事情也能很快推进……」

贝尔格里夫抚摸着自己的胡须。

「我是觉得思考并迷茫也是有意义的。所谓活着并不是单纯的重复每一天。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顺利进行。所以会思考，会迷茫，即使这样也要努力活下去。在这种时候肯定会有所发现，有所成长吧。我觉得这样的人生才会让人感到值得珍惜」

「……是这样吗。俺完全没搞明白」

「哈哈……我是上了年纪了啊。玛丽你还很年轻呢……」

玛格丽特噘起嘴，使劲戳了贝尔格里夫几下。

「别总把俺当小孩儿！」

「呵呵，这种动不动就闹别扭也是坏习惯哦？」

「才没闹别扭呢。你傻啊」

已经可以看到贝尔格里夫的家了。玛格丽特脚步轻快地跑过去，打开门大喊一声。

「伯爷爷！睡了吗！？」

「唔哦哦！玛丽小姐！？不要吓唬在下啊！」

丹肯大概是从椅子摔下来了吧，家里传来很大的动静。贝尔格里夫笑着慢慢朝家里走去。

是要打倒那孩子还是怎么办姑且不论，总之得先再去一趟看看情况吧。差不多该开始慢慢行动起来了。

他突然想到，如果是安洁琳的话会怎么做呢。

第三卷 第三十八话

前一天晚上举办过宴会后，从半夜开始云层逐渐聚集，厚度慢慢增加，渐渐地覆盖了整个天空。连夜晚与早晨的分界线都非常暧昧，等到注意到时候四周已经开始泛白了。

空气的流动似乎也有些莫名的迟缓，让绵羊、山羊和牧羊犬都无法平静。牧童将羊群从栅栏中放出来准备去放牧，但它们却开始四处乱跑，连负责管理羊群的牧羊犬也似乎陷入混乱，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来回乱跑。

贝尔格里夫从一大早开始就去帮别人家归拢羊群，他自己也有一种无法平静的感觉。即使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心里也会觉得乱哄哄的，活动起来反倒是还能稍微好一点。

「真是个奇怪的日子……」

不过他对这种情况也并非全无头绪。贝尔格里夫看向森林的方向。

随风摇摆的树木乍看起来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但仔细观察会觉得有某种违和感。影响终于要扩大到森林外边来了吗？他这样想着，眯起眼睛。

一直快到中午才将所有的羊全部赶了回来，贝尔格里夫回到家里。

因为在昨晚的宴会上喝得太多，格雷厄姆现在完全是宿醉状态，一直躺在床上。

「格雷厄姆先生，感觉怎么样？」

「……头很痛。年轻时候可没有这种事情……」

「啊哈哈哈，伯爷爷你还真是不行啊」

玛格丽特明明喝了那么多，现在却是一副完全没事人的样子。被她这么一说，格雷厄姆表情显得有些不甘。

「无言以对……偏偏还就在这个时候……」

「知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格雷厄姆点点头。

「森林的魔力流动改变了……原本还很乐观的，突然流动急促起来了。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这样啊，果然……麻烦了」

「哈，伯爷爷你就躺着吧。俺去瞅瞅是啥情况」

玛格丽特说着，拿起细剑站起身来。贝尔格里夫也将剑挂到腰间。

「我也去」

「搞啥啊，俺一个人没问题的啊？说了只是去看一下」

「要是能只看看就结束是最好，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时候，去帮其他人家赶羊的丹肯也回来了。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皱起眉头。

「有一股奇怪的气息！总让人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丹肯，我和玛丽一起去趟森林那边」

「唔？那在下也去！」

「不，希望你能留在村里。森林深处的时间流动和外面似乎是不同的，如果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出现了魔兽就麻烦了。而且格雷厄姆先生现在状态也不好」

贝尔格里夫也考虑过自己留守，让丹肯和玛格丽特两人去森林。但是丹肯自己也说过在探索地城方面并不擅长。玛格丽特虽然有过打倒魔王的经验，但作为冒险者来说完全是个新人。两人都让人有些不安。

其实最好的做法当然是让格雷厄姆出动，但既然现在他不能行动，就只能自己去了。

格雷厄姆勉强撑起上身，头疼让他眉头紧锁。

「实在抱歉……是我的失态」

丹肯豪爽地笑了。

「别人敬酒没有推掉，也算是为了消除掉对于精灵族的偏见啦！没什么需要不好意思的，格雷厄姆先生」

昨晚的宴会上，格雷厄姆虽然说话不多，但还是被别人劝着喝了不少酒，而且每次干杯时都会向对方露出笑容。村民们看到后都非常高兴。原本以为高不可攀的精灵族人也会像这样和大家一起喝酒，让众人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格雷厄姆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多喝了几杯。这也算是不擅交流的他的一种社交礼节。

贝尔格里夫和丹肯也都非常明白，所以他们对于格雷厄姆的醉态也并未进行指责。而玛格丽特大概只是出于有趣而故意强调这一点。

丹肯看向贝尔格里夫。

「在下明白了。村子就交给在下，拜托二位务必查明原因」

「谢谢了，丹肯……玛丽，走吧」

「噢！」

两人带上武器朝森林走去。

仅仅是站在森林边缘，就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异常。森林中吹来的风略有些温暖，风中夹杂着异样的腥臭，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玛格丽特皱起眉头。

「这一天时间就变了好多啊……那个小兔崽子终于显出本性了吗？」

「不知道啊……总之先去看看吧。小心不要走丢了啊？」

「别老把俺当小孩儿！」

两人踏入森林。

树木以奇怪的形态扭曲着，叶子也正逐渐变成暗淡的紫色。

青草和树叶的那种清爽的味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腐臭的味道直冲鼻腔。树木的根钻出地面，像藤蔓一般四处攀爬相互交织，甚至侵蚀了岩石和地面，堵塞了道路。

已经不是平常那样可以如后院般随意漫步的森林了。贝尔格里夫带着复杂的思绪环视四周。

「情况很严重……完全变了样呢」

「还没枯呢。不过这样下去肯定要完全枯死的。俺可是见过被魔王搞得全都枯死了的森林」

周围的魔兽的气息逐渐增加。两人拔出剑来，与此同时几只魔兽扑了过来。

除了灰猎犬、巨蟾之类的低阶魔兽外，还混进来了混沌猎犬、食人魔等高阶魔兽。

「该死，看来是放着没管太久了……」

「哼，所以俺就说要早点过来啊！」

玛格丽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以轻盈的身法朝着魔兽冲过去，转眼间就将数只魔兽切成了碎肉块。

贝尔格里夫仍是采取一如既往的后发先至的战斗方式，尽量减少身体的移动，同时有效利用假腿的支持作用，动作看起来也比以前流畅了许多。回到托内拉已经有两个多月，这段时间里与丹肯和格雷厄姆的锻炼成果如实地反映了出来。

能够这样与高阶魔兽互有来往地交手，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吃惊，同时也甚是惊喜。自己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能够继续成长。

但是魔兽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似乎永无止境。后来的魔兽跨过前面魔兽的尸骸，其吼叫声中似乎包含了更多的憎恶。

贝尔格里夫跳出战局退向后方，将剑收入剑鞘。

「玛丽！退回来！」

贝尔格里夫一边喊着，一边从道具袋里取出油粉撒向魔兽。油粉作为便宜的引火剂，在整片大陆上都早已得到了普及使用。

快步退下来的玛格丽特闻到油粉的味道，鼻子抽动了一下，皱起眉头。

「喂贝尔！在这里放火不好吧！」

但贝尔格里夫还是很快取出引火的魔道具，快速一挥点着了火。火星落到油粉上，瞬间卷起一道火墙，魔兽们都被吓得惊慌失措，停下了脚步。贝尔格里夫趁机朝森林深处跑去。

「走了，玛丽！」

「啊，哦！但这不担心烧大了么？」

「放心，这附近离水源很近，地上全都是苔藓，也含有很多水分。而且这个时期也没有多少枯叶，烧不远的」

原来如此，刚才倒是没有注意，但仔细感觉的话的确每次踩到地面时都能感到脚下有种潮湿感。

玛格丽特甚是佩服地看向跑在身边的贝尔格里夫。

「挺厉害啊。看来你这不光是能打啊」

「所谓冒险者就是这样的了。你最好也能记住，将来肯定能派上用场的」

两人将被火吓住的魔兽甩在身后，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快速奔跑起来。贝尔格里夫有时会抬头观察一下上空的风的流动，一点点地调整着方向，逐渐朝森林深处前进。

树木的扭曲越来越夸张，同时周围开始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魔力，像是瘴气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玛格丽特不快地咂了一下舌。

「啧，让人不爽的魔力……所以才说魔王这种家伙……」

「……果然是魔王吗？」

「唔……魔力的性质非常相似。但是跟俺之前干掉那些魔王又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两人一边击退袭来的魔兽一边前进，走了将近一小时后，终于到达了上次那个树木形成的圆顶。圆顶周围排列着许多扭曲的树木，但圆顶中却有几棵树笔直地树立在那里，简直像是神殿的柱子一般，以一定的间隔排列开来。

玛格丽特冷笑着握紧手中的剑。

「这次可不会大意了……看俺报仇雪恨！」

「喂玛丽，不能一个人暴走啊？现在要先以我的判断为准」

「知、知道啦！」

圆顶看起来并没有入口，四周到处都是紧密纠缠的树枝。贝尔格里夫挥剑斩断树枝形成的栅栏，强行开了一个口子进到里面。

圆顶里如今充满了瘴气。上次来的时候构成圆顶的郁郁葱葱的树木如今全都枯死了。这些莫非都是受瘴气影响吗？

贝尔格里夫快速环视四周，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

「……！」

孩子就在圆顶正中。他如今侧躺在地上，长头发披散开来，似乎不像是睡着了。

贝尔格里夫快步跑过去。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急促，身上出了很多汗。看来不是睡着了，而是因憔悴而无法动弹。

「出了什么事……？」

贝尔格里夫从怀里取出手绢，一边给孩子擦汗一边环视四周。周围环绕的瘴气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玛格丽特眯起眼睛看向这孩子。

「罪魁祸首反倒是快死掉了……那为啥森林的情况还恶化了？奇了怪了……」

「还不能确定这孩子就是根本原因吧。玛丽，这孩子的魔力跟魔王很相似吗？」

玛格丽特皱起眉头，蹲下来凑近孩子的脸仔细端详。

「……不，不是」

「那就」

「不是很相似。这家伙就是魔王」

玛格丽特说着，拔出剑来。

「这家伙一直抑制着自己的魔力，不到这么近的距离根本分辨不出来。果然这家伙才是祸根，贝尔」

贝尔格里夫慌忙将玛格丽特的剑按下。

「等等等等，这样的话更该慎重了。现在是因为这孩子快死了才导致森林恶化的啊？如果杀了他的话说不定会变成无可挽回的事态的」

「只是临死前的蹦跶吧。自己快死了就把周围都卷进来，这混蛋」

「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孩子应该也被魔力和瘴气环绕才对。而且他快要死掉这件事本身也很莫名其妙」

「贝尔，不要被眼前所看到的迷惑了。如果没能早点做出判断结果让托内拉受害的话你能负责吗？」

「我会负责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这孩子。村子里现在有格雷厄姆先生在，他肯定会有办法的」

贝尔格里夫话那种异样的气魄，让玛格丽特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圆顶突然摇晃了一下。枯死的叶子四处飞舞，树枝发出折断的声音。两人一惊，抬起头来。

「唔！」

玛格丽特瞪大双眼，架起剑来。

一只异形魔兽在圆顶上破开一个口子，冲了进来。这是一只大型四足魔兽，高度超过一人高，全身漆黑像影子一般，然而身上各处却有各种魔兽的脸忽隐忽现，像是在不停地蠕动似的。

玛格丽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住自己的胳膊。

「恶、恶心死了！这啥玩意儿！」

「……看起来是魔兽都混到一起了」

「还、还有这种事情啊？」

「据说在高阶地城里偶尔会出现……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看起来似乎是受这里的扭曲的魔力和瘴气的影响，魔兽们混合到一起，形成了这种怪异的样子。

异形魔兽似乎是要将周身缠绕的瘴气向四周播撒一般，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声音咆哮着。这是一种令耳朵非常不快的声响。孩子似乎非常痛苦地开始呻吟，眼角也渗出泪滴。

「好可怕……好可怕……」

玛格丽特看看孩子，随后又看向异形魔兽。

「那个恶心玩意儿正在吸取那小鬼的魔力……原因是那边吗！」

「要来了，玛丽！」

贝尔格里夫抱起孩子跳向旁边，玛格丽特也跳向另一侧。异形魔兽咆哮着冲了过来。它的脚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似乎连地面都随之摇动。玛格丽特怒吼道。

「喂贝尔！你别告诉俺说连这个都不能杀啊！？」

「不会的！小心别大意，玛丽！」

「那肯定的！看俺三两下就干掉它！」

玛格丽特扭转身子，朝着魔兽跳过去。只见细剑闪动，瞬间已经击出了几十剑。魔兽的前腿碎成数块掉到地上。

「哈！只是个纸老……」

话才说到一半，玛格丽特突然瞪大了眼睛。落到地上的碎片全都变成了一只只小型魔兽站了起来，而原本的大魔兽那边也从身体上重新生出了新的前腿。玛格丽特愣了一下，随后重新握紧手中的剑，脸上浮现出凶暴的笑容。

「有意思……那俺就杀到你死为止！」

玛格丽特挥出一剑，将魔兽挥起的前腿再次砍下来，反手又将聚过来的小魔兽砍成碎片。

贝尔格里夫一边用余光关注着战斗，一边警戒着四周，同时观察着孩子的情况。看起来孩子仍是十分痛苦，但似乎是因为异形魔兽忙于和玛格丽特战斗而暂时无暇吸收魔力，孩子的表情略有些缓和。

「……魔王，是吗」

但是，真有这样的魔王吗？如果按照传说所说，魔王是古代的大魔导师所罗门所创造出的人工生命体，那所罗门又是基于怎样的目的创造出他们的呢。

有好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但总之现在必须先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贝尔格里夫抱着孩子来到圆顶外面，用披风将他裹起来，让他躺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他还让他吞下了用草药自制的药丸，虽然不知道这对魔王有没有效果。孩子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贝尔格里夫，那漆黑的瞳孔中似乎映出了他的身影。

「……别死啊」

贝尔格里夫重新看向圆顶中。

玛格丽特以似乎不受重力束缚的华丽身姿来回跳跃，不停地对异形魔兽施加攻击。但魔兽不管怎么砍都会再生，似乎没个尽头。充斥在附近的扭曲的魔力和瘴气似乎也在为那个魔兽提供着力量。

要说的话，这样的合成魔兽一定是存在着一个核心的。只要没了那个核心，聚在一起的东西也就自然散了。

贝尔格里夫又瞥了一眼孩子，随后拔出剑来冲进圆顶。

「玛丽！不要乱砍！找准它的核！」

「核！？那是啥玩意！」

「形状不清楚！但一定是以它为中心构成的！朝再生的方向追溯！」

「原来如此……！」

玛格丽特高高跳起，尽量将精神集中到与剑的感应上，使劲挥出一剑，将魔兽的头砍了下来。但很快就从身体部分又长出一个头来。看起来核是在身体里。

实力方面明显是玛格丽特占优。贝尔格里夫完全是以支援为主，消灭那些从异形魔兽身上分离出来的小型魔兽。

玛格丽特继续朝魔兽的身体释放斩击，将它的肉一块块削下来。攻击的速度已经超过了魔兽的再生速度。魔兽高声咆哮，横冲直撞，但玛格丽特对此不屑一顾，只是准确地切割着它的肉，寻找核心。

「——！是那个吗！」

在被砍开的身体深处，有一块颜色明显不一样的地方。黑色的肉体像是要把那块盖住似的开始迅速再生。

玛格丽特绷紧身子，使劲刺出一剑。剑尖刺穿了核心，异形魔兽发出像是惨叫般的声音，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四周。

「哈，这下就——」

正当玛格丽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魔兽的身体四散开来，随后形成各种各样的魔兽，瞬间将玛格丽特团团围住。

玛格丽特瞪大双眼。她手上虽然还拿着剑，但刚才刺穿的核却宛如熔化的沥青一般，黏糊糊的缠在剑上很难弄掉。玛格丽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愣在原地。此时魔兽的尖牙已经迫近了她的身前。

「坏事了——！」

玛格丽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随后身体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但想象中的身体被撕裂的伤痛却没有到来，只是因为冲击而无法保持平衡，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而已。

旁边响起怒吼声。

「笨蛋！哪有人会在战场上害怕的！」

玛格丽特惊讶地睁开眼睛。眼前贝尔格里夫用剑架住了魔兽的尖牙，随后一脚将魔兽踹开。

「贝、贝尔……」

「别松劲！还没结束呢！」

贝尔格里夫从腰上拔出短剑猛地掷出，刺中了一只正从玛格丽特背后接近的魔兽的眼睛。魔兽惨叫着倒了下去。

玛格丽特为自己的不中用紧咬嘴唇，迅速站起身来，抓住剑使劲猛甩，将已经融化成黏糊糊一堆的核粗暴地甩掉。

「混帐！」

随后她猛蹬地面冲上前去，一口气干掉了数只魔兽。那猛烈的剑法中包含了她对自己的愤怒。

又大意了。开什么玩笑。

不一会儿工夫，魔兽终于被清理干净。玛格丽特和贝尔格里夫都停下来喘口气。

「没事吧，玛丽？」

「该死，明明你们都说了不要大意，俺还是……」

「……以后能吸取教训就好。而且也是因为我说过干掉核心就没事了。对不起」

贝尔格里夫温柔地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坐到地上，从道具袋里取出绷带。玛格丽特猛地抬起头来。她这才发现血正顺着贝尔格里夫的左臂流下来。

「贝尔，你受伤了……」

「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卷起袖子，在伤口上涂上膏药。

「抱歉，能帮我缠一下绷带么？」

「……嗯」

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走到贝尔格里夫身前蹲下，接过绷带。

她看向他的伤口。似乎是被尖牙撕裂的伤痕。玛格丽特皱起眉头。

「……这是刚才保护俺的时候伤的？」

「……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在意。判断错误的我也有责任」

不对。大意了的明明是自己。

就在她缠绷带的时候，泪水逐渐涌了上来，玛格丽特慌忙低下头。又像这样给他们添麻烦了。自己总是这样得意忘形，像个傻瓜。

「……那啥，俺要咋做才对？咋样才能成了像伯爷爷和贝尔你那样的人？」

「怎么说呢……对于冒险者来说，一瞬间的判断就有可能决定生死。而在不冷静的状态下是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所以要时刻保持冷静，要时常在自己背后准备另一对眼睛来观察自己……不知道能不能作为你的参考，但至少我觉得这些是非常重要的」

说到这些，贝尔格里夫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也跟安洁琳说过这些呢。

就在这时，广场中的魔力突然很明显地摇晃了一下。

两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碎片在圆顶中心又开始逐渐汇聚起来，重新形成最初那个异形魔兽。原本已经融化的核又还原了，碎片以核为中心聚集，像是史莱姆一般不断蠕动变换着形态。各种魔兽的脸又开始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

「又、又来了啊……！这次一定……！」

玛格丽特站起身来，正准备拔剑再次迎战，贝尔格里夫阻止了她。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暂时先撤退吧。我担心那孩子」

「但、但是……」

魔兽正以相当快的速度重新构筑着肉体。如果此时撤退的话能逃得掉吗？

玛格丽特握紧了手中的剑。她下定决心，在彻底逃脱之前都要完美地履行殿后的工作。

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件随风飘扬的灰色斗篷。玛格丽特惊讶地瞪大双眼。

「伯、伯爷爷……！」

「……你很努力了，玛丽。干的不错」

格雷厄姆露出有些笨拙的微笑，随后将视线转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贝尔格里夫会心一笑。

「外面过了多久了？」

「已经要入夜了」

「身体怎么样？」

「还不坏」

格雷厄姆从背上拔出大剑。剑发出低吼声，闪烁着光芒。

伴随着超高的魔力以及超强的魔力感应，格雷厄姆举起大剑，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时用力挥下一剑。

四周瞬间被爆发出来的冲击波所席卷，异形魔兽顿时化为齑粉，消失不见。

还不仅仅是这样。剑上所迸发出来的那闪烁的魔力将周围蔓延的瘴气和扭曲的魔力也都一并驱散。有些难受的呼吸也立刻顺畅了起来。

不愧是有着圣剑之名的神奇之剑，而且这实力也完全对得起『圣骑士』之名。贝尔格里夫对于所谓活着的传说之剑有了更深切的感受。

格雷厄姆长出一口气，将剑收回剑鞘。看起来这一击似乎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让他的额头渗出汗珠。他苦笑着回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老了啊。刚一剑就开始喘了」

「哈哈，就算这样也足够特别了啊……谢谢了，格雷厄姆先生，帮大忙了」

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拍拍格雷厄姆的肩膀。

「接下来，那孩子怎么样了呢……」

他快步跑到躺着的孩子身边。

孩子仍睡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紧闭，只是静静地躺着。贝尔格里夫屏住呼吸，将手伸到他的鼻子下面。

「……睡着了啊」

呼吸很平稳。贝尔格里夫松了一口气，将孩子抱起。孩子一边嘟嘟囔囔地似乎说着什么梦话，一边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胸膛。

树木在微风吹拂下沙沙地摇晃，扭曲的枝条也开始逐渐恢复原状。时间差似乎也消失了，周围忽然暗了下来，从枝条间的空隙可以看到星星在空中闪耀。

○　　○　　○　　○　　○

「详细情况目前还都是推测，不过看起来这应该不是那种逐渐变化的魔力，而是在跨过了某个阈值后瞬间会产生爆发式的变异的类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没法解释这次突然出现的变异」

「原来如此……那这孩子到底是……？」

「维持生命的器官和整个身体的构成都几乎完美，与人类无异，但其中寄宿的魔力的性质完全不同，倒是与魔王基本一致。不过似乎是因为在构筑肉体的时候全部都用掉了，如今已经基本没有残留多少魔力。目前来看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吧」

「伯爷爷你居然知道这么多啊……俺是完全搞不懂」

「玛格丽特，你还需要多修行啊……」

「唔呃……俺、俺会加油的」

「说回来这也真是惊人……没想到魔王居然能变成与人类如此相近的样子……虽然与它们多次碰面，但关于它们还是有好多事情不明白啊」

「说起来，那个异形魔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孩子会濒死……」

「这也是我的推测。因为魔王的魔力与人类的魔力完全不同，所以在将肉体重新构建为类似人类的身体时，会因为身体的差异而导致魔力从身体里释放出来。受此魔力影响，聚集过来的魔兽融合在了一起，反过来还继续吸取这孩子那仅剩不多的魔力。因为魔力的快速枯竭导致了肉体的衰弱，我觉得这应该就是他濒死的原因了」

「嘿嘿，就算这样，那个恶心玩意儿对上伯爷爷也根本不够看啊！」

「唔唔，在下真是羡慕啊！难得有个可以目睹格雷厄姆先生全力出手的机会！」

「哈哈，抱歉啦丹肯。不过也谢谢你保护了村子……啊，不行不行，那个不是吃的东西」

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将正在壁炉旁边啃柴火的孩子抱了起来。孩子那黑色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森林的那场异变之后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是个好天气。前一天闹腾不停的羊儿和狗子们都恢复了平静，羊群像往常一样到草原上去吃草了。魔兽的气息也变得很稀薄，森林完全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托内拉村又回到了那种一成不变的日常。

被贝尔格里夫带回来的孩子已经完全失去了魔力，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天真无邪，对贝尔格里夫非常亲近。原本魔王就不可能有家可回，最后也只能是将他寄养在贝尔格里夫这里。

看着正在哄孩子的贝尔格里夫，玛格丽特开口说道。

「那这家伙要咋整？」

「你问怎么办……都已经这样了总不能放着不管吧？只能是继续养着了」

「你说要养他……可这家伙是魔王哎？没问题吗？」

「魔力不是已经几乎没有了么？」

「那倒也是……」

孩子顺着贝尔格里夫的后背往上爬，从后面伸过手来抓住他的络腮胡，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贝尔格里夫被这么抓着，露出苦笑轻抚孩子的头顶。

「我是觉得这孩子没什么危险」

「……算了，反正这里是贝尔你的家。既然你已经定了那就这样呗？」

玛格丽特耸了耸肩。丹肯和格雷厄姆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异议。

突然就多了一个家人。但是这样子似乎也不坏。安洁琳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呢。

「到头来，一切还都是顺其自然啊……」

他自言自语嘟囔的这一句话，其他人都没有听到。

第三卷 第三十九话

手指简直像是有了独立意识般灵巧地活动着，将已经非常柔顺的白色头发用梳子理顺，编成辫子，扎起来整理到一起。夏洛特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好，完成啦」

最后系上丝带装饰作为收尾，尤莉微微一笑。夏洛特看着眼前镜子里的自己，也露出了可爱的笑容。耳朵前面的头发被编成麻花辫，绕到脑后用丝带固定。丝带是淡蓝色的，和夏洛特的白色头发很相衬。

夏洛特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回头看向尤莉。

「谢谢你！哎嘿嘿……」

「呵呵，不用谢。夏儿妹妹头发很漂亮，所以也很有打扮一番的价值呢～」

「好的素材让技术得以更好的发挥……尤莉小姐，干的漂亮」

在一旁看着的安洁琳唰地竖起大拇指。夏洛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安洁琳身后，将她推向椅子的方向。

「我来帮姐姐弄！姐姐你坐在这里！」

「嚯嚯……很好，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安洁琳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夏洛特站到她身后，开始编织她的黑发。

今天她们来到尤莉的家里做客。虽说今天是休息日，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有别的事情出门去了，所以安洁琳带着夏洛特和白三个人过来。

尤莉的家是在公会附近租的一间公寓。房间里很有女性气息，东西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而且都收拾的很整齐，感觉房间非常整洁。安洁琳之前曾经想过，如果屋子里很脏乱的话，让她作为贝尔格里夫老婆候选人的事情或许就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了，而现在这个情况让她松了一口气。果然尤莉作为妈妈应该是不错的，她这样想道。

从安洁琳收留夏洛特和白起已经过了差不多十天。袭击者们至今没有再次出现。

不知道是他们已经完全忘了这一茬，还是觉得太麻烦所以放弃了，又或者是起了内讧自相残杀结果自灭了。虽然说不出现倒也是好事，但安洁琳还是希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能告诉自己一声。

毕竟一直这么警戒着实在让人很疲劳。精神一直紧绷着，而且为了能应付突发事件，必须一直随身携带各种武器。虽然说也做过探索地城或是护卫之类的任务所以倒也习惯了，但长时间这样持续下去果然还是会很累人。

所以在这种时候，和像尤莉这样有实力的人物呆在一起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虽说她已经从一线退了下来，但毕竟也是前ＡＡＡ级冒险者。大概是因为又回来做接待员这种常和冒险者打交道的工作，偶尔和她对上视线时就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里完全没有变弱的迹象。有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依靠的对象陪伴着会让人感觉很可靠。

在夏洛特编织自己的头发的时候，安洁琳斜眼看向白的方向。他一副十分无聊的样子，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这个少年的实力也可以比肩高阶冒险者。虽说那次是突然袭击，但他毕竟是与莱昂内尔和切博格两人同时为敌还全身而退，而且在波尔多面对萨莎、阿什克罗夫特和埃尔莫尔三人时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其实力绝对不是盖的。

但安洁琳总觉得不想让白也参与战斗。

魔王什么的对她而言怎样都好，但对于这样一个比自己年纪小，而且根本就不是冒险者的少年，让他去战斗这种事令她感觉不太舒服。

虽然他并没有说要安洁琳保护自己，但这反而更让她不想让他出战。那种一直伴随着战斗和血腥味的生活方式，一定已经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某种阴影了吧。

当然，这些事情她并没有对白说。但在安洁琳的内心里，她已经决定要将白和夏洛特一起保护起来。而且将来一定要让他称呼自己姐姐。有一个仰慕自己的妹妹当然不错，不过一个有点狂妄的弟弟似乎也很有趣。

「嘿嘿……家人……」

把他们俩带回去的话，爸爸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一定会很惊讶吧，不过他肯定不会嫌弃，而是会用温暖的表情迎接他们。然后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去摘野越橘吃。

安洁琳在脑海中设想着家人增加后贝尔格里夫惊讶的表情，暗自窃笑，然而她做梦也没想到，父亲在家里早已经多了好几个同居人。

「好，完成了！」

夏洛特的声音让安洁琳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平常总是随随便便扎起来的黑发如今被梳理的十分顺畅，轻轻地编成了一个大麻花辫，绕过右肩垂到前面。

「哦哦……这还真不错」

「哎嘿嘿，我觉得姐姐非常适合麻花辫！」

「这还真是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啊……但是好棒。夏儿，谢谢啦」

「嗯！」

安洁琳伸手摸摸她的头，夏洛特开心地笑了。她还稍稍踮起脚尖，自己把头往安洁琳手上蹭。

这十天的共同生活里，安洁琳一直都很疼爱她，而她如今也对安洁琳非常亲近。

尤莉从后面伸过手来，捏了一下安洁琳的脸。

「安洁妹妹，难得有这个机会，来化个妆吧～」

「咦……不，我对化妆有点……」

面对有些犹豫的安洁琳，夏洛特抱住了她。

「哎—，为什么啊？姐姐明明就很可爱的，化妆的话肯定会更可爱的啊！？」

「不，应该说是不太适合吧，怎么说呢……」

「真是的，这样子会找不到男朋友的啊～？什么都要试过才知道嘛。来，试试看吧～」

「但是……我实在不喜欢在脸上涂东西啊……总让人想起地城里的驱虫药水……」

旁边传来噗哧的笑声，转头看去，白正在一旁偷笑。

安洁琳板起脸。

「什么嘛」

「你这家伙，化了妆怕是不像美人倒更像魔兽了吧。还是不要化为好啊」

安洁不满地噘起嘴，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些什么，脸上露出坏笑，随后回头看向尤莉。

「我说，先别给我弄了，先来给他弄吧。然后再给他穿上可爱的衣服」

白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同时转身朝向门的方向。但瞬间就被安洁琳抓住，按在墙上。

「放、放开我，你这家伙！」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

「谁要听你讲故事了！！放开我！！」

「来自姐姐的冷笑话……放弃吧小白……会把你打扮的非常可爱的」

「不要叫我小白！喂，来把这家伙——你别跟着选衣服啊！！」

看到夏洛特在跟尤莉一起挑选女性衣服，白露出绝望的表情喊道。夏洛特倒是一脸兴奋的表情，拿起一件衣服展示给白看。

「我觉得白很适合这件！」

「别开玩笑了，臭小鬼！」

「哎，是这样吗～？那这边这件觉得怎么样啊～？」

「喂老太婆！你别也来凑热闹！」

「唉呀唉呀，小白你真是的，怎么能跟女生说这种话呢～？看来有必要好好地惩罚一下呢～」

尤莉笑眯眯地拿起一件带有许多荷叶边的衣服。白脸色发青。他的脑海里又回想起服装店的噩梦。男人的尊严被彻底践踏的那个瞬间。就连把自己当道具使用的那些家伙们都不会做这么残酷的事情。

……这么说似乎有点夸张了，不过他的确是不习惯这种羞耻的行为。

本应早已被埋葬的感情和心似乎又被强行挖了出来，白因困惑、狼狈等奇妙的感觉而甚至感到有些恐怖，自己的内心中似乎有什么被改变了的感觉。

不愿就这样放弃抵抗的白试图紧贴住墙边不肯离开，安洁琳从他背后使出纳尔逊式锁将他拉了过来。

【译注：“纳尔逊式锁”：原文是“羽交い绞め”，指从对方腋下伸手然后固定住对方双臂的动作。还不明白的请回顾星爷的“上海滩赌圣”或者紫龙的“庐山亢龙霸” 】

「太爱装酷的话会很无聊的噢……人生就是要开心才对嘛」

「吵死了！至少这样子一点都不开心！」

「没问题的。别在意……」

「怎么可能没问题啊！！」

安洁琳噘起嘴，啪地拍了一下白的脑袋。

「老是像这样拒绝周围是要怎么样啊……你今后也要继续生活下去的吧？打算一辈子都这样板着脸吗？」

「这和女装又有什么关系啊！」

安洁琳狡黠地笑了。

「因为你感情其实很丰富的吧。你啊，每次遇上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时候，总是故意抹杀自己的感情，装作很无聊的样子对吧」

的确，不管是可口的食物，还是美丽的风景，还是玩扑克或者下棋之类的游戏，白总是退后一步，不带一点感情的在旁边看着。感觉他似乎在极力排斥让事物和自己扯上关系。

从那种被人利用的环境中逃脱出来，已经成为了自由之身，但白自身却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他似乎也没有想要有什么变化。这一点让安洁琳很不满意。自己将自己的人生染成灰色，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但白仍是板着脸。

「……不由分说地强行闯进别人的内心，让人不舒服，你这也是一丘之貉」

「就算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是你要是一直这样愁眉苦脸的话夏儿会伤心的哦」

白皱起眉头看向夏洛特。她正很开心地挑选着衣服，和尤莉耳语着什么，咯咯地笑着。和从卢克雷西亚逃出来时不同，和作为所罗门的巫女四处游说时不同，这时候的她看起来才真的像是个十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白垂下眼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该死」

「嘿嘿……你真的是个好孩子呢。姐姐也明白的……」

「什么姐姐啊，蠢死了……」

安洁琳微微一笑，在按住白的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好啦，尤莉小姐。化妆就拜托你啦」

「哦～交给我吧～。呼呼，好期待呢」

尤莉找出各种化妆用具。被按住的白似乎是终于放弃了，乖乖呆着不再挣扎，但他脸上仍是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

「……喂」

「怎么？」

「你是女的吧？」

安洁琳一副诧异的表情。

「当然是啊……为啥要问这个」

白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稍微扭动了一下身子，随后歪头露出纳闷的表情。

「什么都感觉不到啊……」

安洁琳略带认真的拳头砸在白的头上。

○　　○　　○　　○　　○

带着很是兴奋的夏洛特和累瘫了的白，安洁琳离开了尤莉的家。化了妆并且穿上女装的白比预想的还要可爱，这让女孩子们很是兴奋。当然白自身一直是一副苦瓜脸自不必言。

三人准备去吃午饭，顺着大路朝前走去。

路上人非常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走散。安洁琳牵住夏洛特的手，夏洛特则用另一只手握住白的手。

天空中只有几片很小的云，所以阳光很强，让人觉得很热。再加上人多拥挤带来的闷热感和尘土，让人觉得只是走路都很累。

就在安洁琳四下张望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店的时候，夏洛特对白开了口。

「呐，白，你想吃什么啊？」

「……随便。你想吃啥就吃啥吧」

「真是！你这么冷淡的话我要跟姐姐说的哦！」

「……你还真是被她完全笼络了啊」

白厌烦至极地叹了一口气。

安洁琳从大街走进小巷，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前进。路上有一些低矮的台阶和坡道。道路前方是一家小型的饭店，安洁琳偶尔会来这里。

一打开店门，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店主是已经退役的前魔法师，店内设有冷气魔法的术式。因为他本身就是魔法师，所以魔法阵的调节也做得相当好。虽然呆着体感非常舒服，但因为他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挂出招牌的缘故，店里的人并不算多。

安洁琳环视一下，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快步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玛丽亚婆婆……！」

玛丽亚正坐在椅子上喝着什么东西，她一副嫌麻烦的表情转过脸来。

「安洁啊……你还这种地方还真是稀罕呢」

「婆婆你到城里来才真是稀罕呢……出什么事了吗？」

「哼，只是需要一点材料罢了。有些素材需要亲自看一下，所以特地过来而已……这个城市还是一如既往的遍地灰尘，太不健康了」

玛丽亚说着，将围巾的位置摆正。可以看到她脚边的确是放着一个袋子，里面似乎装着某种素材。

「你换发型了？安洁」

「嘿嘿，看出来啦……？」

安洁琳高兴地抚摸着自己的麻花辫。玛丽亚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随后盯着夏洛特和白上下打量。

「那，这俩小鬼是怎么回事」

「我妹妹和弟弟」

「……啥？」

「开玩笑的。因为某些原因他们现在暂住在我那里」

「别开这些无聊的玩笑……」

「呼呼，抱歉。这是夏洛特，这是白。你们俩来打个招呼……」

在安洁琳介绍过后，夏洛特低头行礼，白也轻轻点了点头。

玛丽亚眯起眼睛盯着夏洛特看了一会儿，随后将视线转向白。

「小丫头魔力不少啊。小伙子这边的魔力性质有些奇怪，你是什么人？」

「……谁知道」

「呵，还真是个狂妄的小鬼。话说你那魔法阵注意适可而止啊」

白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安洁琳一脸诧异地看向白。

「你在使用立体魔法阵吗？看不见的那种？」

「……算是应对奇袭的对策吧」

「自动防御里还加入了透明化的术式，本事不错，但做得太粗糙了。应该能做得更好的」

「多管闲事……」

「闭嘴。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地使用魔法让人看了就觉得难受」

玛丽亚小声嘟哝了些什么，唰地挥动了一下手指。四周的立体魔法阵立刻浮现了出来。白惊讶地眯起眼睛。

「看吧。你的阵这个部分只有平面图形。这里的圆形应该是球体。那里要组成三角锥和立方体。然后立方体只有框架也是不行的。这里不加一个面的话魔力的气息就很容易被人抓到」

「……啧」

大概是因为说得完全正确，白完全无法反驳，只能咂舌以示抱怨。安洁琳咯咯地笑着拉开玛丽亚对面的椅子。

「婆婆，我可以坐这里吗？」

「随你便。别吵吵就行」

玛丽亚靠回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夏洛特也在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婆婆是指……？」

「嗯，玛丽亚婆婆。她是很厉害的魔法师哦。外表用魔法停止了老化，如今已经是六十八……还是六十九来着？」

「还是活力四射的少女啦」

夏洛特发出「哎—」的惊讶的声音，一直诧异地盯着玛丽亚上下打量。玛丽亚浑身上下厚重的服装让她不可思议地歪起脑袋。

「那个，不热吗……？」

「啊？很冷啊。这病就这样」

夏洛特听到这个答案有些惊讶。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哼，那是自然。好啦，你们也别管我了，赶紧点自己的东西吧」

玛丽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杯子端到嘴边。

这里的饭菜说不上超级好吃，但也绝对不坏。安洁琳一边吃一边和玛丽亚聊天。

「婆婆，你今天没有咳嗽呢」

「算是吧。正在尝试一种新药……不过材料太贵了。没法一直用啊」

「唔……研究还顺利吗？」

「要能知道顺利不顺利就省事多了」

安洁琳从之前开始就想让夏洛特也掌握一些自卫的本领。她显然是不善于使剑，枪、斧、弓箭等也似乎不行。但她体内蕴含的魔力的量却是高人一等。之前在波尔多也用魔法让城镇陷入了混乱，如果让她战斗的话应该也还是魔法吧。

但安洁琳不是魔法师，白所使用的魔法又太过高级，而米丽娅姆又不善于教导别人。原本想着要找玛丽亚谈谈，正好在这里碰上了可谓是瞌睡时候来了枕头。从刚才她三两下就看破白的魔法阵并加以指点来看，应该是没有比她更合适的老师了。

「我说，婆婆，夏儿她魔力很强对吧……？能不能让她学一些魔法呢？」

「嗯？」

玛丽亚盯住夏洛特。夏洛特有些紧张，表情僵硬。玛丽亚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魔力的量不能决定一切，不试一试不知道呢」

「如果拜托你的话可以教教她吗？」

「我可是很严格的。会半途而废的家伙我可不要」

「这样啊……那婆婆，我们一起去托内拉吧」

「……啥？」

话题太过跳跃，让玛丽亚有些茫然。

「你啊……这是扯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这些孩子被坏人盯上了。所以一直留在奥尔芬的话会有危险」

「然后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我过些日子要带夏儿他们回托内拉。那边大概会比较安全。如果婆婆你要教她魔法的话，那你也就得去托内拉了……」

如果到了公国最北部的村子的话，不管是卢克雷西亚教皇厅的秘密机构，还是来路不明的邪恶组织，应该都不会追到那么远吧。就算真有人追到了那里，只要有贝尔格里夫在的话就没问题，她是这么想的。基本上安洁琳对于贝尔格里夫在任何方面都是百分百信任的。

玛丽亚傻眼地摇了摇头。

「别说傻话。托内拉根本都没法弄到素材吧。我又不是要过那种悠闲的隐居生活。虽然战斗很麻烦，但我还是想继续研究的」

「但是托内拉的空气很好啊。肯定对婆婆的肺也有好处的。而且和我爸爸结婚的话他也能照顾你啊……？」

玛丽亚耸耸肩。

「又说这个啊。我才不想要你这样的女儿。而且我对你的老爹也没有兴趣」

安洁琳噘起嘴。

「哼，婆婆你是因为不了解才这么说……先不说这个，就算不是为了结婚，来托内拉玩玩也好啊……可以当作疗养，而且你要是能一起来的话路上也可以放心……」

「……等我现在的研究告一段落再说吧」

玛丽亚说着，将杯里的饮料喝完。

第三卷 第四十话

大家一直东拉西扯地闲聊，走出店铺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周围染上一片浅红，抬头看到空中的云彩也变成火烧一般的红色，在阴影的反衬下轮廓分外分明。夜晚开始逐渐覆盖大地，略有些发白的天顶附近已经有星星开始眨眼。

在凉爽的晚风吹拂下，夏洛特抬头看向天空，叹了一口气。她脸上显露出少许不安的表情。安洁琳有些纳闷。

「怎么了吗？」

「……我在想，这么开心真的好吗」

夏洛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眼眶貌似有些湿润。如今的幸福和之前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如今正被放在天平的两端来回摇摆。

虽说她自己也是因莫须有的罪名被迫流落他国，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将没有关系的人卷入她的罪恶当中一事就可以因此一笔勾销。在被复仇冲昏头脑时没想明白的那些事情，如今正折磨着她的内心，让她不禁去想，自己真的有资格获得幸福吗。

安洁琳温柔地拍了拍夏洛特的脑袋。

「别在意这些……只要活着就会有许多开心的事情的」

「……谢谢你，姐姐」

夏洛特握住安洁琳的手。

回去的路上三人正好路过露天市场。大大小小的马车拉开车棚，立刻化身为路边小摊，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各样的食材汇聚到一起，让市场显得非常热闹。来买菜做晚饭的人将市场挤得水泄不通。街头艺人也在路边展示其夸张的才艺，流浪民族在旁边演奏，简直像是过节一般热闹。

一架带有冷藏魔法库的大型马车正在卖鱼。据摊主所言这些都是从艾尔布雷恩运来的鱼。虽然不是刚捕上来的，但经冷藏后运到这里来的鱼还都很新鲜，看起来很好吃。夏洛特像是想到了什么，拉了拉安洁琳的手。

「呐，姐姐，我们今天买鱼回去吃吧！」

「嗯……也不错……」

中午吃的是肉菜，这样的话晚上吃鱼倒也不坏。

于是她们开始准备挑鱼，此时身后传来「啊」的一声。安洁琳回头一看，一群男人正恶狠狠地盯着夏洛特。夏洛特浑身颤抖。

「混帐，你这个小骗子！」

「臭小鬼，居然还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出来晃悠！」

「咿……对、对不起！」

看着怯生生的夏洛特，男人们脸上浮现出残暴的笑容。

「像你这样的混蛋还真是给人添麻烦，知不知道俺们吃了多少苦头……」

「什么狗屁所罗门，净忽悠人！你要怎么赔偿我们的损失啊？啊？」

夏洛特紧咬嘴唇，白为了保护她，一脸厌烦地走上前来。

「你们的钱都已经还给你们了吧，还要怎么样」

「你说什么！贱人，一点都没有反省吗！」

一个人伸手抓住了白的胸口。安洁琳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住手」

「你、你是什么人……局外人给我滚远点！」

「我不是说这些孩子没有错。但是他们已经还了钱而且道过歉了吧……？再这么纠缠不休太没个大人样了」

「你说什么！臭娘们，少看不起人！」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定睛一看，罗塞塔修女正站在那里。她一手提着购物篮，威严地站在那里，盯着那些男人们。

「一帮大人们联合起来欺负小孩子，你们不觉得丢脸吗！主神也会为你们感到悲哀的！」

「呃，该死，一个接着一个……」

「喂，再怎么说跟维也纳教的修女作对也实在不太好吧……」

之前曾加入邪教的行为似乎让他们有点心虚，男人们像逃跑一般离开了。安洁琳松了一口气，将手放到紧抱着她的夏洛特头上，轻轻地抚摸。

「谢啦，罗塞塔小姐」

「嗯，还好。你们没有被欺负吧？那些孩子是……」

罗塞塔看向夏洛特和白。夏洛特微微皱起眉头，躲到安洁琳身后。白则是一言不发站在那里。

「这是夏洛特。这是白。因为某些原因他们现在住在我家……」

「哦，是这样啊。你们两位好啊，我叫罗塞塔，是附近教会孤儿院的修女」

罗塞塔微笑着跟两人打招呼，但夏洛特却绷着脸不说话。白也只是默默地轻轻点头。罗塞塔有些为难地笑笑，挠了挠自己的脸。

「好像是被讨厌了呢……」

「夏儿……不能这么没礼貌」

「但是……」

「不行。人家刚帮了我们的吧？而且罗塞塔小姐可是我的妈妈候选人之一呢……」

「喂，安洁！怎么还在说这种傻话呢！」

罗塞塔在安洁琳的头上戳了一下。安洁琳噘起嘴来。

「才不是傻话……我是认真的」

「真是……」

罗塞塔叹了一口气。夏洛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维也纳教的修女根本就配不上姐姐……」

罗塞塔有些吃惊地睁大双眼，看向夏洛特。

「你似乎遇到过些什么事情……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才没什么好说的」

「这可不对啊。主神的慈爱普照大地，指引迷路的孩子也正是我们的工作」

「说什么慈爱！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夏洛特突然大喊起来，让周围的人都惊讶地停下脚步，一脸诧异地看向这里。鱼店老板的脸色有些不耐烦。

「我说小妹妹们，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在妨碍我做生意，能不能挪个地方？」

四人来到市场的一角。因为大路上人很多，站在路中间的话会挡路，所以众人来到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在旁边建筑物的影子里停下。

夏洛特一直很不高兴地保持着沉默，安洁琳代替她进行了大致说明。关于夏洛特出身于卢克雷西亚的事情，关于她是枢机主教的女儿，父母卷入政治斗争身亡的事情等等。

听过这些之后，罗塞塔修女静静地在胸前划着十字祈祷，随后以非常温柔的表情朝夏洛特搭话。

「……还真是不得了的事情呢。你很努力了」

「哼，才不要你这种人的同情呢。我再也不相信你们维也纳教了」

罗塞塔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唔……的确圣职人员中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也会有利用立场和权力做坏事的人。但是呢，也会有虔诚地祈祷，平静地生活的人。对于这些人，主神是绝对不会抛弃他们的」

「你骗人！」

夏洛特大喊着打断了罗塞塔的话。她握紧拳头，眼里渗出泪花。

「我一直都很虔诚！每天早晚都会祈祷，会去做礼拜，会感谢那些幸福的事情！从来没有过憎恨，没有过坏的想法！然而为什么主神没有来拯救我的父亲和母亲！？为什么！？为什么……」

夏洛特抓住罗塞塔，一边用小小的拳头啪嗒啪嗒地敲打她，一边放任泪水流淌。她声音高亢且带有呜咽，似乎要将满溢而出的感情全部都释放出来一般。虽然她也明白这份愤怒有些不讲道理，但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将愤怒全部表露了出来。双亲的相貌在眼前闪过，泪水止不住地涌上来。

罗塞塔悲伤地伏下视线，轻轻地将手放到夏洛特头上。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你这个伪善的骗子！」

「夏儿，冷静点。罗塞塔小姐她并没有错」

安洁琳想要出言安抚，但罗塞塔制止了她。

「安洁，这里可以交给我吗？」

「……知道了」

安洁琳退后一步，和白并肩站立，守望着夏洛特。罗塞塔蹲下身来，将手放到夏洛特的肩头。夏洛特一边流泪一边吸着鼻子。

「对不起，是我太不负责任了……」

「哼！你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嗯……也是呢。我不会轻易这么说的，但是啊」

罗塞塔温柔地抚摸着夏洛特。

「我还是希望你能祈祷啊。不是为了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为了你的未来可以受到祝福。为了能跨越这悲伤的过去继续前行」

「净说好听的！光说这些谁不会！」

「不是啊。你看，你现在不是和安洁她们在一起吗？你的未来从现在才要开始啊。还是可以从复仇的道路上回到温暖的世界中的，可不能否定这一点啊」

「——！　你胡说！　胡说胡说胡说！」

夏洛特愤怒地推开罗塞塔，从她身边离开。

愁苦、愤怒、悲伤，种种情感在夏洛特心中混合在一起，让她不顾一切地逃跑，想要离开这里。心里明明知道逃跑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然而她现在一心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但她却咚地撞上了某种东西。夏洛特惊讶地抬头一看，一名正在巡逻的士兵一脸诧异地站在那里。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罗塞塔跑了过来，和颜悦色地答话。

「您辛苦了，士兵先生。没什么事情，我们只是在谈话而已」

「在这种地方，在天都快黑了的时候？很危险啊，万一出现了坏人怎么办。坏、坏、坏人、人、坏、坏、坏孩子、子」

士兵的视线突然失去了焦点，眼神变得空虚无光。他拔出腰间的剑举了起来。

「坏、坏、坏孩子、要、要、杀、杀、杀掉才、才行、吧？」

「咿……！」

夏洛特吓得缩起身子。士兵挥下手中的剑。

夏洛特紧闭双眼。

但她却被一个软软的温暖的东西抱住推到一边，在地上滚了几圈。身后传来安洁琳的喊声。

「罗塞塔小姐！夏儿！」

夏洛特睁开眼睛。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为什么……！」

罗塞塔趴在夏洛特的身上护住了她。她抬起头来，露出微弱的笑容。

「疼疼……没事吧？」

「不要……！不要啊！」

夏洛特紧紧地抱住刚才还在憎恨的罗塞塔。

手心里有一股黏糊糊的感觉，抬起手来一看，满手都是血。罗塞塔原本穿的是绿色的僧服，如今后背上已经被染成了黑色。购物篮里的东西也撒了一地。

夏洛特一副绝望的表情愣住了。

士兵试图再次挥剑，但被飞奔过来的安洁琳一脚踹飞了。士兵滚了一圈倒在地上，但很快又如人偶般站了起来。

安洁琳焦躁地咂了一下舌，将站起身的士兵再次踢飞。

「直到出事之前都没感觉到任何气息……！该死，我这个笨蛋！」

明明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大意，但还是成了这样。她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厌恶。爸爸他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失误。

突然四周充满了杀气。短刀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

安洁琳为了保护夏洛特和罗塞塔而架起剑来。但短刀在途中就被弹开，落到地上。

「别在那边发呆」

白像是要保护安洁琳的背后一般站在那里。他大概又在周围发动了透明魔法阵吧。

安洁琳抱起罗塞塔，背到背上。随后抓起被吓到动弹不得的夏洛特的手。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夏儿！振作起来……！」

唰唰唰，有脚步声逐渐逼近。是奥尔芬城的士兵们。他们全都目光空虚，如同人偶一般。但其身形动作却十分迅速，像之前见过的戴面具的袭击者那样，朝着安洁琳他们冲过来。

安洁琳将剑收回剑鞘，把夏洛特拉到身边。

「白，这些人只是被操纵了……！不能杀了他们！」

「啧……」

白挥动手臂，看不见的魔法阵将士兵们都弹飞了，随后他大喊道。

「别磨磨蹭蹭的！赶紧离开小巷！」

「你也一起过来！我来守护你们，你不用战斗也可以！」

如果不这样的话，白大概一直都会封闭自己的内心吧。安洁琳这样想着，用剑把堵住路的士兵打到一边，然后挂回腰上，空出手来抓住白的手臂。

众人跑到大路上。

太阳即将下山，四处都显得有些暗。有些摊贩和商店已经点上了灯，来往的人们的身影如活物般晃动着。

罗塞塔在安洁琳的背上微弱地呼吸着。她还没有死。但为了保护夏洛特，她背上被重重砍了一剑，出血很严重。如果这么放着的话肯定会死的吧。

安洁琳将仍惊魂未定的夏洛特交给白，开始快速思考。

「孤儿院……不行……公会！」

虽然孤儿院就在附近，但绝对不能把其他修女们和孩子们都卷进来。要保护的人再变多的话一个人绝对没戏的。

安洁琳在人群的缝隙中快速钻行。白抱着夏洛特跟在后面。被操纵的士兵们也在后面追赶。有时会撞到路人的肩膀或者胳膊，引来非难的视线。

安洁琳一边跑一边继续思考。

肯定是有人在操纵这些士兵。不把这个家伙干掉的话，士兵们怕是会到死为止都一直追过来。这样的话，施法者应该是通过直接目视或是监视魔法在看着自己。而能让士兵们的行动这么灵活，施法者不可能离得很远。

但现在最紧要的是罗塞塔的治疗。只要到公会的话肯定会有备用的灵药的。

安洁琳一边祈祷背上感觉到的罗塞塔的心跳不要停止，一边继续奔跑。

道路两侧的建筑物房顶上似乎能感觉到人的气息，而且对方好像也在跟着自己前行。大概是袭击者在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吧。如果只有自己的话就可以主动出击了，安洁琳不由得咬紧牙关。

大概是士兵被来往的行人拖慢了脚步，一行人总算平安到达了公会。安洁琳猛地冲了进去，让大厅里聚集的冒险者都吓了一跳，吵嚷起来。安洁琳顾不上理会他们，直冲到柜台前。

「灵药！把灵药拿出来！」

接待小姐被吓到尖叫起来。

「咿咿呀，安洁琳小姐！？发、发生什么事情了！？」

「待会再解释……！不快点要死人了……！」

接待员看到安洁琳背上的罗塞塔，表情也顿时严肃起来。

「知道了！先送医务室！」

「嗯……会长呢？白银大叔或者肌肉将军也行……」

「他们被出资的贵族叫去了，所以都不在这里……」

「真是，重要的时候偏偏……！」

安洁琳将罗塞塔交给接待员，转头看向白。白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眉头紧锁，而他怀里抱着的夏洛特似乎是因受到的惊吓过大，现在仍在发呆。

「白，把夏儿放到这边……」

正当安洁琳伸出手的时候，被操纵的士兵们如雪崩般冲了进来。数目比起最开始追逐安洁琳他们时候又多了不少。有的人流着血，有的人手脚明显已经弯折，但他们仍拿着武器，以空虚的目光寻找着安洁琳等人的身影。

冒险者们惊讶地站了起来，架起武器。有些人高喊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冲上去动手。安洁琳慌慌张张地制止了他们。

「等一下！这些人只是被操纵了！不能杀了他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腰中的剑连鞘解下，拿在手中。

「只要解决掉施法者就可以了！在此之前不要杀人尽量撑住！」

别强人所难啊，冒险者们嘟囔着后退了几步。

士兵们挥起武器冲上前来。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强烈的闪光，士兵们被从后方吹飞了。以安洁琳为首的众位冒险者都愣住了。

士兵们慌慌张张地回过身来，此时一个身影从外面跳了进来，越过了士兵们的头顶。一头如大海般浓密的蓝色头发来回摇晃。

「……！尤莉小姐！」

「真是的，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尤莉一边将蓝色头发归到脑后，一边看着四周正在爬起来的士兵，皱起眉头。

「这不是城里的士兵们么。安洁妹妹，你干了什么坏事吗？」

「不是的。这些人被操纵了……只要解决掉施法者应该就可以，所以不要杀了他们……！」

一名士兵爬了起来，朝尤莉袭来。尤莉以很小的动作侧身躲开，随后紧握拳头朝士兵的下巴打去。同时只听啪叽一声，一道白光闪过，士兵抽搐着倒了下去。

「……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不过总之先让他们不能动就可以了吧？」

尤莉利落地将头发绑好，握紧拳头，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拳头上也似乎缠绕着小型闪电，伴随噼啪噼啪的声音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安洁琳嘴角翘起。

「就是这样！」

安洁琳也挥动手中的剑，将来到近前的士兵打倒。其他冒险者也无可奈何地将兵刃用布缠上，或是直接连鞘架起，以不杀人的动作迎击士兵们。

虽然这边注意不要杀人，但对方可是以要杀人的气势冲过来的。而且无论将他们打倒多少次他们都会再爬起来。简直就像是跟僵尸作战似的，这让冒险者们有些泄气。而且要说的话他们本来也没有帮助安洁琳的义务。

尤莉在人群中轻巧地来回穿梭，用带电的拳头将士兵们依次打趴到地上。不愧是前ＡＡＡ级的冒险者，实在是非常可靠，完全不逊于现役人员。

此时突然有一股朦胧的光芒浮现出来，灰黄色的几何体来回飞舞。似乎是白解除了立体魔法阵的透明状态。几何体将士兵们打倒在地，随后似乎是增加了重量，压住他们的后背和手臂。有些冒险者们惊讶地喊出声来。

安洁琳皱起眉头看向白。

「你不用出手也没事的」

「哼……用不着你这种家伙来保护。搞得磨磨蹭蹭的真是看不下去」

白挥动手臂操纵魔法阵，将士兵们依次压倒在地上。

安洁琳紧咬嘴唇。自己放了大话说要保护他们，结果只靠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这样子仅仅是在模仿贝尔格里夫，只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

「该死……」

必须赶紧解决掉施法者。安洁琳脚下一蹬，从行动迟钝的士兵缝隙之间钻了过去，来到公会外面。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亮起路灯，路上来往的人们的表情全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安洁琳敏锐地观察着四周，集中注意力寻找着施法者的位置。

既然是使用了傀儡魔法，那应该会有魔力的细线连着才对。旁边就是冒险者公会，里面有许多魔法师，所以魔力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很难分辨。但安洁琳还是抓住了那微弱的气息，抬起头来。

「在那里吗……！」

她猛地跳起，跳向门前的柱子，随后又从那里跳上房檐，如履平地般一口气登上房顶。

「找到你们了」

数名戴着面具的人一愣，看向安洁琳。看起来像是施法者的那人与其他人的面具稍微有点差别。他周围其他的戴面具的人们拔出剑朝着安洁琳冲过来。

「饶不了你们……！」

安洁琳也从鞘中拔出剑来，将欺到身前的几人一下子砍倒，随后冲上前去。

她的剑直冲施法者奔去，然而一个戴面具的袭击者却用身体接下了这一剑。剑嵌入肉里，随后他用手死死抓住剑身。不管是推还是拉都纹丝不动。安洁琳皱起眉头，散开到她四周的其他人也都架起剑冲了过来。

安洁琳放开手中的剑，扭身躲开攻击。她从腰上的皮带里拔出短刀，刺入一个人的喉咙，随后反身一个扫堂腿将另一人踢落屋顶。屋顶上掉下的人让下面的大路上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得小心不能砸到路人……！」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刚才抓住剑的面具人一脚踹倒，强行将剑拔出，随后借着拔出剑的这股劲挥动剑锋，将周围迫近的其他袭击者全部干掉。

安洁琳抬起头来，死死盯住施法者的方向。他戴着面具，所以看不出他现在的表情，但他似乎是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主神……主神啊……请守护吾等免受恶人之……」

「……你们这帮教皇厅的混蛋！」

安洁琳怒吼一声，挥下手中的剑。施法者的脑袋飞了出去，从他身上伸出的魔力的线也都啪嗒一下全部断掉了。

安洁琳将剑上的血甩掉，收回剑鞘。一股疲劳感突然涌了上来。

她走到屋顶边缘观察下面的情况。公会里的士兵们似乎是终于恢复了意识，因伤痛而发出的呻吟声清晰地传了过来。虽然说强调了不要杀掉他们，但应该有很多人受了伤吧。

「……我还是完全不行啊」

安洁琳的心情变得十分忧郁，但她想起来还有罗塞塔和夏洛特那边的事情要处理，于是匆匆跳下屋顶。

○　　○　　○　　○　　○

一名穿着白色长袍，兜帽拉得很低的男子抱臂站在那里。他所站的地方离刚才安洁琳战斗的地方有一点距离，但还是可以将刚才安洁琳的行动尽收眼底。

「……唔」

男子将手放到下颚上，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的确是很强……但是，只有这样的话」

男子像是飞行一般来到刚才战斗的地方。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尸臭和血腥气伴随着夏日黄昏的暑气一起漂浮在空中，直冲鼻腔。男子一边向前走一步挨个确认尸体，随后陷入思考。

「原本以为正好可以用来检测实力，但这帮家伙也太弱了……看来净罪机构关于冒险者这边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呢」

男子瞥了一眼公会的方向。

「……再试一试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宝石，一边咏唱着某种咒文，一边在握住宝石的手上加了一把力道。

手指缝隙间透出青白色的光芒，明明没有风，但他的长袍却翻动起来。

「去吧」

男子将宝石抛向公会的方向。

第三卷 第四十一话

为了治疗伤员，公会里乱作一团。职员们来回奔走，满屋子都是灵药的味道，漂浮在空中直冲鼻腔。

直到刚才为止还像发疯了一般冲过来的士兵们突然倒在地上，开始痛苦地翻滚呻吟，让冒险者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尤莉很快做出了「这应该是安洁琳把施法者解决掉了」的判断，于是职员们立刻拿出灵药，全员出动对士兵们进行治疗。

医务室里已经满员了，连大厅里的椅子和桌子都被拼凑起来当作临时病床使用。虽说也有人去给城里的士兵执勤室送了信，但被操纵的士兵数目太多，情报的传递也有些混乱，所以暂时还无法和军队正常协作。

安洁琳从躺着的士兵们中间穿过，叹了一口气。自己如果能更早点解决掉施法者就好了。

她走进医务室。床上躺着许多士兵，简直像是野战医院似的。士兵们似乎没有被操纵时的记忆，他们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惨状完全没有头绪。

罗塞塔躺在最里面，夏洛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注意到安洁琳走近，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

「姐姐……」

「夏儿，没事吧？罗塞塔小姐她……」

安洁琳一边安抚夏洛特，一边看向床上的罗塞塔。

她因为伤口是在背上，所以现在正趴在床上。伤口应该是已经涂上了灵药，血已经止住了。脸色也好了一些，将手放到鼻子下面可以感觉到平稳的呼吸。

「谢天谢地……」

总算是避免了最坏的事态，安洁琳松了一口气。

夏洛特抱住安洁琳，将脸埋进她的腰间，呜咽着说道。

「都、都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夏儿你的错。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但是……！」

「呜嗯……」

听到呻吟声，两人转头看去，发现罗塞塔身子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睛。

「……这是怎么了？这里是……」

「罗塞塔小姐，不要乱动，你受了重伤……」

安洁琳慌慌张张地来到想要起身的罗塞塔跟前，撑住她的身子。

「疼疼疼……安洁，那孩子……」

罗塞塔话说到一半，看到旁边的夏洛特，立刻转为一副放心的表情。

「太好了……你没事啊」

听到这句话，夏洛特默默地咬住嘴唇，大粒的泪珠止不住地掉落下来。随后她像是生气了似的眉梢上挑，大声喊道。

「笨蛋！你是笨蛋吗！我明明就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为什么！」

「哈哈……是啊。我是个笨蛋，所以也不明白为什么呢。但是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伤口似乎还很疼，罗塞塔露出虚弱的笑容，轻轻地将手放到夏洛特的头上。夏洛特放任泪水继续流淌，将脸埋进罗塞塔的胸前，不住地抽泣。

「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谢谢……」

「呵呵，不用谢」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轻轻转身离开。她叫住路过的公会的医师问道。

「罗塞塔小姐她……那边那个修女的伤情怎么样了？」

「啊，你说她啊。伤口本身比较大，而且也流了不少血，不过还好没伤到骨头和内脏。血已经止住了，只要这样继续静养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样啊……」

目前看来是没事了。转头一瞥，罗塞塔正轻轻地抚摸着夏洛特，跟她说着什么。

看起来不需要我插嘴了。

安洁琳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医务室。还得把罗塞塔的事情通知教会孤儿院才行。

她摇摇晃晃地朝外面走去，看到尤莉正在打扫大厅里的血迹。安洁琳走上去朝她搭话。

「尤莉小姐」

「哎呀，安洁妹妹。还真是闹得好大啊」

「嗯……谢谢。帮大忙了」

「呵呵，没事啦。有困难的时候就该互相帮助嘛」

尤莉微微一笑，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安洁琳也挤出微弱的笑容。

「……我稍微去冷静一下。夏儿和罗塞塔小姐在医务室里，可以拜托你照顾她们吗？」

「嗯……知道了。不要勉强自己啊，安洁妹妹」

「……谢了」

大概是从安洁琳的纠结的表情中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尤莉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露出微笑，随后将扫除的工作交给其他职员，走进了医务室。

安洁琳来到屋外。今天从傍晚开始就一直没有风，闷热粘滞的暑气似乎淤积到了一起。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下意识地环视一下四周。有些人似乎是听到公会的骚动过来看热闹，但从乱哄哄这一点来说与平时倒是没什么不同。在转动视线的过程中，她突然发现白正背靠在外墙上，默默地抬头仰视着天空。他注意到走近的安洁琳，皱起眉头，随后脸上浮现出讽刺般的笑容。

「还真是不像样啊。还说什么有姐姐在就可以放心了」

「……抱歉」

「……什么啊。你突然这么老实，真让人感觉不舒服」

「我有点得意忘形了。对于守护这件事，说不定根本就没认真去思考过……」

每当夏洛特信任自己对自己撒娇的时候，每当白逐渐表露出感情的时候，安洁琳都会觉得离贝尔格里夫又近了一步，有一种自鸣得意的感觉。但是，这只是表面功夫而已，自己真的有认真地看着夏洛特和白吗。难道不是自己自以为是而已吗。先不管这些是不是事实，至少这次搞出的这么大的骚动，让她深切地感觉到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

安洁琳来到白旁边，和他一样并排靠在墙上。侧眼朝身边看去，这个少年明明比自己年纪小，但身高却和自己差不多。

「……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鬼知道」

「哈啊……」

安洁琳消沉地低下头去，白看着她这个样子，有些焦躁地咂了一下舌。

「你这家伙和那小鬼一个德行」

「……你说什么？」

「动不动就说什么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把一切都背负起来，搞得自己好像是悲情的英雄似的，这让你感觉很满足是吧」

毫不留情的措辞让安洁琳很是不快。

「什么嘛……我又不是这个意……」

「哼，要我说都是一样的。瞧瞧你现在这个不干不脆的样子，还不如之前那种吵吵闹闹烦人的时候呢」

「但是……就是因为那样得意忘形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等下」

白朝前伸出手去。他的头发染成了黑色，立体魔法阵显现了出来，灰黄色的光芒淡淡地照亮了道路。安洁琳也后背一凉，反射性地拔出剑来。

「那是……！」

在吵吵闹闹看热闹的人群中心，有一个小小的东西。高度大概只到安洁琳腰部，通体漆黑像影子一般，勉强可以算是人型。在立体魔法阵的光芒照射下看起来有种滑溜溜的感觉。

正是之前在奥尔芬近郊的废弃地城里曾经对峙过的那个黑影。但是那时候感觉到的那种小孩子般的感觉已经完全不见了。黑影全身上下散发出明显的敌意和杀气，只是看着都让人觉得十分不快。

黑影似乎是在观察四周，一直静立不动，随后像是对周围的喧闹有了反应，在勉强算是脸的部分浮现出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蝼蚁。杀掉」

黑影突然膨胀了起来。一下子长到跟大人一般的大小，手和脚的部分质量明显增加，同时反射出金属般的光芒。周围的人们吵嚷起来，似乎是也感觉到了危险，慌慌张张地动了起来想要与黑影拉开距离。而那沉淀着恶意的瞳孔捕捉到了这些人。

黑影跳了起来。它的爪子朝着离得最近的一个男人挥下。男子的脸因恐怖而扭曲。

但是，爪子最终没有攻击到那个男人。冲过来的安洁琳插到男子和黑影之间，用剑接下了这一爪。

那是相当沉重的一击。握住剑的手有些发麻，原本踏稳的脚也稍稍向后退了一点。

「快逃！」

安洁琳带有怒气的吼声让人们慌慌张张地四处逃窜。安洁琳在剑上加了一把力，将黑影强行逼退。黑影在空中转了几圈，轻松地落到地上。眼睛死死地盯住安洁琳。

「碍事」

「别小看人……！」

两个身影交错，发出金属撞击般的锐利声响。

当双方再次拉开距离时，安洁琳的手上、脸上、腿上多了几道伤口，让她皱起眉头。虽然都只是轻微的擦伤程度，但流血总是让人感觉不愉快。

安洁琳重新握紧手中的剑，她感觉出对方似乎与在废弃地城战斗过的魔王性质有所不同。刚刚经历了连场战斗，而且中途还经历了一次泄气的过程，这算是某种劣势。能感觉到集中力有点不足。

对面不是用小花招就能应付的对手。如果不尽全力的话被干掉的就会是自己。

安洁琳架起剑来。同时，背后灰黄色的立体魔法阵闪烁着光芒开始飞舞。几何体撞向黑影，在其体表砸出一个个凹坑。但是这似乎对黑影并未造成致命伤害。黑影似乎有些不快地低吼着，抖动身体将魔法阵甩开。

安洁琳皱起眉头看向背后。

「你不用出手……我来守护你们」

「……哼」

白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挥动着手臂，立体魔法阵接连袭向黑影。黑影挥舞手臂将几何体打飞，随后一蹬地面朝安洁琳的方向冲来。

「来吧……！」

安洁琳压低身子迎击黑影。

剑和爪子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剑身被砸得嗡嗡抖动，震动随后传递到剑柄上，又传到手上。

即便如此，安洁琳仍强行挥动手中的剑，与黑影战在一处。从肩膀到剑尖简直像鞭子一般柔软灵活。

但是这一点上对方也是如此。倒不如说，因为武器完全与手一体化了，对方没有多余的消耗，在来回打了十几个回合后，安洁琳被逐步逼退。

此时白的立体魔法阵又飞了过来。正在与安洁琳对战的黑影遭遇偷袭，结果这一波攻击全部吃下，被朝后打飞了出去。

安洁琳大口地喘着气，身后传来白不高兴的声音。

「喂，你适可而止一点。像这样没头没脑地打下去根本赢不了」

安洁琳有些焦躁地怒吼道。

「吵死了！我怎么能再失败……所有人、我都一定要守住……！」

安洁琳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踏稳脚步并握紧手中的剑。

白也一脸腻烦地怒吼。

「你这家伙所谓的守护，只会自己把所有东西都背负起来最后自取灭亡！自我陶醉也要有个限度！」

安洁琳一时无言以对，默不作声，但她还是朝前踏出一步，朝黑影冲去。黑影也继续释放着憎恶和敌意，迎击安洁琳。

安洁琳的剑速度极快，简直可以用神速来形容，但黑影还是全部接了下来，与安洁琳打得有来有回。安洁琳的剑虽然有速度，但欠缺了平时的那份精彩。伴随着心急和被白指责所带来的焦躁，安洁琳挥动着空有速度的剑。

「……碍事」

黑影嘟囔了一句。

突然，安洁琳的侧腹部感觉到强烈的冲击感。从黑影的身体部分伸出第三只手臂，重重地打在安洁琳的身上。

安洁琳被打飞了出去，在地面上弹跳了几次，滚动了几圈。冲击让空气从肺中逃出，因喘不上气而咳嗽起来。

「咳……！喀、喀……咳！」

安洁琳抬起头来，无法顺畅呼吸让她眉头紧皱。黑影挥起爪子朝她袭来。

「杀掉」

「开——什么玩笑！」

怎么能输掉。

安洁琳如野兽般咆哮着，握紧剑强撑着想要站起来。身体各处的疼痛全部用意志强压下去。但是动作显然无法像之前一般灵活。在她站起来并架起剑之前，黑影的爪子已经到了眼前。

然而爪子最终没有落到安洁琳身上。闪烁着灰黄色光芒的魔法阵从一旁将其弹开了。与此同时，黑影侧面有几个几何体如炮弹一般高速飞来，在黑影身上留下几个凹坑的同时将其整个打飞了。

白冲了过来，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你想死吗！开什么玩笑！」

「……你在说什么呢。难道是想说我错了吗……！」

安洁琳的眼神有些空虚，但却以愤怒的语调嘟囔着。那份怒火不是朝向别人，正是朝向她自己。

白终于忍无可忍地抓住安洁琳的肩膀摇晃起来。

「你还在说什么天真的话！要撒娇也该有个度！之前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对我说教了那么多，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

「……但是！」

就在安洁琳准备开口的时候，白突然猛地转向侧面，快速挥动手臂。立体魔法阵像是要守护白一般聚集过来。然而一只漆黑的爪子将这些全都打飞了，连白本人也被卷入，一起被打飞出去。他从安洁琳的视野里突然消失了。

安洁琳茫然地转动视线。

白似乎是受了相当强烈的一击，衣服破破烂烂，满身创痍。他勉强调整了姿势，瞳孔中燃起熊熊怒火，让立体魔法阵的数目又增加了一些。头发的颜色也变成黑白斑驳，随后又变成黑色。

黑影冲了过来。

以白为中心公转的几何体飞出去迎击黑影，但始终无法对其造成致命伤。黑影挥动手臂将几何体打飞，白则继续造出更多的魔法阵，如流星雨般倾注下来。但他的魔力似乎已经接近枯竭，势头眼瞅着逐渐衰弱，鲜血从他苍白的嘴角溢出，随后化作黑雾飘散在空中。白跪到地上，魔法阵的数目也减少了许多。

安洁琳想要大声喊出来。愤怒也好，悲伤也好，那些无法驾驭的感情想要全部都借着声音倾吐出来。

「……不行啊」

她强行忍了下来。但内心之中如同逐步增大的漩涡一般陷入一片混沌。

混乱的感情即将到达极点，就在她觉得马上要爆发出来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贝尔格里夫的身影。

快想起来，爸爸他说过什么？

不管什么情况都要保持冷静。被一时的感情所吞噬会引发无可挽回的事态，所以绝对不能这样做。对于冒险者来说，一瞬间的判断就有可能决定生死。所以要时常在自己背后准备另一对眼睛来观察自己。

视野似乎突然开阔了起来。被愤怒和郁闷所迷住的眼睛仿佛被擦亮了一般。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盛气凌人地说什么要守护所有人，但实际上什么都没看到。只是飘飘然了而已。而自己连客观看待这样的自己都做不到。

太不像样了。

但是，现在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陷入自我厌恶的时候。必须先解决掉眼前的问题。不然的话，贝尔格里夫会对自己傻眼的。

就在这么想的同时，身体动了起来。到刚才为止握住剑的手都感觉非常沉重，如今却无比的轻松，简直像是握着一根木棒似的。卸去多余的力道，踩在地上的脚步也感觉非常轻快。

黑影抬起手臂想要给白最后一击，但安洁琳冲上来一脚将其踢飞了。遭到突然袭击的黑影在地面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了下来。

「……对啊，跟爸爸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嘛」

虽然的确是很快，每一击也很重。但对方并没有那种引诱己方行动的假动作，行动都非常直来直去。对于第三根手臂，只要冷静下来也完全可以反应过来。像贝尔格里夫那种会根据己方行动而巧妙变化的攻击方式才更强呢。

白将手放到胸口，呼呼地喘着粗气，开口说道。

「……太慢了」

「抱歉，小白。接下来交给我吧」

「不要叫我小白……」

「嘿嘿……你退后吧」

安洁琳用脚尖咚咚地踢了踢地面。

黑影站起身来，朝这边投来充满憎恶的视线。安洁琳将剑指向黑影。

「过来。我来陪你玩玩」

「杀掉」

黑影跳跃着冲上前来。刚才与白的战斗中它的动作似乎得到更进一步的锤炼，速度又比刚才更快了。

但安洁轻轻扭转身子，接下了它手臂的一击。配合着对手的行动移动身体，如柳条般卸掉冲击的力道。刚才麻痹的双手如今已经全无异常。随后她借着这股势头以脚尖为轴反转一圈，一剑砍到黑影身上。

「嘎呜！？」

黑影痛苦地呻吟着跳开。明明剑刃已经砍到它了，但却没有砍断。但是作为击打却似乎有效果。

「对啊……这家伙很难砍断的」

安洁琳回想起了在废弃地城的战斗。连多尔托斯的枪都无法贯穿，自己的剑也是到最后才终于将其斩断。

那种感应是必要的。

安洁琳握住剑的手加了一份力道。如今已将各种烦杂思绪全部摈弃，内心中的热血正因战斗而滚滚翻腾。她并不讨厌与强敌战斗。那份为了战斗的拼搏精神如今正充满她的内心，让她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体内的魔力如漩涡般势头不断增强，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循环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胳膊到手，到指尖，甚至到手里握着的剑也感觉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断涌出的魔力满溢出来，闪现着光芒。

黑影一副憎恶的样子转动着眼球，伸出更多的手臂朝安洁琳飞扑过来。

「杀掉！」

简直像蜘蛛的脚一般，数条手臂朝着安洁琳包围过来，迫近她的身边。每一条都似乎有着碰一下就能构成致命伤害的威力。

「————！」

安洁琳如居合斩一般将剑收到身前，屈起身子，朝着黑影猛地挥出一剑。

唰的一下，剑刃从黑影中通过，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

黑影的身体被从胸部附近切开，分成上下两块。迫近安洁琳的手臂抽搐着，随后碎裂成小块碎片。

「啊……嘎……」

黑影摇摇晃晃，像醉汉般东倒西歪，随后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接着它的身体上冒出一股带有臭气的烟，逐渐崩裂消融，很快化为一摊粘稠的黑水。

安洁琳将剑收回剑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全身都没了力气。但是现在还不能倒下。

她转动视线，寻找着白的身影。看到他之后，露出莞尔一笑。

「怎么样。就说了交给姐姐就没问题了吧……？」

说完之后，她咕咚一下朝后倒了下去。

白傻眼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　　○　　○　　○　　○

风又开始吹动。

在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穿长袍的男子眺望着安洁琳与黑影的战斗。他自言自语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赞扬的意思。

「……有意思。看这样子放她在外面再呆一段时间也行」

男子将手放到下颚上，在屋檐上走了几步。风嗖嗖地吹着，长袍的下摆被风吹起，啪嗒啪嗒地扇动着。

男子一脸满足的样子，将手放到胸前，准备发动空间转移的术式。但是空间却没有摇晃。他诧异地皱起眉头，转身看向身后。

「……这还真是稀客啊」

「混蛋……你在这里干什么。咳」

玛丽亚站在那里，灰色的头发随风摇晃。她的手轻轻张开，手心里有一个魔力聚集成的小球正在发光。似乎就是这个阻止了男子的空间转移。

男子脸上浮现出不屑一顾的笑容，指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你问我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倒是你这家伙是想一辈子窝在这种地方吗？」

「哼，不要把我和你们这帮混蛋相提并论。而且要说的话，你这家伙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嗬嗬，身为大魔导的『灰色』居然也会说这种糊涂话」

「到底是谁糊涂，你这人渣。居然敢这样恬不知耻地出现在我面前。咳咳」

看着不住咳嗽的玛丽亚，男子呵呵地笑了。

「看你这情况不太好啊。就这样子还想杀我？」

「废话少说」

玛丽亚动了一下手指，周围的空间突然像幻影般摇晃起来，从左右两侧朝男子包夹过来。

男子双手交叉，快速开始咏唱。他身边迸发出青白色的光芒，将摇动的空间顶了回去。魔法相互对抗，发出沉闷的声音。男子脸上浮现出嘲笑般的笑容。

「怎么了？水平下降了啊，玛丽亚」

「稍微试一下水而已，别得意忘形了」

玛丽亚的手指快速运动。突然，男子脚边的地面变得像沼泽一般柔软，他的脚唰的一下就陷了进去。

男子皱起眉头，此时又有几颗光弹朝他飞去。这是经过压缩的魔力块，比起通常的魔弹威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男子咂了一下舌，双手朝前伸出。

『漆黑深夜 银色血液 火炎摇曳 月光倾泻 浸染世间的一切』

咏唱结束的同时，光弹在男子眼前爆炸了。

强烈的闪光让玛丽亚也表情紧绷。地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闪光，马路上的人们指着上面议论纷纷。

「……被他逃掉了啊」

玛丽亚叹了一口气，放下手臂。男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似乎是他刚才强行的咏唱在玛丽亚的妨碍术式上开了一个洞。

「我也老了啊……喀咳、咳咳」

玛丽亚不高兴地从房顶上向下看向街道。刚才被闪光惊到的人们正在朝上看。安洁琳和黑影战斗之后，在地面上留下了大大小小许多凹坑。

她转动视线，目光停留在黑影融化成的那滩黑水上。

「跟那家伙扯上了关系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了……虽然很麻烦，但还是调查一下吧」

一边这么说着，玛丽亚按住胸口。

「喀、咳咳！咳咳咳咳！」

在咳了好一阵之后，她十分不愉快地愤愤开口道。

「该死……这次的药效也这么短……又得考虑新的调配方法了……」

玛丽亚皱起眉头，从房顶缓缓降下。

第三卷 第四十二话

安洁琳趴在床上。周围是傻眼的安奈莎和白，窃笑的米丽娅姆，以及一脸担心的夏洛特。安洁琳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双脚。

「为什么啊——。为什么大家都拒绝了啊——」

「那是必然的吧……」

「唔咕咕……像爸爸这么好的男人在奥尔芬根本就找不到啊……不对，不止是奥尔芬，整个帝国中都找不到这么好的！」

「还不死心啊……一如既往的犯蠢呢」

「哎嘿嘿～安洁你啊，难道不是因为太过强势而把人都吓跑了吗～？」

听到周围人毫不留情的发言，安洁琳非常不开心地翻了个身。

这里是安洁琳的房间。

从上次净罪机构的袭击以及与黑影的战斗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盛夏终于过去，虽然还是很热，但树木的绿色似乎已经开始逐步消退。

自从打倒黑影之后，那些想要复活魔王的家伙和净罪机构似乎全都偃旗息鼓了。安洁琳原本以为他们是在等待己方大意的时候，但看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卢克雷西亚那边政变风云再起，原本拥有绝对权势的教皇派势力一下子跌破了半数。反教皇派如今已经并不是特别需要再从外面找个傀儡来给自己撑大旗，而教皇派也似乎没有余力派人消灭远在公国的夏洛特。因此，可以认为来自这方面的威胁如今已经大大降低。

其实之前来袭击的一波人大概也只是作为先遣队派来的，而其国内因为政变乱作一团，导致传令系统混乱，来自卢克雷西亚本国的命令没有及时传达到，莱昂内尔对此是这样推测的。

「真是给人添麻烦啊，明明在袭击发生前两天卢克雷西亚就已经发生了政变的说……作为秘密机构你好歹搞个靠谱的联络方式吧，真是……啊—啊，这让我怎么跟领主交代啊……」

关于众多士兵受伤后的治疗费用由哪一方负担一事似乎还在争执。莱昂内尔的胃疼看起来还要继续持续下去。

至于那些曾经扶植过夏洛特的家伙们，当他们看到这边可以打倒魔王级别的强大战力后，应该也不会轻易再出手了，白对此是这样分析的。对于这个组织来说，白和夏洛特二人并没有掌握太多组织相关的情报，他们想要杀掉二人更多的应该只是一种惩戒意味。因此他们会背负如此风险再次来袭的概率也很低。而且要说的话，将组织的存在暴露在公众面前的话对他们来说也是个问题。

总而言之，这些事情让安洁琳完全泄了气。原本是有一种有什么要觉醒的感觉，但问题却逐渐缩小，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让人烦躁不已。

融化的黑影的调查工作被玛丽亚主动接下，至于那些复杂的政治问题，安洁琳根本就是一头雾水。

所以为了发泄这种忧愤，安洁琳开始再次为了贝尔格里夫的对象问题四处奔走。就像酒吧老板上次建议过的那样，她在谈话中不再刻意去提相亲的事情，但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言行已经暴露无遗，还是说大家原本就对此不感冒，至少到目前为止，仍没有哪怕一个人愿意在秋天和她一起回乡。

安洁琳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将双手双脚直直朝上伸出。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话我也用不着着急，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找……」

「不不不……安洁，你这完全是徒劳啊……」

安奈莎的话让白也赞成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稍微再多思考一下。你所做的事情完全是白费力气」

他这样说着，傻眼地靠在墙上。多了一个能吐槽的人让安奈莎稍微有点高兴。安洁琳则是很不开心。

「你们不要干涉我家内部的事情……」

「呐，姐姐，这样的话要不要让父亲到奥尔芬来一趟呢？」

安洁琳猛地坐了起来。

「对啊……虽然他之前拒绝过一次，但如果不是移居，只是来玩儿的话他应该会同意的……」

安洁琳的表情如获得了上天启示般灿烂，高兴地抚摸着夏洛特的头。

「这是个好想法……！好棒，夏儿」

「嘿嘿、哎嘿嘿……」

「很好，秋天回去时要争取说服爸爸。奥尔芬观光旅行，兼秘密相亲篇要开始了……！」

听到安洁琳如此宣言，米丽娅姆也兴奋起来。

「哇～贝尔叔来了的话一定要带他去各种地方转转，好期待～」

安奈莎也点点头。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的表情显得缓和了不少。

「虽说相亲还需要慎重考虑，但贝尔叔来了的话还是挺让人高兴的呢……」

「嘿嘿……好期待……」

熟悉贝尔格里夫的三位年轻姑娘眼里满是喜悦的神色，就连夏洛特也脸色泛红，跟着兴奋起来。

无法融入这个气氛的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搞不清是什么情况……随你们的便吧」

○　　○　　○　　○　　○

随着太阳逐渐落山，山峰的影子也越拉越长，夕阳带着耀眼的余辉躲进山脊后面。但天空还很亮，西侧的天空中像是正在经历火灾一般，染成了一片通红。

在一个可以俯瞰村子的小山丘上，可以看到四个人影。

贝尔格里夫、丹肯和玛格丽特三人各自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紧闭双眼就地端坐，手中握着各自的武器。格雷厄姆则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为了哄逗他而时不时摇晃一下。

三人如今正在做的，是为了提高与武器之间的感应而进行的冥想。让自己体内的感觉和魔力更加敏锐，更加集中，与自己手中的武器成为一体。贝尔格里夫除了呼吸时胸部的起伏外再无任何动作，但丹肯和玛格丽特却似乎无法完全集中，时不时地微微挪动一下身子。这两人似乎与这种要求心静的修行不太合得来。

玛格丽特微微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问道。

「伯、伯爷爷……还不行吗……？」

但她并没有得到回答。格雷厄姆除了乖哄怀里的孩子以外，简直就像是一座雕像般沉默不语。玛格丽特无奈地放弃，再次闭上眼睛。

贝尔格里夫如今体内正体验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身体没有移动，但体内的魔力和感觉正以惊人的速度构成一股洪流。就像是溪流从狭窄的山谷间穿行而过那样，连细微血管中的血流似乎都能感觉到。而魔力也借着这股流动的势头，在体内循环奔腾。魔力从指尖流入手中的剑，通过剑柄、剑身、剑尖然后再转回来，重新回到体内。

在钢铁中转了一圈的魔力似乎有些冰凉锋锐，让身体像是被刺了一般感觉冰冷。而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体内生出的温暖的魔力与之相碰撞，让体内生出一种紧张感。简直就像是体内也在进行一场战斗似的。虽然身子没有动，但却感觉身体已经热起来了。

一开始相互抗衡的魔力逐渐地混杂起来，合成一团。

在剑里走了一圈的魔力，体内生出的魔力，这些全都合做一处，浑然一体，终于啪地像是拧成了一股绳一般。

贝尔格里夫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将剑收入鞘中，伸展身体。

「回去吧」

「嗯」

格雷厄姆点点头。玛格丽特噘起嘴来。

「什么嘛，俺问的时候就不搭理……光顾着贝尔」

「玛格丽特。你必须要搞清楚这之间的差异。贝尔是全部结束了所以站起来的。而你是因为半截就厌烦了而已」

「呜……」

玛格丽特无言以对，默默地站了起来。

丹肯使劲地伸展了一下身体，背上和肩膀上的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哎呀呀……在下还真是不习惯这样的修行呢。看起来还是专心挥动斧头的方式比较适合在下啊」

「不用这样急着给自己下定论。如果能跨过这一步的话，你也能成为更高一级的武者啊，丹肯」

「唔唔……这样啊……」

丹肯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格雷厄姆，米托给我吧」

「嗯」

格雷厄姆将怀里抱着的黑发的孩子交给贝尔格里夫。这个被取名为米托的孩子表情很少变化，不过倒是不认生，跟谁都会亲近。不过对于曾对他兵刃相向的玛格丽特多少有些不愿接近就是了。

米托爬到贝尔格里夫身上抱住他。

「爸拔……」

「嗯，回去吧」

四人一起走下山丘，穿过长得很高的草丛，回到村里。

到处都能听到山羊和绵羊的叫声。各家各户里都传来准备晚饭的声音。天空已经被染成紫色，大粒的星星在空中闪烁，一轮弯弯的月亮如微笑般浮在空中。

距离那场骚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森林完全恢复了正常，魔兽的身影也完全消失了。樵夫们可以恢复以前的正常工作所以甚是欣喜，但年轻人们却因为失去了刺激而略有些遗憾。

平和宁静的日子再次回到托内拉，贝尔格里夫也像以前一样耕地、练剑。但与以前不同的是，如今家里多了几个食客，热闹了不少。虽说他喜欢宁静的生活，不过现在这个样子倒也不坏。

回到家里，把壁炉的火重新生起来。正在做晚饭的准备时，凯利过来了。他儿子巴恩斯和其未婚妻莉塔也一起来了。贝尔格里夫略有些纳闷。

「这是怎么了，都一起过来了」

「没啥，就是上次不是闹得挺大么，所以想着这次就咱们几个悄悄喝一场」

凯利举起手中的篮子，里面似乎是装了不少好菜。巴恩斯则是抱着一个装着酒瓶的木箱。玛格丽特看到后两眼放光。

「好棒！有酒！」

「……玛格丽特，记得适可而止」

「这话该还给伯爷爷你吧？对俺来说这点根本不算事」

格雷厄姆皱起眉头，但玛格丽特说的也是事实，所以他无言以对，只能放弃般叹了一口气。巴恩斯苦笑着说道。

「玛丽，不能一个人全喝掉啊？这是要大家一起喝的」

「知、知道啦」

看着有些慌张的玛格丽特，巴恩斯的嘴角不禁上翘，这时莉塔在旁边戳了他一下。

「不许花心……」

「不、不是……」

莉塔扭住巴恩斯的脸，噘起嘴看向玛格丽特。

「不许你把他抢走」

「不会抢啦。我们好好相处吧」

玛格丽特笑着戳了戳莉塔。但莉塔仍是一副警戒的样子，紧紧抱住巴恩斯。

将桌子拉出来，再从仓库拿来几把椅子，摆开宴席。与前些天的大型宴会不同，氛围相当平和。格雷厄姆也只是喝了一杯就停下了。但就算这样，他似乎还是酒劲上了头，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米托晃晃悠悠地在大人们之间来回穿行，有时坐在某人腿上，有时爬上某人的后背。现在他正坐在凯利的腿上，揉着他肚子上的肉，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凯利，肉嘟嘟……和爸拔不一样」

「哈哈哈，别这样米托，很痒啊！」

「唔……老爹你和贝尔叔明明是同样年纪，体格却差了好多啊……贝尔叔明明就这么帅气，老爹你就……」

「说什么呢，巴恩斯。你老爹我当年那也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啊！是吧，贝尔？」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将杯子端到嘴边。

「怎么说呢？不过当初的确是比现在瘦就是了」

「真的假的！凯利瘦了是啥样根本想象不出来啊」

玛格丽特呵呵笑着，开心地又喝掉一杯酒。凯利皱起眉头，用手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你们懂不懂啊，这是成功人士的证明！普通人肯定没法胖到这个程度啊！」

「嗯，这倒是呢。你很努力了」

「哈哈哈，果然还是贝尔明白啊！喂，米托，别拍我的肚子啦，用不着模仿我」

大概看到刚才凯利拍自己的肚子很有趣，米托也对着凯利的大肚子啪啪地一阵乱拍。

丹肯笑着将米托抱起。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天真烂漫吧！」

「丹肯，胡子」

被抱起来的米托这次对丹肯的胡子产生了兴趣，抓住胡须来回拉扯。

「喂喂，米托！在下的胡子可不是玩具哦！」

「乱糟糟……」

「哈哈哈！还真是个折腾人的小家伙！」

丹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

米托在鼓捣了一阵丹肯的胡须之后，朝着格雷厄姆伸出了手。

「爷爷，抱……」

「唔……」

原本低着头的格雷厄姆慢慢将米托抱起，放到自己腿上。米托靠在格雷厄姆身上，从桌上抓起一张烤薄饼，自顾自地嚼了起来。

米托如今已经完全融入了托内拉，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他曾经是魔王。当然，贝尔格里夫他们并没有对村民们说出他是魔王之类的事情，只说他是贝尔格里夫从森林里捡来的。因为曾经有过安洁琳这个先例，所以村民们也没有怀疑，顺利地接受了他。

不过按照格雷厄姆所言，米托虽然外表非常接近普通人，但本质毕竟不是人类。如今只要没看着他，他就会将树枝、石头或是餐盘等嘎吱嘎吱地咬碎吃下去，而那头长头发用剪刀也无法剪断。还有就是，只要他有那个意思就可以任意改变手的形状。而既然手能变，想来身体也可以变化。

总而言之，他现在似乎是因为喜欢人型而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但其正体是跟魔王那种没有固定形态的黑影差不多的。

不过要说的话，他的这个形态也已经相当固定化了。不久前他在熟睡时还会下意识地改变形态，像黑影那样摇晃，但最近已经很少这样了。

虽然搞不清具体原因，但格雷厄姆等人还是细心照顾着米托，并很有兴趣地对他进行调查。

格雷厄姆曾长年与魔王及类似魔兽进行对战，所以对其兴趣也非常深厚。对他来说，米托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察对象，他关照米托也有这一层原因在里面。

但其实这也只是最开始那一段时间而已。如今他已经被那种幼儿特有的天真无邪所完全征服，虽然话仍不多，但却常常很有兴致地陪着米托。

吃过薄饼后，米托有些晃晃悠悠的，似乎是犯困了。看着这样的米托，莉塔嘟囔了一句。

「小孩子真好啊」

「……哦，哦」

被莉塔一直盯着，巴恩斯似乎有点不太自在，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丹肯笑着给巴恩斯的杯里倒上酒。

「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你们的喜酒啊？」

「等下、丹肯叔！」

「害羞了啊」

莉塔脸颊泛红，抱着巴恩斯的胳膊。凯利也笑了。

「赶紧让我抱孙子啊！」

「吵、吵死了！」

巴恩斯似乎想把这个话题混过去，端起杯子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喝干，结果一着急呛到了，开始不停地咳嗽。

莉塔一边轻轻摩挲他的后背，一边说道。

「说起来……丹肯叔」

「唔？」

「汉娜婶那边怎么样了？」

「唔啊！？」

丹肯被正在嘴里的一块烤肉噎住了，不停地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胸膛。凯利也笑了。

「你们最近关系挺好的嘛！丹肯，我看你也别到处旅行了，就在这里安家呗！」

丹肯作为战士的武器是斧头。而因为擅使斧头，他经常会去帮樵夫们的忙。因为他性格磊落，所以很快就融入了他们中间，有时樵夫们聚会也会邀请他一起过去。

而在这种聚会上，有时会为他们做饭的是一位名叫汉娜的三十多岁的女性。她的丈夫也曾是樵夫，前些年因事故而去世，那之后她就一直是一个人生活。虽然成了寡妇，但她性格依然十分开朗活泼，在周围人看来都觉得她和丹肯很是意气相投。最近她似乎连木工活都开始教他了。

丹肯用几口酒总算将肉送了下去，但仍有些慌乱。

「不、不不，在下对于这种事情还……！」

「你说什么呢，都快四十的人了。再这么磨蹭下去很快就要变成老头子了啊？汉娜她之前也很寂寞的，是你的话她应该也会愿意接受的吧」

「唔，呃……」

丹肯红色的脸庞显得越发红了，低下头默不作声。他对汉娜也抱有好感，这是毫无疑问的。

贝尔格里夫搅拌了一下壁炉旁边煮着的炖菜，随后抱起木桶。

「我去打点水来」

说着他出门去了。

玛格丽特向杯里倒上酒，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了口。

「说起来，贝尔他咋样了？」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玛格丽特这里。凯利有些不解。

「什么怎么了？」

「他就没想过想要结婚吗？」

「这么说也是啊。像贝尔大哥这样的男人，应该会有许多女人抢着要才对啊……」

「到底咋回事啊，凯利。贝尔他应该很受欢迎吧？」

凯利皱着眉头挥了挥手。

「现在他走路倒是利索，简直看不出少了一只脚，但他当年刚回到村里时候可不是这样啊。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的，看着都替他疼。干活时也是处处拖后腿，女人们全都看不上他啊」

当年贝尔格里夫刚回到村里时，复健和锻炼还不够充分，行动非常不顺畅。就连走路都必须依赖拐杖，那些大家平常都能轻松完成的工作他也要花很多时间。

托内拉的人们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的，因此根本没有女性愿意去接近一个无法工作的男人。更何况他当年曾主动离开过一次村子，所以也常因此而被人捉弄、嘲笑。即使这样，他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在努力完成日常工作的同时默默地进行复健和锻炼，终于慢慢地习惯了各种工作，甚至做得比一般人还更好。

「所以啊，虽然现在大家都很感谢贝尔，也都依赖他，但当年那些同辈的人对于曾经看不起他这事都有些愧疚啊。贝尔他虽然不在意这个，但这反而更让人觉得对不起他。所以就更不会有人对他求婚了」

凯利说着，喝光了杯里的酒，叹了一口气。

「而且啊，总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个意思啊」

「唔——」

玛格丽特有些无趣地将杯子端到嘴边。

「真是可惜啊。是吧，伯爷爷？」

「嗯？」

格雷厄姆似乎正顾着哄米托，他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茫然。

「你说什么？」

「……没啥，伯爷爷」

这时候贝尔格里夫回来了。他将水从木桶倒入水瓶。从桌子那边投来诸多视线，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纳闷地开了口。

「……你们这是怎么了？」

「贝尔大哥……真的……你真的是好辛苦啊……」

「我对贝尔叔是越发尊敬了啊……」

看着泪眼汪汪的丹肯和巴恩斯，贝尔格里夫越发困惑地挠了挠头。

「怎、怎么了这是……」

「我说，贝尔，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嗯？喜欢的人……托内拉的所有人我都喜欢啊……啊，对了，还有安洁，我的女儿也很重要呢」

「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你就没考虑过结婚吗！」

贝尔格里夫笑着坐回椅子上。

「你说我啊？都已经四十三啦。到了这个年纪就不考虑这些事情了」

玛格丽特似乎有些不爽的样子，拿起酒瓶向杯里倒酒。她动作有些大，一些酒洒到了桌上。

「太浪费啦！管你是四十还是五十，找一两个老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不不，又不是贵族，两个的话会有很多问题吧……」

「……心仪的女性倒是有的吧」

格雷厄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一边抚摸着腿上的米托，一边抬起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那个叫萨蒂的精灵族女性，不是吗？」

「……唔」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挠头。凯利呆了一下，猛地朝前探出身子。

「贝、贝尔，你居然迷上了精灵族的人了吗！？」

「应该说是迷上了呢，还是说……」

「贝尔！你在见过俺和伯爷爷之前还见过别的精灵族人吗！？」

玛格丽特有些兴奋地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肩膀。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给杯里倒上酒。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曾经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在一个队伍里一起战斗过而已」

「喂喂喂，这种事情我可从没听你说过啊！？」

「不是，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特意拿出来说的事情吧……」

「你说什么呢，太见外了啊！赶紧详细说给我们听听！」

凯利把椅子往贝尔格里夫凑近了一些，身子向前探出，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玛格丽特和丹肯自不必说，连巴恩斯和莉塔也都兴致勃勃地把视线钉在他身上。格雷厄姆似乎也有点顾不上陪米托玩了。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笑了笑。都这个岁数了还这么热闹地谈论这种事情，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回忆有时候是苦涩的，但像这样笑着说出来的话，或许能够有所排解吧。

贝尔格里夫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回忆过去一边开了口。

○　　○　　○　　○　　○

酒吧里一如既往的热闹。无关等级高低，各种各样的冒险者们聚集到这里来，喝着酒，吃着菜。

远处有似乎是吵架的怒吼声传来，与流浪民族演奏的音乐声混在一起。炖菜的味道、酒的味道、汗臭等等全都混合起来，漂浮在空中。

「哈——，好累啊——」

精灵族少女咯咯地笑着，伸出手拍了拍对面红发少年的肩膀。

红发少年苦笑着挠了挠自己的脸。

「但看你还挺精神的啊」

「嘿嘿，因为感觉很激动啊。头一次探访的地城总是能让人很开心呢」

旁边坐着的茶色头发的少年正在将菜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他呵呵地笑着说道。

「太过有精神了也是个问题吧？」

「怎么可能」

坐在精灵族少女一侧的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开口说道。

「只要有活力就能一直向前，是这样吧？我们的目标可是非常远大的呢」

「嘿嘿，是啊。虽然现在等级还很低，总有一天是要当上高阶冒险者的！」

「不对不对，是要升到Ｓ级啊」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这样说着，精灵族少女戳了他一下，咯咯地笑了起来。

咕咚。红发少年的心中突然泛起一股波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每次看到对面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和精灵族少女相视而笑时，他的内心中都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少女朝除自己之外的人展示出那样的笑脸，让他感觉有些痛苦。

不行啊。那孩子是喜欢那家伙的。

红发少年轻轻地将手放到胸口。旁边的茶发少年有些诧异地眯起眼睛。

「你怎么了？胸口疼吗？」

「不……鱼刺……」

「啊呀，这可真不像你呢。小心点啊」

「哦……」

红发少年苦笑着将杯里的酒喝掉。

精灵族少女笑容满面地看向红发少年。

「呼呼，真开心啊。在精灵族领地根本不敢想会有这样的生活」

「……是吗？」

「嗯。明天我们去哪里呢？」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笑了。

「明天再去别的地城吧。再差一点委托的讨伐数目就凑齐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升级啦！升级了就可以接更多更有难度的委托了哎！」

「哇，好棒，好高兴。嘿嘿，真是期待啊」

「是啊，很期待啊。只要我们四人一起的话，哪儿都能去得了。肯定可以见识到更多更广阔的世界」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温柔地拍了拍颇为兴奋的精灵族少女的肩膀。红发少年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像我就做不到像这样子统领大家呢。

红发少年一边脸上露出笑容，一边侧耳倾听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份感情是爱慕吗，还是别的什么呢。

不管怎样，每当他看到精灵族的少女朝枯草色头发的少年露出笑脸时，内心中都会产生一股莫名的悸动，心跳加速。

好好重视这份感情吧，他这么想。

就算知道不可能实现，但这的确是自己的感情。虽然不愿意因此而给别人添麻烦，但在自己心里想想的自由还是有的吧。

少女朝这边瞥了一眼，对他莞尔一笑。少年也回以一个微笑。现在，她只要能像这样对自己露出笑脸就已经让人非常高兴了。

○　　○　　○　　○　　○

贝尔格里夫把凯利等人送出门外时，外面正吹拂着凉飕飕的夜风，因酒而火热的肌肤被风一吹感觉非常舒服。

当他在讲述当年的故事时，作为听众的凯利他们反倒是比他更激动，随后又像是为了平抑这股兴奋而不停地灌酒，最后喝到烂醉，连话都说不清楚，不知道是在哭泣还是在发怒，总之在那里喋喋不休。感觉这样下去会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所以他找了个差不多的时机结束了故事。

凯利靠在巴恩斯的肩上，摇摇晃晃地走上小路，突然又猛地回过头来。

「贝尔……加……油！我永远都……支持你！」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说道。

「别说傻话了，赶紧回去吧！小心明天没法干活了！」

凯利等人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提灯的亮光逐渐远去。

贝尔格里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弯弯的月亮已经隐藏到了大山后面，取而代之的星星们铺满了整个天空，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芒。

当年在奥尔芬当冒险者的时候，有时也会接一些长期委托到外面去，记得那时也会像这样抬头仰望夜空。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似乎唯有这片天空是一直都一成不变的。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应该也会像这样眺望星空吧。

贝尔格里夫又想起了当年的同伴。

他们都是非常有才华的冒险者。贝尔格里夫一直都没想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跟自己组队。如今虽然没有再联系过，但他们一定仍在某处过得好好的吧。

贝尔格里夫觉得，自己似乎仍然没有彻底放下那段过去。明明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但提到那名精灵族少女的时候，话多到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所以才会这样吗」

对于结婚一事并不是那么热心。

他又开始思考。

她如今还在当冒险者吗？如果还在做的话，现在升到什么级别了呢。应该没有受什么重伤之类的吧。还是说已经引退了，和某人结婚了呢。

「……冒险者啊」

转过头来，他又想起了安洁琳。托内拉现在是深夜，奥尔芬当然也是深夜，如果那孩子也在眺望着同一片星空的话，肯定就不会寂寞了吧。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会身处同一片天空之下，同一片大地之上。

贝尔格里夫深呼吸了一次，随后转身回到家中。

满天星光照耀下，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十分清晰。

第三卷 番外篇 乡村的生活，都市的生活

安洁琳一蹬地面，朝后跳去，食人魔吼叫着冲了上来。但下一个瞬间，安洁琳身后飞来几根箭，准确地命中了食人魔的眼睛、额头和心脏。食人魔慌乱地停下脚步，紧接着它的脑袋就被安洁琳的剑砍飞了。

「漂亮，安娜。这样一来这边就全收拾干净了吧……？」

「是啊。哎呀呀，数目多了还真是折腾人啊」

安奈莎把弓扛在肩上，叹了一口气。另一边米丽娅姆挥动法杖召唤雷云，将哥布林们烧成焦炭。

这次的工作是歼灭奥尔芬近郊出现的魔兽群。虽说其中最高的魔兽也就是ＡＡ级程度，但因数目较多，所以也费了一番功夫。

之前魔兽大量出现时也有过许多类似的工作，不过那时候因为想要回去见父亲，所以当时的安洁琳气势非常盛，化身为修罗横扫一切。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安洁琳或许是有些松劲，不过那份强大倒是没什么变化。

距离净罪机构和黑影在公会引发的骚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众人再次回归平静的日常。安洁琳仍执着于为贝尔格里夫挑选对象候选人，努力地试图说服她们，然而始终没有什么进展。大概是已经被她弄烦了，最近她们只要提到这个都会轻巧地岔开话题。

不管怎么说，既然回到了日常的节奏，那就必须要完成日常的工作。虽说作为Ｓ级的冒险者用不着每天都辛勤工作，但考虑到夏洛特和白的教育问题，动不动就出去玩似乎也不太好。不过像这样为了自己之外的人努力似乎感觉也不坏，所以安洁琳的心情还算不错。

总之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安洁琳等人回到奥尔芬。午饭在半路上吃过了，回到公会时太阳还很高。来到公会的接待柜台前，尤莉笑着迎接她们。

「欢迎回来，各位。工作完成的还真快呢」

「因为都是一堆杂鱼啊……」

「嘿嘿，对于安洁妹妹来说灾害级魔兽和低阶魔兽也没什么区别呢」

「啊，姐姐！」

夏洛特从柜台内侧跑了过来。她头上扎着头巾，手里拿着笤帚。

「哦～，夏儿，今天也在帮忙吗？」

「嗯！再有一点就结束了，等我一下！」

当安洁琳她们出去工作时，夏洛特和白两人就会被寄放在公会。毕竟这里最为安全，而且熟人也多。总是板着脸的白姑且不提，夏洛特已经完全跟这里的人混熟了。最近她也会像这样帮忙做一些扫除之类的简单工作。

「接下来要怎么办……？出了不少汗，要不要去洗澡？」

「啊，我们有点事要去一趟孤儿院。大概傍晚能结束，到时候一起吃晚饭吧？」

「嗯，知道了……」

「那就还是常去那个酒吧。哈～，今天也好热啊～。我过后要不要也去洗个澡呢」

米丽娅姆伸了个懒腰。夏洛特拉着白朝这边走过来。

○　　○　　○　　○　　○

大片的云朵堆在夏日的天空中，阳光非常晃眼。

玛格丽特摘下草帽，用手背擦掉额头浮出的汗珠。

「热死了——。啊——，受不了了」

她平时穿着的毛皮披风早就已经脱掉，细嫩白净的胳膊和腿暴露在阳光直射之下，但却完全没有一点晒黑的痕迹。

贝尔格里夫将拔出来的草放到一边，观察了一下影子长度和太阳的位置。

「已经快到中午了，先到这里吧」

「好嘞。哈—，热死人了」

玛格丽特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似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手放到脸旁扇了几下。

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但天气仍然非常炎热，各种杂草也长得很旺。托内拉平时的降雨量很少，所以平时浇水也是一项重要工作。还好井水和河水都很充足，完全没有干涸的迹象。大概是被丰饶的森林所环绕的缘故吧。

因米托而引发的森林的骚动算是告一段落，贝尔格里夫等人又回到了每天都要干农活的田园生活。虽说早晚的锻炼仍是必不可少，但至少对现在的托内拉的衣食住行来说，剑术的高低是没有关系的。锻炼结束后下田干活或是劈柴，有时也会去河里或者森林里打猎和采集。剪羊毛的工作早已完成，春小麦的绿油油的叶子努力伸长，随着微风摇摆。差不多要开始为冬天做准备了。

格雷厄姆似乎是在广场那边照顾米托和其他的孩子们，没有在家。丹肯则是去帮樵夫们的忙了。

贝尔格里夫将午饭要用的蔬菜放进筐子里。玛格丽特看着他说道。

「那啥，俺现在一身汗，去一趟河边可以吧？」

「可以啊。注意安全。马上要做午饭了，早点回来」

玛格丽特微微一笑，以轻快的步伐跑向河边。

托内拉没有澡堂或是浴室，平时要清洗身体都是用湿毛巾擦拭身体而已，但夏天的时候汗出得太多根本擦不过来。所以在非常热的时候，村民们经常会来到河边，将身体浸泡在山上流下来的冷水中，洗掉汗水让身子冷却下来。河水主要来自于托内拉周边的高山上积雪融化的雪水，所以即使在炎热的夏天河水也是凉飕飕的。除了这个时期之外河水都太凉不适合下河，唯有在夏天可以被称为一种享受。

似乎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了。大家都是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之后来凉爽一下的吧。看起来大多是年轻人。

「唔—，那边都是男人啊」

玛格丽特眯起眼睛从远处看向河边。她虽然平日里言语粗野行动蛮横，但终归是个花样年华的少女，被异性看到裸体还是会不好意思的。她朝四周环视了一圈，最后往没什么人的上游走去。

河流的上游藏在森林里，树木间河道较窄，而且水流也变得湍急。不过偶尔也会有水流较缓的地方，这些地方也很适合游泳。

进入森林后周围就没人了。茂密的枝叶也可以很好地隐藏身影。

村民们虽然享受着森林的恩惠，但还是不敢轻易进入森林深处。但玛格丽特就没有这种畏惧，精灵族的人对于森林更多的是感受到一种亲近感。

玛格丽特脱掉衣服，从脚尖开始将身子缓缓浸入水中。冰凉的河水让被汗水浸湿的肌肤瞬间冷却下来。

「哈——……真爽——」

她将脑袋都浸入水中，头发完全被水浸湿。随后她让身体完全放松下来，自然地浮在水面上。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树枝随风摇晃，透过树枝间的缝隙可以看到湛蓝的夏日天空。偶尔会有顺水而下的叶子让人痒痒的。

在自由漂浮了一阵后，玛格丽特唰地站了起来。水滴从精灵族那雪白的皮肤上滴落。站起来的话水大概只到她腰间。她弯下身子用双手掬起水来，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

「呼……凉快多了」

将湿了的头发解开，归拢到一起，然后用双手握住往下捋。水滴从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刚才还感觉有些温乎乎的风现在吹到湿润的身体上也感觉很凉爽。但热量似乎是被封闭在身体里了，体内仍是感觉有些发热。

她在河边坐下，让脚浸在水里，视线毫无目标地游移。阳光从枝叶间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到河面上反射回来，闪闪发光。

用手抹掉身上的水滴，又稍微坐了一会，让身子晾干。

「好，回去吧。肚子饿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来，看向刚才放衣服的地方。

○　　○　　○　　○　　○

虽说奥尔芬位于公国的北部，夏天的温度也并非高得离谱，但毕竟这里是人口聚集的大都市，建筑密集导致通风很差，城里的草木也很少。再加上建筑物大多是石头建造的，配上石板铺成的道路，白天在太阳的炙烤下吸收了充足的热量，所以实际体感温度又被拉高了不少。

在没有铺石板的路上，每当行人和马车经过时都会扬起尘土，远看去像是路上在冒烟似的，更让人呼吸困难。最近这些日子没有降雨，地面越发显得干燥。

从这些沙尘的缝隙间穿过，安洁琳等人来到了澡堂。奥尔芬的平民所住的房子大多都是不带浴室的。大家都会像这样来到公共浴室冲掉汗水，清洗身体。

浴室的内装是石头加木头再抹上灰泥，特大的浴池像是直接在地上挖出来似的。浴池一头放置着焰石，水顺着管道流到焰石上，升起阵阵雾气。焰石根据摆放方式的不同发热方式也会改变，因此想要特热或是温热都可以轻松调节。为了防止烫伤，焰石被木制的栅栏围了起来，热水从栅栏的缝隙间缓缓流出。

安洁琳双手捧起热水，洗了一把脸。

「好棒的热水……」

「就是啊」

旁边泡在浴池里的夏洛特也随之附和。现在太阳还很高，阳光从窗户射入，照到漂浮在空中的水汽上，显出一束束光柱。

虽然屋里也很热，但比起外面那种快要把人蒸熟的酷暑还是好上不少。而且像这样泡过热水浴后再出去的话，就会感觉到莫名的凉快。泡过澡之后去喝冰镇酒也很棒。虽说酒吧里的空调魔法让人很凉爽也很便利，但从店里出来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气实在是让人不爽，所以安洁琳对其并不太感冒。

祛暑还真是件好事呢，安洁琳这样想着，背靠在浴池的边缘上看向天花板。

「在托内拉就没办法这样子……」

夏洛特站起来，坐在浴池边缘。

「是吗？托内拉是怎么洗澡的呢？」

「不洗澡的……平时只是用湿毛巾擦身子。但是夏天的时候这样根本就不够，所以要么是从井里打水然后兜头浇下来，要么去河里冲凉……」

她想起小的时候，贝尔格里夫常带她去河边。但贝尔格里夫因为假腿的缘故所以不擅游泳，只是站在浅滩远眺安洁琳游泳的身姿，比起一起去游泳，反倒是一起抓鱼的记忆更为深刻。去河里冲凉时通常是和朋友们或是年长一些的姑娘们一起去，每次不管怎么软磨硬泡贝尔格里夫都不肯跟她一起来，这让年幼的安洁琳很是不满，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这些任性让人不禁露出微笑。

上次回乡时河水还太冷无法游泳，但只要回想起那份清凉，感觉闷热的暑气似乎就会瞬间消散一般。

「在河里游泳吗？光着身子？」

「是啊」

「不会被人看到吗？感觉挺不好意思的啊」

夏洛特说着，脸上有些犹豫的表情。安洁琳咯咯地笑了。

「也是呢，偶尔会有男生过来偷窥，我当时还是小孩子所以倒也不在意……大一些的姐姐们会扔石头把他们赶走」

「托内拉还真是热闹呢」

夏洛特笑着站了起来，长出一口气。

「稍微有点泡晕了，我去凉水那边泡会儿」

「嗯。我也去……」

安洁琳也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向凉水池。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凉水池这边人很多。虽然还有地方坐，但水并不是太凉。托内拉的河水即使在夏天也是冰凉的。安洁琳突然想起，当年一个人游泳时有时会遇到爱恶作剧的小精灵或是小妖精，它们会把自己的衣服藏起来，故意捉弄人。

这些琐碎的小事让安洁琳的思乡之情不断膨胀。夏天过了就是秋天了，这次一定要回去采野越橘吃，安洁琳这样想着，将肩膀泡进已经有些发温的水中。

○　　○　　○　　○　　○

带着米托回来的格雷厄姆环视四周。

「玛格丽特人呢」

「她说要去河里冲个凉，到现在还没回来」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抱臂站在那里。锅里蔬菜和干肉组成的炖菜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玛格丽特午饭前去河边冲凉，之后就一直不见人影。她应该知道午饭很快就要做好了，所以也不会去别的地方乱转才对，因此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

「玛丽，迷路？」

「迷路吗……但是都这么久了还……啊，不行」

米托开始啃桌上的盘子，贝尔格里夫赶紧把他抱起来，随后看向格雷厄姆。

「要不我们先吃吧。说不定她只是有事去一下别的地方而已」

「嗯」

格雷厄姆点点头，拿起锅里的木勺。

此时，玛格丽特正在森林里一筹莫展。原本脱下来放在河边的衣服突然不见了踪影。她原本以为是有变态小偷之类的，气冲冲地将周围搜了一遍，但却一无所获。而且要说的话如果真有人接近她不可能察觉不到。大概是不知什么时候掉到河里被冲走了吧。

「该死，这算什么事啊……」

玛格丽特自言自语地抱怨。如今这个样子肯定不能直接回村。如果就这样钻进水里顺水而下，向下游那些正在冲凉的家伙求助的话或许能行，但她总觉得这样很不好意思，不愿意这么做。然而她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就这么光着身子。还好现在是夏天，阳光很足，但眼下的这种愚蠢情况让玛格丽特不由得感到焦急。

突然近处的灌木丛唰啦地摇晃了一下。玛格丽特「咿」的一声，用手捂住胸前。

「谁、是谁！」

一只野兔从树丛中跳出，跑向别的方向。

一只小小的兔子都会吓到自己，这让玛格丽特心情很是低落。身上没有包裹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感到不安。

不管怎么说，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她决定再在附近找一遍衣服，就在此时，她感觉到有人接近的气息。

「这个声音是玛丽小姐吗——？」

「丹肯……啊，不对！」

玛格丽特慌慌张张跳进水中。从灌木丛中现身的丹肯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将脸转开。

「在、在下失礼了。不曾知晓阁下正在沐浴……」

他转身准备就这样离开，玛格丽特慌忙喊住了他。

「等、等下，丹肯！」

「唔？」

丹肯停下了脚步，但还是没有看向玛格丽特的方向。

「有什么事情吗？」

「不，那个，这个……俺、俺的衣服被河水冲走了，那个，不好意思，能不能帮俺从家里拿件替换的过来？」

「什、什么，这还真是不走运啊。明白了，请交给在下」

「抱、抱歉啦。啊！要跟伯爷爷和贝尔保密啊！」

「呃……倒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因为……很、很不好意思啊……」

丹肯苦笑着快步离开。他手上拿着斧子，大概是正在帮樵夫们的忙吧。最近这段时间他经常和樵夫们一起吃午饭。

不管怎么说算是得救了，玛格丽特终于松了一口气，颤抖着从水里站了起来。或许是在凉水里泡太久了。

她找了一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坐下。夏日的阳光让发冷的身体又暖和了过来。身体干燥下来，而且也不再出汗了，感觉很舒服。丹肯待会儿就会把衣服拿过来，所以不安也消失了。心情平静下来后这样光着身子感觉似乎也不坏。

「但是啊，到底是哪来的偷衣服的混蛋……肚子饿了啊」

玛格丽特噘起嘴望向天空，手伸到身后撑住身子。风儿轻轻地吹着，头顶上的树枝随风摇动，从枝叶间漏过来的点点阳光也随之晃动。微风吹得身体感觉很舒服。玛格丽特就这样顺势朝后面仰躺下去。就在躺下的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背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她吃了一惊，跳起来转身一看，之前死活找不到的衣服正躺在那里。

「咦，为……为啥？」

玛格丽特迅速环视四周，但周围却没有任何气息。自己在这里坐下之前这里的确是没有任何东西的。莫名其妙的怪事让玛格丽特打了一个寒颤。

不管怎样，衣服算是找回来了。正好身体也完全干了。玛格丽特急匆匆地穿上衣服，快步跑出森林。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她想要尽早离开这里。至于丹肯的事情早已被她忘到脑后了。

○　　○　　○　　○　　○

太阳落山后，周围稍微凉快了一些。但石制的建筑物仍在散发着热量，要等它们完全冷却下来要到将近半夜了。在那之前，城镇里仍会漂浮着有些沉闷的热气。

到了晚上，安洁琳带着白和夏洛特来到常去的酒吧，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已经等在那里了。

「哎呀……挺早的啊」

「嗯，事情结束的比预计的早」

「已经在喝了哟～」

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的米丽娅姆嘿嘿地笑着。安洁琳也笑笑，坐了下来。向已经为她准备好的杯子里倒上红酒，一口气喝掉。酒非常美味，让人顿时感觉舒服了不少。

环视一下四周，仍是一如既往地热闹。这里的空调魔法并不是特别高级的那种，所以并不能完全抵消夏天的暑气，再加上屋子里满是人，让人多少有点发闷的感觉。

「煎鸭肉和鸡蛋卷，再来点茄子和炖猪肉和灌肠……然后还有冰镇红酒。来一整瓶。然后再拿点面包和麦粥」

随便点了些东西之后，安洁琳靠在椅背上。一想到这一天终于结束了，就莫名地有些劳累过后的疲乏感。刚才的酒精似乎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夏洛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个，罗塞塔她情况怎么样了？」

「精神着呢。虽然还不能工作，但已经可以站起来走路了」

「倒不如说太过精神了反倒是很不满意呢～。她原本就是个勤快的人～」

米丽娅姆笑着这样说道，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安洁琳将手放到夏洛特头上轻轻抚摸。

「明天我们去看看她吧……」

「嗯、嗯！谢谢你，姐姐！」

夏洛特有些开心又有些害羞。

「然后呢，你那边怎么样？还是打算秋天回托内拉？」

「嗯……是这么计划的」

「嘿嘿～太早了啊～。贝尔叔他难道不会傻眼的喵～？」

「才不会呢……爸爸他肯定也很高兴的。而且我也想把夏儿他们早点带过去比较好」

「哎嘿嘿，好期待……」

夏洛特笑着以手托腮。看来她也非常期待见到贝尔格里夫。

入秋后河里就没法游泳了，不过还是可以钓鱼，而且秋天在森林里可以采到蘑菇和野越橘等各种野味，还是很令人期待的，安洁琳每次想到这些心中都雀跃不已。野越橘生吃很好吃，不过要是采来后在锅里熬煮一段时间制成果酱，浇在烤好的白菊鸟上也非常好吃。酸甜的果酱和肥美的鸟肉真的是非常搭。

米丽娅姆一边啃着煮玉米，一边说道。

「托内拉的饭真的是非常好吃啊～。贝尔叔他很擅长做饭呢」

「嗯，虽然调味非常简单，但吃着感觉很舒服」

「是吧……」

安洁琳得意地点点头。在奥尔芬吃到的饭虽然也很好吃，但果然还是时不时地会想要吃贝尔格里夫做的饭。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虽然她自己平时也有做饭，但安洁琳对做饭这方面并不是太上心，自己做的饭味道总是很一般。贝尔格里夫那种为了自己而做的饭里，除了味道还包含着某种暖暖的东西，让安洁琳非常喜欢。

「那个是叫栗球果来着？有一种奇特的香味呢。这边好像很少见到啊」

「对啊对啊。最开始时候有点抗拒，但我后来非常喜欢吃呢～」

「是什么样的味道啊？」夏洛特眨巴着眼睛问道。

「唔——，稍微有点呛，但是又有点类似树皮的涩味……不太好说明呢」

「我说～安洁，托内拉是自给自足的，所以不同季节的料理应该也都不一样吧～？」

「嗯，从夏天到秋天蔬菜很多，鱼和肉也很丰富。过冬前的秋日祭的饭是最豪华的。早春时候是食材最少的……」

「哎，是这样吗。报春祭时候的料理也不少啊……」

「那个甜面包真的非常好吃喵～。里面加了好多晒干的果子……」

「哇……好像很好吃」

「当然好吃啦……赶上秋日祭的话可以吃到很多好东西，我很期待呢……」

不由得又被勾起了思乡的念头，安洁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在看到端上来的冒着热气的煎鸭肉之后，思乡的感觉就很快被食欲挤到一边去了，眼下要先填饱饿了的肚子。将鸭肉切下一块放进嘴里，越嚼越有味。虽说谈起托内拉的料理让大家兴致都很高，但这家店的料理也很棒，所以安洁琳她们才会常常光临。

「来……小白，吃点这个」

「别叫我小白」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仍是一成不变地板着脸。米丽娅姆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伸出手来，捏住他的脸。

「因为天气热所以心情不好喵～？小白，稍微笑一笑喵～」

「该死，你这醉鬼……」

「说起来你没喝啊。讨厌酒吗？」

「不喜欢。别管我」

「……小鬼头」

「啥？」

白皱起眉头，瞪着安洁琳。

「你这家伙，再说一遍」

「好啦好啦……就算你不会喝酒姐姐也不会在意啦……」

安洁琳这样说着，又美美地抿了一口红酒。白眉梢上挑，粗暴地抓起杯子一饮而尽。米丽娅姆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豪爽～。这才像个男人～」

「你别故意激他啊，真是的……喂，白……白？」

「……白？怎么啦？」

夏洛特拍了拍白的肩膀，只见他身子摇晃了几下，随后慢慢向后仰，突然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发出很大的声音。安奈莎一惊，站了起来。

「喂！」

「咦，咦咦……小白，没事吗？」

白仍是默不作声，手臂颤抖着似乎想要抬起，但最后还是力气不足，吧嗒一下落了下去。他脸色通红，视线游移不定，看来仅仅是一杯红酒就已经让他完全醉了。

「居然这么不能喝啊……」

「白！真是的，振作点啊！」

「啊～啊……不能喝的话直说不就好了嘛……偏偏要故意逞能」

总之先把他扶起，让他坐下靠在椅背上。但白已是完全烂醉，现在完全不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可自己这边还没吃完，安洁琳抱起双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彻底醉了的米丽娅姆则是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

○　　○　　○　　○　　○

在午饭剩下的炖菜里添点水，再加入些大麦一起煮，放点从旅行商那里买来的腌鱼提味。把茄子切片用油炒一下，放点晒干的香草和盐。这样子晚饭就做好了。

托内拉西侧就是大山，所以天黑得早。与奥尔芬不同，这里会积蓄热量的石制建筑并不是很多，相反地周围倒是有很多泥土和青草，所以太阳落山后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凉爽的风儿轻抚般掠过肌肤。

「好，这样就可以了。玛丽，你午饭吃得晚，现在是不是还不太饿？」

「没有的事。照吃不误」

「哈哈，果然还是年轻人啊……」

「话说，这鱼也太咸了吧！用不着放这么多盐吧？」

玛格丽特尝了一小块腌鱼，立刻皱起眉头。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没办法，这里离海很远，不放这么多盐的话放不住啊」

「咦，这是海鱼吗！」

「是啊。虽然有点贵，但能放很久，而且只要稍微放一点就能有味，也算是不错」

托内拉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但偶尔也会像这样从旅行商人手里买一些东西。大部分情况下物物交换就可以，也有一些情况需要用钱。不过不管怎么说，与在城里生活的时候相比需要用钱的地方少得多。

他突然回想起了当年在奥尔芬当冒险者的日子。大城市里没有钱是活不下去的。在托内拉时为了吃饭要努力耕作，但在奥尔芬时则是要努力赚钱。每天忙于采集和消灭魔兽的记忆逐渐复苏。为了吃饭而赚钱的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如今想起来觉得还真是有点麻烦。

就在不久前，他还跟安洁琳她们一起去了趟波尔多，久违地花钱吃饭、住宿。虽说都到了这个年纪，但贝尔格里夫还是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新鲜感。回想起来，当年年轻时候跑出托内拉时，为了填补这种思维方式的差距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安洁琳那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吧。

「玛丽，精灵族领地里会用钱吗？」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问，玛格丽特有些纳闷。

「钱？唔，俺是不太清楚啦……」

「精灵族领地里基本都是自给自足进行狩猎采集的」

正在哄米托的格雷厄姆接下了这个话题。

「和人类的国家比较靠近的一些村落有时会进行一些交易……不过玛格丽特和我生活的村落里基本上是没有金钱交易的」

「这样啊……」

这样的话，如果玛格丽特将来要去奥尔芬那边的话，想来也要吃一番苦头吧，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话说今天丹肯还真迟呢。工作那边有事耽误了吗」

「丹肯，工作？」

被格雷厄姆抱着的米托扭动着身体。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是啊，他也非常习惯托内拉了呢」

就在这时候，说曹操曹操到，丹肯正好回来了。他脸上挂着一副有些无法释然的表情，看到玛格丽特后猛眨了几下眼睛。

「玛丽小姐，衣服找到了吗？」

「咦，啊，不是……」

玛格丽特一副尴尬的表情，嘴角抽动。她匆匆忙忙从森林里回来，半路上越发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森林里发生的事情谁也没说。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衣服？出什么事情了？」

「其实在下中午时在森林里遇到了玛丽小姐」

「森林里？不对吧，玛丽是去河边冲凉了，但没去森林里吧？」

「哦、哦……」

玛格丽特有些语无伦次，暧昧地点了点头。

「不……唔，这么说莫非在下是被妖精捉弄了么……」

「哦？」

「就是在下在森林里的河中看到玛丽小姐正在冲澡，但是她说衣服被水冲走了，要在下从家里帮她拿一套替换的过来……然后在下就赶紧跑回来拿了衣服过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莫非是妖精幻化出的样子来捉弄在下吗，哈哈哈」

丹肯似乎是理解了状况，笑了起来。贝尔格里夫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这样啊……这附近的小妖精和小精灵倒是的确很喜欢捉弄人呢。我小时候也经常被它们捉弄」

「哦，贝尔大哥也遇到过啊」

「是啊。钓鱼的时候假装成鱼儿扯动吊钩，或是模仿熟人的声音喊你的名字……对了，也有在洗澡时候把人的衣服藏起来呢。又不能光着身子回家，那时候还真是折腾呢。不过还好最后还是找到了，只要不是魔兽就还好」

玛格丽特身子一震。

「不过要说的话它们会捉弄大人也还真是稀奇呢。一般来说它们都是喜欢捉弄小孩子的……」

「呃，这意思是说在下看起来像小孩子吗？」

「不，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大概是它们觉得丹肯会比较容易上当吧？」

「唔……但是要说的话，那么逼真的恶作剧怕是连贝尔大哥都会上当啊。从脸到声音都跟玛丽小姐一模一样。她还说因为不好意思所以让我不要告诉贝尔大哥和格雷厄姆先生」

「哦？这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妖精呢」

「丹、丹肯，你累了吧？晚饭做好了，赶紧坐下吧！」

「啊，哦，这还真是多谢了……」

「好啦，贝尔！这些事儿俺来就行！你赶紧也坐下！呐！」

玛格丽特突然开始擦桌子摆盘子，急急忙忙地干起活来。丹肯挠挠头，贝尔格里夫也有些莫名其妙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玛丽她今天这怎么这么勤快的」

「偶尔也会有这种心情的时候吧」

两人对视一下，耸了耸肩。唯有格雷厄姆以一种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盯着来回忙乱的玛格丽特。壁炉里啪的一声，有一块炭裂开成两半，一股烟顺着烟囱钻了出去。　

第三卷 特典 巨浪微波

从奥尔芬出来一直向西走，不论哪条路都会到达大海。陡峭的悬崖下方是嶙峋的礁石和平缓的沙滩，巨大的浪头打在悬崖上碎成一片一片，与之相对的是较为平缓的波浪，来来回回反射出点点白光。

悬崖上有一座超高的石制灯塔。从灯塔上朝下看去，海洋城市艾尔布雷恩沿着海边铺展开来，像是要将海湾整个围住一般。石头造的码头朝海中伸出，旁边支出许多由木头、救生圈和酒桶等制成的栈桥，大大小小的船舶都停泊在那里。

艾尔布雷恩的渔业相当发达，在这里捕捞到的海产品会被运到北方各个大小城镇中，为人们的餐桌增添一份色彩。因此这里的旅行商人也非常多，整个城镇都洋溢着活力。

不过艾尔布雷恩的热闹还不完全是因为这里的鱼。城镇周边有好几个地城，从低阶到高阶都有，也因此吸引来众多冒险者前来探索。因为冒险者这一职业本身常常与死神相伴，所以他们常常出手阔绰，因此面向他们的娱乐场所也很多。这事本身是好是坏姑且不论，但至少是让城镇变得更加热闹，更加刺激了人员流动。

在这样的城市里，安洁琳她们在路边的一家饭店找到地方坐下。路上的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感觉这份热闹甚至不输奥尔芬这样的大城市。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火红，天空看着还很亮，但地上已经有些变暗了。道路两侧的店家都在屋檐下点起了灯。小摊上升起味道很香的烟，路上有些冒险者已经带着几分醉意，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穿过街道。

米丽娅姆鼻子抽动了几下。

「啊～，肚子饿了，要吃点什么？」

「难得都来了艾尔布雷恩了，当然是要吃鱼啦。安洁呢？」

「我什么都好……总之想先喝杯红酒。嗓子干了……」

「不错啊～。冰镇红酒也很棒呢～」

因为有些渴了，而且看起来每家店都很不错，所以就随便选了一家看着像酒吧的店坐了下来。

「红酒，然后……还要什么下酒菜？」

「总之先上酒！剩下的随便！」

她们是正午过后到达艾尔布雷恩的。从明天开始要进入近郊的高阶地城去完成委托。平常都是在奥尔芬近郊的工作比较多，这次则是久违的远征。三人是抱着一半工作一半旅游的心情来到这里的。

总之先用冰镇红酒干杯，将第一杯酒一饮而尽。干渴的喉咙被冰凉的红酒瞬间浸润。

仔细倾听的话，可以听到人群的反方向传来海浪的声音。这里离海很近，有时会有混杂着海潮味道的风儿吹来，让头发轻轻晃动，潮湿的海风似乎是要粘在皮肤上一般。

安洁琳呆呆地抬起头，望向屋檐下悬挂着的提灯。小虫子围着灯嗡嗡地飞来飞去。

「您点的腌烤鳀鱼和蒜炒蛤蜊——！」

菜端上来了。一道是将小鱼剖开，用柠檬醋和盐稍微腌一下，然后放上切碎的洋葱和醋泡尖椒，用油煎熟。另一道则是将小贝壳和切碎的大蒜放一起直接带壳炒。

米丽娅姆将菜分到各人的盘子里，一边分一边笑。

「看到鳀鱼就会想起上次贝尔叔吃的时候那个样子，真的好有趣呢～」

「啊，是说那次啊。贝尔叔的这种地方感觉很可爱呢」

「……爸爸他过得还好吗」

「怎么，已经想回家了？」

安洁琳将一口鳀鱼送到嘴边。

「（嚼嚼）……倒不是想回去。只是想见爸爸」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我觉得……不一样」

「好啦，不管怎么样，你可别莫名其妙地松了劲儿啊？明天开始要进地城了……啊，等下，米莉！那个是我的！」

「咦～谁规定那个就一定是你的啊～」

「你一个人都吃了三四块了吧！太过分了！」

「这就叫先下手为强～」

「啊，不要一边说着还一边从我这里抢！」

「浸烤鳕鱼和烤岩蚝——！」

在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争抢的时候，其他的菜也上来了。安洁琳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两人，一边将自己的杯子倒满。

吵吵闹闹的晚饭过后，三人心情很好地走出饭店。一轮朦胧的月亮挂在有些薄雾的夜空中，街角可以听到有一个小乐队在演奏。

「怎么办？现在就回去吗？」

「去看海吧，看海～」

酒劲已经上了头的米丽娅姆咯咯笑着说道。安洁琳也点点头。

「稍微醒醒酒再回去……」

「也是啊……啊—，明明明天要下地城的，结果还是稍微喝多了点啊……」

安奈莎伸了个懒腰。

三人一起朝海港方向走去。月光播撒在平静的海面上，虽然有风，但浪不高。远处海面上可以看到有小岛。因为太阳已经落了山，所以海风很凉爽，吹过因酒精而有些发烫的脸颊感觉非常舒服。

三人默默地看着被月光照亮的大海。薄薄的云层随风流动边缘分明，在月光的照射下投出影子，为天空增加了一点装饰。

安洁琳长长的黑发在海风吹动下拍打着她自己的脸。她一边倾听着海浪的声音，一边将头发归拢到一起，来了一次深呼吸。海潮的味道充满胸膛，此时鼻子却突然一痒，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旁边的米丽娅姆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怎么在这种时候打喷嚏啊～？」

「……我也没办法啊」

「也是啊。嘿嘿，真有安洁琳的风格呢」

「你什么意思……？」

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静谧的气氛被抛到一边，波浪声中传来女孩子们欢笑的声音。

第三卷 后记

说实话我实在是不明白后记这种东西到底是有什么必要，但这里就是让人读这个东西的地方，所以我也没什么办法。要说的话，在读过这种让人可以在幻想世界中畅游的小说之后，再由作者跑出来乱七八糟扯一堆有的没的，非要把读者拉回现实，感觉实在是不太好。而且要说的话阅读文章其实是相当于用眼睛去『听』别人说话，所以这种内容更会让人感觉很烦。不过要这么说下去的话怕是小说家这个职业就完全无法成立了，所以还是不说了吧。

不管怎样，虽然说因为后记没得可写而让人头疼，但因为跟讲故事不一样不需要一个脉络，简单来说只要作者随便乱写点就好，至于读者会不会去看这些玩意儿，那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因为天气闷热让人有些心浮气躁，所以为了避暑而前往北方。连续在马车上摇晃了几天，坐得感觉屁股疼，不过到了以后发现，虽然阳光还是很毒，所以太阳底下还是很热，但至少进了阴凉地里风很凉快，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作者住在九州岛的大分县。顺着大路向北，穿过一片荒地，越过大山终于来到这里。这里的平原上有广阔的农田，羊儿在草原上吃着青草。这个时期正好是臭橙收获的季节，所以带了一些来做为伴手礼，在院子里摆开的椅子上坐下。

「好久不见了啊」

「是啊」

「精灵族的人和丹肯他们呢」

「大家都出去了」

「这边果然很凉快啊。我那边真的是非常热」

「这边到夏天也是很热的，不过比起南方来或许是要好一些吧」

那是自然了。至少空气不会那样干热得让人感觉很沉闷就已经够好了。

「我这边是降水不足让人头疼啊。稻子还没分叉田里就全干了，到处都是一副寒碜样」

「不是你懈怠了吗？还说什么自己的本职工作是农民……」

「啰嗦」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作为伴手礼的臭橙。

「这个能用来干嘛？」

「榨汁然后浇到吃的上。大分县的人基本上吃啥都放这个」

「啥都放？」

「连味噌汤都放」

「……？这样啊，好吧」

他这样说着，捋了捋自己的红色胡须。喝一口花茶，看着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

「有听到安洁的消息吗？」

「不知道。要说的话她不是前端时间刚回来过么。已经开始担心了啊」

「算是吧」

「傻爸爸配上傻女儿，这还没个完了。算了，话说我带来了这个」

作者从包里取出书递过去，他一脸诧异地接下。

「安洁先不说，这个是我吗？感觉有点美化过头了啊」

「我也这么想啊。不过这也算是toi8老师特别的好意，你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这样啊……不过感觉还是有点痒痒的呢」

「你这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个大人样呢。再稳重点不好么」

「就算你这么说」

「给，还有这边的漫画。漆原玖老师画得真的非常不错呢」

「真的啊……唔，居然能这样很完美地动起来呢」

「美化度简直是增加了100%啊。真的是让人非常感动。然后我就想到啊，其实都不用说漫画，光是这边的插画和封面就已经很棒了。这本书最大的缺点就是这文章。漫画的话在这一点上就很好，虽说卷末也附带了些多余的文章，但那些就属于完全可以不看的东西，所以就无所谓了。所以说就该把讲故事完全交给漫画，然后这边把正文全部删掉，直接出toi8老师的画集不就好了么。你想啊，这么漂亮的插画配上这么难看的文章谁乐意啊。万一有人因为看上封面而买了这书，结果打开一看里面净是这样的内容，这不给人添麻烦么。你也这么想吧」

「……但是，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办呢」

「嗯，这倒是个问题。这样的话就不能装模作样摆作者的架子了。而且要是被人说你本来就没啥可显摆的就头疼了。被说出真相实在是不太好」

「完全搞不清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啊，虽然原作者很烂，但有很多很棒的人在支撑着他啊。而且说回来，像这样子作者和登场人物居然聊起天来了，这真的有点惨不忍睹啊。就算是模仿百闲的文章也罢，总是做这种事情的话，只会招致读者的嫌弃吧」

「那你不这么写不就好了吗？」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没得可写啊。

一朵云飘了过来，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阳光，制造出一片阴影。这让人感觉又凉爽了一些。他唰啦啦地把书大致翻过一遍，靠在椅子上。

「那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嗯，还差几行就好。光写对话真是好啊，很容易骗行数」

「但是居然能连续出三卷还真是让人惊讶啊……虽说封面和插画的确是很漂亮」

「就是说啊。但是总是这么慢悠悠的迟缓节奏，读者怕是会腻烦啊。所以下次我想加点能给读者带来刺激的超展开。比如说让随机杀人魔登场，朝你的肚子上来一刀，怎么样啊」

作者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他都不答话。

【注1：臭橙：日文原名“カボス”，属于芸香科柑橘属植物，桔子的近亲，学名Citrus sphaerocarpa，是日本大分县的特产。】

【注2：模仿百闲：推测是指日本近代小说家内田百闲(1889-1971)，不过我没有看过这位老师的作品，而且原文中并没有加敬称，所以不太确定。】

插画师的后记：我故意是先画完图才读小说内容的，真期待下一卷！

漫画作者的后记：恭喜第三卷发售！

【注：因为文库第三卷和漫画第一卷是一起发售的，所以双方互相给对方画了张贺图】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四十三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这里似乎是地牢。冰冷且毫无生机的铁栅栏偶尔会发出吱吱的声音。

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在活动身体。

火把朦胧的微光照亮了石头制成的墙壁和地板。没有窗户的墙壁上伸出几条已经有些生锈的锁链。

其中的一条横在地上，另一头拴在某人身上。但此人却不是那种憔悴到无法动弹的样子。他光脚套一双拖鞋，两腿向前伸出，枕着自己的胳膊仰躺在地上，一顶宽檐礼帽盖在脸上。看起来像是在睡午觉似的，甚是悠闲。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似乎是装过蒸馏酒的空瓶子。

远处传来喀拉喀拉的铠甲相互碰撞的声音，很快栅栏外面出现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起来」

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看着像是队长的人大声喝道。但牢里的人只是翘起了二郎腿，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样子。身着铠甲的男人烦躁地踹了几下栅栏。

「你打算这样子到什么时候」

「就一直这样呗。到死为止都这样就得了」

牢里的人以一种悠然自得的口气如此说道。这声音听起来是个男人，声音略尖，但却有些嘶哑。身着铠甲的男人傻眼地抱起双臂。

「真是个可悲的家伙……这样也算是大魔导之一吗？」

「别人擅自取的称号与我无关」

牢里的男子一脸不耐烦地坐起身来，将之前盖在脸上的帽子重新戴好。

从相貌看来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板精瘦，只穿一件皱皱巴巴的长袖衬衫和一条裤子。帽子下面伸出的暗淡的茶色头发长过肩膀。浓密的胡须似乎好久没有打理，乱糟糟地覆盖着他粗糙不平的脸的下半部分。

「做了一个梦啊」

戴帽子的男人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声音里带着一些欣喜的气息。

「梦到以前的事情……咱和那些家伙还都很年轻……咱是最小的一个。那个时候还真是开心啊」

戴帽子的男人这样说着，以手抱膝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漂浮在空中。身着铠甲的男人哼地笑了。

「沉溺于过去的幻想吗……曾经的英雄也堕落了啊。算了，反正对我们来说这样反倒正好」

「英雄啊……」

戴帽子的男人呵呵地笑了。不是因为愉悦，而是自嘲式的笑容。

「蠢死了……」

身着铠甲的男人皱起眉头。

「哼……算了，出来，殿下要见你」

「不想去啊」

「你说什么？」

「没那个心情。啥～都不想干」

戴帽子的男人说着，将胳膊放到膝盖上，随后将下巴架到胳膊上。

身着铠甲的男人青筋暴跳，用脚尖咚咚地敲了敲地面。他身后的士兵们一起架起武器，对牢里的男人进行威慑。

「……别给我胡扯八道。你要再敢用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的话」

「再用这态度的话？」戴帽子的男人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士兵们。「再用这态度你想怎么样？就凭你们几个能把咱怎么样？」

「……你以为做不到吗？」

「要试试吗？会死哦？」

戴帽子的男人冷笑一声，竖起一根食指转了一圈。四周的魔力突然开始像漩涡一般盘旋起来，明明没有窗户，却吹起了一股强风，让士兵们的斗篷不停的翻动。士兵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身着黑色铠甲的男人嘴唇紧闭，死死盯着戴帽子的男人瞪了一会儿，随后咂了一下舌，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身后的士兵。士兵们解除了架势，转身离开，粗暴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戴帽子的男人有些无聊地伸出食指又挥动了一下，脚上的枷锁突然开了，喀拉一下掉到地上。随后用两根手指将其捏起来扔到远处。

他呆呆地看向天花板。火把投射出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摇晃。

男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手指将眼角浮出的泪珠擦掉，随后有些寂寞地叹了一口气。

「……珀西、萨蒂……贝尔……你们都还好吗……」

他这样嘟囔着，将帽子拉低遮住自己的脸。

○　　○　　○　　○　　○

即将迎来收获的春小麦逐渐变成金黄色，穗子越来越重，在风中随风摇摆。

贝尔格里夫用手触摸一束束的麦穗，确认着重量和饱满度。稍微拽下一点来，剥掉壳放在手心里仔细观察，麦粒饱满圆润。今年的收成似乎也不错。看来可以期待一下收获的喜悦了。

最近从山里采到的东西也增加了。

山葡萄、野越橘、木通果、蘑菇、还有各种果实和香草。运气好的话还能采到天然蜂蜜。平时他总是一个人进山的，不过到了这个时期常常是带着年轻人们一起进山。而且自从丹肯来了以后，他和丹肯也教授了年轻人许多与魔兽对抗的手段，如今年轻人们也可以自行进山了。

秋日祭即将到来，全村上下都非常忙碌。苹果酒的酿造刚刚结束，接下来还要收割春小麦、播种冬小麦、收获豆子、生产干货和腌制品、储存燃料、为家畜准备冬天的草料……需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完全没有机会休息。村民们为了能在冬天里享受悠闲充裕的生活，如今都在拼命努力工作。

贝尔格里夫除了打理自家的田地以外，还会去帮助村里的其他人，丹肯也是一样。

正当他在脑袋里考虑着各种各样的活计的安排时，米托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抱住他的腿。他那长长的头发因为剪刀无法剪断，所以直接束在脑后。

「爸拔……」

「嗯」

贝尔格里夫将米托抱起。

「怎么啦？爷爷呢？」

「爷爷，那边」

看向米托所指的方向，格雷厄姆正和玛格丽特相向架起木剑。即使是平日里总是毫不谦逊的玛格丽特，在面对格雷厄姆时也能明显看出有些紧张，她以认真的表情摆好架势，紧盯对手寻找机会。

这对精灵族的师徒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托内拉的生活。虽然他们并不是打算长住此地，但如今因为米托的存在，格雷厄姆至少短时间内是不打算离开这里了。

而玛格丽特在经历过上次一连串的骚动后，深感自己的实力仍有不足，因此一边请格雷厄姆重新锻炼自己，一边和贝尔格里夫一起进入森林，学习探索地城的基础知识。

即使是已经非常熟悉的事物，换一个角度观察就能发现完全不同的内容。虽说她从小在森林里长大，但从精灵族视角所看到的日常生活的森林，和从冒险者视角看到的作为探索对象的森林又有几分不同，玛格丽特似乎也很享受这种差异。

她原本就是粗野且常常行动不加考虑的人，平时在村里也生活得热热闹闹，但如今也会去思考一些事情，最近也会看到她一个人在村外的平原上散步。那种时候那副像是在烦恼的表情，配上精灵族原本就端正的容貌，看起来很有种空幻的感觉。

另一方面，贝尔格里夫自己则是不像以前那样频繁挥剑锻炼了。虽然每天早上和傍晚的空挥仍会继续，但现在更多的是进行冥想和呼吸法的锻炼。自己如今已经四十三岁了，锻炼身体不会直接地反映到实力上来，这是已经得到验证的。不顾一切地锻炼的话，最多也只能是让身体的衰弱减缓而已。而且要是想要像年轻时那样强行驱使身体的话，大概只会落得更坏的结果吧。

格雷厄姆所教授的人与剑之间的感应，以及更有效率地调动体内魔力的方法，让一直感觉停滞不前的贝尔格里夫终于能够更进一步。

从动之剑转为静之剑，从旁人来看或许没有什么不同，但贝尔格里夫自己却的的确确地感受到了变化。

这还真是讽刺啊，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

当初作为冒险者战斗时，感觉自己作为前卫的才能已经到了尽头。

但是丢掉了一只脚后，自己不得不改变挥剑的方式，反倒是以这样的方式开花结果，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格雷厄姆的木剑啪的一下击中了玛格丽特，在一旁观看的贝尔格里夫呵呵地笑了。玛格丽特明明就已经很强了，但对上格雷厄姆时简直就像是刚学剑的初学者一般。

米托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指向他们俩人。

「爷爷和玛丽，吵架？」

「这个嘛，和吵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但是，好像很疼……」

「没事，只是有点疼的话没问题啦」

贝尔格里夫把有点滑落的米托重新抱好。

「好啦，接着工作吧。米托，你要怎么办？跟爸爸来？还是跟爷爷呆在这边？」

「和爸拔一起……」

「嗯，好嘞」

贝尔格里夫抱着米托，顺着田埂向前走去。周围的田地里可以听到有人在唱播种歌和耕作歌的声音。

春天种下的芋头必须都挖出来贮藏起来。芋头是和麦子一样重要的主食之一，在寒冷的托内拉也能很旺盛地成长。

把锹铲进土里再挖出来，将露出来的芋头放进筐子。虽然是习惯了的工作，但是必须一直蹲着，过一会儿就需要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腿，不然没法一直干下去。

贝尔格里夫在挖芋头的时候，米托坐在一边，视线不停地游移。似乎是有小虫子在来回飞舞，而他的视线正在追踪着这些虫子。

突然，一只蟋蟀跳了出来。

米托看到后用手唰地将其抓住，放进嘴里嚼了嚼吃了下去。

贝尔格里夫正好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切，他皱起眉头来到米托身边。

「喂，米托」

「嗯」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准乱捡东西吃吗？」

「姆」

「你以为我没看见吗？这可不行啊」

「唔……」

米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从这些地方来看，米托他果然不是人类。

还不仅仅是虫子。他有时会在吃饭时把盛菜的盘子也一起吃掉，院子里的树叶、枝条甚至小石头也会嘎吱嘎吱地吃下去。虽然每次看到都会说他，但因为还是个小孩子，这种习惯总是很难改正。

村民们都只当米托是个普通的被遗弃的孩子，所以都很疼爱他。但如果他们看到了这幅光景的话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如果能用一句「真是个怪孩子」带过的话倒还好，但要是将他当成一个莫名其妙的存在而避讳的话就头疼了。

所以贝尔格里夫对于米托的这些部分也一直很是担心，从不让他单独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也不会将他交给除格雷厄姆、丹肯等知情人士之外的人照顾。

肯定不可能一直这样隐藏下去，将来有一天要暴露时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眼下诸如此类的烦恼还有不少，但除了乱吃东西以外米托倒是完全无害的。他天真无邪，好奇心非常旺盛，十分可爱。虽然稍微有点缺乏表情，且言行比起外表略显幼稚，但村民们还是很疼爱他的。

「……虽说只能是顺其自然了」

贝尔格里夫嘟囔着，将挖出的芋头放进筐子里。

偶尔瞟一眼旁边的米托，他正闭着眼睛来回左右摇晃。

「喂——，贝尔大哥——」

丹肯大步走了过来。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

「怎么啦？」

「快到午饭时间了。凯利大哥问我们要不要来一起吃」

「哦，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啊……」

抬头一看，太阳已经接近天顶了。筐子里也已经摘了不少芋头了。

「嗯，走吧。米托，过来」

被贝尔格里夫一叫，米托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贝尔格里夫将装着芋头的筐子放在田边，抱起米托。

○　　○　　○　　○　　○

有些黯淡的灰色墙壁下，众多人影来来往往，甚是喧嚣。奥尔芬的冒险者公会总是非常的热闹。

「预定的托内拉相亲会好像要以失败告终了……」

在公会的大厅里，安洁琳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嘟囔囔。对面坐着的一个男人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弄什么，不过节哀顺变吧」

「……埃德先生，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好的老婆候选人？」

「不，我不知道。而且要说的话老婆候选是什么意思啊，你应该是找老公候选人吧？」

「又不是给我找……是给我爸爸……」

这个被称为埃德先生的男人听到安洁琳的话歪起脑袋。

「你家老爹没有老婆的吗？」

「嗯……我是他捡来的……」

「嚯」

被称为埃德先生的男人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男子的全名叫埃德加，头发是接近黑色的焦茶色，剪得很短，一块大头巾将额头全部包住。他曾是莱昂内尔队伍中的一员，也是上次莱昂内尔从帝国首都叫回来的人之一。他在帝都仍是现役冒险者，等级是ＡＡＡ。即使在来到奥尔芬的公会后，也同时在前线杂事和后方交涉等方面同时活跃，不挑工作，从各个方面支撑着莱昂内尔。

因为他跟安洁琳的行动范围基本上不重合，所以他来这里后只是简单地打过几次招呼聊过一些闲话而已，像这样坐下来慢悠悠地跟他聊天还是头一回。

安洁琳一直在策划为贝尔格里夫找老婆的活动，但她擅自认定的候选人全都对此不感兴趣，所以已经开始有些灰心丧气了。安洁琳自己虽然似乎还没有放弃，但她也不是说谁都可以，然而让她觉得「这个人还不错」的那些女性全都表示拒绝，这让她感觉一筹莫展。

原本期待着「说不定能有个妈妈了」的安洁琳甚是灰心，最近不管见到谁，她都如祥林嫂般嘟嘟囔囔抱怨个不停。

埃德加灭掉手中的烟，喝了一口花茶，开口说道。

「安洁你的老爹是叫『赤鬼』来着？应该跟我算是同一代的人吧」

「埃德先生，你多大？」

「今年四十啦。和里奥一样。啊～啊，我也上年纪了啊……」

埃德加说着，身体整个靠在椅子背上。又叼上一根新的烟。

远看的话他似乎还显年轻，但听他这么一说的话，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眼角已经开始有皱纹，头发也混进了几根白发，让人觉得果然是开始变老了呢。

「那你老爹多大啊？」

「今年四十三……」

「唔——虽然大一点，但还算是同一代人吧。是说他也有当过冒险者吗？」

「嗯……」

安洁琳喝了一口茶。埃德加给烟点上火，视线来回游移陷入思考。

「……『赤鬼』啊。果然还是没有印象呢。他真的在奥尔芬当过冒险者？」

「嗯」

「……唔」

埃德加抱臂沉吟。他虽然努力地试图从记忆中进行搜索，但这原本就是安洁琳自己创作出来的外号，他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印象。

安洁琳眨了眨眼。

「埃德先生那一代人里，有哪些人比较有名……？」

「我们那时候？嗯，要说的话，倒是有很多很强的家伙，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霸王剑』吧。里奥虽然也是Ｓ级，但就因为跟那家伙是同一个时期，所以都被他的光芒遮盖了。不过要说的话，那家伙很早就离开奥尔芬了，跟他没什么交集啊」

「去帝都了？」

「唔，好像听说他离开罗德西亚了呢。据说也没去卢克雷西亚或是提尔迪斯，而是去了东部联邦之类的。不过毕竟都是些传言，而且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在哪儿呢」

「他和我爸爸比谁强……？」

「不，这就不知道了……话说你老爹有那么强吗？」

「比我强……」

「……那还真是了不得」

埃德加挤出一声干笑，挠了挠脸颊。

对于安洁琳的实力，奥尔芬周边的冒险者没有不知道的。她干掉魔王的事迹也已经广为人知，对于有点本事的人，只要稍微跟她比试一下就能很清楚地明白她的实力不是盖的。就算把公国全部的冒险者都算上，安洁琳的实力也绝对是排在前列的。

会让这样的安洁琳所盛赞的男人。而且或许是因为安洁琳的鼓吹，就连复归的前Ｓ级老兵们也对其有很高的评价。这就让人对其越发地产生兴趣。

埃德加有些不可思议地以手托腮。

「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一直呆在北部边境呢……」

「他在守护故乡……有爸爸在托内拉就能放心……」

「……你的故乡莫非是跟精灵族开战了吗？」

这时候柜台那边有人叫埃德加的名字。埃德加应了一声，随后跟安洁琳以「再会」道别，站起来去了柜台那边。

安洁琳将剩下的花茶喝掉，靠回椅背上。

她无所事事地朝周围看去。来接委托的冒险者和来提出委托的委托人们进进出出，公会今天也很热闹。既然有这么多人，那自己多等一会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安洁琳这样想道。

她现在正在申请休假。

虽说和上次魔兽大量出现时不同，想要休假不需要任何顾虑或是心理负担，但作为独立公会重建过程中的一部分，各种规章制度也进行了整顿，对于已经到了Ｓ级的冒险者来说，想要休假时至少在形式上是不能口头打个招呼就了事的，所以她现在正像这样在大厅里等待办理手续。

安洁琳有些无聊地双手揉来揉去。

夏洛特和白暂时寄放在安奈莎她们那里，跟临时休息的埃德加的聊天也结束了，现在完全无事可做。但是也不好来回乱折腾，只好这么默默地坐着。

这时候就只能依赖想象力。

拿到假期后要回托内拉去。是要在冬天来临之前返回奥尔芬呢，还是等过了冬以后春天再回来，这些等到时候再决定就好。

提出的休假申请姑且是写了请两个月的假，但其实她完全没打算遵守。而且不遵守也应该没什么问题。

回到托内拉的话，首先要向爸爸介绍夏洛特和白。爸爸肯定会吃惊的，但他也肯定会很热情地迎接他们。和爸爸在一起的话夏洛特就不会寂寞了，而白的别扭脾气肯定也能改掉吧。

然后要进山去，采集野越橘。还有山葡萄、木通果、蘑菇也都采一些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捉到白菊鸟。

回去时候芋头的收获应该已经结束了吧。春小麦的收割呢？如果已经收割完了的话，就可以用新磨出来的小麦粉烤面包了。揉好的面团撕碎成小块煮熟也不错。有羊肉的话，配上各种蔬菜和栗球果一起……

「哈啊——……好期待啊」

安洁琳一个人嘿嘿地傻笑起来。一个年轻冒险者组成的小队带着诧异的表情从她面前经过。

在想象的森林中畅游过后，柜台那边终于传来了喊她名字的声音。安洁琳站了起来。

尤莉微笑着将文件递了出来。

「好了，确认过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

「嗯」

安洁琳没怎么看就唰唰地签好了字，将文件交还给尤莉。都到现在了，奥尔芬的公会应该不至于会再陷害自己，这点信用还是有的。但是等了这么半天就只是要签个字而已，这让她多少有点不爽。

「各种手续还真是麻烦……」

尤莉有些为难地点点头。

「抱歉啊，对于公会来说其实完全不是问题，但出资的贵族那边总是会抱怨说『你们万一把最强战力放走了怎么办』之类的，我们这样做也是不得已啊」

「哼……我也是个大活人啊。又不是专杀魔兽的机器。该休息时候就得休息嘛」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种牢骚就由里奥来处理吧」

安洁琳想象着莱昂内尔脸色铁青的模样，咯咯地笑了。

「会长也太胆小了……」

「呵呵，里奥他原本就是胆小鬼啊。不过也可以说正是因为这样才活下来呢」

「嗯……爸爸也说过某种程度的怯懦是必要的……尤莉小姐，你也一起来托内拉玩吧」

尤莉有些为难地笑笑，轻轻地拍了拍安洁琳的头。

「这话就不提了。祝你假期过得开心，安洁妹妹」

「唔……」

就连不提相亲，只是邀请她去托内拉玩的话题也被这样搪塞过去了。安洁琳不满地噘起嘴，但也肯定不能强行把人家拉去。她只好无奈地转身离开，走出公会去往常去的那个酒吧。

风儿已逐渐染上秋天的气息，但阳光里还残留着夏日的味道。

第四卷 第四十四话

从早上开始大家就有种要下雨的预感，云层逐渐变厚，覆盖了整个天空，中午过后终于开始下起来了。

最初只是小雨，戴上雨具还可以继续工作，但雨势逐渐增强，到了平时日头偏西的时候已经成了倾盆大雨。

这样子就没法干活了，所以村民全都返回家中，有些心焦地望着窗外的雨云。

贝尔格里夫也停下了田里的活，回到家里。

自家田里的芋头已经挖完了，但他帮忙的其他人家的田里的春小麦还没有收割完成。尤其是这样淋湿后还要等待晾干，越发要花费不少时间。而豆子的收获也还没有完成。

这个时期托内拉会下雨也挺稀罕。

冬天的时候天空经常被云覆盖，会下很多雪，但秋天里大多是一直持续好天气的。

尤其是像这样的突然袭击似的倾盆大雨，实在是会让人头疼。

「算了，大自然就是这样了……」

贝尔格里夫眺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因为云层很厚，所以还没到日落时间天色已经很暗了。

身后丹肯正在给壁炉生火，格雷厄姆在陪米托，玛格丽特则是将蔬菜切碎放进锅里。

对于不知不觉间开始的这种奇妙的共同生活，大家都已经逐渐习惯了，开始自觉地各自分担不同的工作。

「我说贝尔，就用这边的干肉可以吧？」

「啊，可以」

玛格丽特熟练地将干肉切碎放进锅里。

性格豪放的玛格丽特意外地在做饭方面很是擅长。虽然说还不到能非常细腻的调味的地步，但做出让大家都能接受的饭菜还是能做到的。与其说是练习的结果，倒不如说她似乎可以靠感觉来想象味道。

格雷厄姆抱着米托来到窗边，抬头看向天空。乍看之下似乎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色，但仔细观察的话可以注意到云在流动。

「……看来还要继续下呢。大概会下到晚上吧」

「唔，这样啊……还好芋头都挖出来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北部地区这个时候下雨还真是稀罕……不要再出什么坏事就好」

「喂喂，格雷厄姆，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啊。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感觉好像会成真似的」

贝尔格里夫的话让格雷厄姆苦笑着挠挠头。

「抱歉贝尔……算是坏习惯吧」

「爷爷，被训了？」

米托拽了拽格雷厄姆的长头发。格雷厄姆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敌不过贝尔啊」

自从上次那场森林里的骚动过后，格雷厄姆就把贝尔格里夫当成了知心朋友，而他也希望贝尔格里夫也能这么做。这位精灵族的英雄因为其知名度的影响，能够称作友人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贝尔格里夫最初还有些顾虑，但在了解情况后也回应了格雷厄姆的好意，说话时不再使用敬称，口气也变得直爽起来。格雷厄姆虽然岁数是贝尔格里夫的两倍以上，但两人间还是建立起了对等的友情与信赖关系。似乎对于格雷厄姆而言，他所渴求的不是被人当成英雄来仰慕或畏惧，而是作为普通人获得正常的对待。

如今格雷厄姆已经完全担负起了照顾孩子的任务。毕竟他不太熟悉农活，所以也很少会主动帮忙，倒是很喜欢照顾米托。他本人虽然坚持说是为了兼顾对魔王的调查而进行持续观察，但看他陪伴米托时的表情，完全就是面对孙辈时祖父的模样。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不知何时起他也越来越多地开始陪伴起托内拉的孩子们来。虽然格雷厄姆看起来沉默寡言且很有威严，但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倒是对他并不畏惧，反而很愿意亲近。

不管怎么说，如今贝尔格里夫的家里变成了与之前为止完全不同的生活模式，而且逐渐趋于定型。

咕嘟咕嘟沸腾的炖菜冒出美味的热气。将煮过的芋头捣碎，加入面粉混合揉制，再煮熟撒入炖菜中，随后再撒上一些切碎的山羊奶酪。

「搞定。雨还没停啊？」

「没停啊。而且地上全是泥了，今天完全没法干活了」

贝尔格里夫一边将饭菜盛到盘子里摆开，一边回答道。丹肯叹了一口气。

「这真是麻烦了。麦子还没收完呢」

「这也没办法啊」

「唔，虽说是不得已，但还是令人心焦啊」

已经完全是一副农民模样的丹肯让贝尔格里夫觉得很有趣，呵呵地笑了出来。

丹肯非常有力气，而且又肯干活，所以托内拉的村民都对他评价很高。再加上他擅使斧头，所以樵夫们对他也很佩服。丹肯自己似乎也并不讨厌这种完全不同于冒险者的平稳生活，结果错过了离开了村子的时机。

吃着有点早的晚饭，贝尔格里夫侧耳倾听外面的雨声。雨点啪嗒啪嗒地敲打着屋顶，随后又落下来砸到地上。

虽然管这叫雨声，但却不是雨自己发出鸣叫声，而是雨撞击其它物体发出的声音。雨声连续不断似乎永不停息，而这反而增加了一分莫名的静寂。大家像是都不愿打破这种静寂似的，全都默默地倾听着雨声。

玛格丽特将嘴边沾着的炖菜用大拇指擦掉，开了口。

「那啥……到了冬天的话，是不是就从托内拉出不去了？」

「是啊。这边雪积得还是很深的，当然我觉得应该不如精灵族领地多就是了。而且街道的整修还没完成，想出去的话会很费事的。」

「这样啊……」

玛格丽特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吃了一口菜，随后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明显是一副认真的表情，目光里充满了决心。

「俺……俺准备在入冬之前离开托内拉」

格雷厄姆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盯住玛格丽特。

「……离开这里，你是打算要去哪儿？」

「南边。托内拉虽然是个好地方，但俺果然还是想像伯爷爷一样当个冒险者。俺想去看看各种不同的风景」

「……就算阻拦你也没用是吧」

格雷厄姆叹了一口气，轻抚膝上的米托。米托一脸迷茫的表情看向玛格丽特。

「玛丽，要离开了吗？」

「是啊。不过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等俺成了一流的冒险者，绝对还会回来的」

玛格丽特伸出手去，在米托头上轻轻拍了拍。米托仍是一脸茫然的表情盯着玛格丽特。

贝尔格里夫有一种有些怀念的感觉，嘴边不禁浮现出微笑。

「我吃饱了」

他拿起盘子站了起来，同时对玛格丽特说道。

「要走的话，应该是等秋日祭之后了吧」

「哈？为啥？」

「秋日祭的时候会有很多商队和旅行商人过来，等他们回去时候跟他们一起走比较好」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玛格丽特皱起眉头。

「咦—，俺才不要嘞，太逊了。旅行就是要一个人才自在嘛」

格雷厄姆无奈地伏下视线摇摇头。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说道。

「这样子可成不了一流的冒险者啊？一个人走的话小心又要迷路啦？」

「唔……」

玛格丽特脸色泛红。丹肯也笑了。

「玛丽小姐，作为冒险者来说，如何减小负担和风险才是需要最优先考虑的。不必要的负担到了关键时刻会拖累自己的行动的」

「正如丹肯所言……玛格丽特，看来有好多东西还要重新好好教教你呢」

「唔呃……俺、俺会加油的」

想象着格雷厄姆的严苛锻炼，玛格丽特不由得缩起身子。

○　　○　　○　　○　　○

白被打飞出去，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对面站着的玛丽亚露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干什么呢。这种程度都躲不开吗。咳咳」

「……少废话」

白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朝前伸出手臂。立体魔法阵浮现出来，头发开始逐渐染成黑色。然而玛丽亚快速挥动了一下手指，空间摇晃，白像是从背后被人按倒一般趴到地上。

「禁止使用那个。不要依赖魔王的力量」

「该死……」

白强撑着站起来，挥动手臂。闪烁着灰黄色光芒的立体魔法阵飞向玛丽亚。但这些几何体在到达玛丽亚身边之前就停了下来，像是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似的。不过玛丽亚还是满足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努力注意自己体内产生魔力的器官。把魔王的魔力和自己的魔力切割开来。喀、咳咳……」

「唔……」

不过白很快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头发再次染成黑白斑驳的颜色。于是玛丽亚的魔法立刻再次降临到他身上。白又趴到了地上。

「太快了。再多撑一会儿」

「你这个老太婆……！不要得意忘形！」

白怒吼着站了起来，将巨大化的立体魔法阵朝着玛丽亚扔了过去。

然而白愤怒的一击被玛丽亚若无其事地用一根手指就弹飞了。随后她再次用魔法将白按到地上。玛丽亚很不高兴地愤愤说道。

「你以为大喊大叫就能变强吗？别天真了，臭小鬼——！？喀！咳咳！咳咳咳！」

玛丽亚似乎是喉咙里被痰卡住了，猛烈地咳嗽起来，安洁琳慌忙跑过去帮她轻拍后背。

「婆婆，没事吧……？」

「咳……该死，可恶……」

玛丽亚皱起眉头，呸地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在她对面，夏洛特正将满身尘土的白搀扶起来。

这里是奥尔芬公会附属的教练场。石头墙壁围着黄土地面，圈出了很大一片空间。这里有锻炼新人冒险者的设施，也有供冒险者自主训练的装备。周围的墙上刻有强化硬度的魔法术式，因此即使释放强力的魔法也不会轻易损坏。不过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到处都能看到有战斗留下的痕迹。

玛丽亚最初只是趁空闲时间调查一下魔王的事情，但很快就对此着了迷，将原本的研究放在一边，把时间都投入到魔王相关的调查上来。虽说她的研究刚开始还没多长时间，但她不愧是帝国知名大魔导之一，已经对于魔王这种存在有了一个大概的掌握。

正好在这个过程中，安洁琳提到对于白体内的魔王想要做些什么，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就像这样一边教授他魔力的使用方式及战斗的策略，一边对他的魔力相关内容进行调查。

白虽然可以使用相当高级的立体魔法阵，但其魔力却对体内潜藏的魔王有着诸多依赖。安洁琳对此感觉非常不好。白自己在试图过量使用魔力时，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格被魔王逐渐侵蚀，因此他也同意了安洁琳的提议，决定接受玛丽亚的训练。

但玛丽亚的训练实在太过严苛。完全不留余地，一旦做不到就会有魔法毫不留情地往身上招呼。反过来就算是成功了也不会有表扬。

安洁琳虽然之前倒是多少有所耳闻，但直到自己亲自看到这样的场景，才终于明白怪不得米丽娅姆总是动不动就说玛丽亚的坏话，不由得笑了起来。不过，这也肯定是因为玛丽亚的那份笨拙才会变成这样吧，她这样想道。所以米丽娅姆虽然嘴上会说她的坏话，但同时又对她非常仰慕。

白爬了起来，不停地咳嗽着。夏洛特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白，没事吧……？」

「啧……」

他身体前屈，手撑在膝盖上，狠狠地盯住玛丽亚。

「老太婆，再来一次。抓住感觉了」

「不要把少女叫成老太婆。废话少说赶紧上吧。咳……」

两人再次开始战斗，安洁琳和夏洛特退下来并排站到一起。

「姐姐，白他没事吧」

「没事的。婆婆应该也不会杀了他的……」

白一边操纵着魔法阵，一边压低身子在教练场里来回移动。虽然有时头发看起来又像是要染黑，但还是没有完全变黑。看来他也逐渐掌握了一些抑制的诀窍。玛丽亚的训练虽然异常严格，但绝非是错误的。

夏洛特对于眼前激烈的战斗似乎是有些害怕，不由得抓住了安洁琳的手紧紧握住。安洁琳也回握住她。这似乎让夏洛特放心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你害怕战斗吗？」

「嗯……虽说之前有萨米基纳的戒指的时候，感觉凭借那份力量什么都能做到」

但也正是那种万能感让自己得意忘形，夏洛特不由得咬紧嘴唇。

如今像这样子遇到安洁琳她们，过上安稳的生活，遇到的每个人都很温柔，很亲切。那种曾经对一切事物都充满憎恨的心情，如今已经想不起来了。

当初她作为所罗门的巫女四处游历的时候，虽然很讨厌血，但对于伤害他人却并没有什么抵抗。全都是复仇心以及作为贵族的那种自尊心不断膨胀的后果。鄙视所有见到的人，以此来将自己的行动正当化。

但是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小女孩的时候，她才发现置身于战斗中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所以才会像这样紧贴着安洁琳，依赖着这份温柔。

安洁琳搂住夏洛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但是，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夏儿也还是尽早学会魔法比较好」

「……跟着玛丽亚婆婆学吗？」

「……不，还是另找个温柔的人吧」

安洁琳看着眼前被打飞的白，不由得露出苦笑。

白似乎是终于到了极限，于是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他脸上浮现出屈辱的表情，在安洁琳的支撑下站了起来。

「该死……居然要靠你这家伙撑着……」

「别害羞别害羞。有姐姐在就放心吧」

白脸色一沉，强行甩开安洁琳想要自己站立，但很快就一个踉跄跪到地上。安洁琳有些无奈地抓住他的胳膊。

「你在干什么啊……」

「烦、烦死了……」

「白，用不着害羞啊？姐姐她也是为了你……」

「我才没害羞！」

几个人吵吵闹闹的时候，玛丽亚仍是一副不愉快的表情走了过来。她走到白跟前弯下身子，双手抓住白的脸，随后将自己的脸也凑到近前。两人的脸离得非常近，到了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地步，额头几乎要贴住了。白惊讶地瞪大双眼。

「什——！」

旁边的安洁琳和夏洛特「呀——」地红着脸以手覆面，但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窥。白显得有些狼狈。

「停、停下！」

「啊？又不是要亲你，你个臭小鬼想什么呢」

「——！」

白也面红耳赤，死死盯住玛丽亚。玛丽亚仔细看向白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中映出她不愉快的表情。她眯起眼睛集中精神，仔细寻找瞳孔深处若隐若现的魔王凯姆的身影。隐约的身影轻轻地摇晃一下，如幻影般消失不见。

「哼……也罢，看样子比起之前算是控制住了」

话音刚落，玛丽亚的头顶上吃了重重一击，眼冒金星。有人用法杖从她背后来了一下子。玛丽亚按着脑袋蹲下来，疼得差点昏过去。

「唔嗷嗷嗷……！」

「你这色鬼老太婆！！要对小白做什么！」

米丽娅姆一脸愤怒的表情叉腰站在那里。玛丽亚眼里含泪瞪着她。

「混蛋……你这蠢徒弟！这么使劲打师父，是想要闹哪样！」

「还装蒜！你刚才脸凑那么近……」

米丽娅姆说着，脸上也开始泛红。

玛丽亚板着脸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将米丽娅姆的帽子一把掀飞，抓住她的猫耳使劲拽。

「你在那里自以为是个什么劲！这只蠢猫，看我把你做成猫肉火锅！！」

「疼疼疼疼！干、干什么，你这家伙——！」

米丽娅姆扔掉手中的杖，反过来也抓住玛丽亚。两人就此扭打在一起，但毕竟双方都是魔法师，而且其中一方还是有病的老人，所以场面完全没法看。

安洁琳傻眼地站在一旁，和米丽娅姆一起过来的安奈莎走了过来。

「这是在干什么？」

「婆婆正在检查白体内魔王的情况，然后米莉误会了」

「然后就搞成这样么。哎呀呀，该说是关系好呢还是不好呢……」

玛丽亚和米丽娅姆毕竟都是魔法师，格斗方面不是长项，两人没打多一会儿，就都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

「果然还是关系好吧……」

「也是」

安洁琳与安奈莎对视一下，咯咯地笑了。

白在夏洛特的支持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脸不高兴地咂了一下舌。

「该死……这老太婆还真是……」

「嘿嘿，你害羞起来也很可爱哦，小白」

「不要叫我小白。而且要说的话，要调查魔王不应该先调查你这家伙才对么」

「都说了多少遍了，我这么强是因为爸爸教得好」

「啧……没脑子的家伙……」

「白，不可以这样说姐姐！」

夏洛特伸手在白的额头上啪地拍了一下。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第四卷 第四十五话

红发的少年以略带紧张的神色将手放到腰间的剑柄上。

蓝天之下，在广袤的草原对面，大量魔兽正集结成群，发出阵阵吼声。

少年这边则是男女老少各不相同的诸多冒险者，各自带着自己的趁手家伙，与魔兽对峙。不过要说的话还是年轻人居多。也正因为如此，来到这里的冒险者大多都是Ｃ级甚至更低的人。人数倒是不少。

这是一次大型联合讨伐委托。突然出现了大量人型魔兽，以至于地城里容不下跑到外面来。

好在其中并没有高阶魔兽，于是公会方面为了让低阶冒险者积累经验，决定召集Ｃ级及以下的冒险者和队伍组成讨伐队解决问题。

「喂，今天可别给我再偷懒了啊！」

「哦……」

红发少年被身旁的一位表情有些吓人的冒险者大声训斥，不由得低下了头。

他从本月初开始加入了某个冒险者的队伍。这也是一支新出道不久的队伍，当时正在公会募集队员。

红发少年已经换了好几个队伍。他自身的剑法还算不错，算是中坚水平，但因为生性慎重，所以在观察战况、事前准备及警戒等方面都做得比常人要多。

但是，射手或是魔法师之类的后排职业姑且不论，他毕竟是个剑士。冲在前线发挥作用才是他最大的任务。由于这种不协调性，少年无论在哪个队伍评价都不高，哪个队伍都呆不长。

现在的队伍也是如此。血气方刚的新手冒险者不愿意每走一步都停下来观察战况，应该说他们根本就没考虑过这种事情。当然，实际上低阶的委托倒是也有很多用不着什么战略，靠气势就可以直接突破。不管怎么说，像红发少年这样总要先观察敌方行动的人被旁人打上了胆小鬼的标签，而他在队内也已经开始遭受排挤。

公会派来的负责全体指挥的高阶冒险者引领讨伐队前进。魔兽们也吼叫着扑了上来。冒险者们兴奋地挥起武器，为了能多立点功绩而准备冲上前去。

「上啊！」

红发少年所属队伍的成员也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红发少年虽然也在跑，但还是稍慢了一步。

冲在最前面的队伍与对方进入了短兵相接的态势，战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到处都传来武器碰撞的声音，流矢乱飞，魔法闪耀。怒吼声和悲鸣声此起彼伏。

红发少年没有冲得过于靠前。他主要是解决那些从其他冒险者死角冲出来想要偷袭的魔兽，同时努力试图把握周围的状况。

冒险者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干掉眼前的敌人上。因为都是些低阶魔兽，所以打倒它们也不需要费太多事，这也更促使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打倒的魔兽数目会与自己的升级紧密相关，也能给自己带来好名声。与统率严明的军队不同，在这里只需要由着性子来，结果就是一切。

也正因为如此，除了少年之外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异常。

「……！不好！」

红发少年跑到战场右翼。

一队魔兽在迂回了一个大圈之后，朝着讨伐队的侧面直冲了过来。

红发少年一边奔跑一边寻找着队伍的指挥官。但冒险者全都在各自为战，他很快就明白不是干这种事情的时候，而且指挥官位置很远，即使想要告诉他，对方也根本听不到。

「——！这边！从侧面来了！」

即便如此，红发少年仍架起剑高声呼唤。附近的几个冒险者看向这边，顿时吃了一惊，赶紧架起武器迎击直冲过来的魔兽。虽然被抢了先手，但好歹是勉强阻止了这次奇袭。

那之后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时间，战斗最终以讨伐队的胜利告终。肯定是说不上轻松获胜，但死者和重伤者都很少。有些伤员在痛苦地呻吟，但更多的人则是沉醉于胜利中，兴奋地吵嚷着。

红发少年以剑代杖撑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到头来，他自己应对侧面来的那些敌人也只是一开始而已，后来注意到这边战况的冒险者们也过来支援抢了风头。比他剑法强的人也有的是。这样的话，最后打倒魔兽的数目就成为了评判标准。指挥官忙于在前线指挥战局，红发少年的功绩因此无人知晓。

此时，少年所在队伍的队长一脸愤怒地走了过来。

「混蛋，你又一个人逃跑了？」

「不，我是……」

「闭嘴！我们队不需要没用的废物！限你今天之内滚出去！」

队长根本不听他的反驳，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少年耸了耸肩。

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情，在那个队伍里肯定也呆不长吧。自己的处世方式还真是笨得不行啊，他无奈地苦笑。

「喂」

少年正准备回去，此时有人突然朝他搭话。

转头一看，是一个一头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头发多少有点乱，鼻子尖尖的，似乎显得很是强势。

红发少年略有些不安地游移视线，但周围再没有别的人了。

「……叫我？」

「是啊。你好厉害啊」

「呃……？哪里厉害了？」

「还问哪里……那个侧面来的奇袭啊。亏你能注意到」

「啊……算是吧」

突然被人这么正经地表扬，让他有些害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咧开嘴，露出爽朗的笑容，拍了拍红发少年的肩膀。

「俺很看好你！你要不要加入俺的队伍？」

○　　○　　○　　○　　○

将斧头用力挥下，把木头劈成两半，发出干巴巴的声音。随后将在地面上滚动的柴火捡起扔到对面堆积如山的柴火堆上。

贝尔格里夫吃过午饭后就一直在默默地劈着柴。

燃料是过冬时候不可缺少的最重要的物资之一。去年夏天砍下来的圆木如今已经晒干，需要将其劈成适合生火的大小。

对于那些人手不足顾不上准备柴火的家庭来说，村里也会给他们分配够过冬的燃料，不过柴火当然还是越多越好。想要过得暖暖和和的就要多烧柴火，多出来的这部分就得各家自己准备了。

贝尔格里夫将斧子扎在作为底座的树桩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米托和格雷厄姆将柴火抱起，运到放柴火的棚子里堆好。格雷厄姆一次能抱起好几根，而瘦小的米托则是一次一根。

米托抱着柴火，抬头看向格雷厄姆。

「爷爷……这个，烧掉？」

「……嗯」

「烧了就，暖和？」

「是啊……」

「爷爷，喜欢，烧？」

「不……倒也说不上喜欢」

「那是，讨厌？」

「……不，不是喜欢或者讨厌的问题」

「问题……」

「……接着搬咯，米托」

不知是不是下意识的动作，格雷厄姆抓着想要啃怀中柴火的米托的脑袋这样说道。一旁看着的贝尔格里夫会心地笑了。

最近米托也开始学着帮忙，有样学样地到处都要参与一下。大人们一边微笑一边担心，越发不敢把视线从他身上离开。他比起外表看起来更年幼，而且不知道是因为太瘦还是因为本来就不是人类，总之抱起来时非常轻。这些也更助长了人们对他的过保护。

不过这些工作大多由格雷厄姆主动承包了。格雷厄姆平时沉默寡言，与同样不怎么说话的米托在一起，有时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对话，让贝尔格里夫忍俊不禁。

大雨下了一天后停了，留下来的泥泞让人有些头疼，但秋天的工作还是重新开始了。

晒过几天太阳后，将干了的麦子收割下来，豆子也采收回来。麦子脱粒后摊开晒干，豆子则是要一粒粒地筛选，把被虫蛀了的或是太小的挑出来。

豆秸堆到一起，沤了作为肥料。一部分晒干后可以用来当壁炉的燃料。麦糠则是用于储存芋头和蔬菜，麦秆和碎豆子用来喂羊、喂驴。壁炉烧剩下的灰和家畜的粪尿会作为肥料回归田地。所有东西全都一点不浪费地利用起来，这是先人们代代传下来的经验。

劈柴告一段落，将劈好的柴全部放到棚子里垒好，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前些天的雨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晴空万里，秋高气爽。小虫和以虫子为食的小鸟飞过，黄雀在后的老鹰则是在空中画着圈子。

院子对面的小路上，格雷厄姆正牵着米托的手向前走。米托说想要去散步，所以他也陪着一起去。对面走来的农夫向他们亲切地打招呼，格雷厄姆也很客气地予以回复。

贝尔格里夫笑眯眯地眺望着这一景象，突然一阵凉飕飕的北风吹过，让他打了一个哆嗦。

「……冬天快要到了啊」

将斧子收好，开始整理田地。将已经枯死的夏季菜苗拔掉，把去年堆肥发酵的肥料摊开。过后再将其堆起来放到春天，到时候就可以用来种菜了。

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回想起以前。像米托这样已经可以自己走路倒还好说，当年安洁琳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只能用带子将她背在背上干活。

他不由得苦笑起来。动不动就开始怀旧，这应该是上了年纪的迹象吧。

说起来，上次在波尔多分开时候，安洁琳曾说过要在秋天时候回来，但至今还没有消息。连封信都没寄回来，让他多少有点担心。

不过要说的话，她上次回来时也没有事先联络，这次说不定也是一样。既然已经成了Ｓ级的冒险者，想来应该会有许多自己想不到的事情要忙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自顾自地点点头。像这样解释给自己听之后，那份担心也多少化解了一些。

田里的活告一段落，贝尔格里夫直起腰来，正想着要不要去帮谁家的忙，此时对面有村里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喂——，贝尔叔！」

「哦，怎么啦？」

「玛丽他们进森林去了！然后抓住一头好大的鹿！现在正在杀鹿，说是让您帮把手！」

「唔，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头已经砍掉了。然后肚子剖开去了下水，现在正泡在河里放血呢」

不错，看起来年轻人们也已经成长得很棒了。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跟在来叫他的年轻人身后向村外走去。

村外就是河，当需要用大量水而井水不够用时就会来这里。

走到河边一看，去了头开了膛的鹿正泡在河水里。血水顺着河水朝下游流去。旁边有年轻人正在磨刀子。

玛格丽特站在河边，得意洋洋地挺胸抬头炫耀道。

「怎么样，贝尔！大家伙吧！」

「哦哦，这还真是了不得」

这是一头母鹿，大概也是在为了过冬积攒能量，看着有很多肉。这样一来可以做成好多干肉，秋日祭的餐桌上也能装点得更华丽了吧。

首先得把皮剥下来。小心注意不要伤到皮，好好鞣制后可以做成衣服或是毯子。

贝尔格里夫并不出手，只是在一旁慈爱地守望着年轻人们的成长，并适时发出指示。看着逐渐变为肉块的鹿，他在心中为其献上祈祷。

○　　○　　○　　○　　○

到了晚上，路上的路灯开始亮起，急着回家的人们在大路上来来往往。太阳落山后风也变得凉飕飕的，让人想要多加一件衣服。刚升起的略微发黄的月亮变得有些苍白，清冷的月光播撒在城中各家各户的屋顶上。

安洁琳白天的时候逛了许多店铺，买回各种各样的东西，为回乡做着准备。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一边制定着完美的计划，一边整理行李。伴手礼自然是不能忘的。

换过衣服后，将买来的礼物全部摆开确认。安洁琳欣喜不已，心情激动，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嘿、嘿嘿……要回去喽……等着我哟，野越橘……」

看着安洁琳对着礼物一脸傻笑的样子，白皱起眉头。

「你这样子瞅着就像个神经病」

「吵死了，小白……可以回去的故乡就在那里……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了」

「说啥呢……」

这个蠢女人一扯到父亲的事情就越发的傻了，白这样想着，叹了一口气。

与白一脸厌恶的表情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夏洛特脸上与安洁琳一样欣喜的笑容。可以感觉到她对于前往托内拉也非常期待。

夏洛特拿起用彩色毛线织成的围巾。这是她买来毛线自己织的。以前在卢克雷西亚时作为教养的一环所学会的技能，如今能以这样的方式发挥作用，这令夏洛特非常高兴。她笑嘻嘻地说道。

「姐姐！父亲他会喜欢这条围巾吧？」

「嗯……托内拉很冷，他肯定会喜欢的……下次也教教我怎么织吧」

「嗯！哎嘿嘿……」

白又叹了一口气。

「你这家伙的父亲就是那个红头发老爹吧？他到底哪里好了」

安洁琳和夏洛特一起转头看向白。那种仿佛要将人刺穿的锐利视线令白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

「小白……你只要见到爸爸的话就肯定会明白的」

「就是啊！他的手非常暖和的！」

「你就只见过他一两面而已吧……」

那种仰慕是要闹哪样啊，白心里产生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对于贝尔格里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多少产生了一点兴趣。但同时也对于要见到他这件事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畏惧。

经过多次激烈的锻炼，白现在可以比以前更加抑制住魔王的力量了。按照玛丽亚的说法，除非是要与相当强的敌人战斗，否则应该是没问题了。

原本白平时为了自卫会自动展开透明立体魔法阵，而现在为了抑制魔王的力量，他被要求尽量不使用这些。毕竟白自身的魔力量并非特别多，而如果一直依赖魔王那强大的魔力来组建术式的话，就会无意识地一直连接着体内魔王的魔力。就算意识到的时候可以抑制住，但也肯定没法一天二十四小时一直都想着这些事情。

其实要是时间更充裕的话，还是希望能教授他更有效率地组建魔法阵的方法，可惜时间不够了。白虽然不太高兴，不过倒也没有什么非要战斗不可的理由，所以也就乖乖服从了。

安洁琳原本以为视情况有可能在白的锻炼结束前都无法离开奥尔芬，不过现在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去了托内拉的话，需要战斗的情况会比在奥尔芬少很多，也就没有使用魔力的必要了。

而让安洁琳也同时有所期待的是，白那种别扭的性格在平稳的日常生活中应该也可以逐渐得到软化。这样的话到时候他说不定也肯叫自己一声姐姐了。

至于夏洛特这边，倒是没有必要太过着急。

卢克雷西亚本国现在正处在混乱当中，他们不太可能专门派追兵到公国最北端的托内拉来。

没有进行自卫魔法的训练让人稍有些担心，不过至少还有米丽娅姆在，虽然她不善于教导别人，但至少基础阶段应该还是能教得了的。

虽然说只是利用了魔王的宝石的力量，但夏洛特毕竟是有过使用魔法的经验的。再加上她本来就受过教育，所以只要从玛丽亚那里借几本魔导书的话，应该还是可以自行进行一些基本练习的。最起码的，在救援到来之前能够守护自己就已经够了。

总而言之，安洁琳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对于此次回乡进行了种种考虑，当然，她自己可以见到贝尔格里夫这件事才是最让她高兴的。

明明早春时候才刚回去过，但思乡之情逐渐膨胀，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控制不住了。

这次她不打算自己准备马车，而是要利用公共马车。

快到秋日祭的时候，会有商队和旅行商人前往托内拉，到时候搭他们的便车，就可以在秋日祭时回到托内拉。

「完美的计划……我自己都畏惧我自己的才能了」

安洁琳不由得用鼻子哼起了歌。

接下来要对礼物进行筛选分类。买的时候觉得「这个不错」就顺手买下来了，过后才发现买了很多。肯定是不可能全部都带回去，所以必须从中选出比较好的东西来，这也是一种乐趣。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白天的时候因为有别的事情所以没有一起行动，这时候也过来了。她们俩这次也一起去托内拉。为了讨论详细计划，她们之前就说好今晚在安洁琳屋里集合。

两人进入房间，看到地上摆满了礼物，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傻眼地笑了。

「呜哇，这还真是夸张啊」

「这次可不是自己的马车了啊～？这些你都要带上吗～？」

「现在正在挑选……你们俩也来帮忙」

「是这样啊……」

「好嘞～鼓起劲好好选吧～」

于是四个女生开始吵吵闹闹地进行礼物的取舍选择。

米丽娅姆经常陪着安洁琳一起疯，倒是已经见得多了，但平常总是退后一步在旁边吐槽的安奈莎居然也凑到一起，这让白有些惊讶。

「喂……喂，安奈莎」

「嗯？怎么啦，白？」

「……连你也想去见那家伙的老爹吗？」

「你说贝尔叔？这、这个嘛……嗯，倒也是想见的。怎么说呢……感觉跟贝尔叔在一起会让人感觉莫名地安心呢」

安奈莎害羞地笑笑，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白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地靠在墙边。

○　　○　　○　　○　　○

男子戴上帽子，以锐利的目光紧盯住莱昂内尔。

「那我就先行告退了。还请千万不要想着蒙混过关啊」

「是、是的……」

「一切拜托了」

「……好的」

男子一翻斗篷，走了出去。此人是奥尔芬领主的使者。屋门啪嗒一下关上了。目送客人离开的莱昂内尔抱头哀叹。

「为什么……为什么时机这么差啊」

在一旁抱臂沉思的多尔托斯有些为难地捋着自己的胡须。

「……这下子可没法假装不知道了啊，莱昂内尔」

「啊——，真是糟透了。安洁小姐她已经马上要出发了吧？就算要说也该是再早一点的时候啊……」

「要是能再晚几天也好啊……对方行动还真快」

多尔托斯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到桌上放着的一封信上。信本身是稍早之前寄来的，而这次的使者则是为了特意确认公会是否有收到信件而来的。切博格有些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这做的事情也太小家子气了！领主这混蛋也只顾着讨人欢心，不象话！这是要搞哪样！」

「用不着那么大声音也能听到」

「啊！？什么！？多尔托斯，你说什么！？」

莱昂内尔咬牙切齿地趴到桌子上。

「啊啊，真讨厌啊……但是不说又不行啊……」

「没有办法。虽说很过意不去，但总不能为了安洁一人牺牲整个公会吧」

多尔托斯一副打心眼里厌恶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

「但是啊，上次魔王骚动就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这次又……」

「都说了没办法了吧。这次也算是吾辈取了下策，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的」

「该死，就算这样安洁她也很可怜吧！」

切博格气呼呼地抓起信来又看了一遍，随后又将其扔回桌子上。信件虽然已经开封，但信封上的封印仍清晰可见。

怀抱利剑的大鹫。

那正是统括帝国北部的大公爵——埃斯特加大公家的纹章。

第四卷 第四十六话

安洁琳身上释放出令人胆寒的强烈气场，让公会的办公室似乎提前一步进入了冬天。莱昂内尔自不必说，就连多尔托斯和切博格也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屏声静气。

「……你再给我说一遍」

「所、所以说，安洁小姐……这不是我们，是埃斯特加大公他……」

咚！安洁琳使劲跺了一下地面，莱昂内尔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开什么玩笑……！不管是大公还是什么，他没有权利把我强行拉过去吧！」

安洁琳将手里握着的信纸狠狠地扔到地上。莱昂内尔「咿」的一下缩得更小了。多尔托斯为了缓解局面上前一步。

「安洁，稍微冷静一下。这不是莱昂内尔的错」

「跟谁的错没关系，白银大叔……！现在要是去了埃斯特加的话就要到冬天了！那我就回不了托内拉了……！野越橘在等着我啊！」

安洁琳如哀叹般跪到地上，双手抱头。

周围的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众人面面相觑。

一切都要从前几天送到公会的一封信说起。

莱昂内尔光是看到信封上的印鉴就已经吃了一惊，再看到内容更是吓了一跳。信封上的印鉴表明这封信来自于统治帝国北部的大贵族——埃斯特加大公，而具体到其内容，则是为了表彰安洁琳讨伐魔王的功绩，要在深秋的舞会上为她授予勋章，因此需要她来一趟公国首都埃斯特加城。

这当然让莱昂内尔十分为难。安洁琳正在准备回乡，即将前往托内拉一事大家都知道，而且那种不同寻常的开心的样子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再加上上次魔兽骚动时曾把她强行留下，感觉对她有所亏欠，所以越发难以说出口。

但对方毕竟是帝国的大贵族。如果无视授勋优先考虑回家的话，就算是强如安洁琳怕是也不能轻易了事。

莱昂内尔试图假装不知情，把这事糊弄过去，但经历了种种波折，变成了不得不告知安洁琳的状况。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安洁琳一脸愤怒地走近莱昂内尔，啪地把手撑在办公桌上。

「总而言之，我不会去的……！大贵族的授勋什么的……我才不管！」

莱昂内尔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我知道我也没资格拜托你……但还是求求你了啊安洁小姐……毕竟是埃斯特加大公家，要是他们发火大叔们就真的完蛋了啊……」

「哼！反正你也就是丢掉头上那顶乌纱帽而已吧……！」

「到时候怕是脑袋会跟乌纱帽一起掉了吧……大叔我还不想死啊……」

安洁琳看向多尔托斯和切博格。但是两位老兵也是一脸愁容，眉头紧锁。安洁琳有些悲伤地眯起眼睛。

「白银大叔和肌肉将军也是同样的意见吗……？」

「……问题出在大公家的信上。如果只是对你说让安洁你自己去的话，那还可以找借口，不管去还是不去，都可以说这是你自己个人的想法，而吾等也可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这信是写给公会的，要求公会将你派到公国首都去，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安洁」

「唔……！」

安洁琳咬紧嘴唇。不知对方是故意还是偶然，但在如今的情况下，如果强行拒绝的话公会怕是会被连带问责。

虽说冒险者公会应该不至于被整体解散，但如果以莱昂内尔为首的领导层全部被撤换掉的话，怕是又要回到之前那种依附于中央公会的旧模式。

这并非是安洁琳所期望的，而且这样子感觉很对不起莱昂内尔他们。不管怎么说，安洁琳还是很喜欢奥尔芬的公会的。

莱昂内尔有些惶恐地开了口。

「如果只是这封信的话我们也想着要蒙混过关……但是似乎领主那边也收到了确认的信件……刚才他们还专门派人来特意确认这件事啊」

多尔托斯像是劝诫般说道。

「贵族乃是重视面子之人，安洁。我们虽说是Ｓ级冒险者，但其实地位上与一般人并无不同。邀请一般人却被拒绝的话，对方怕是也不会有好脸色吧。更何况这次是来自大公爵的邀请，让他挂不住面子的话怕是不会轻易收场的」

「……但是，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啊。冒险者都是热爱自由之人，不是吗，大叔？」

「唔……」

多尔托斯有些为难地伏下视线。

此时，切博格噌噌地挠挠头，大声说道。

「喂！怎么全都这么没出息啊！！都到这种情况了！那种东西全都都拒绝掉就好了嘛！」

「咦！？等下，您这是说什么呢，切博格先生！？」

「有什么不好的！！那个臭小鬼太嚣张了！如果那些家伙觉得不爽了要来找麻烦！那就把他们全都干掉不就好了！管他是大公家还是什么家！杂鱼来再多也不可能胜过我们！！」

「不、不、不、不可能的吧！！您说是吧，多尔托斯先生！？」

「不……仔细想想倒也不是不可能。有吾辈和切博格在，玛丽亚也可以拉出来，战力方面不见得会比大公家的军队差。借此机会让他们见识一下双方力量差距的话，也可以很好地展示今后奥尔芬的公会的独立性……」

「不是不是不是！你们是想把奥尔芬变成战场吗！而且要说的话大公家算是切博格先生的老家吧！肯定会有很多问题吧！？」

「这个嘛，总会有什么办法的吧！？」

「嗯，应该会有办法的」

「不会有啦！！」

看着莫名其妙地充满干劲的两位老人，以及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脸色铁青的莱昂内尔，安洁琳朝前探出身子。周围人突然热情高涨，反倒是莫名地让她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好吧……我去就行了吧？」

「啥！？什么！？安洁，你说什么！？」

「我会去埃斯特加，所以不要战斗了……」

「安、安洁小姐……」

「虽然跟大公家的军队战斗也很有意思……但不用做这种事情也可以，而且若是做了，爸爸他会生气的……」

切博格颇有些遗憾地双拳相击。

「什么啊，这多无聊啊！！还想着好不容易能大闹一场了呢！！」

「不是这个问题吧，切博格先生！」

莱昂内尔叹了一口气，以乞怜的目光看向安洁琳。

「谢谢你啦，安洁小姐……还有，抱歉啊，上次明明就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没事……又不是会长你们的错……我快去快回……」

安洁琳唰地转身，捡起刚才扔到地上的信，随后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莱昂内尔长出一口气，多尔托斯和切博格则是皱起眉头。

「哎呀呀，安洁这也长成大人了啊！」

「的确如此。该说是高兴呢还是寂寞呢……不过埃斯特加大公那家伙，着实令人不悦。若是要授勋的话早就该做了」

「这点非常同意啊……总感觉背后有什么政治意图呢……作为公会也该做些什么来支持安洁小姐才好啊……」

莱昂内尔这么说着，挠了挠头，转身看向多尔托斯和切博格。

「话说，让您二位也帮忙演戏实在是抱歉啦。不过也多亏这样安洁小姐也冷静下来了……」

「……啥？」

「咦……？咦，那个，刚才不是在开玩笑吗……？我说？」

「…………」

「等下！不要突然沉默啊！为什么移开视线了啊！」

○　　○　　○　　○　　○

安洁琳气冲冲地回到大厅，夏洛特有些诧异地上前迎接她。

「姐、姐姐，怎么啦……？」

「……天知道怎么回事」

安洁琳扑通一下坐进椅子里。

对面坐着的白从书里抬起头来。

「你发什么脾气啊」

「……去托内拉要延期了」

听安洁琳这么一说，夏洛特惊讶地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衣服。

「为、为什么！？明明明天就要出发了……」

安洁琳仍是一脸的不愉快，将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信递给夏洛特。

夏洛特快速浏览了一遍，吃惊地瞪大双眼交互看向安洁琳和手中的信。

「大、大公家来的？姐姐，你要去吗？」

「……虽然不想去，但拒绝的话会给公会的人和其他冒险者添麻烦啊」

白啪嗒一下合上书，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

「对于你这个恋父狂人来说，还真是了不起呢」

「吵死了小白……野越橘……刚摘下来的野越橘……」

安洁琳脸上到刚才为止的愤怒表情一下子转变为沮丧与绝望，整个人趴到桌子上。

夏洛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轻轻地摩挲安洁琳的后背。

「没事吧，姐姐……？」

「……谢了，夏儿。但是没法去托内拉了」

「那……我和白要怎么办啊……？」

「……我正在考虑这个」

安洁琳眼含泪花抬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把夏洛特和白留在奥尔芬的话，除了托内拉外应该是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了。可以得到公会的全面协助，回归的Ｓ级冒险者们也都非常可靠。

相对的，埃斯特加是完全未知的土地。万一遭遇突然袭击，不管是能逃去的地方还是能依靠的人物全都没有。虽然被袭击的可能性很低，但万一太过自信而大意了，导致两人丧命或是被带回卢克雷西亚的话，那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安洁琳闭上眼睛，耳中只听到公会中人来人往嘈杂的脚步声。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站了起来。

「去找安娜和米莉商量一下吧……」

「我、我也去！」

夏洛特握住安洁琳的手，安洁琳也回握住她，随后用下巴示意白也一起来。

白一副略带笑意的表情站了起来，这让安洁琳不满地噘起了嘴。

「……看到姐姐为难就让你这么高兴吗，小白」

「不要叫我小白。哼，你就好好动用一下你那近乎为零的智商吧」

白呵呵地笑着这样说道。安洁琳的拳头砸到他的头上。

「你要是还有空间转移魔法的话……！」

「……已经没了的东西就别强求了」

安洁琳拉着夏洛特的手走出公会。

白天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边传来艺人演奏音乐的声音，很是热闹。

安洁琳穿过人群之间的缝隙，顺着大道朝前走去。为了防止走散，她紧紧握住夏洛特的手。夏洛特有些不安地对安洁琳说道。

「姐姐，没事吧？我觉得用不着勉强自己非要去埃斯特加……」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的话肯定就拒绝了，但现在不能这样」

夏洛特伤心地低下头。她原本也非常期待这次跟安洁琳前往托内拉的行程。

一大早开始的那种激动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安洁琳气得咬牙切齿，这该死的埃斯特加大公，她想要做些什么作为报复，却又什么都想不到。

如果遇上相同的状况的话，贝尔格里夫会怎么做呢，她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爸爸他才不会搞这些无聊的复仇……」

对啊，怎么能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如此消沉呢，我可是爸爸的女儿啊。

安洁琳这样想着，猛地抬头挺胸。

「要加油啊，安洁琳……」

她一边这样自言自语，一边加快了脚步。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家位于商业区的一角。这里离教会的孤儿院比较近，去市场也很方便。因为临近贫民窟，所以房租也相对便宜。

敲了敲门，说声「是我！」，很快一脸惊讶的安奈莎开了门。

「安洁啊，怎么啦？」

「出问题了……」

安奈莎以手扶额皱起眉头。

「……总之先进来吧」

家里各种东西七零八落，乱七八糟堆的到处都是。有还没洗过的餐具，也有洗完还没叠起的衣物。看样子是忙于旅行的准备而完全忽略了家务事的样子。

里面的屋子里，米丽娅姆正坐在旅行包前沉吟。

「姆～……要怎么办才好喵～……」

「米莉」

「哎呀？安洁，怎么啦？出发是明天吧～？」

「这个嘛……」

听过安洁琳的说明，两人也呆住了。

米丽娅姆气呼呼地噘起嘴。

「这不完全是贵族们胡闹嘛！说什么授勋，安洁讨伐魔王都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情了啊！是吧，安娜！？」

「嗯……但是也没办法啊。毕竟对方是大公，也不能放人家鸽子啊……真亏你能做出这个决定呢，安洁」

安奈莎有些佩服地轻轻拍了拍安洁琳的头。安洁琳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已经是大人了……虽说对你们俩很抱歉」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啊……」

「嗯……好想见到贝尔叔啊……」

两人也能明显看出非常沮丧，但她们也明白将大公家的召唤置之不理是很危险的，于是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弃了托内拉之行，开始重新商量今后的安排。

泡上一壶花茶，众人围着桌子坐下。

「坐马车去埃斯特加的话，就算不绕路也要大概半个月……哪怕去了立刻回来也得一个月了……」

「肯定不可能去了就回来吧。应该要在那边呆几天的」

「夏儿和小白呢？一起带过去？」

安洁琳摇了摇头。

「和奥尔芬不一样，那边没有伙伴，也不熟悉当地地形，风险太大了」

「但是……但是没有姐姐的话……我」

夏洛特有些不安地抱住安洁琳的胳膊。安洁琳叹了一口气，轻抚夏洛特。

「就算是我，一个人的话也不可能全部守得住啊……上次也害得罗塞塔小姐受了伤」

夏洛特低下头去，将安洁琳的胳膊又搂紧了一些。

罗塞塔修女还没完全恢复，但伤已经基本好得差不多了。她本人虽然对这次的事情一笑带过，不过安洁琳和夏洛特还是有很强的责任感，经常去探望她。

那次袭击虽说是突发的意外事件，但安洁琳还是认识到了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就算自己再强，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总是有限的。所以，依靠别人也是很重要的。这次的事件让她有了这种自觉。

正因如此，这次不能把夏洛特和白也一起带去。如果只是单纯的观光倒还好，但这次去是为了授勋，所以肯定会有很多时间不能在一起。

安奈莎敲了敲桌子。

「我和米莉呢？虽说一起去应该也没什么用」

毕竟信上只说了邀请『黑发女武神』安洁琳。而且实际也是安洁琳一个人把魔王干掉的。就算是队友，能否列席似乎也很微妙。

「但是你们俩也一起来的话，就可以带上夏儿和小白了吧……？」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安奈莎面露难色。

「不好说啊。上次的袭击是奇袭的近身战吧？我们倒是有自信不至于被干掉，但同时还要保护别人的话可能就有点困难了」

「就是啊～。安洁你还可以感觉得到杀气，我们可是搞不明白啊，而且这和护卫商队也不一样」

「唔……」

的确，两人是弓箭手和魔法师，比起在前线作战来说更擅长在后方支援。战场上和旅途中的护卫姑且不论，日常生活中的护卫她们是不如安洁琳的。更不用说对手是来路不明的邪恶组织、卢克雷西亚的贵族以及教皇厅的净罪机构，这跟普通的强盗或魔兽相比难易度又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了。

安洁琳深深陷进椅子里。

「……那要怎么办啊？」

「倒不如把夏儿他们留下，由我们两个代你陪着他们比较好。虽说公会的人也可也以帮忙，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工作……还是说你会觉得寂寞？」

「才不会寂寞呢……你以为我是谁」

「啊，对了。要不索性由我和安娜带上夏儿和小白去托内拉怎么样～？这样一来之前的准备就不至于浪费了，而且也能见到贝尔叔」

米丽娅姆开玩笑地这样说着，但她看到安洁琳的表情后就愣住了。大粒的泪珠从安洁琳眼中涌出并不断落下。

安洁琳用手背擦掉泪水，吸着鼻子呜咽道。

「太过分了……唔……！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哇—！抱歉抱歉！我是开玩笑的！我们怎么可能把安洁一个人丢下去托内拉呢！好啦，乖孩子！」

米丽娅姆慌慌张张地轻抚安洁琳的头和后背。夏洛特似乎也被安洁琳感染，眼里隐约有些泪花。

安奈莎叹了一口气。

「米莉，你啊……」

「我、我都说了抱歉了！我哪里想到她会哭啊……」

安洁琳又抽泣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了下来，眼睛和鼻头和脸上都是红红的。她噘起嘴，胳膊撑在桌子上，以手托腮。

「……那我就一个人去，你们都留在奥尔芬」

「这样也好。轻装上阵，结束了立刻就能回来」

「……不许偷跑去托内拉。绝对不行。明白了吗，米莉……？」

安洁琳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抓住米丽娅姆的猫耳揉来揉去。米丽娅姆有些为难地眨巴着眼睛。

「啊呜～都说了只是开玩笑啊～……」

「夏儿和白这样子可以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夏洛特客气地点了点头。白仍是靠在墙上一声不吭，大概算是默认了。安奈莎也点点头。

「好吧，那你们俩人就暂时先住在我们这里吧。虽说家里有点乱……」

「我、我也会帮忙打扫啦，安娜！」

「哈哈，谢啦。那，安洁，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反正旅行的准备都做好了。只是礼物不带了」

「这样啊。也是呢」

米丽娅姆有些自暴自弃地站了起来。

「好嘞～，去酒吧吧！就平时那家！今天要好好喝一场！」

「……米莉你请客？」

「唔呃……好、好吧……没问题哦？」

安洁琳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咯咯笑着站了起来。

窗外充满了黄昏时的火红色阳光。

第四卷 第四十七话

下雨了。雨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溅起无数小水花。地上到处都是小水洼，路上的行人们也都加快了脚步。

红发的少年站在路边商店伸出的屋檐下躲雨。

突如其来的雨让他身上都淋湿了，水从头发上滴下来，他用手擦了好几次。虽说现在是夏天所以还好，但湿掉的衣服捂在身上那种温乎乎的感觉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他手中的篮子里装满了刚采来的草药。少年瞥了一眼篮子，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将另一只手中的拐杖重新握紧。

雨终于小了一些。虽然还没有完全停，但至少不是那种瓢泼大雨的程度了。

少年缓步从屋檐下走出。尚不习惯的假腿每次撞击地面时身体都会摇晃一下，必须要拐杖支撑才能走路。

一群同龄人冒险者和少年擦肩而过，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嘲笑他。

「是那个万年草药收集家哎」

「太丢人了。我才不要变成他那样」

少年咬紧嘴唇，加快了脚步。但假腿实在是走不快。

突然，少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于是转过头来。

茶色头发的少年朝他跑了过来。红发少年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转为亲切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你看着还挺好的」

「嗯……你也……」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落到红发少年的假腿上，顿时陷入了沉默。红发少年呵呵地笑了。

「大家也还都挺好的吧？不过你们的话应该是不用担心的吧」

「……你又怎么样呢？」

「你说我？如你所见，也就这样勉勉强强还行吧」

茶发少年嘴角抽动了几下，低下头去。

「咱……咱觉得你要是能回来的话咱是会很高兴的……肯定、肯定他们也会高兴的」

「喂喂，我可不想当你们的累赘啊」

红发少年苦笑着用假腿在地上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响声。

「都这个样子了，连当诱饵都做不到啊……你们已经升到Ｂ级了吧？离高阶冒险者就差一步啦。我不能拖你们的后腿啊」

「但……但是，那是……」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茶发少年，红发少年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别用这样的表情啊。只要我们都好好的不就好了么」

「但是，咱……你不在的话……」

红发少年有些为难地笑笑，示意自己手中的篮子。

「我任务还没完成呢。先回公会去了」

「唔……」

茶发少年低头不语，红发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再见啦。要好好的啊。帮我向那些家伙也带个好」

红发少年在听到回复之前就转身离开了。每次假腿撞击地面时，震动传到身上，他都会感觉到本已不存在的右脚隐隐作痛。

他很清楚，背后茶发少年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握住拐杖的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嫉妒又能怎么样呢。明明就知道自己的极限的吧」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嘟囔着。

站在茶发少年面前时，以及与他对话并想起以前的队友时，内心深处似乎都会有一种漆黑的感情伴随着隐约的疼痛缓缓地渗出。他将其强行压下去，挂上虚伪的笑容，然而他对这样的自己也已经早就厌烦了。

或许已经是时候了。

红发少年对于再次变强的雨势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朝着公会走去。

○　　○　　○　　○　　○

深深地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将其吐出。呼出的白烟漂浮在空中，像是有了实体一般。白烟简直像是在拒绝崩坏似的，以平稳的势头缓缓地融入空中。

早晨已经开始变得很冷了。

农耕工作大体上告一段落，只剩下一些零碎事情需要处理。夜里已经开始降霜，冬天的先锋似乎终于抵达了托内拉。风也越来越冷，差不多要开始下雪了吧。

太阳还没有升起，在清晨的山丘上，贝尔格里夫坐在石头上静下心来。

他半睁着眼睛，似乎什么都没在看，将视线投向远方，把意识集中到自己的呼吸上来。

冰冷的空气如针扎般刺痛着肌肤，但他逐渐连这些也不在意，最后似乎是连每一次呼吸都拉到非常非常长。

于是乎，他越发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热度四处流动的感觉。肉体与空间的境界变得暧昧，仿佛自己的身体也可以改变形态似的。

按格雷厄姆的说法，当事象迁移变化之时，魔力的质与量皆会增加。

拂晓。

即是由夜晚向清晨变化的那个瞬间。

大气中的魔力在没有月光的黑暗中密度越发增大，之后在阳光照射下融化开来。而现在所做的就是要用呼吸法将这些魔力导入体内，这是他最近一直在做的锻炼。

据说达到最高境界的话，一次呼吸仿佛可以拖到近乎无限长。不过，贝尔格里夫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原本在练习空挥时，曾利用半冥想般的方式体会到全身的感觉，所以感觉本身很快就掌握了，但如今还正在加深这一点，要是能那么快就达到极致的话也就不用这么费功夫了。现在还只能算是站在起跑线上。

在离冥想中的贝尔格里夫不远的地方，玛格丽特和丹肯也同样坐在那里，但他们两人似乎无法完全集中，偶尔会扭动一下身子。

离三人稍远的地方，格雷厄姆正在踱步。他背上背着迷迷糊糊的米托。摇摇晃晃的感觉似乎让米托很舒服，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太阳的光终于照了过来，草叶上的白霜反射出闪闪光芒。

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伸展身体。原本有些暧昧的身体与空间之间的分界线瞬间恢复原样，清晨的冷气让他身子一抖。

「好冷啊。回去吧」

玛格丽特像是早已等不及了似的站了起来。

「啊—……好难啊。那啥，贝尔，这事有啥窍门没？」

「我想想……大概就是别老想着要快点结束吧」

「唔呃……」

玛格丽特无言以对，脸上泛红。贝尔格里夫呵呵地笑了。

众人走下山丘，回到村里。

前不久还摇晃着金黄麦穗的春小麦田如今已经完全收割完成并又犁了一遍，现在已是一片茶色。这样子来年春天这里就可以种芋头和豆子。别的大田里冬小麦也已经种下去了。

各家各户都已经起床，慌慌张张地忙乱着。流水的声音和菜刀碰撞案板的声音从各处传来。

广场上，旅行商人和商队将帐篷的布拉起，开始陈列货物。

今天是秋日祭。

因为那场突然的雨，工作耽误了几天，所以旅行商们不得不像这样等待祭典开始，但这似乎也有一番乐趣。村子里稍微提前进入了节日的气氛，孩子们和年轻人们都非常欢迎。

贝尔格里夫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朝前走，这时丹肯凑了过来。

「还真快啊」

「是啊。一转眼就这时候了……冬天也快到了」

按历法来看，一般都是从秋日祭开始大概过两周左右，厚厚的云层就会从北边飘过来覆盖整个天空，托内拉的冬天也就伴随着降雪开始了。奇妙的是每年几乎如此。所以托内拉的人们每年都会努力工作，争取在秋日祭前将工作都完成。

丹肯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小声说道。

「实在有些难以开口，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嗯？」

「……在下也想着差不多该离开村子了」

贝尔格里夫略有些惊讶。

「怎么了，这么突然」

「哈……因为在这里过得非常舒服啊……所以一直都非常犹豫要不要出去……只是在下还有几个想要会一会的人物」

「……因为到了冬天就出不去了是吧」

「是的。当玛丽小姐她说要离开时，在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时候没能说出口……」

「哈哈，没办法啊……汉娜那边呢？」

「倒是和她商量过了……在下也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旅行了」

「嗬……你跟人家说让人家等你了？」

丹肯有些腼腆地挠挠头。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别让人家等太久啊？」

「哈哈，在下会妥善处理的」

丹肯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样子要寂寞了啊，贝尔格里夫不禁想道。

回到家里，开始准备早饭。将昨晚剩下的炖菜热一下，把出门前预先醒好的面团放到铁板上烤。

贝尔格里夫环视家中。

要说的话，如今已经习惯了这种有很多人一起的热热闹闹的生活。玛格丽特和丹肯。吵闹的两人一下子不在了，家里怕是会变得很安静吧，他不禁苦笑。格雷厄姆和米托和自己都太过安静了。

米托从背后跑过来，爬到他的背上。他比起装满芋头的筐子来说要轻不少，光着的脚冰凉凉的。

「爸拔……」

「哦哦，脚好凉啊，米托」

贝尔格里夫笑着握住米托的脚。米托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头发里，深吸了几口气。

「爸拔的味道……」

「你这是干嘛呢……好啦，要吃饭啦」

虽然是与往常一样的餐桌，但似乎是因为有两人即将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悲伤的气氛。

玛格丽特将薄饼泡进炖菜里，随后大大地咬了一口，感慨颇深地眯起眼睛。

「很快也要跟这种味道分别了啊……啊，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挺长时间的」

「哈哈，一旦过去了就会感觉像是一转眼的事情啊，玛丽小姐」

「也是啊。怎么说呢，这里比西部森林好像更有故乡的感觉呢……那啥，贝尔」

「嗯？」

正在给米托擦拭嘴角的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玛格丽特有些腼腆。

「感觉……发生了好多事情呢。俺要是没来这里的话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呢……」

「哈哈，你的话肯定会有办法吧」

「是、是这样吗……？不过果然还是，像这样的冒险者常识之类的东西，肯定会搞不明白的吧。说不定会被人骗……」

「呵呵，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学习吧？不过，至少有你在我还是很开心的，玛丽」

「嘿、嘿嘿……」

玛格丽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脸，随后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嘞！等俺找到那个叫萨蒂的族人，俺就把她给你带回托内拉来！」

「喂喂……不用这样」

「你害羞个啥劲嘛！」

玛格丽特笑着戳了戳贝尔格里夫，他只得无奈苦笑。

格雷厄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别太得意忘形了，玛格丽特……南边跟这村子里又完全不一样了。太忘乎所以的话脚下会栽跟头的」

「知、知道了啦，真是，伯爷爷你这老顽固……」

贝尔格里夫和丹肯笑了起来。玛格丽特红着脸噘起嘴来。

吃过饭后，众人各自出门朝广场走去。

人群已经开始聚集，在流浪民族快活的音乐声中，年轻人们正把教会的主神维也纳像运出来。莫里斯神父一直安静不下来，在周围来来回回转悠，时而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声。引得围观的人们都大笑起来。这是每年司空见惯的光景了。

玛格丽特牵着米托的手到处乱晃，看到旅行商人摆出的种种商品，眼里放光。似乎是些在精灵族领地都没见过的商品。而商人们也被这位年轻的精灵族人吓了一跳。

贝尔格里夫在广场上转了一圈，顺带寻找有没有可以带玛格丽特一程的旅行商人或是商队。来到托内拉的商人们虽然应该都不是坏人，但玛格丽特毕竟是精灵族的人，普通人有可能会对她产生莫名的恐惧。

他想着要是能有认识的人就好了，不过要是只有一面之交程度的人也没办法。

说起来，之前安洁琳说要在秋天时候回乡，结果一直都没回来。

这个时候还不回来的话，今年应该就不会回来了。虽说她说过要吃野越橘什么的，不过应该是又有工作要忙了吧。

他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踱步，突然有人喊着「贝尔格里夫先生！」朝他搭话。

转头一看，正是去年见过的蓝发女旅行商。她微笑着走了过来，低头致意。

「您还记得我吗？去年在这里……」

「哦哦，还记得。记得小女是受您照顾了……看您这样子也还挺好」

「谢谢！我这边也受了安洁琳小姐很多照顾呢……嘿嘿，太好了！您还记得我让我很高兴。听说贝尔格里夫先生在波尔多似乎也相当活跃呢！」

蓝发商人笑着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也回握住对方。

「这还真是不敢当……也没到可以说活跃的地步……话说您那边有听说我女儿的消息吗？她之前说过秋天时候要回来，但是……」

「哦呀，是这样吗？唔，我也是自去年那次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实在抱歉」

「啊，没事没事，不用在意……」

这样说着，贝尔格里夫突然想到刚才的事情。

「话说您秋日祭之后准备去哪里？」

「准备经由波尔多前往奥尔芬。这里的羊毛制品在那边很受欢迎呢」

「唔……有个不情之请，您的马车上还有坐人的空位子吗？」

「您说马车？没问题的。不管怎么说，出远门时候经常是要雇护卫的，所以总是留着地方的」

虽说来的时候是搭了商队的顺风车所以省掉了这份支出，女商人笑着解释道。

「贝尔格里夫先生，您也是要出远门是吗？像您这样厉害的人，我也很乐意请您同乘呢」

女商人这样说道。说起来，当初和赫维缇卡的亲卫队搏斗时她也看在眼里。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不，不是我，是有别的人想请您捎带一程。她的剑法比我还强」

「咦……」

听到说比贝尔格里夫还厉害，女商人瞪大了眼睛。

「这么厉害啊……请问是哪一位呢？」

「呃……喂，玛丽」

贝尔格里夫环视四周，但是人太多了一时找不到玛格丽特的身影。他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抱歉，原本应该是在附近的……」

蓝发女商人也露出苦笑。

「人比较多呢……」

「喂——，玛丽？」

贝尔格里夫一边呼唤着玛格丽特，一边在广场上来回寻找。女商人也跟在他的后面。走了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摊子前非常热闹，而玛格丽特也正牵着米托蹲在摊位前。这个摊位的内容是抽奖，台面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奖品。

「这个吗……不，这个吧」

从箱子中伸出许多根线，玛格丽特从中选了一根，慎重地抓住抽了出来。抽出来的线另一头被染成了红色。摊主喀拉喀拉地摇晃着手中的摇铃。

「好嘞，恭喜你啊，精灵族的小姐」

「哇！这个要给俺吗？谢谢你！」

抽奖得到的奖品是一个看起来就很廉价的金属挂饰，而玛格丽特则是非常欣喜地接受下来。即使是这样的东西，对于不通世故的精灵族公主来说看起来也像是宝物。她身边的米托一边啃着手上的肉串一边看着她。

玛格丽特马上将挂饰戴上，笑嘻嘻地看向米托。

「嘿嘿，米托，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话说那个肉是人家送给我的哎……好吃吗？」

「好吃好吃」

「喂，玛丽」

贝尔格里夫呼唤着玛格丽特并朝她招手。玛格丽特牵着米托的手走了过来。她表情很快乐，脸颊泛红染成了桃色，看起来非常享受秋日祭。当然她现在能跟米托处得很好也让人很是欣慰，贝尔格里夫无奈地笑了笑。

「怎么了贝尔，有啥事？」

「还有啥事，我知道你玩得很开心，但首先得赶紧找能带你去奥尔芬的人才行啊」

「啊，对啊……抱歉」

「呵呵，你向我道歉也没啥用吧？小心又惹格雷厄姆生气啊？」

「唔，呃……」

一旁的蓝发女商人甚是吃惊，交替看向贝尔格里夫和玛格丽特。

「精、精灵族……？咦？是这个人吗？」

「啊？你谁啊？」

玛格丽特眯起眼睛看向女商人。女商人战战兢兢地看向贝尔格里夫，眼神里满是求助的表情。贝尔格里夫苦笑一声。

「玛丽，别用这种像是吵架的态度。这个人是旅行商人」

「旅行商人……啊！莫非你是要去南边！？坐马车吗！？」

「咦，啊，是的」

「啊，那啥，能不能让俺也搭一程？俺剑法保证没问题，可以给你当保镖的，好吧？」

「哈，呃……那个……」

女商人带着有些为难的笑容看向贝尔格里夫。

「这位就是比贝尔格里夫先生还强的人……？」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她虽然言行举止有些粗野，但绝对不是坏孩子。与其在那边雇几个冒险者，她绝对更能保证旅途的安全」

「这、这样啊……呃……好吧！出发定在两天后，没问题吧？」

「好嘞！谢谢啦！俺叫玛格丽特！请多关照啦！」

玛格丽特高兴地抓住女商人的手，使劲地晃了晃。

突然出现的精灵族人让旅行商人有点吓到，不过玛格丽特天真无邪的笑容让她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米托也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她们。

玛格丽特甚是兴奋，抓着女商人不停地问这问那，比如南边是什么样的地方，旅途会是怎么样的之类，女商人也都苦笑着一一认真回答。贝尔格里夫在一旁露出微笑。

广场正中响起一片欢呼声，主神的雕像终于平安地在台子上立起来了。

伴随着喀啷喀啷的声音，村长霍夫曼牵着马走了过来。马儿身上披挂着装饰华丽的马具，后面拉的马车里则是装满了麦穗、芋头、野果等各种秋天的硕果。这匹马正是当初安洁琳回乡时留下来的，不过贝尔格里夫也用不着，于是就放在霍夫曼那里了。如今它也在托内拉的各处田地里发挥着作用。

孩子们开始用马车里的花和作物装点神像的四周。流浪民族的音乐越发响亮，越发欢快，四周的人们开心地牵起手来，缓缓地在神像周围形成一个大圈跳起舞来。说起来，去年这时候赫维缇卡也来参加来着。感觉这一年过得好快。

虽然每天似乎都是一如既往的重复，但却又像是挤了许多事情进来。

春天时候安洁琳她们回到家乡，随后又跟她们一起去了波尔多，回来后又遇上丹肯，之后格雷厄姆和玛格丽特出现，森林里出现异常并遇到米托……贝尔格里夫回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还真是发生了好多事情呢……」

贝尔格里夫用假腿在地面上咚咚地敲了几下。太阳早已爬得老高，因早晨的霜而湿润的地面如今也已经完全晒干了。

玛格丽特还在与女商人聊天，于是贝尔格里夫带着米托在广场上转悠。人们开心地相互祝酒，快活的谈笑声此起彼伏。他偶然看到丹肯和汉娜正并排坐在广场一角，两人似乎正开心地谈论着什么。

贝尔格里夫苦笑了一下。明明就已经关系那么好了，何必又非要特意再出去旅行一次呢，他不禁这么想。不过要说的话，丹肯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朝下一个目标前进，应该是要在心中做个了断，所以他告诫自己还是不要说多余的话了。

他又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作为冒险者，为了完成委托而来往于各个村庄城镇，潜入不同的地城。和伙伴们聊天，运送货物，时常要与来袭的魔兽、野兽或是强盗战斗。每人都有自己的分工，有成功也有失败，回想起来每天似乎都活得很精彩。

米托拉了拉他的手。

「爸拔，爷爷」

「嗯」

格雷厄姆正静静地坐在广场的角落里。他坐在树荫底下，并不显眼。贝尔格里夫带着米托走到他身边，格雷厄姆抬起头来。

「很热闹啊」

「哈哈，每年都是这样啦」

米托飞扑到格雷厄姆身上，向上一直爬到他的肩头。

「爷爷，好高……」

「……唔」

贝尔格里夫在格雷厄姆身边坐下，注视着祭典的情形。已经是看惯了的光景，但这也正让他觉得多了几分怜爱。

不过也的确是有某种缺了什么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刚回到村里那会儿，仍对冒险者有所留恋的时候的类似的感觉。

是对冒险的憧憬吗？不，不是。只是对过去的回忆。他开始觉得，对于将一切全都抛弃了的过去的自己，没有好好做个了断是不行的。所以到了现在才会总像这样莫名地想起以前的事情。为了能够向前，不可以再回头向后看。

「……贝尔」

格雷厄姆开了口。贝尔格里夫歪过头去。

「怎么了，格雷厄姆？」

「看你似乎在烦恼些什么……」

贝尔格里夫瞪大了双眼，随后有些为难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被你看穿了啊」

「……方便的话说来听听吧，吾友啊。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谢谢了……」

贝尔格里夫稍微考虑了一下，像是在挑选用词一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讲述。

○　　○　　○　　○　　○

戴帽子的男人从仰躺状态缓缓地坐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转动几下肩膀。没什么肉的身体里，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地牢里照不到阳光，所以也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牢里充满冰冷的空气，但这个男人却只穿一件很薄的衣服，光着脚只穿一双拖鞋。然而他却寒颤都不打一个。

男子捋了捋胡须。他似乎很无聊。

「……真是不愉快的梦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伸伸腿看向天花板。火把的亮光投射出的影子如活物般不停地跃动。活动一下肩膀，可以听到骨头嘎巴嘎巴的响声。

完全静下来的话，可以隐约听到上面传来的喧闹声。最近似乎是要举办舞会。众多来宾被招待到这里，在这个绚丽夺目的空间中，装扮华美的人们来来往往。

简直让人想吐，男子嘟囔道。那些身着华丽衣装的家伙们，内心却完全是漆黑的，男子如此嘲笑他们。冒险者倒还要好得多。

原本期待着能看到过去而入睡，但造访他的却是噩梦。明明只是在梦里见到的东西，醒来后却似乎觉得鼻腔里还留有鲜血的腥臭味。

在辉煌的日子过后，拼命获得了强者的地位，然而这却将他卷入争斗的每一天。精神极度疲惫，越来越厌世，男子不禁冷笑起来。

他原本以为，只要有力量的话，就可以找回那些与同伴一起度过的日常。

「结果最后到达的却是这里吗……哈啊……」

男子抱膝长叹。

为了填补心中的那份空缺，他尝试过各种事情，但到了如今，他已经觉得怎么样都好了。但即使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又会有一种很强烈的空虚感。

在这种情况下，唯有当年还是低阶冒险者时的那份记忆，始终在记忆中散发着鲜明纯净的光芒。有时候他甚至想过一死了之，但每次都是这份记忆将他挽留了下来。

「咱几个到底要为你做些什么才好啊，贝尔……」

男子抓起身旁的酒瓶，但里面已经一滴酒都没有了。他将瓶子扔了出去，瓶子撞到对面的墙壁上，嘭的一声裂成碎片。

男子无聊地伸出一根指头，指向碎片的方向。下一个瞬间，瓶子的碎片全都浮到空中，咔嗒咔嗒地组合起来，重新恢复了瓶子的形状。然而男子一放下手指，空中的瓶子就再次变回原来的碎片，落到地上。

「……已经碎掉了的东西，就算再组合起来也不行了啊……」

男子将礼帽重新戴好。

此时，远处传来小小的脚步声。铁栅栏对面出现一个人影。她一头焦茶色的头发，看起来是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少女，身上穿着一件干净漂亮的裙子。在这冷冰冰的只有石头的地牢里，她的身形显得格格不入。

戴帽子的男人一脸无奈。

「你又来了啊……被人发现的话后果可是很严重哦？」

「大家都很忙，谁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哦。公馆里为了准备舞会忙成一团。太烦人实在受不了」

银铃般的嗓音非常优雅，仿佛没有一丝杂质。

男子叹了一口气。

「和你的未婚夫呆在一起不就好了嘛。这里可是很冷的啊？」

「你这不是更冷吗！穿得这么薄！」

「咱是特别的。你小心会感冒的啊？」

「只是一小会儿没问题的。转换心情也是必要的。我说，再给我讲故事吧。就讲你以前去龙的洞穴的故事就好了哦」

「……你拿一瓶酒来的话咱就给你讲」

少女唰地站起身来，抓住裙角啪嗒啪嗒跑向台阶的方向，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我马上就拿过来！你不许睡啊！」

随后她就登上台阶离开了。

戴帽子的男人一脸不情愿地躺倒下去，将礼帽盖在脸上。

第四卷 第四十八话

在马车上不知摇晃了多少天后，安洁琳终于抵达了公国首都埃斯特加城。与奥尔芬杂乱的街道相比完全不同，这里的氛围给人一种非常洗练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接近帝国，这里随处可见帝国风格的建筑，大路两旁的墙壁也都经过精心粉刷，看不到特别脏的地方。

一条大河纵贯城市中心。

当年帝国的北伐军和北方豪强的联合军在此隔河对峙，展开了一场大战。获胜的帝国军队在此建立了城镇，而埃斯特加则利用这条河开展贸易，逐渐兴盛起来。如今河面上也有大大小小的船只来来往往。

到处都能看到栈桥和码头，有的栈桥一直伸到河中，有些木桥好像是把小船串起来形成的，上面还有小房子并排伫立着，住在这些房子里面的似乎是那些以驾船和捕鱼为生的人们。

「……河水涨水的时候那些房子要怎么办啊，吉尔小姐？」

安洁琳嘟囔了一句。迎面吹来的飕飕的风让她板起脸。

被唤作吉尔小姐的女性牵着缰绳眯起眼睛。

「你看，那边」

安洁琳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栈桥前端似乎没有完全固定，只是利用了空桶使其浮在水面上而已。就连那些连在一起的房子，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似乎也可以随水移动。

安洁琳甚是佩服地点点头。

「真厉害……不过为什么要故意建在水上呢……」

「有传说里提到他们的祖先曾经是人鱼。那些非常迷信的人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就特意生活在离水近的地方了」

「……真的？」

「骗你的。嘻嘻」

安洁琳噘起嘴，背靠在马车上。

安洁琳原本以为这次会是一个人独自旅行，但公会方面特意派了一名莱昂内尔当年的队友与她同行，负责拿行李兼各种杂事。

她的名字叫吉尔梅妮娅。是一名现役的ＡＡＡ级冒险者，一头略带红色的茶发剪得很短。按理说她是与莱昂内尔同世代的人，所以现在应该也将近四十了，但看她的外貌却像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当年她在莱昂内尔的队伍里主要负责补给、侦察、旅行准备等各种支援性工作，很有本事且头脑活络。从这方面来说倒的确是辅助安洁琳的合适人选。

她性格方面有点飘忽不定，经常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不过安洁琳还是很喜欢和她聊天的。也多亏了她，这一路上也不至于无聊。

大道非常宽敞，可以容纳几辆马车并排而行。作为大公直辖的大都市，往来的贵族应该也不少。

安洁琳还是第一次到埃斯特加来。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但前往未知的地方还是不免会让人心情高涨。就连出发时因回乡被阻挠而产生的那种愤怒感，在这将近半个月的旅途中也逐渐得以平复。

不过，每当她突然想起托内拉的风景时，怒火又会不由得涌上心头，埃斯特加的风景也似乎突然变得无趣了。

「……吉尔小姐有来过埃斯特加吗？」

「有啊。当时河对岸是帝国的北伐军，河这边是豪强的英雄巴拉布里安。我见证了那场大战啊」

「……还有这种事情？」

「大概三百年前吧，嘻嘻」

「三百……」

「好啦，玩笑就先开到这里……」

吉尔梅妮娅说道。

「要去公会看看吗？」

安洁琳摇了摇头。

「我又不是来工作的……对埃斯特加的公会没什么兴趣」

「心情不好啊。可爱的脸蛋全浪费啦」

「又不可爱……」

「不可爱的脸蛋全浪费啦，嘻嘻」

「用不着重说一遍吧……」

安洁琳绷起脸，将胳膊放到膝盖上，然后把下巴架上去。吉尔梅妮娅则是饶有兴趣地戳了戳安洁琳的脑袋。

两人终于到达了客栈。这是一家连马和马车都可以寄放的大型旅馆，冒险者、旅行商人和各种旅客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舞会的时间是三天以后。一路上太过顺利，反倒是来得早了，余出来不少时间。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要来，那在奥尔芬呆着生闷气也没什么用，麻烦的事情赶紧解决掉就好，安洁琳这样子强行说服自己。

将行李搬进客房，店家送上茶来，二人坐下休息一下。房间是在二层，旅馆临河而建，窗户下面河水淙淙流过。

吉尔梅妮娅将一块糖放进嘴里，说道。

「我就在这里等着，安洁你去大公的公馆就好」

「咦……为什么？」

「因为你是被招待来的客人啊……去了那边他们需要给你准备裙子和礼服。还会在豪华的房间里接待你呢，嘻嘻」

「那吉尔小姐也一起来吧……一个人实在感觉不舒服」

「我去了也没什么用吧。安洁因为有功劳所以才被招待，但贵族其实和冒险者基本上关系是很差的」

「……那他们还经常派给我们那么多委托？」

「贵族就是这样的生物啦。从对方角度看来，冒险者就只是随便使唤的人，嘻嘻」

安洁琳心情很不好地靠在椅子上，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真是不爽……果然还是不来比较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哦？为什么要来呢？」

「……为什么呢？大概是觉得会给大家添麻烦吧……」

吉尔梅妮娅咯咯地笑了。

「安洁你还真是认真啊。其实也算是这样吧。正面交战的话是我们这边比较强，但贵族有各种各样的阴险手段啊。稍微反抗他们一下，立刻就会有各种差评、处罚和收买等着我们……这世上也有很多光凭力量无法解决的事情啊」

「……贵族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啊？」

「他们自己就会长出来啊。一下雨就从各个地方噗哧噗哧地钻出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和勋章来，让我们堕落。嘻嘻」

「……是骗我的吧？」

「嗯」

安洁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同样是贵族，萨莎、赛仑和赫维缇卡她们就是好人。她不禁觉得，如果贵族都是那样的该有多好，可惜世间的事情往往不能遂人愿。

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来了就至少得去露个脸。

虽然不知道授勋是要怎么搞，不过如果是只要把勋章给自己就可以的话，那就在舞会之前拿了勋章赶紧走人就好。倒不如说这样才是最好的。

安洁琳站起身来。

「那我就过去看看……不过我不认识路。你带我去吧」

「好啊。虽说我也不知道路。嘻嘻」

「……你也不知道？」

「骗你的。我知道」

安洁琳板着的脸放松下来，默默地戳了戳吉尔梅妮娅。

两人离开旅馆，没有乘坐马车，步行在大街上。寒风吹来，露在外面的耳朵和鼻子都感觉凉飕飕的。

「请帖带来了吧？」

「嗯」

安洁琳又确认了一下外套口袋里的信封。虽然被揉得皱巴巴的了，但还是可以读的。

吉尔梅妮娅把手放到安洁琳肩头。

「安洁，可能会遇上许多让你不舒服的事情，但绝对不能发火啊？适当地应付他们一下，忍过这几天，然后就可以回奥尔芬了」

「……嗯」

「还有，说话口气一定要客气。要是对贵族态度太差的话过后可是会很恐怖的啊」

「……我会尽量努力的」

在吉尔梅妮娅的带领下，两人沿河前行，中途拐了个弯。道路逐渐变成上坡，街道也逐渐安静下来，道路两旁的房屋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大。有些地方貌似是供私家士兵使用的练兵场，可以听到里面传来士兵们训练的声音。

在道路最深处最高的地方，有一栋最大的建筑物。四周围着高高的石墙，简直像是要塞一般。石制的墙壁看起来就非常结实，似乎有很厚重的历史感。

回头望去，分布在大河两侧的埃斯特加的街道和房屋都一览无余。想来这里当年应该是为了警戒河对侧的敌人而建立的城堡，后来就直接作为大公的公馆来使用了。

铁铸的大门敞开着。站在门两侧的壮硕的士兵正瞪大眼睛监视着四周。

大概是为了准备舞会，有众多人员出出进进。有佣人打扮的男男女女、装了礼物的贵族的马车、做衣服的裁缝、搬运各种食材的装卸工等等。

安洁琳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上前跟士兵搭话。

「那个」

「怎么，什么事？这不是你这种穷鬼该来的地方」

士兵对待安洁琳的态度明显非常差。

安洁琳鼻子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拿出请柬递了过去。

士兵有些诧异，但他看到信封上的纹章后立刻瞪大了眼睛，看过里面内容后更是惊讶，来回交互看着信和安洁琳。

「干、干掉魔王的『黑发女武神』……？」

「……有意见吗？」

「不、不是……您请通过」

士兵有些狼狈地让开路。安洁琳皱起眉头。

「我说，就算你说让我过去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啊。你们这里没个管事的人吗？」

「呃……我们也只是看门的。麻烦您进里面再问那些佣人吧」

「这样啊……谢了」

安洁琳轻轻点头，随后转头看向吉尔梅妮娅。

「我走了……吉尔小姐你呢？不一起来吗？」

吉尔梅妮娅呵呵笑了。

「这种华丽的地方跟我性子合不来啦。我也不想跟贵族吵架，所以就在旅馆里等你了。你自己要小心啊」

「嗯……我走了」

安洁琳大步走进大门。

高墙内侧是庭院。人来人往的路上露出黄土，还可以看到马车的车轮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其它地方都是草坪，可以看到精心打理的花坛和庭院树。

因为马上就是冬天了，所以色彩并不是特别鲜艳，但仍有一些树木和草丛上开着花，给人以赏心悦目的感觉。

有一些似乎是了望台的东西挂在外墙上。墙边有一些石木结构的建筑，大概是给佣人们住的地方吧。

穿过这些地方往里走，那里是一座非常大非常绚丽的房子。这里大概就是正屋了。

玄关的门是对开的两扇大门，打开的大门里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带有露台的大门厅。地板似乎是使用了大理石，看着很光滑很漂亮。波尔多家的公馆虽然也很漂亮，但无论是尺寸还是华美程度都完全无法跟这里相提并论。

极度陌生的景象让安洁琳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甚至不知道该去找谁问路。一些似乎是带着礼物来讨好大公的贵族们斜眼看向她，露出嘲笑般的笑容，悄悄地议论着什么。

这时，有人朝她「喂」地喊话。转头一看，一位佣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

「你什么人啊？从哪儿进来的？」

「……大叔你是这里的人吗？」

「我是不是关你什么事。像你这一副寒酸样的还在大公阁下的公馆……」

「我是被邀请来的。大公大人在哪里？」

安洁琳将请柬递了过去。佣人看过一遍，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你就是那个『黑发女武神』吗……虽然有听过传闻但还真是年轻啊……」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方才对您出言不逊，十分抱歉，还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佣人快步走进公馆。

安洁琳抱臂叹了一口气。感觉精神方面莫名地疲劳。环视四周，不管是建筑还是人都非常华丽。唯有自己是一副寒酸样，感觉显得非常扎眼。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胆怯，但实际陷入这种状况后，才终于体会到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让人很是不好意思。

「……贵族还真是可怕」

安洁琳靠在公馆的墙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走近，睁开眼睛，佣人正站在她面前。

「已经为您通报过了。请随我来」

「谢了……」

安洁琳跟着佣人进入公馆。一进到里面，她就不由得一缩身子。

巨大的吊灯从门厅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吊灯上到处是玻璃和金银的装饰，闪闪发亮。灯上用的不是火而是黄辉石。

正常情况下买一颗黄辉石都要花好多金币，而这里居然如此大量地使用，这让安洁琳不知是傻眼还是佩服，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打磨得十分光亮，凑近了似乎能映出人影。不由得让她有些担心自己的鞋子会不会把地板弄脏。

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她被带到一间房间里。这是在二层的一个房间。

「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佣人朝门边站着的女仆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就快步离开了。

这似乎是一间给来客用的的房间，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打理得非常干净漂亮，各处的摆设都有意无意地展示出极佳的品味。房间深处还有一扇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是浴室。

安洁琳在雕花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总是有些别扭。屁股底下的垫子非常柔软，坐着感觉很舒服，但却总让人有种想要站起来的感觉。女仆泡了茶端到面前，但连将杯子端到嘴边都有些忌惮。

不得不说，这里太过华丽了，的确是让人无法安心下来。安洁琳也终于理解了吉尔梅妮娅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来。还有就是，如果贵族平常都在这种地方生活的话，他们自然是会看不起冒险者了。不过这些都是些无聊的想法就是了。

「……扒光了谁还不是一样」

她自言自语道。就算穿着漂亮的衣服，就算住着华丽的房屋，如果身无分文被扔到荒野上，大家其实还都是一样的人。那种时候，比起这种让人无法静下心的地方，她还是更愿意回到托内拉那有着炭火和稻草味的壁炉前。

这时候，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大概刚二十出头的男人。他中等身材，身穿一身华丽的服装，正试图抚平他灰棕色头发上翘起的一小撮。

男子以评定般的眼神盯着安洁琳上下打量。安洁琳被他盯得很不舒服，但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你就是『黑发女武神』安洁琳？」

安洁琳默默地点点头。男子皱起眉头在她对面坐下，有些不悦地打了个响指。女仆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为他倒上茶。

「还真是个不可爱的家伙。亏得我还向父亲进言为你授勋」

「……你是什么人？」

【译注：安洁琳这里用的是“お前”，相对较粗鲁的口气】

「你——？这、这什么口气！」

「……粗鄙之人，还请见谅」

安洁琳赶紧低头行礼，将表情藏起来。想到就是这家伙把自己叫到这里来的，安洁琳恨不得现在就在他脸上狠狠抽一巴掌。不过要真是做了这种事情麻烦就大了，她只能将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握住。

男子发了一通火，很快平静下来，用鼻子哼了一声。

「算了，就算是干掉魔王的人，说到头也只是个冒险者！姑且原谅你某种程度的无礼！」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似乎是安洁琳恭敬的态度让他的心情有所好转，男子后仰靠到椅子背上。

「我是维拉尔·埃斯特加。有听过我的名字吗？」

安洁琳本想摇头，但考虑了一下后还是点了点头。如她所料的那样，维拉尔得意地嘴角上扬。

「哈哈，果然像奥尔芬这样的乡下地方也都知道了呢」

其实是完全不知道的呢，安洁琳这样想着，暧昧地点了点头。

维拉尔将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向前探出身子。

「魔王强吗？」

「呃……是很强的」

「这样啊……嗯，那就好」

维拉尔站起身来，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这我就放心了。万一我进言请求授勋的是个不怎么样的人的话可就要丢人了。不过你既然讨伐了强大的魔兽，那获得勋章也是当然的。很光荣吧？」

「呃……」

「嘿嘿……这下子父亲他也会对我刮目相看的吧……平常他都只夸奖大哥，让人不爽」

安洁琳心里想着赶紧结束吧，苦着脸喝了一口茶。

看这个样子，这个叫维拉尔的男人不知是为了和哥哥竞争还是为了给他的父亲——埃斯特加大公——留个好印象，总之是为了自己而建议为安洁琳授勋。一想到自己被卷入贵族的权利斗争游戏中，安洁琳就觉得无比厌烦。

安洁琳将杯子放回桌上，开口说道。

「那么……请问勋章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呢？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希望能越早越好」

维拉尔有些傻眼。

「我说你啊，勋章可不是光拿到就好的啊？要有一个庄严的仪式，才能彰显出这种荣誉。不然别人谁都不知道你被授勋了，那也就没什么名誉了」

安洁琳本想说一句『就算别人不知道也无所谓』，但还是忍住了。她想起吉尔梅妮娅的话，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总之按这样来说的话，自己必须要在舞会上参加过仪式后才能回家。

维拉尔盯着安洁琳上下打量了一番，用鼻子哼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这还真是有点邋遢。这幅模样出席舞会的话会给我脸上抹黑的。喂」

维拉尔将女仆喊了过来。

「你来负责照顾这家伙。给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给她找一条上等的裙子。别忘了她可是我招待来的客人，这三天里把她给我彻底地打扮漂亮。看着有点瘦，让她多吃点！教给她最低限度的礼数，别让她给我丢脸」

「是」

女仆点头应承。维拉尔满足地笑了笑，看向安洁琳。

「我还很忙，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别给我惹麻烦啊？」

这样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同时，安洁琳终于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即使是与高阶魔兽战斗的时候也很少感到这么疲惫。明明同样是贵族，维拉尔与波尔多三姐妹实在是相差甚远。她简直想表扬自己居然能强忍住没有发火。

「……贵族真是可怕」

安洁琳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转向女仆。

「那个，可以再给我一杯茶吗……？」

「好的」

女仆添上新茶，安洁琳喝了一口。大概是因为比起刚才来心情平静了不少，感觉非常好喝。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和女仆攀谈起来。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啊……？」

「咦？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只知道名字」

姑且还是补充了一下。女仆似乎也明白了，点了点头。

「维拉尔大人是大公阁下的第二个儿子」

「……你对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对于安洁琳的问题，女仆似乎有些为难，视线游移不定。安洁琳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没事的，我是冒险者……又不是贵族的间谍？」

女仆也噗哧一笑。

「也是呢……不过还请您多多保密」

「那当然」

据女仆所言，维拉尔似乎是个典型的贵族子弟。因为生来就是大贵族，所以他不像那些暴发户那样有很强的金钱欲，但权力欲很强，事事都想跟他的哥哥——也就是大公的嫡长子——费尔南多争个高下。

但费尔南多在各个方面都强过维拉尔一头，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维拉尔怎么做都非常不顺利。

「安洁琳小姐的授勋也是由维拉尔大人提出来的。大公殿下之前有问过有没有什么能给舞会添彩点睛的项目，大概就是为了回应这个而提议的吧」

所以授勋才会晚了一年啊，这让安洁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太过无聊的理由，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他们兄弟关系不好吗？」

「谁知道呢？虽说我们下人从旁边看着好像也不是那样……」

「唔……只有他们兄弟两个吗？」

「不，他们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另外还有一个异母的弟弟，共计兄妹四人」

安洁琳以手托腮。和另外几个人也迟早要见面的吧。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而女仆则是在她身边来回打转，盯着她上下打量。

「……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想什么样的裙子适合您」

「……我实在穿不惯裙子」

「这可不行啊。我觉得安洁琳小姐是一颗只要打磨就会发光的原石……您要先洗澡吗？」

「……还请手下留情啊？」

安洁琳站了起来。

爸爸他现在正在干什么呢。

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　　○　　○　　○　　○

就在安洁琳差不多到达埃斯特加的时候，奥尔芬迎接了冬天的到访。

前几天下了第一场雪，将街道都染成了白色，但气温又很快反弹，暖和的天气让雪全部融化，随后冷风又再次光临。像这样冷暖交替了几次之后，冬天终于正式降临了。

虽说安洁琳不在对于公会的运营不至于造成什么影响，但毕竟管理层都跟她很熟，一段时间见不到让人感觉多少有点莫名的寂寞。

今天的公会里也是人来人往，委托人和冒险者吵吵嚷嚷让公会非常热闹。尤莉坐在柜台里正在整理文件。这里是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因此不会像普通柜台那样经常有人来打搅。所以她可以像这样在空闲时间兼做一些整理资料之类的事务性工作。

「嗯—……在大概是Ｄ级的地方出现了Ｂ级的魔兽……这个放这边」

这些旧的委托的资料，过后也是可以发挥作用的。对照完成报告确认过内容后，根据不同情况要分类整理。为了可以在出现异常事态时调查过去的事例，需要将这些资料整理成一个数据库供随时查阅。这是从上次魔王骚动时学到的经验。

此时莱昂内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的黑眼圈非常重，脸色愈发苍白，简直像是病人一般。

「尤莉……给我一下阿斯提奥斯附近的……Ｃ级地城的资料……」

「我说里奥，你没事吧？」

「哈、哈哈……感觉罪恶感好强啊……安洁小姐她，应该没事吧？吉尔要是能好好地支援她就好了啊……」

「真是的，所以说你早点告诉她就好了嘛。非要等到出发前一天才告诉她，这种事情也太残忍了……」

「我原本想的是，就当作安洁小姐已经出发了，但奥尔芬领主那里好像也收到了信，所以她还在奥尔芬的事情就暴露了啊……就在我想假装视而不见的时候被人专门提醒了一通……为什么那些人明明就不强却还那么恐怖啊？」

尤莉叹了一口气。

「你老是这样，想要一个人承担一切，所以才会落得这个状况啊。虽然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是好事，但最后的结果是给大家都添了很大的麻烦，以后要再多考虑考虑啊」

「……也是啊。是我的坏习惯呢……」

莱昂内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柜台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一只手啪地拍到柜台上。

「有人吗！」

「咦？」

尤莉瞪大双眼。

如竹叶般尖尖的耳朵，如丝般顺滑的银发。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精灵族的少女。眼神中看得出很是要强好胜，其面容有如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出来一般美丽。

两人看到难得一见的精灵族的美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而与那份美貌似乎恰恰相反，精灵族少女一开口就让人觉得甚是吵闹。

「这里就是接待处吗！？俺是来当冒险者的！要怎么弄！？」

「咦、呃，这里是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

「这样啊！没问题！俺很快就能升到Ｓ级的！」

「那个，精灵族的小姐……？万事都有个先后顺序……」

「顺序！？那就赶紧的！要怎么弄啊？」

「喂」

精灵族少女正要朝柜台探出身子，此时有人从她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玛丽，我知道你很高兴，但这种询问方式可不行啊」

「是、是这样吗？」

「是啊。你看职员们不都很为难吗」

从精灵族少女背后现身的中年男子这样说着，脸上露出苦笑。男子斗篷下面穿着毛皮坎肩，红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同样红色的胡须覆盖了整个下巴。

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有特点的面容。

莱昂内尔和尤莉都呆住了。

「你、你、你、你是？」

「啊，抱歉」

红发男子走到柜台跟前，露出亲切的微笑。他右腿的假腿在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我叫贝尔格里夫。我来这里找我的女儿安洁琳，请问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第四卷 第四十九话

与过去做个了断是必要的，格雷厄姆如是说道。

「你的烦恼皆由此而起。这就像是一根刺一般，不把它拔掉的话，就没有办法在真正的意义上克服过去」

「……果然是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含了一口苹果酒，闭上眼睛。秋日祭的喧嚣全都听在耳中，感觉很是舒服。

的确，自从开始养育安洁琳之后，自己就决定与过去告别了。而实际上也是如此，将安洁琳养大，将她送出去，直到她首次回乡为止他考虑的都是安洁琳的事情。

但她上次回乡时在波尔多遭遇了一场不小的骚动，这次经历让他认识到安洁琳已经完全成长了，视线则有些不可思议地投回到自己身上。原本以为已经克服了的过去，到了现在却莫名地会常常回想起来，而且每次想起时都会微微地感到心中一紧。

并不是克服了，只是没有去看它而已。

贝尔格里夫低下头。

「但是啊……玛丽和丹肯都要离开了，我要是再走了的话……」

「……担心托内拉吗？」

「……是啊」

毕竟就在自己上次前往波尔多时，米托在森林里引发了一场异变。还好当时有丹肯在才撑了过去。如果没有他的话，这事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就算这么大规模的事情不会这么频繁地出现，但也难保不会有那种村里年轻人应付不了的魔兽出现。更何况这个时候离开托内拉的话，直到开春为止都很难再回来了。考虑到这些就越发让人难以离开了。

格雷厄姆沉默了一会，最后终于开了口。

「我留下来就好了吧……」

「……哈？」

贝尔格里夫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要留在托内拉？」

的确，如果他能留下的话自然是再安全不过了。哪怕是有魔王或是龙出现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比起自己留下更让人安心。

格雷厄姆已经被这个村子的人所接受了。虽然因为他的寡言，村民们还会留有一些敬畏之情，但绝对不会排挤或是刁难他。

交由格雷厄姆留守的话，自己就可以和玛格丽特一起前往奥尔芬。在那里可以见到安洁琳她们，还可以找到曾经的同伴，和过去做一个了断。

想象着这些事情，贝尔格里夫心中涌出一股与年纪不符的雀跃。

「但是……这样子好吗？你也要继续旅行的吧？」

「……我原本就只是在追寻玛格丽特。之前的她实在是让人担心」

格雷厄姆看向广场上跳舞的人们，却又像是在看向远方。玛格丽特正在笑着应对那些前来搭讪的村里的年轻人。

「但是……她现在也累积了不少经验，也可以和普通人一样正常地待人接物了……就算我不跟着她也没问题了」

「……这样啊。玛丽也的确成长了呢」

贝尔格里夫露出微笑，格雷厄姆则是直直地看向他。

「这都是多亏了你啊，贝尔。我希望能报答你这份恩情」

「……谢谢，格雷厄姆，非常感谢」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忘年交友人满腔真诚的热情让他心里感觉暖暖的。

爬到格雷厄姆腿上的米托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爸拔，出门……？」

「是啊……去见你的姐姐」

「姐姐……」

格雷厄姆让米托在腿上坐好，轻声说道。

「……只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嗯？」

「在你们出门旅行期间……可以把米托留下吗？」

「……你会寂寞吗？」

○　　○　　○　　○　　○

「贝尔叔～——！！」

米丽娅姆跑进公会，一看到贝尔格里夫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猛冲过来，非常兴奋地抓住他的手使劲摇晃。

「为啥为啥为啥！？哇～哇～，是贝尔叔！真的是贝尔叔！」

「好了好了，米莉……你那么使劲摇晃会疼的」

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米丽娅姆虽然放开了手，但仍是非常兴奋地跺着脚。安奈莎无奈地以手刀在她头上轻轻来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呢……」

「这可是贝尔叔啊！？安娜你明明就也很高兴的嘛！」

「唔……」

安奈莎脸颊泛红，有些害羞地朝贝尔格里夫低头致意。

「好、好久不见了，贝尔叔」

贝尔格里夫也呵呵笑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安娜。你们俩都挺精神啊」

「是的。那个……您有收到信吗？」

安奈莎有些难以启齿地小声说道。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

「信？没有……」

「错过了吗……那个，安洁她」

「啊，是授勋是吧？刚才已经听莱昂内尔先生说过了。唉呀，还好是去埃斯特加啊。还想着要是她回托内拉正好错过了要怎么办才好……」

贝尔格里夫这么说着，莱昂内尔以非常流畅的姿势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真的是非常抱歉，贝尔格里夫先生……我知道您肯定很生气，如果能让您消气的话无论什么都……」

「不、不不不，还请您赶紧起来，莱昂内尔先生。能够获得大公殿下的授勋是件非常光荣的事情。我这个做父亲的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呢」

「但是您的女儿真的……我明明受了她许多关照，不但没能报恩，还妨碍她回乡……」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笑了笑。他蹲了下来，将手放到莱昂内尔的肩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有力量、有地位的人经常会需要负起相应的责任。不然的话，地位也就失去了它的价值。如果因为是Ｓ级就肆意妄为的话，只会让冒险者的地位更加降低。那孩子并没有因为想要见到父亲就放弃授勋，这让我很高兴。莱昂内尔先生，对于您将此事告知她这点，我表示非常感谢」

「贝、贝尔格里夫先生……那个，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您道谢的……」

莱昂内尔泪如雨下。

通常情况下，地位高的人大都是些喜欢肆意妄为的家伙。不光是冒险者，很多贵族也是如此。波尔多三姐妹那样的贵族反倒是少数。

但即便如此，身份这个东西始终是存在的，不是那种你觉得不喜欢就可以简单无视的东西。故意无视的话，报应迟早会回到自己以及周围的人身上。而安洁琳能够正确地认识到这一点，这让贝尔格里夫很是满意。而且自己的女儿立下的功劳已经到了可以被授勋的程度，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是非常高兴。

如果公会方面包庇安洁琳，让她回托内拉去的话，过后肯定会引发很多问题吧。

冒险者公会本身支撑着众多冒险者的日常生活，城里的人在有困难时也会来求助。如果被大公家盯上，导致公会运营出现问题的话，必然会给许许多多的人带来麻烦。要是这样的话，就算公会是出于好意，贝尔格里夫也肯定是不会开心的。

看着一边感慨一边抽泣的莱昂内尔，玛格丽特露出一副有趣的表情。

「搞什么啊，还以为公会会长是个多厉害的家伙，这完全不行嘛」

「唔咕……无、无法否认……」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喂玛丽，不能这么说」

「呃……抱歉……」

「不，没事的，贝尔格里夫先生……因为事实如此……」

尤莉咯咯地笑了。

「地位本身的价值啊。听着刺耳不刺耳啊，里奥？」

「……我会努力的」

莱昂内尔垂下头。米丽娅姆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玛格丽特。

「然后啊～，那个，差不多该给我们介绍一下那边的精灵族小姐了吧～，是吧」

「啊，也是呢。她是玛格丽特。因为某些机缘巧合她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嗬～，和精灵族的缘分啊……」

「怎么说呢，发生了一些事情吧。她想要成为冒险者，所以我也就顺便和她一起过来了。玛丽，这两位是我女儿的队友。她们都是高阶冒险者，是你的前辈」

玛格丽特得意地挺起胸膛。

「俺叫玛格丽特！多多关照！叫俺玛丽就好！」

「我是米丽娅姆～。叫我米莉吧」

「我是安奈莎。她们都叫我安娜……不过随你便了」

「噢！你们俩都是冒险者吗？强吗？」

「嗯～还好吧？我和安娜姑且算是ＡＡＡ级的」

「嘿，很厉害啊！但是俺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嗬哦……玛丽你很强吗？」

「嘿嘿，超强的哦？」

瞟了一眼在一旁吵吵嚷嚷的女孩们，贝尔格里夫转头看向莱昂内尔。

「总之就是这样，希望能让这孩子也登录成为冒险者。百忙之中还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我们当然会最优先处理！」

「稍微慢点也没关系，不是那么着急的事情」

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尤莉咯咯笑着，将玛格丽特叫了过来。

「那么，玛丽妹妹，来这边完成登记手续吧」

「噢！好嘞！那贝尔，俺先过去一趟！」

「好」

尤莉带着玛格丽特，转身准备离开，但她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来。

「那、那个，贝尔格里夫先生？」

「哦」

尤莉脸颊绯红，有些扭扭捏捏。

「我听说您还是独身……但是……那个……把找老婆的事情交给女儿，那个……我觉得有点……」

「……啥？」

「对、对不起，说了些多余的话，还、还请您忘掉吧……」

尤莉这样说过后，害羞地用双手捂住脸，啪嗒啪嗒地跑开了。玛格丽特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看向安奈莎。

「她说找老婆……」

「不是，那个，安洁她……」

「……安洁她？」

安奈莎有些慌张地大声说道。

「那个，贝尔叔！我们这边也有人要向你介绍！」

「嗯？不是，刚才说那个找老婆……」

「是吧，米莉！？」

「对啊对啊！」

米丽娅姆将后面站着的夏洛特和白拉了过来。贝尔格里夫看向他们，夏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在白的身后，只露出半边脸看着他。白则是露出像是在警戒的表情。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

「你们俩……记得是在波尔多时候的……？」

夏洛特动了动嘴，脸上泛起红晕。

「这个……那个……我叫夏洛特！那、那时候谢谢你帮了我！」

「嗯？哦……这样啊。没事就好。你们还好吗？」

夏洛特似乎是非常激动，脸色涨得通红，猛地跑上前来，跳进贝尔格里夫怀里。贝尔格里夫有些吃惊地抱住她。

「怎、怎么啦？」

夏洛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胸膛蹭来蹭去。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随后看向安奈莎和米丽娅姆。

「这是……？」

「哈哈……怎么说呢，发生了很多事情……」

「就是说啊，贝尔叔。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啊，要是都说了的话安洁会不会生气喵～？」

「不，没事。我也有好多话想跟安洁说。话说回来，找老婆是指……」

「那个——」

莱昂内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不是换个地方说话比较好一点……」

「咦」

贝尔格里夫环视四周。这里是公会的大厅，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很多人都正看着贝尔格里夫一行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红头发……还有假腿……」

「那就是『赤鬼』？听说他就是『黑发女武神』的父亲兼师父……」

「是啊，肯定没错了……据说他比『黑发女武神』还要强哎……」

「他还带着个精灵族的人……那是什么人啊？」

「你瞅瞅，那气场……绝对不是一般人物……」

「公会会长都给他下跪呢……」

「……为啥他还抱着个小女孩？」

各种异样的视线都汇集于此。

贝尔格里夫突然感觉有些不舒服。他终于想起，『赤鬼』这个外号早已在奥尔芬的公会里非常有名了。

「莱昂内尔先生，感谢您的忠告……各位，等玛丽回来我们就换个地方吧」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说道。

虽说有很多事情都很想问，但找老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件事让他实在是非常在意。

○　　○　　○　　○　　○

有一股非常香甜好闻的味道。许多草药、香草和干花沉在水底，将热水染成浅绿色。

像这样洗澡还是头一回。

这里是客房的单人浴室。浴池本身最多也就只能容纳两人一起泡，但浴室很大，大到不光可以洗澡，连更衣都可以在同一间屋里进行且毫不影响。明明是浴室，却还装饰着各种壶和绘画，让安洁琳觉得有点好笑。

安洁琳将身子泡在热水里，随后开始发呆，差点到了连自己是来干什么都忘了的地步。水温正合适，又有很好闻的香味，感觉会就这样直接睡着。

她将双手从水中伸出，盯着仔细观察。因为常年握剑，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很厚了。手上的皮被水这么一泡，各处都开始泛白。

是不是有些接近爸爸的手了呢。

安洁琳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将下半张脸也泡进水里，咕嘟嘟地吹着泡泡。没有束起来的长长的头发如海藻一般在水中摇摇晃晃飘来飘去。

三位女仆为她进行了彻彻底底的清洗，感觉这是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清爽。这应该也是头一回身上有这么多泡泡。虽说是隔了一层布，但全身上下被这么不由分说地彻底摆弄了一番，感觉作为少女的尊严似乎已经彻底粉碎了，不过感觉倒是还不坏。

清洗过身体后，她请女仆在她泡热身子前在外面等候。如果是有人跟她一起泡在浴池里姑且不论，但若是有穿着衣服的人在一边盯着的话，她实在是无法平静下来。

安洁琳透过热水，看着自己并不丰满的胸和腰。说的好听点可以说是苗条紧致。自己平常要挥剑战斗，所以胸部如果摇来摇去的话会成为累赘。但安洁琳毕竟是花样年华的女孩子，当然也会期望能更有女人味一点。

抚摸着自己的腰和胸，安洁琳突然想起了米丽娅姆和赫维缇卡，不由得皱起眉头。

「一直都变不大……为什么呢」

不过没有的东西再纠结也没办法。安洁琳放弃继续思考，站了起来。刚才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发突然一下子变重，贴在身上。

她用软乎乎的毛巾将身体擦干。这和平常澡堂里用的那些已经被人用得很薄了的毛巾完全不同。感觉就只是这样用毛巾卷着身子都会很舒服。

大概是听到了里面的水声，门外的女仆出声问道。

「您洗好了吗？」

「嗯」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女仆们鱼贯而入。每个人都拿着各种贴身衣服或是裙子，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内衣请您穿这件！」

「啊啊……好苗条好棒……这可真是值得打扮一番」

「头发也好漂亮。什么样的发型比较好呢？还有发饰……」

「裙子的颜色也让人很纠结呢。是用冷色的潇洒一些的呢，还是说暖色的……」

「身材这么瘦，太宽松的衣服可不行啊」

「适当地暴露一点会比较有魅力……但是太过头了也有问题呢」

「时间还有的是呢。来来，安洁琳小姐，首先试试这件……」

女仆们的这股势头，让安洁琳有一种气势上被压倒的感觉。

「……小白，我算是有点理解你的心情了」

安洁琳自言自语道。

女仆们拿来各种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裙子让安洁琳试穿。安洁琳也从最开始的不太高兴逐渐变得享受起来，在大大的穿衣镜前一会站一会坐，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

虽然说试衣服是很高兴，但刚经历过的长途旅行毕竟还是让人很疲劳。安洁琳长出一口气。

「……那个，我今天已经累了。剩下的明天再继续吧？」

「啊呀，才正到好处呢……但也没办法啊」

「大方向已经定了。好期待明天啊」

「我们给您拿晚饭过来。安洁琳小姐，请您好好休息」

女仆们吵吵闹闹，似乎还是很兴奋，但还是利落地收拾好服装，离开了房间。

安洁琳穿着一件简朴的室内裙，坐到软乎乎的沙发上。突然有种坐下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的感觉，看来自己比想象的还要累不少。

「……贵族真是可怕」

安洁琳又自言自语道。她突然意识到世上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不过要说的话，只要克服了这份害羞，穿上漂亮的裙子倒是不让人讨厌。毕竟安洁琳也是花样年华的少女。而且像这样子专注于其他事情，无法回乡所带来的悲伤也会得到排解。至少就目前而言，刚来到这里时的紧张感和面对维拉尔的那种焦躁感都平复了很多。

要说的话，勋章拿回去给贝尔格里夫看的话他应该也会高兴，会表扬自己的吧。虽说时机实在是太差，自己也对勋章和名誉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这些也不是什么拿了会有害的东西。自己怎么想是一回事，毕竟这些东西是有价值的，大家还是会把它当作一份荣誉的吧。

就在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晚饭给您准备好了」

「请进」

房门打开，女仆们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比起刚才换衣服时候又多了一个人，变成了四个。女仆们以熟练的手法将盘子在桌上摆开。正如刚才维拉尔的命令那样，饭菜的量非常足。

安洁琳从沙发移动到桌旁，呆呆地看着她们的动作。突然她注意到新增的女仆的脸，瞪大了双眼。

女仆们将饭菜摆好后，在桌旁并排站好。

「我们来服侍您用餐」

「不，这个……被人这么盯着我感觉静不下来……那个，你们去忙别的…请去处理其他事务就好……那个……就留最右边的人来服侍就可以了」

女仆们面面相觑，但她们很快想起安洁琳并非贵族，全都理解了似的点点头，除被指名的一人外全部离开了房间。

其他三人走后，剩下的一名女仆手脚麻利地关好门并上了锁，随后诡秘一笑。

「看着好香的晚饭呢，嘻嘻」

「……你在干嘛呢，吉尔小姐」

身着女仆服的吉尔梅妮娅咯咯地笑了。

「当然是工作啊。看着合适吗？」

吉尔梅妮娅捏起衣角，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

安洁琳不知是该傻眼还是该安心，总之感觉浑身脱力。

「真亏你能混进来啊……」

「像这种乱作一团的时候就会需要人手啊。而且我在当冒险者之前是在地方巡演的剧团里工作的，像这样的可是我的长项呢」

「嗬……是这样啊」

「骗你的，好啦，菜都要凉了。嘻嘻」

吉尔梅妮娅拔开酒瓶的木栓，向杯中倒入红酒。

安洁琳也放弃思考，拿起手边的叉子。餐桌礼仪之类的东西她是完全不懂，只是大口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咀嚼，时而喝一口红酒。

不愧是大公家的饭菜，每一道都很好吃，让人简直停不下嘴。安洁琳一边嘴里嚼着，一边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

「真好吃……感觉我好像真的饿得挺厉害的」

「是吧。怎么样？和奥尔芬的菜单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啊」

「嗯。但是很好吃」

尝过一道用融化的奶酪浇在煮好的蔬菜上做成的菜品，再用面包蘸蘸烤肉盘子里的酱汁送进嘴里。一道像是将熏鱼煮过的菜发出独特的香气，但并不让人讨厌。另一道菜似乎是直接将肝脏磨成酱，还有一道是将很大的贝壳整体烤熟，再放上切碎的香草。都是些在奥尔芬很少见到的菜色，每一道都很好吃。

感觉不一会儿就吃了一大堆，肚子吃得鼓鼓的。

似乎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饿着肚子时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吃饱后就都消失了。眼皮突然变重，感觉想要睡觉。

吉尔梅妮娅手脚麻利地将餐具收拾起来，泡上茶端到安洁琳面前。

「合您的口味吗，大小姐？」

戏谑的口吻让安洁琳也忍不住笑了。

「嗯……贵族每天都吃这么好的吗？」

「那些比较穷的贵族姑且不论，这可是大公爵啊。他们吃得可是要比安洁你刚才吃的东西还要好才是哦？」

安洁琳喝了一口茶，她越发觉得大公还真是厉害。在波尔多家吃过的饭虽然也很好吃，但跟这里一比，无论是摆盘方式还是种类都显得土气许多。

吉尔梅妮娅在安洁琳对面坐下。

「感觉怎么样？明白一些应对贵族的方法了吗？」

「只明白对方也是人……但是生活的世界相差太远了。习惯不了，没戏」

「这可就没办法了。不过经历过一回以后就会有思想准备了吧，嘻嘻」

「唔……要是吉尔小姐能陪我一起应对的话就能轻松很多，但那样的话我怕是就学不到东西了吧……」

要是由吉尔梅妮娅来应付的话，感觉自己肯定还是会惹贵族不高兴让他们生气。就算勉强能捱过去，也无法获得任何经验。

吉尔梅妮娅有些高兴地嘴角上翘。

「这还真是值得称赞呢。乖孩子乖孩子。其实我有从锁眼里看着，还算是及格吧。原本还想着要是不行了的话就假装出事了冲进屋里呢」

安洁琳突然感觉有些脱力。

「你有在看啊……是不是一直在看着？」

「谁知道呢，嘻嘻」

吉尔梅妮娅狡黠一笑，将手撑到桌子上。

「还有啊，我稍微去搜集了点情报，感觉有点可疑呢」

「……这样啊」

其实倒是也多少有预料到一些。如果只是维拉尔那愚蠢的虚荣的话最好不过，但似乎有人在借此机会谋划着什么。贵族还真是喜欢权力斗争啊，安洁琳除了傻眼之外有一种莫名的感慨。

「知道是什么人吗？」

「现在还不清楚。要怀疑的话所有人都很可疑。大公家的兄弟们，有权势的贵族，还有他们的亲戚，再加上这次舞会连皇太子殿下都请来了」

「皇太子？」

「就是帝国皇帝的儿子啦。一切顺利的话就会当上下一任皇帝的人啊，嘻嘻」

「……这次很特别吗？」

「是啊」

罗德西亚帝国是大陆西北部的大帝国，埃斯特加也在其领土范围内。虽然帝国承认埃斯特加作为公国的自治地位，但这个大公的爵位也算是皇帝授予的。大公在公国里是国王，但在帝国也只是一名臣子。

从这座公馆的雄伟程度就可以一窥埃斯特加公国的强盛，而能令其臣服的罗德西亚帝国自然更是了不得。而这样的帝国的下任皇帝也被招待至此，这就让人不由得觉得会有一股阴谋的味道，感觉这次的舞会很是诡异。

安洁琳之前倒是没有想太多，但这次连见到维拉尔都让人感觉这么疲劳，将来见到更厉害的人的时候肯定会更累人的吧。安洁琳不由得身子一震。

「……那，给我授勋是舞会的重头戏？」

「似乎是呢。不过安洁你只要站在那里，拿到勋章时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就行了。剩下的就等贵族们自说自话地称赞你的功绩就好」

「会是怎么样呢，感觉无法想象……」

「也是呢。要小心啊。行礼的时候，哪怕只是弯腰的角度不对，观众席都会扔西红柿过来的呢」

「咦」

「骗你的。但行礼的方式还是记清楚比较好」

「……真麻烦」

「那就算了吧，嘻嘻」

「……肯定是不行的吧？」

安洁琳噘起嘴从桌边站起，躺到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吉尔梅妮娅咯咯地笑了。

「要从现在就开始学吗？」

「不要。今天已经累了，明天再开始认真吧……」

「唔，也是呢。好啦，舞会当天我也会在暗地里支援你啦，嘻嘻」

吉尔梅妮娅说着也站了起来，随后像是消除了气息一般隐入房间的暗处。

房门的把手忽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但因为房门已经锁上了，所以并没有被打开。随后有人敲响了房门。安洁琳一脸厌烦地坐起身来。

「……请问是哪位？」

「是我啊，是我！」

门外传来一位少女的声音。但还是不知道是谁。安洁琳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你光说是我也不知道是谁啊……？」

「咦，没听出来吗？我是莉泽洛特啊！快点开门！」

这谁啊。

安洁琳斜眼看向吉尔梅妮娅的方向。她从暗处走出来，微微一笑并点了点头。看来似乎不是坏人。

安洁琳开了锁打开门。立刻有一个大概十二岁左右的少女冲进屋里。焦茶色的头发绑在一起，身上穿着非常高档的裙子。面容还留有几分稚气，让人觉得很是可爱，看着也似乎很容易亲近，但又有一种淘气的感觉。

少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抬头看向安洁琳。

「真是！不快点开门会让人讨厌的哦！」

「呃……」

安洁琳有些为难地视线游移，而她身后的吉尔梅妮娅则是以恭敬的态度行礼。

「莉泽洛特大小姐，给您请安」

「嗯！我说你，给我们泡点茶吧！」

「好的，立刻就去」

吉尔梅妮娅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迅速开始准备泡茶。

这名叫做莉泽洛特的少女自说自话地走到桌旁坐下，随后笑着看向安洁琳，催促她也一起坐下。

「你是冒险者对吧！？是维拉尔哥哥把你叫过来的对吧？」

「呃，算是吧……」

在她的催促下，安洁琳有些困惑地坐到椅子上。吉尔梅妮娅坏笑着将茶杯放到她面前，随后以安洁琳听起来像是在演戏的口吻介绍道。

「这位是大公殿下的千金，莉泽洛特·埃斯特加大小姐，安洁琳小姐」

「啊，大公殿下的女儿……」

听到安洁琳的反应，莉泽洛特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是啊！你就是『黑发女武神』是吧？我啊！特别喜欢听冒险者的故事！所以来找你玩了哦？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嗯……」

要怎么办呢，安洁琳想。因为已经累了，所以是想就这样睡觉的。但眼前的这名少女正以一双亮晶晶的纯洁无暇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让她想起了当年求贝尔格里夫讲故事时的自己，所以实在是无法拒绝。

安洁琳放弃般地叹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知道了……你要听…您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呢？」

「你是干掉了魔王是吧！？魔王是什么样的魔兽啊？很强吗？」

「魔王啊……嗯，很强…在下是这么认为。怎么说呢，感觉就是这样扭来扭去的黑影的样子……大小大概就跟你差不多吧」

「咦咦！这么小的吗？」

「是啊……所以要是掉以轻心了就很危险啊」

「好厉害……那，魔王有牙吗！？你和龙战斗过吗！？这两个哪个更强！？」

「嗯……龙会吐火，魔王倒不会，但是魔王动起来更快」

虽然身为大公家的千金，但莉泽洛特完全没有摆架子，只是展示出纯粹的好奇心。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安洁琳的口气也逐渐随便起来。

莉泽洛特眼里放光，做出很多夸张的反应，安洁琳也因她的反应而开心起来，两人聊得越来越火热。外面开始逐渐暗下来，照明用的黄辉石照亮了房间，但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

吉尔梅妮娅露出笑容，拿起茶壶为二人又添上茶水。

「关系还真好呢……」

第四卷 第五十话

公会会长的房间仍是一如既往的凌乱不堪，到处都堆着各种文件和资料，不过接待客人用的沙发和圆桌周边好歹是空出来的。

贝尔格里夫一行人被莱昂内尔带到这里，在沙发上坐下。贝尔格里夫毕竟之前是做过冒险者的，所以对于进入会长的房间还是有些紧张，身子不由得缩了起来。

「……感觉真的是非常抱歉，莱昂内尔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安洁小姐和贝尔格里夫先生都是奥尔芬公会的大恩人，这种程度的方便根本算不上什么！」

「不不，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没有，上次魔王骚乱的时候，安洁小姐说她会留下来没有回去，全是因为贝尔格里夫先生说过的话。所以我们再怎么道谢都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啊」

「……不论我说过什么，努力奋斗的是那孩子啊」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

因为自己的话成了契机，让安洁琳拯救了奥尔芬。说起来道理或许是这样，但自己完全没有做过什么事情的实感，所以心里总是感觉痒痒的，毕竟真正战斗的是安洁琳。虽说他以女儿为骄傲，但将其当成自己的荣耀而自负是不可以的。

贝尔格里夫将村子和米托交给格雷厄姆，随后在波尔多和丹肯也分开了。丹肯要从波尔多往东走，他走的那条路沿着山脉向东延伸，一直通向东部联邦。他们约好总有一天要在托内拉再见面。

话说回来，久违了的奥尔芬让贝尔格里夫感觉甚是怀念。虽然当年只在这里呆过短短几年，但当年留下的记忆之深甚至不逊于之后的二十年。无论是公会的建筑物还是通向公会的道路，再次亲眼看到之后，那种朦胧的记忆全都像活了一般复苏过来。

安奈莎环视房间，有些纳闷地歪了歪头。

「今天多尔托斯先生和切博格先生都不在呢」

「啊，他们去出资的贵族们那里威……啊不，去打招呼了。比起我去会更有效果呢」

「……这样啊」

安奈莎点点头。

『白银』多尔托斯、『歼灭』切博格，听到这两个名字，贝尔格里夫有些感动。

当年自己还是现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Ｓ级的冒险者了，对于自己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两个人。他们跟安洁琳的关系似乎很好，自己在奥尔芬逗留期间说不定能有空跟他们说上话。这让他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莫名的激动。

一直没有坐下的夏洛特有些扭扭捏捏的，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那个」

「嗯？怎么啦？」

「可……可以坐在您腿上吗？」

贝尔格里夫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捋了捋胡须。不过他觉得毕竟她大概正是爱撒娇的年龄，所以表示「没问题」。夏洛特非常高兴但又有点害羞地坐到他的腿上。

「哎嘿嘿……好暖和」

「今天很冷呢……你们俩为什么会在这里的？」

「那个……呃」

夏洛特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在旁边加以补充。

波尔多的骚乱之后两人经历的事情、白所属的组织的事情、卢克雷西亚教皇厅的净罪机构的事情、以及安洁琳为了保护他们而一直收留照料他们的事情。

「这样啊……还真是不得了啊。你们真的很努力呢」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佩服地捻着自己的胡须。安洁琳的成长让他感到欣喜，而夏洛特和白的忍耐也让他感到同情。

夏洛特默默地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胸膛。她大概是想要隐藏哭泣的表情吧。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轻轻抚摸她的头。

「夏洛特小妹妹还真是爱撒娇呢……」

「夏儿她看来是很渴求父母的爱呢，贝尔叔」

米丽娅姆一脸恶作剧般的笑容看向白。

「小白要不要也去撒撒娇喵～？」

「谁会要去跟大叔撒娇啊，你这蠢猫」

米丽娅姆气呼呼地鼓起脸庞，指着白看向贝尔格里夫。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呢～。贝尔叔，您来好好地管教一下这家伙吧」

「……这是该我来做的事情吗？」

听到这句并非询问的问句，白一脸不高兴地应道。

「用不着做。多管闲事」

「哈哈，也是呢……白，你是一个人一直守护夏洛特小妹妹来到这里是吧？像我这样的大叔如今也没什么需要说的了吧」

「……呿」

白皱起眉头，把脸转向一旁。米丽娅姆和安奈莎都笑了起来。

「害羞了」

「害羞了呢」

「害羞个鬼！」

白气呼呼地大喊。玛格丽特此时愁眉苦脸地拍了拍白的肩膀。

「……那啥，你老这么说话带刺儿也不是个事啊？」

「搞毛，你这家伙……跟你没关系吧」

「肯定有关系啊，傻瓜……感觉就像看到以前的俺，让人丢人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俺求你了别这样……」

玛格丽特满脸通红，双手覆面蹲了下去。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笑了出来。说起来，玛格丽特最初也是这样满身是刺，不肯接近他人呢。

白咂了一下舌，沉默不语。

安奈莎交互看着玛格丽特和贝尔格里夫，纳闷地歪头。

「说起来，玛丽和贝尔叔是什么关系啊？」

「就是说啊～！为什么关系这么好啊～？」

「俺们一起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关系好也很正常吧？」

从脸红状态恢复过来的玛格丽特满不在乎地说道。这种说法让贝尔格里夫不禁以手扶额，不出他所料，现场的其他人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同、同、同、同居？和精灵族的人？」

「嚯嚯～，贝尔叔也真有两下子喵～……玛丽，贝尔叔他是个好人吧？」

米丽娅姆一脸坏笑地戳了戳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有些纳闷地抓了抓脸。

「是啊，贝尔是个好人。但这又咋了？」

「……玛丽，你那种说法让他们以为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一起生活啊」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话，玛格丽特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后突然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不是不是！俺和贝尔不是那种关系！还有伯爷爷也在、还有丹肯……后来还来了米托啊？家里热闹着呢」

安奈莎一脸诧异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叔，您这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大家庭了？」

「怎么说呢，也是经历了很多事情……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正当贝尔格里夫这么说的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

「对了，说起来，刚才说找老婆是怎么回事？尤莉小姐她为什么……」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一下，有些为难地笑笑。

「这个嘛，那个……」

「……我、我觉得您最好是直接问安洁」

从两人的反应中贝尔格里夫也猜到了个大概。肯定又是像上次『赤鬼』的外号那样，安洁琳那种出人意料的孝心所导致的吧。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从尤莉的话来看，她大概是误以为贝尔格里夫拜托安洁琳在奥尔芬给自己找老婆吧。

当然，这种事情肯定不会逢人便讲说这是我自己的独断专行，所以被误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安洁琳每次暴走起来就会变得视野狭隘，实在是让人头疼，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这下得给那些添了麻烦的人道歉呢」

「不不不，贝尔叔又没做错什么」

「就是就是。而且贝尔叔既然已经来了这里说不定还真有机会呢～。贝尔叔，难道不想找个老婆吗～？」

玛格丽特咯咯笑了。

「没戏，贝尔他心里早就有人啦」

「哎！？」

「玛丽……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是那样的……」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女孩子们则是兴致勃勃地朝前探出身子。

「是谁是谁！？是托内拉的人吗！？啊，莫非是当年现役时代的人吗！？」

「要真是那样的话……贝尔叔，还真是超级专情啊……」

「不，所以就说……」

贝尔格里夫挠挠头，女孩子们还真是喜欢这种话题啊。

要说的话，年轻时候或许有一些隐约的恋爱情感，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自己对她也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见她一面，为当年不辞而别的事情道个歉而已。

女孩们缠着贝尔格里夫要听他以前的故事，他只得苦笑着开始一点点地讲述起来。回到村子后的种种事情，以及家里增加的几位食客的事情，玛格丽特也会在旁边帮着补充一些。然后还有为了面对自己的过去，所以来到奥尔芬想要见到当年的伙伴的事情。

米丽娅姆不由得发出「哦～」的感慨。

「贝尔叔还真是经历了许多事情呢」

「那……如果您见到了以前的同伴，就会立刻回去吗？」

听到安奈莎略带寂寞的发言，贝尔格里夫露出微笑。

「那倒不是，毕竟雪化之前肯定是没法回托内拉了。整个冬天应该都会呆在这边。而且安洁也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奥尔芬而非托内拉等待女儿的归来，贝尔格里夫笑着这么想。安奈莎、米丽娅姆和夏洛特兴奋地相互对视。

「那我们也来帮忙找贝尔叔当年的伙伴吧！」

「嗯，是呢，这点小事还请务必让我们帮忙」

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

「谢谢啦……帮大忙了。只不过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奥尔芬了」

「唔……他们还有没有在当冒险者啊～？名字叫什么啊？」

「名字啊……队长叫珀西瓦尔，是个很厉害的剑士。还有个精灵族的女孩叫萨蒂，她会使魔法，剑术也很厉害。然后还有卡西姆，他是个魔法师，是队里年纪最小的」

这句话说出口，贝尔格里夫突然意识到，距自己上一次讲出珀西瓦尔和卡西姆的名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当年自己实在忍不下去回到托内拉，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一想到他们的事情心里就会感觉很痛。爱与恨混合在一起，让他感觉非常痛苦。

所以他刻意地去回避这些，即使是有时候安洁琳求他讲一讲以前的故事，他也会故意隐掉同伴们的名字。自己或许是在害怕面对过去吧。

所以当他上次向格雷厄姆打听萨蒂的事情的时候，那个名字居然能如此自然地说出口来，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契机，让他开始觉得不得不去面对过去的自己的吧。

要与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做个了断，然后才能继续向前走下去。

安奈莎抱臂陷入沉思。

「珀西瓦尔、萨蒂、卡西姆……唔……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呢……」

「对了！如果是跟会长同一代人的话，会长他应该知道吧～？是吧，会长？」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莱昂内尔身上。

一直在边上旁听的莱昂内尔如今已经被吓得差点魂飞天外了。

「安洁小姐的父亲兼剑术师父，跟『圣骑士』格雷厄姆是朋友，还是精灵族公主的监护人……然后还跟珀西瓦尔、萨蒂和卡西姆做过队友……？贝尔格里夫先生……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莱、莱昂内尔先生？」

「哈……抱、抱歉」

莱昂内尔慌慌张张地重新站好，嗯哼地咳嗽了一下。

「呃，首先是珀西瓦尔先生……他现在是Ｓ级冒险者，人送外号『霸王剑』」

在场除贝尔格里夫和玛格丽特之外的人全都吓了一跳。贝尔格里夫则是高兴地捋着自己的胡须。

「这样啊……我就觉得那家伙肯定是能做到的，他可是很努力的啊……非常开朗、很可靠，总是一直努力带领我们不断向前」

「贝尔格里夫先生，您曾经是『霸王剑』的队友啊……」

莱昂内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终于从惊讶中恢复了过来。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那时候离他获得这么夸张的外号还早得很呢。当时我和珀西都只是Ｅ级而已」

右脚的幻肢痛突然噌的一下又发作了。贝尔格里夫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原样。坐在他腿上的夏洛特兴奋地拽了拽他的衣服。

「『霸王剑』的故事，我也有听过！据说他在基托拉山脉消灭了独眼巨人，还干掉了古城里的吸血鬼真祖！听说他超强的！」

「嗬，真祖啊。这还真了不得啊」

玛格丽特甚是佩服地抱起胳膊。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虽然不知道珀西瓦尔这个名字，但『霸王剑』的名号都是听过的。两人惊讶地对视一下，都吃惊不小。

莱昂内尔眨了眨眼睛，挠了挠额头。

「只不过，他大概十五年前就已经离开奥尔芬了……有一段时间据说是在帝都，但那之后的行踪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还是谢谢了」

莱昂内尔很抱歉地低头继续。

「然后是卡西姆先生……他也是Ｓ级冒险者。不过要加个前字……他还曾位列大魔导，外号是『碎天』」

米丽娅姆大吃一惊。

「碎、碎、碎、『碎天』！这样啊！怪不得我刚才就觉得卡西姆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有名吗？」

「那可是大魔导啊！他创作出新的并联式魔法公式，把魔法术式的演算效率提高了三成啊！」

她说的这些东西贝尔格里夫完全听不懂，但至少可以明白的是他似乎做成了非常厉害的事情。

「这样啊……嗯，毕竟那家伙是个真正的天才啊……但是平时总是躲在我们后面，很怕生却又对人很亲切……懂得体谅人却又喜欢恶作剧……」

贝尔格里夫怀念地眯起眼睛。看到他这个样子，莱昂内尔越发不好意思地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那个……他大概二十年前就离开奥尔芬去了帝都。在那里他讨伐了『虚空之主』，并籍此升到了Ｓ级。『碎天』这个外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叫的……但是，后来没过多久他就上交了他的冒险者执照。『碎天』的突然引退在当时也算是个不小的新闻了」

「引退……那现在呢？」

「这个嘛……他从那时候起的行踪也……」

「唔……是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有些遗憾地抓抓脸。他倒是也想到过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能见到，但一上来就这样让他有点泄气。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

「那么萨蒂呢……？」

「……我们那时候精灵族的冒险者也是很稀罕的，所以我也记得萨蒂小姐的事情，虽然没有跟她说过话就是了……她最终似乎是只升到Ａ级而已，但是……她比另外两人还要更早离开奥尔芬，这点倒是可以肯定的。那之后就再没有听到她活跃的消息了……」

「……他们三人是在同一个队伍里吗？」

「不，至少我知道他们的时候已经分散开了。倒是有听过传言说他们曾在一个队伍里呆过……没想到那传言居然是真的啊……」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三个人都已经不在奥尔芬了。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从托内拉出来，现在看来说不定是白跑一趟了。

莱昂内尔像是打心底里感到抱歉似的缩起身子，低头致意。

「怎么说呢……实在是非常抱歉」

「您太客气了，莱昂内尔先生。他们也是活人，也会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吧。就像我去了托内拉那样」

贝尔格里夫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再怎么说也肯定不能一直跑到帝都去找人。就算去了也不一定保证能找到，根本就没有任何线索。而且到那时候早就到春天了。

总之，虽然没有见到他们，但知道了他们都很好地发挥了自己的才能，表现的相当活跃。贝尔格里夫觉得，知道了这些首先就已经是件好事情了。但是他们居然后来分散开来，这让他很是在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不管怎么说，这才刚来第一天。立刻就放弃也还太早。无需焦急，慢慢收集情报，同时期待着安洁琳的归来吧。这也算是来到奥尔芬的一个重要原因。

说起来，明明春天时候才刚见过，现在却又如此期待再会，这下子可没资格调侃安洁琳了，他不禁露出苦笑。

米丽娅姆将手放到下巴上，摆出侦探般的姿势。

「……我知道了。那个叫萨蒂的精灵族女性就是贝尔叔的意中人」

「回答正确！」

玛格丽特如此应道。

话题迅速转了回来，被女孩子们的问题所围攻的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自己的脸。

○　　○　　○　　○　　○

「呜哇，好厉害！」

莉泽洛特发出兴奋的声音，深深地坐进沙发里。窗外太阳早已下山，时而会传来风吹动窗户的咔嗒咔嗒声。

讨伐魔兽的故事、探索地城的故事、那些如今已经可以笑着谈起的失败的故事等等，话题不停地转换，两人聊得很是开心，莉泽洛特也似乎十分满足。她对每个故事都很感兴趣，带着旺盛的好奇心提出各种问题，让安洁琳也很是享受，一不小心讲得口干舌燥，喝上一口茶感觉很是美味。

「安洁还真是厉害啊……明明是女孩子，却能做到这么多事情呢！」

「嗯……」

「嘿嘿，真是开心哦，谢谢你！对了，安洁，我们算是朋友吧？」

莉泽洛特这样说着探出身子。安洁琳也嘴角上翘。

「是呢……是朋友呢」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莉泽洛特高兴地伸出手去，握住安洁琳的手。

「我早就想要个冒险者朋友了！嘿嘿，好高兴……对了！我有个秘密给你看哦！跟我来！」

安洁琳虽然有些困了，但还是敌不过莉泽洛特的气势，跟着她站起身来。她侧目看向吉尔梅妮娅的方向，吉尔梅妮娅笑着向她使了个眼色。

莉泽洛特从屋里的酒架上拿起一瓶蒸馏酒，随后催促安洁琳把外套穿上。安洁琳默默地按她说的做了。

「会很冷的！小心不要感冒了哦！」

「……要去哪里呢？」

「嘿嘿，去了你就知道了！」

安洁琳跟着莉泽洛特，在超大公馆的走廊里一会上楼一会下楼一会拐弯，最终来到了公馆背面的一个小庭院里。这里与正面的庭院不同，没有豪华的装饰，树木也基本没有打理。大概是佣人们平时工作的地方吧。

外面有雪花在飞舞。从有暖气魔法的室内突然出来，安洁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莉泽洛特穿过庭院，来到一道石壁前，打开墙上的门。里面似乎是以前的武器库，深处堆着各种积了灰的旧武器，而门口附近则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这里完全是当成仓库在使用了。

房间深处还有一条路。

穿过这条像是小型隧道一样的小路，前面的石头阶梯一直朝下方延伸。没有照明所以漆黑一团。

莉泽洛特从衣服里拉出一件首饰，用手指轻轻敲了几下。首饰开始发出朦胧的光芒，看起来似乎是利用黄辉石制成的便携式照明魔道具。

两人一起慢慢走下台阶，前方出现一个宽阔的空间，视野也突然明亮起来。墙壁上火把在熊熊燃烧，火把的光照到铁栅栏上反射出点点光芒。这里似乎是一个地牢。

与上面绚烂的公馆完全不同，这里居然有这样一个阴冷昏暗的地牢，这让安洁琳大吃一惊。不过仔细想想，这里原本就是由要塞改建而成的地方，就算有个地牢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卡西姆！卡西姆！」

莉泽洛特轻声呼唤着某人的名字。

有些生锈的铁栅栏对面，一个瘦削的男人正仰躺在地上。一顶礼帽盖住了他的脸。

莉泽洛特不满地噘起嘴，捡起一块地上的小石头敲了敲栅栏。铁栅栏发出铛铛的干巴巴的响声。

「真是！起来了啦卡西姆！我给你拿酒来啦！」

「……你还真是吵死人啊」

被称作卡西姆的这个男人十分不耐烦地坐了起来，将礼帽重新戴好。他茶色的胡须乱糟糟的，头发也很长。

「都跟你说了别再来了吧？」

「哼！只有父亲和母亲可以命令我！」

「哎呀呀，还真是个任性的小姑娘呢……」

被称作卡西姆的男人呵呵地笑了。

安洁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如今已是初冬，外面自不必说，地牢里也是冷得让人想打哆嗦。莉泽洛特和安洁琳都在裙子外面又穿了一件防寒的衣服，即使这样也还是很冷。

而这个男人却非常瘦，身上也只穿一件长袖衬衫和一条裤子而已，脚上只套一双拖鞋，连袜子都没有。但他却泰然自若，连一个寒颤都没打。

卡西姆以锐利的目光看向安洁琳。

「今天还带朋友一起来了啊」

「是啊！她是干掉了魔王的安洁琳！是Ｓ级的冒险者呢！」

卡西姆眉头抽动了一下。

「嗬……就是传闻中的『黑发女武神』吗？」

「就是啊！安洁！这个人叫卡西姆！据说曾经也是非常强的冒险者呢！」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卡西姆这样说着，又躺了下来去。随后斜眼看向莉泽洛特。

「啊，酒就放在那里就好。这里很冷的，赶紧回去」

莉泽洛特噘起嘴，将酒瓶架在铁栏杆上。但卡西姆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哼，卡西姆你真是的！」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安洁琳忍不住开口问道。卡西姆换了个姿势，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答道。

「你问咱？吃霸王餐被抓了啊。那个时候大闹了一场，被人当成危险人物，然后就被一直关在这里了」

「骗人的是吧？卡西姆你在说谎对吧？是因为要执行大公家的秘密任务所以假装成犯人呆在这里对吧？」

「怎么可能。你还真是个喜欢瞎想的小傻瓜啊」

卡西姆呵呵笑着，就这么躺着朝酒瓶伸出手去。莉泽洛特唰地伸手将酒瓶抽了回来，朝卡西姆做了个鬼脸。

「你坏心眼，不给你喝哦！」

卡西姆坐起身来，一脸麻烦至极的模样摇了摇手指。酒瓶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从莉泽洛特的手中挣脱出来，钻过铁栅栏进入牢里。卡西姆伸手接住酒瓶，拔开瓶塞直接喝了起来。

「嘿嘿，果然这里的酒就是好啊」

「真是！欺负人！」

莉泽洛特气呼呼地鼓起脸庞。

旁边的安洁琳则是有些吃惊。这个叫卡西姆的人似乎是魔法师，而且本事还相当了得。

虽然她的魔法相关知识都是从米丽娅姆和玛丽亚那里听来的一些一知半解的东西，但她至少知道，操作大气中魔力的魔法是相当难以控制的。如果只是像冲击波那样发射出去，或是凭重量压垮对方的话还相对简单易行，但要是想进行细致操作的话则需要相当熟练的技巧。像玻璃瓶这样易碎的东西，他居然可以如此完美地进行操纵，这正是他对于魔力操作相当熟悉的证据。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乖乖地呆在牢房里，这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安洁琳突然对自己没有带剑过来感到后悔。虽然此刻从卡西姆身上并没有感觉到敌意，但像这样莫名其妙的男人，本身就已经够危险的了。她姑且还是做出警戒，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以便一旦发生什么就能够立刻抱起莉泽洛特逃跑。

卡西姆一脸有趣的表情，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用那么害怕嘛。又不会跟你打」

安洁琳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卡西姆则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灌酒。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不想。反正出去了也没事干」

卡西姆用手背抹了抹嘴。被酒打湿的胡子在火把照亮下闪闪发光。

安洁琳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让人感觉非常悲伤。那是一种连自己的生命都已经完全无所谓的眼神。从那种无所谓的言行中，可以感受到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让安洁琳觉得有些难过。

「……搞啥啊，你就算同情咱，咱也不会高兴的哎？」

卡西姆皱起眉头说道。安洁琳伏下视线。

「与其说是同情……只是觉得可惜」

「嚯……」

卡西姆又喝了一口酒。

「可惜啊。什么可惜？」

「……谁知道呢？只是看到你觉得可惜而已」

「嘿、嘿、嘿」

卡西姆像是被勾起了兴趣似的干笑了几声，转过头来盯住安洁琳。

「你还真是说了些有意思的事情啊……不过也的确是这样呢。咱的人生好像是过得真是很可惜呢……你啊，你有朋友吧？要好好珍惜朋友啊？」

莉泽洛特困惑地交互看着两人，开口问道。

「在说什么啊？是只有冒险者才能听懂的话吗……？」

「嗯……也不是这样。走吧，莉洁。越来越冷了……」

「也是呢……今天卡西姆也不肯跟我说话，好无聊哦」

莉泽洛特说着，握住安洁琳的手。

「哇，安洁，你的手好凉啊！」

「你也是啊。走吧，小心感冒……」

「嗯。拜拜，卡西姆。我还会再来的！」

「哈哈，都说了别来了啊」

安洁琳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卡西姆。卡西姆则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墙壁。在火把的光芒照射下，影子像是在跳舞一般来回摇晃。

第四卷 第五十一话

热红酒喝着很甜，有一股让人很怀念的味道。虽说之前安洁琳当礼物带回来的红酒也很好喝，但只有像现在这样在奥尔芬的酒吧里品尝到的热红酒才是回忆中的味道。实际上的味道或许会跟当年有所不同，不过在这种唤起记忆的地方喝着这样的酒，这些已经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贝尔格里夫离开公会后被带到了酒吧。这正是安洁琳非常喜欢且经常光顾的那家酒吧。这里仍然是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各色人士进进出出，自己也并不显眼，所以能够放松。只不过身为精灵族的玛格丽特还是引来了很多人的惊讶的目光就是了。

贝尔格里夫随便环视一下四周。

这种吵吵嚷嚷的喧嚣气氛让他非常怀念。当年现役的时候，他也常在这样的地方喝酒。虽然这不是他现役时代常去的店，但其实冒险者们聚集的地方大都是差不多的氛围。

「来，这就是安洁最喜欢吃的哦～」

米丽娅姆殷勤地推荐着刚刚端过来的烤鸭肉。表皮看起来烤得恰到好处，散发出很香的味道，肉看起来也很肥美。

「看着挺好吃的」

「哎嘿嘿～，在托内拉吃过的烤鸟也很好吃呢～」

「是说白菊鸟吗？」

「对对，就是那个～」

「那只鸟也有很多油呢」

说到这里，安奈莎扑哧一笑。

「米莉，小心帽子不要沾到油啊？要不要羊毛帽子？」

「噗！噗哈哈哈！也是呢！对吧，贝尔叔！」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笑着挠挠头。

「别总开我的玩笑啦，当时不知道啊……」

夏洛特莫名其妙地歪着头。

「帽子？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不……总之就是有过一些事情吧」

正在大口吃肉的玛格丽特也抬起头来。

「话别说一半啊，吊人胃口。说来听听呗」

「嘿嘿，下次告诉你！啊，贝尔叔，赶紧吃别凉了～」

「嗯，谢谢」

劲道的鸭肉一咬立刻渗出油来。原来如此，如果是喜欢白菊鸟的安洁琳的话，的确是会喜欢这个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

这个时候，有一群看着就不太正经的男人走进店来。

「喂，瞧瞧！精灵族的哎！」

「我×，真稀罕！头一回见！」

「哟哟，这下子有趣了嘿」

「我说，精灵族的小姐，要不要来一起喝一杯？我们请客」

「咦？可以吗？」

玛格丽特一脸高兴。安奈莎傻眼地抓住她的肩膀。

「玛丽，不可以接受这种人的邀请啊」

「咦，是这样吗？在托内拉的话……」

「这里和托内拉不一样啊，玛丽。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不可以跟不认识的人一起走」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声，随后转向前来搭讪的男人们。

「实在抱歉，这孩子有点不懂人情世故，今天可不可以放过她呢？」

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还带监护人的？喂喂，我说大叔你啊，都少了一条腿了还带把剑是想搞毛啊？还挥得动不？」

「嘿，仔细瞅瞅这一桌质量都不错啊。我说小妞们啊，要不要来跟我们一起找点乐子？过来这边呗」

「喂，别碍事，大叔。哪凉快哪呆着去」

「好啦好啦，先冷静一下，这是在店里面，闹起来会给周围人添麻烦的」

贝尔格里夫试图说服这帮男人，而米丽娅姆则是一脸坏笑地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椅子。

「啊～啊，居然找『赤鬼』的碴，小心会死得很惨啊～？」

「啥……？『赤鬼』……？」

男人们一愣，看向贝尔格里夫。其中一人突然像是受到惊吓般表情一紧。

「我、我、我听说过！据说是『黑发女武神』的父亲兼剑术师父……」

「说起来好像是假腿还有红头发……真、真的假的！他在奥尔芬的吗！？」

「不、不是，我没有那么了不起……」

安奈莎也一脸恶作剧般的笑容。

「想挑事儿也得学会挑对手啊？这个人可是超强的啊」

「不、安娜，等下」

「他这剑一旦出了鞘，不把对手杀光可是不会收回去的啊～？要花几秒钟呢喵～？」

「你、你这是说啥呢，米莉……？」

「我，我说！仔细瞅瞅这不都是『黑发女武神』的队友么！」

「我、我×！真家伙！是真的『赤鬼』！」

「抱歉打搅了——！」

「等、等下，我不是那么……」

男人们根本顾不得听贝尔格里夫讲话，慌慌张张地抱头鼠窜。周围目睹了这场骚乱的其他客人们全都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交流起来。

「那就是『赤鬼』……」

「据说是比『黑发女武神』还要强……」

「今天好像看到公会会长还给他下跪来着……」

「而且会长那家伙哭得一塌糊涂哎……」

「是不是被捏住什么把柄了……父女俩都不是等闲人物啊」

贝尔格里夫缩起身子。看样子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传开了。

「……这种引人注目的方式……真让人头疼。而且都说些有的没的……」

「哎嘿嘿，对不起。但是舒服多了～」

「没演变成更严重的事情，这不挺好的么。而且贝尔叔实际上也很强啊」

「没有那种事情……这可麻烦了……」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将来怕是还会有更多麻烦。玛格丽特有些感动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你这还真出名啊！」

「不是的……」

周围的视线似乎越来越强，但现在再去想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先强打精神继续吃饭。

曾经的朋友们如今都不知去了哪里。当然，他倒是也有想过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能见到，但一开头就碰了一鼻子灰让他有些灰心。

不过倒是知道了他们各自都非常活跃。他们四散分开这件事也让他很是在意，但个中缘由却也无从知晓。贝尔格里夫对此进行了一番思考，但始终想不出一个正面的理由。如果其中也涉及到自己的话，果然还是要找到他们好好谈谈才好。

莱昂内尔表示要集合公会全部力量协助搜索。贝尔格里夫十分惶恐地拼命推辞，但莱昂内尔也罕见地不肯退让。最后还是贝尔格里夫做了让步，接受了他的协助，但加上了不妨碍公会正常业务的前提条件。

「贝尔叔当年现役的时候，有这家店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贝尔格里夫抱臂思考了一下。

跟他当年现役的时候相比，城市的样子变化很大。有些原来有店的地方现在没了，有些原来没有店的地方出现了新店，他曾经常去的那家酒吧现在也没了。

当年为了购买道具而在城里四处奔走，所以记住了各种道路，但那时候的记忆如今已经很模糊了。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

「……不好说啊。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记不太清楚了。街道也变了不少呢」

「二十五年前的话，是有的」

身后传来声音，众人回头一看，酒吧老板正站在那里。

「只不过当时是由我父亲在经营」

老板说着，将一盘醋腌芜菁和一盘煮灌肠放到桌上，随后盯着贝尔格里夫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黑发女孩的父亲吗」

「是啊。看起来小女跟您关系似乎很好……」

老板叹了一口气。

「……我是觉得找老婆这事不该交给女儿，还是自己来做比较好」

「啥……？」

「算了，这也不是我该插嘴的事情……」

老板走回柜台，留下贝尔格里夫张着嘴愣在那里。贝尔格里夫回过神来，嘟囔了一句。

「……都已经传得这么广了？」

「连、连老板都知道了……为啥？」

「安洁这家伙，到底想什么呢……还是说她找老板商量来着？」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玛格丽特窃笑不止。

「安洁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啊。越来越想见见她了哎」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看来有不少人需要去解释啊……」

白冷笑一声。

「不是你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吗？」

「我也没说让她这么做啊……真是头疼」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放弃思考，慢慢喝着已经变温的红酒。

吃过晚饭，众人离开酒吧。冬天的冷风让因酒而火热的脸颊感觉很舒服。

贝尔格里夫原本是想先找到安洁琳，再由她给自己安排滞留奥尔芬期间的住宿，然而安洁琳如今已经去了公国首都不在此处。他原本以为是失算了，不过还好安洁琳走之前把钥匙寄放在了安奈莎她们那里。

「她说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放在我们这里」

「唔……」

虽说她肯定没可能提前预想到现在这种状况，不过倒也正好。在奥尔芬期间就先决定住在那里了。正好也可以在安洁琳回来之前帮她打理房间。

在安奈莎等人的陪伴下，贝尔格里夫和公寓的管理人打过招呼，进入了房间。

点上油灯，屋里亮起朦胧的亮光。

确认他们平安进屋后，安奈莎等人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那，贝尔叔，明天见」

「晚安～」

「哦，谢谢你们俩了。玛丽，要好好听她们俩的话啊」

「知道啦！晚安，贝尔！」

送走三人后，贝尔格里夫重新检视一下整个房间。

房间很小，基本没什么东西。有一块似乎是厨台的地方，旁边有个架子用来放餐具和食材；一张餐桌，周围围着四把椅子；一个放衣服的衣橱，一个小书架，一个用来归整冒险相关道具的架子和盒子，一个小沙发，还有一个带抽屉的小书桌和配套的椅子，仅此而已。

睡觉的床虽然还算大，但作为一个独自生活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缺少装饰。不过这也似乎可以说是有安洁琳的风格，贝尔格里夫想到这些，微笑了一下。

因为最近这段时间白和夏洛特搬到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那里去住，所以这房间有一段时间没人使用了。有一些像是为回乡准备的礼物杂乱地堆在墙边，但整体来说还是很整齐的，除了最近积的灰尘外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

贝尔格里夫放心地点点头。

「很好……看来是有整理过呢」

「姐姐她原本就不是那种东西很多的人，父亲！」

夏洛特抓着贝尔格里夫的衣角这样说道。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摸她的头。

「看起来是这样呢……话说，夏儿你在这边真的好吗？我是觉得女孩子们在一起……」

「和父亲一起就好！」

贝尔格里夫话还没说完，夏洛特就抱住了他的胳膊。

玛格丽特去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家。最开始是提议按男女分开的，但夏洛特坚持要跟贝尔格里夫在一起，于是就这样跟他一起留在这边了。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看向白。

「……要怎么办才好啊？」

「别问我」

白非常冷淡地如此回答，随后躺到沙发上。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抱起床上的被子到窗边抖掉尘土。

「安洁在的时候，你们三个人是怎么睡的？」

「白他一直是睡沙发！我和姐姐在床上睡！」

「唔……」

这样的话，那现在就该是自己和夏洛特一起睡床上。虽说这样也没什么问题，不过他瞟了一眼白的方向，看到他以胳膊为枕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躺着。这让贝尔格里夫很是在意。

「……白，我来睡沙发吧，你和夏儿到床上一起睡」

「啊？」

白一脸厌烦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搞什么啊……多管闲事，大叔」

「别这么说啊。年纪轻轻的总是这样子睡会影响身体发育的」

「管他呢。而且要说你那身板沙发根本睡不下吧」

「啊……也是呢」

白轻笑一声。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吧。大叔你傻啊」

「……唉呀呀。那就三人一起睡吧」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悄悄地跟夏洛特耳语了几句，随后径直走到沙发前，唰一下将白抱了起来。白有些惊慌。

「你、你干什么！」

「太轻啦。你平常有好好吃饭吗？」

「吵、吵死了！放开！」

「好好」

贝尔格里夫将白扔到床上。啪的一声，白趴在了褥子上，随后拿着被子等在一旁的夏洛特将被子盖到他身上。

「抓住啦！」

「混蛋！你干什么！」

白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贝尔格里夫在他额头上噔地弹了一下。

「总说脏话可不好。嘴上跑偏了心也会被带歪的」

「所以那又怎么样！」

贝尔格里夫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在白的头上使劲揉了揉。

「今晚就乖乖地在这边睡吧」

○　　○　　○　　○　　○

地牢的铁栅栏前面立着一个人影。人影很瘦，有些驼背，身穿一件黑色的长袍，戴着兜帽。

「喂……喂『碎天』！」

他以沙哑的声音呼唤着。牢里躺着的卡西姆一脸厌烦地坐起身来。

「一个接一个的烦死人了……」

「闭嘴！你这家伙要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赶紧出来把『钥匙』拿到手！」

卡西姆呵呵地笑了。

「咱才不管。不是早就说过跟你们断绝关系了么？」

「开什么玩笑！我说过我这边力量不够了吧！再磨蹭下去就要被施魏茨他们超过了……！」

「咱才不管你这些」

卡西姆再次躺下。披着黑斗篷的男子紧咬嘴唇，随后脸上浮现出略有些令人不快的笑容。

「……这样好吗？你这是在否定自己存在的基础。你不是因为有要做的事情，才没有选择死亡的吗？否定该做的事情，你活着的理由又在哪里？你想要否定自己一直做到现在的事情吗？在这里给贵族当走狗，难道你想说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吗？」

卡西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可惜，是吧。的确是这样呢」

「是啊，正是如此！完成某种事情才有存在的价值，这是你自己说过的吧！」

但卡西姆却并没有看向穿着黑斗篷的男子，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很明显他不是在和男子对话。

「就连是不是活着，都不清楚啊……」

「……？你说什么？」

「会原谅咱吗。咱也是以咱的思考方式考虑了很多啊。到处去调查，拼命去战斗，但是……」

「搞什么……你在说什么……？」

卡西姆看向穿黑斗篷的男子。

「咱也累了啊」

这时候，台阶的方向传来喀嚓喀嚓的铠甲碰撞声。男子慌慌张张一翻斗篷。

「总之你赶紧给我出来！这样下去我跟你没完！」

穿黑斗篷的男子沉入了脚边的影子里。卡西姆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一帮身穿铠甲的士兵走了过来。一名身穿黑色铠甲看着像队长的男人有些诧异。

「……刚才有谁在吗？」

「我跟墙上的影子说话，不行吗？」

卡西姆满不在乎地说道。身穿铠甲的男子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殿下召见你。出来。这次容不得你拒绝」

「嘿。公子哥找咱这样的废人有啥事啊？」

「闭嘴。赶紧出来」

男子指挥手下的士兵打开铁栅栏上的门。一名士兵惊讶地瞪大双眼。

「队、队长……这家伙，脚镣……」

「哼……本来就不是能被关在这种地方的人。他会呆在这里完全是他自己的兴趣」

男子一脸嘲笑的表情。卡西姆也呵呵笑了。

「兴趣啊……算了，怎么样都好」

男子一抬下巴做出指示，两名士兵从两侧将卡西姆抱起，就这样拖着他走向台阶。男子露出冷笑。

「……失去活着的意义的话，英雄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算了，就让我们好好利用一下吧」

士兵们很快离开，地牢又重新被寒冷和寂静所包围。

○　　○　　○　　○　　○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薄的窗帘照进屋里。

安洁琳在被窝里窸窸索索磨蹭半天，最终还是爬起身来。长长的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睡衣的衣角也很凌乱。

昨晚上了床之后，不知怎么的总是平静不下来，辗转反侧之间天都快要亮了。不过记忆很是模糊，大概最后还是睡着了吧。

来到大公的公馆，遇到维拉尔并感觉很不舒服，随后又被人各种换衣服，又跟莉泽洛特聊天，还被她带着去见了一个名叫卡西姆的莫名其妙的男人。刚睡醒脑袋里迷迷糊糊的，让人觉得这些似乎都是在梦里发生的事情。

「……如果是梦的话就别来埃斯特加，至少让我回托内拉啊」

这样的话就可以见到爸爸了，安洁琳这样嘟囔了一句，再次将脸埋进枕头里。柔软的枕头让脸埋得比平时更深，柔软的布接触到皮肤那种细腻的感觉让人非常舒服。

「唔……软乎乎的」

虽然波尔多家公馆的床也很柔软，但却是能让安洁琳睡得很舒服的那种柔软。这里的床柔软程度更上一层，但太过柔软反而让人有些心神不宁。奥尔芬的家里的床很硬，托内拉老家的床只是直接在稻草上铺上毛毯而已。习惯了这些以后，太过柔软的床反倒是睡起来感觉不舒服。

对于睡惯了这样柔软的床的贵族来说，硬的床上他们应该是睡不着的吧。安洁琳不禁觉得，身体的习惯还真是恐怖呢。

她没打算睡回笼觉，只是在床上滚来滚去，享受着被子的触感，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早安，安洁琳小姐。您醒了吗？」

安洁琳慢悠悠地爬起身，从床上下来。

「起来了……」

女仆们听到回复进入房内，其中并没有吉尔梅妮娅的身影。安洁琳开始思考，她现在怎么样了呢，现在大概是在公馆里收集各种各样的情报吧。

看着有些发呆的安洁琳，女仆们咯咯笑了。

「您休息得还好吗？」

「……说实在的，不算好」

「哎呀呀……要给您拿早餐过来吗？」

「嗯，行…拜托了」

「那在此之前先来换衣服吧」

「得先梳头才行呢」

「来来，请坐到这边，安洁琳小姐」

「哈啊……」

来到换衣镜前的安洁琳被女仆们围住，被她们伺候着整理头发换掉睡衣。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所以就完全由着她们来了，但这样子果然还是不习惯。与其说是不愿意，倒更像是觉得不好意思。

换过衣服之后就是早餐。虽然早餐比较简单，但仍透出一种高贵感。首先面包就不是平常那种烤得很硬的面包，而是暄腾腾软乎乎的白面包。配上半熟的鸡蛋和热过的蔬菜，切成薄片的烤熏肉，还有似乎是用南瓜做成的有些稠乎乎的汤。

安洁琳毫不客气地将其一扫而空，一边喝着饭后的茶一边向女仆问道。

「今天也要换衣服吗……？」

「是啊。昨天已经决定了大体的方向，所以今天要彻底做到最好呢。安洁琳小姐的皮肤也很漂亮，头发也很顺滑，很有打扮的价值呢。跟您说句悄悄话，您这样子甚至不输贵族的大小姐哦？」

「是、是吗……？」

安洁琳扭扭捏捏地脸上泛起绯红。被人这样说倒不是不好，不过总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她已经习惯了作为冒险者被人称赞，但像这样子作为一个女孩子被人称赞让她感觉心里痒痒的。

昨天和女仆们一起热热闹闹地折腾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然而像这样冷静下来再想想，就会越发地让人觉得难为情。

接下来，安洁琳又像昨天那样开始不停地换衣服。看起来女仆们不是用特别亮的配色，而是选择了比较平稳的色调。看着自己的样子不停地变化，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挺有意思的，但这么不停地脱了穿穿了脱果然还是会很累。这跟与魔兽作战相比又是一种不同的疲劳。

快到中午的时候，裙子终于决定好了，女仆们将安洁琳从头到脚打扮得非常华丽，十分满足，随后吵吵嚷嚷地离开房间去做午餐的准备。

安洁琳深深陷进沙发里，浑身脱力。

「话说……贵族每天都会做这样的事情吗……」

她自言自语道。

「倒也不是呢」

「呜哇！？」

突如其来的答话声，让安洁琳吓了一大跳，转身看向旁边。女仆打扮的吉尔梅妮娅正面带笑容站在沙发旁边。安洁琳叹了一口气。

「不要吓唬我啊……」

「连我在这里都没有注意到，看来真的是累得够呛呢，嘻嘻」

「嗯……明明就还有体力的，为什么呢？」

「因为那种高贵感吧。低贱之人感受到那种感觉后就会累积疲劳呢」

「……总觉得好像没法把这句话完全当成玩笑呢」

「必须要学会应对之术呢，嘻嘻」

吉尔梅妮娅笑着泡了茶放到安洁琳面前。

「好啦，先休息一下，已经到中午了」

「嗯……午后要做些什么？礼仪礼法？」

「是啊。然后还得背会献给主神的祷词。毕竟是很重要的仪式呢」

「唔，祷词……咦！？还有那种东西吗！？」

「骗你的，没有。不过鞠躬行礼的方式和走路的姿势至少是要学会的呢」

「别吓我啊……连走路的方式都要学？」

「那自然啊，穿着这么高级的裙子，总不能在大公殿下的面前还大剌剌地那么随便吧。要很淑女地，慢慢地优雅地一步一步走，嘻嘻」

「……那种的根本就不适合我啊」

「嗯，我知道。不过稍微有一点不太对的应该也可以被容忍吧，安洁毕竟是个冒险者呢」

「要这么说的话，那索性就用原来的样子……」

「这种话对我说没用，要对维拉尔小少爷说才行啊，嘻嘻」

吉尔梅妮娅恶作剧似的行了一礼。安洁琳也不禁笑了。

随后便是午餐。软软的煎蛋卷、蒸芋头、烤鸡腿肉、撒了香料的蒸河鱼等等，完全不同的菜单让安洁琳不由得啧啧赞叹。

安洁琳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亏得他们能弄出这么多不同种类的饭菜来。味道已经很好了，就算不花这么多钱，弄一样的菜单也已经很好了啊。

「虽然很好吃……但总有一种浪费的感觉。这公馆也是，根本就用不着这么大吧……」

「这些都是所谓的宣示力量啊」

「力量？」

正在喝着饭后茶的安洁琳有些不解。吉尔梅妮娅点点头。

「就是那种，你看我能凑出这么多种东西哦，或者，你看我能准备出这么豪华的东西呢，这样子。财力当然与力量也是直接相关的。安洁你想，当你刚进公馆时候是不是有种畏惧的感觉？豪华也是可以产生出某种威严感的呢，嘻嘻」

「……的确如此」

更不用说这里是大公的公馆。是对于普通贵族都可以产生威压的房屋，对于安洁琳自然更是难以战胜的强势压力了。

「……说不定比那些难对付的高阶魔兽还麻烦呢」

「习惯就好，习惯。这是心理的问题呢」

吉尔梅妮娅嘿嘿一笑。随后她盯着安洁琳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不错的裙子呢。发型也很不错，变得可爱多了」

「是、是吗……？」

安洁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起裙角。这是一条以蓝绿色为基调的裙子，色调协调柔和。装饰虽然不算多，但关键地方都有点缀，让人不觉得冗繁却又显出豪华。肩膀露在外面这一点让人有点静不下来心来，不过也没办法了。

头发上半部分编到一起，打理出一个充分利用头发长度的发型。绑起来的部分插上了一个轻巧的发饰，站到镜子前，连安洁琳自己都有一瞬间差点分不清这是谁了。

「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爸爸他看到了会夸奖我吗？」

「嗯。安洁的爸爸肯定也会看呆的。或许还会感动到哭出来呢」

「是、是吗……哎嘿嘿」

「说不定会有贵族来求婚呢，那样的话你怎么办？嘻嘻」

「不要，绝对不要」

安洁琳鼓起脸颊。感觉要是真的嫁进贵族家里的话，自己一定会窒息而死的。

总之，先不管礼仪礼法，现在想要稍微转换一下心情。安洁琳这样说着，想要去公馆里稍微逛一逛。

吉尔梅妮娅微微一笑。

「为了以防万一，也必须要记住公馆的地形呢」

「倒不是这样……说起来，有什么追加情报吗？」

「大公本身没什么问题。虽然总是板着脸，但应该是个聪明人。不过大公家的几个公子哥倒是需要注意，长子似乎不是笨蛋，所以千万要小心。次子是个笨蛋，所以也说不好他会做什么。庶出的三子有些莫名其妙」

「……莉洁呢？」

「那个大小姐倒是没有什么危险呢。不过她的未婚夫可能需要稍微注意一下，嘻嘻」

「这样啊……」

安洁琳松了一口气。莉泽洛特继续保持那份单纯就好。虽然没有担心过她，但如果那份天真烂漫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的话，自己怕是会什么都不敢相信了。

安洁琳伸展一下身体，转动肩膀。

「好啦……去视察敌情吧……」

「请容在下陪同，大小姐。嘻嘻」

「……感觉你好像挺开心的啊」

两个人咯咯笑着走出房间。

第四卷 第五十二话

红发少年快步朝前走去，茶发少年追了过来。

「等一下啊，别丢下咱一个人」

红发少年笑着回过头来。

「谁叫你老走神的。又睡眠不足了？」

「没办法啊……因为找到了很有趣的魔导书嘛」

「那可让人头疼了。晚上要是不好好睡的话可没法回复体力啊？」

「呿，你也太认真了」

茶发少年噘嘴表示不满。红发少年不禁苦笑。

他们俩是出来买道具的。昨天下地城时消耗了不少道具，因此今天要来采购进行补充。

采购一事通常是交由红发少年负责。他天性慎重，会认真考虑必要的东西，同时还会货比三家，以尽可能低的价格买齐所需的东西。今天因为主要是要采购魔道具，所以茶发少年作为队内的魔法师也与他同行。

他们转遍大街小巷，走了许多路，买到各种各样的道具。魔道具都由茶发少年进行了鉴定，关于魔道具他大致可以分得出好与坏。红发少年对于哪里有便宜的店，哪里能买到质量好的东西等似乎都了如指掌，脚步完全没有犹豫。这让茶发少年感到非常佩服。

「你还真厉害啊……真亏你知道这么多店」

「哈哈，平时总是想着要买尽量便宜一点、尽量好一点的东西，所以总是到处转悠，不知不觉间就记住了」

换句话说就是穷命，红发少年笑着自嘲道。茶发少年也被他带笑了。

奥尔芬城占地广阔，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会隐藏着一些连招牌都没有的店铺。虽然明显是些非法的店，但冒险者的原则就是能利用的东西尽量利用。如果因为洁癖而丢了小命才是最不划算的。

两人从一大早就开始采购，到了中午时分终于告一段落。

大路上人来人往，各种小吃摊贩开始激烈地争相招揽顾客，到处都传来非常好闻的味道。茶发少年咕嘟咽了一口口水。

「那啥，咱肚子饿了，能不能……」

「再忍一忍吧，这可是全队共用的钱包」

「……就一点点也不行吗？」

「不行。用你自己的零花钱买去」

「但是，昨天买魔导书都用掉了啊……」

「自作自受啊……」

「姆——……话说，干嘛非要买什么地城逃脱卷轴啊」

「这种东西就是以防万一啦。难得一见所以更要买下来」

在一条小巷里的诡异魔道具店内买到的卷轴是这次采购中最大的一笔支出。这种卷轴只要展开并注入魔力就能发动。不同的卷轴有不同的效果，这次少年们买到的是可以从地城中瞬间逃脱的卷轴。因为数目稀少，所以价格也很高。茶发少年确认过是真家伙，而相应的要价也非常高。拜此所赐钱包也几乎被掏空了。

「咱是觉得根本不会遇上那么危险的情况啦」

「冒险者可没有绝对啊」

「真是的，你也慎重过头啦……饿死了」

茶发少年恨恨地瞪着红发少年。红发少年无奈苦笑。毕竟他负责保管队伍的钱包，所以不太想乱花钱，不过总是这么死板似乎也不太好。

而且要说的话自己的肚子也有点饿了。过后从自己的钱包再补偿回来就好了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红发少年从钱包里抓出两枚硬币，交给茶发少年。

「只限这一次啊？」

「果然还是你明白！稍等一下咱马上回来」

茶发少年兴奋地跑向摊贩的方向。红发少年苦笑一下，背靠在附近的墙上。

○　　○　　○　　○　　○

「啊，那这么说果然是安洁妹妹她……」

「是啊。为父亲着想是好事情，只是她的思路有些跑偏了」

「嘻嘻，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果然贝尔格里夫先生像安洁妹妹说的那样，是个非常好的爸爸呢」

「哪里哪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这种事情！父亲很了不起的！」

贝尔格里夫身旁的夏洛特插嘴道。

「夏儿妹妹已经很亲你了呢」

柜台里的尤莉咯咯地笑了。

贝尔格里夫第二天一早醒来，首先决定打扫房间。将这段时间积累的灰尘全部清扫干净，对各种礼物进行清点、整理。夏洛特自己织的围巾则是直接送给了贝尔格里夫。

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上午，中午过后，为了调查过去的冒险者情报，他们来到了冒险者公会，同时也是为了解开误会而要和尤莉谈一谈。

尤莉原本对于贝尔格里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她每次看到安洁琳谈论贝尔格里夫时的样子，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因为盲信而将坏的部分也当作了好的部分，所以多少还是有些顾虑的。

「擅自怀疑您实在抱歉，不过之前我对于贝尔格里夫先生的事情实在是完全不了解」

「哈哈，这也是自然啊。作为冒险者对各种事情都非常慎重是必要的，所以还请您不要在意」

「嘻嘻，您这么说就帮大忙了。我也会帮忙向认识的人解释这是一场误会的……哎呀？」

尤莉瞪大双眼，眨巴了几下。贝尔格里夫也被她的视线带着转过头去。一位带着军帽，肌肉发达的老人以有些吓人的气势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挂着满面笑容。

「哦哦，终于来了啊！红发还有假腿，就是你吧！？『赤鬼』贝尔格里夫！？噶哈哈哈！很高兴见到你啊！！」

贝尔格里夫的手被对方抓住使劲挥动，简直像是要被扯下来似的，这让他有些困惑。不过，眼前的老人他倒是有印象。自己之前看见他时他还没有这么老，但不管是那非常有特点的外貌还是那豪放的性格，都让人觉得应该是不会有错。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能够见到您是在下的光荣，『歼灭』切博格阁下」

「哦哦，你认得我啊！？噶哈哈哈！！」

切博格高兴地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继续挥动。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任他继续摇晃。能跟自己曾经憧憬过的冒险者如此近距离接触，这让他很是高兴，但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让他的关节都有些疼痛。尤莉慌慌张张地说道。

「切博格先生，还请您挥得不要太用力……」

「啊！？啥！？尤莉，你说什么！？」

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此时有人从切博格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喂，切博格，不要把你的那股傻劲用在这种地方」

「你说什么呢，多尔托斯！这可是『赤鬼』啊，『赤鬼』！！这还不够让人兴奋吗！！」

「好了，你放开……哎呀呀，这个笨蛋真的是太失礼了。吾辈名为多尔托斯。受了安洁很多照顾还没来得及表达谢意。贝尔格里夫阁下，很高兴见到您」

多尔托斯说着，郑重其事地低头致意。贝尔格里夫没想到又出现了一个活着的传说，也惶恐地低下头来。

「不敢不敢，我这边才是，小女受您照顾了……『白银』多尔托斯阁下，能够这样见到您让我感觉无限光荣」

「没什么，如今也只是一个老头子而已」

多尔托斯说着，呵呵地笑了。贝尔格里夫也不由得露出微笑。

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少年时代高不可攀的两个人如今能够这样亲切地对待自己，让他感觉非常的高兴，却又似乎有点缺乏现实感。

一起跟来的夏洛特却被切博格他们的气势有些吓到，缩成一团躲在贝尔格里夫身后。贝尔格里夫笑着摸了摸夏洛特的头顶。

「没事的，被吓到了吗？」

「怎么啦怎么啦，坏孩子也变得这么乖了啊！！」

「坏孩子？」

贝尔格里夫有些诧异，看向身后的夏洛特和站在后面的白。多尔托斯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这两个小家伙和切博格和莱昂内尔打过一次交道。公会这边倒是不在意了，不过他们好像还是不太习惯切博格呢」

「我这不是很亲切地对待他们了嘛！！我说贝尔格里夫啊！安洁真是个好孩子啊！教教我教育小孩的秘诀吧！我家的臭小鬼都对我很刻薄啊！！最近曾孙也说嫌我太吵！！老头子我好伤心啊！！」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秘诀……」

多尔托斯傻眼地摇摇头。

「切博格，那是因为你太吵了啊」

「啊！？什么！？多尔托斯，你说什么！？」

「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因为自己耳聋就大喊大叫！」

两位老兵莫名契合的对话让贝尔格里夫不禁笑了出来。

像这样对话过后就会发现，两人都非常直爽，并无傲慢之处。他不由得觉得，年轻时曾感觉到的他们所带来的那种强大的威压感，或许只是不成熟的自己所擅自产生的幻想而已。

多尔托斯突然有些抱歉地皱起眉头。

「不过，阁下虽远道而来，但吾等未能将安洁留下，实在非常抱歉。恕吾辈力有不逮……」

「就是说啊！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贝尔格里夫！我还想着索性去跟大公闹一场得了！莱昂内尔那小子太软弱了啊！！」

「不、不不不」

贝尔格里夫吓了一大跳。

「我完全不在意的。而且毕竟是安洁所做的事情被人所认可了」

多尔托斯和切博格愣了一下，接着对视一下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可真是比吾辈还更有大人样呢！」

「就是说啊！怪不得能养出安洁这么个好孩子呢！！噶哈哈哈！」

切博格笑着将手放到贝尔格里夫的肩头。

「我越发中意你了！喂，来比试一下吧！『赤鬼』的剑术我可是早就想想见识见识了啊！」

「……啥？」

「吾辈也是同样想法。能让安洁都无法战胜的剑法，进棺材前能亲眼目睹一次也算值了」

「不、没有，也没那么夸张……」

贝尔格里夫惶恐地缩起身子，但却同时被心中那种雀跃之情吓了一跳。格雷厄姆所传授的呼吸法，以及由此而改良的剑法，想要试验一下的那种欲望其实一直都在自己心里存在着。

更不用说是跟『歼灭』和『白银』这样的顶尖高手过招。作为剑士来说没有能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

贝尔格里夫稍微伏下视线，随后很快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虽然不知道是否能满足二位的期待……」

「噶哈哈哈！！好，去训练场！！」

被切博格拉着走的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的夏洛特有些担心地抓着他的衣角。

「父亲，没问题吗……？」

「哈哈，没事的。大概吧」

在周围听着他们谈话的冒险者们也都来了兴趣，纷纷跟了过来。

感觉事态突然就莫名扩大了，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紧张。

○　　○　　○　　○　　○

吉尔梅妮娅狡黠地笑着说道。

「好啦好啦，要是不抓着裙子走路的话小心又踩到哦」

「唔唔……感觉穿着裙子走起来好困难啊……」

安洁琳出了房间后，就一直在与穿不惯的裙子苦战。走路时动不动就会踩到裙角，好几次差点摔倒。

所以走路时需要把裙子拉起来，但又不能拉得太高，所以怎么走都各种不舒服。再加上还穿了后跟很高的鞋子，感觉会很容易崴脚。

虽然穿着漂亮的衣服让人很高兴，但安洁琳觉得，要是平时也穿着这样的衣服的话真的是让人受不了。还是方便行动的冒险者装束更为舒服习惯。

走廊的拐角处有卫兵站在那里值守。他侧目看了看走过他身边的安洁琳，但只是一直站在那里并不动弹。安洁琳有些佩服，这还真是了不得。

「那些人一直那么站着不会累的吗？」

跟在她身后的吉尔梅妮娅咯咯笑了。

「那些人啊，衣服盖住看不到的地方是有支架的，从脚底下一直伸到背后支持着，然后他们重心就靠在支架上，所以才能这样一直站着不动弹呢」

「……果然是这样啊」

「不是，骗你的。真的很厉害呢」

安洁琳气鼓鼓地加快脚步朝前走去，结果又一次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候，对面走过来的某人抱住了她。

「哦呀……没事吧？」

「不、不好意思……」

安洁琳抬起头来。

对面是一个高个子男性，一头灰棕色的头发打理得非常整齐。年龄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他的胡子也打理得很整齐，长脸宽鼻梁，容貌端正，但目光非常锐利，给人一种不可大意的感觉。

男子微微一笑，将安洁琳扶起来。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是要去哪里呢？」

「唔……我去哪里关你亻……」

正当安洁琳准备出言不逊时，吉尔梅妮娅在她后腰上轻轻地拧了一下。安洁琳慌慌张张地端正姿势。吉尔梅妮娅则是恭敬地低下头来。

「费尔南多殿下，给您请安」

安洁琳眯起眼睛。看来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就是大公家的嫡子，费尔南多·埃斯特加。安洁琳也低头行礼。

费尔南多笑着摸了摸嘴边的胡须，看向安洁琳。

「没见过的面孔呢。像这样漂亮的美人我不应该完全不认识。方便的话可以请教小姐的芳名吗？」

费尔南多大大方方地直直看向安洁琳，这让她有点慌张，小声答道。

「……我是…在下名叫安洁琳」

「嚯！」

费尔南多颇为愉快地嘴角上翘。

「这还真是惊人啊！这么可爱的小姐居然是远近闻名的魔王杀手『黑发女武神』！」

费尔南多说着，便以非常自然的动作抓起安洁琳的手，挽起她的胳膊。

「可以的话请容我护送一程。是要前往哪里呢？」

「呃，那个……散、散步……」

「原来如此！今天天气倒是不错，比起在屋里呆着去院子里更好吧。来吧」

这么说着，费尔南多就挽着安洁琳的胳膊开始向前走去。安洁琳又不能将他直接甩开，只好慌慌张张地一起往前走。不知是不是因为挽上胳膊后有人分担体重的缘故，安洁琳觉得比之前一个人走起来容易了很多，这让她有点吃惊。

明明是个男人，身上却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安洁琳不由得悄悄抬头看向费尔南多。

费尔南多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随后突然侧目朝安洁琳看了一下并露出微笑。安洁琳慌慌张张地将视线别开。对于安洁琳来说，这样的男人还是头一回遇到，感觉实在是不习惯，让她觉得很是别扭。可以感觉到身后的吉尔梅妮娅正在拼命憋笑。

在走廊里转了不知道几个弯，又下了几次楼梯，终于来到了外面。空气虽然有些冷，不过早上只是降了一点霜，阳光也很温暖，所以总体感觉并不冷。

安洁琳举起双臂做了一次深呼吸。从有暖气魔法的室内来到外面，冰凉的空气充满肺部反倒是让人感觉很是舒爽。

费尔南多呵呵笑了。

「还真是豪爽啊。不过这倒也很有魅力就是了」

安洁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手臂。

「……失礼了」

「不，没事。我们也不会强求冒险者完全遵循贵族的礼仪，还请放心」

费尔南多微笑着说道。

这么看来，维拉尔跟他比的确差了很多，安洁琳也觉得可以理解了。这个人懂得如何把握人心。也正因为这样，安洁琳对于费尔南多有所警戒。如果总被对方的步调带着走会很麻烦的。不过安洁琳对贵族的情况并不清楚，这对于她来说这也是件不利的事情。

看着有些怅然的安洁琳，费尔南多呵呵笑了。

「不用那么害怕嘛。又不会把你吃掉」

「呃……」

「不过说回来，维拉尔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这么重要的客人都晾在一边不来陪伴，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费尔南多请安洁琳在庭院里的椅子上坐下。庭院树打理得非常整齐，将一张圆圆的桌子围在中间。树上开着红色的小花，空气里有一股微微的甜味。

安洁琳顺着他的意思在桌边坐下，费尔南多随后也坐到她身边，兴趣颇深地打量着安洁琳。

「贵族的公馆感觉怎么样啊？作为Ｓ级的冒险者，应该也有很多机会光顾吧？」

「不……这么华丽的，那个，在下还是头一回」

「这样啊。哈哈，这么说来大公家的威信还是勉强保住了啊！」

费尔南多愉快地笑了。安洁琳突然觉得，他笑起来眉眼之间跟莉泽洛特倒是有一点相像。

「失礼了」

此时吉尔梅妮娅一脸若无其事地端来了茶水。她朝安洁琳眨了眨眼，安洁琳也微微一笑。

费尔南多拿起茶杯，开口说道。

「维拉尔虽然是个不成器的弟弟，但他把你请来却是个非常英明的决定。这么漂亮的美人，想来也会让授勋典礼更加热闹吧」

「呃……」

虽说安洁琳总觉得对方有一点称赞过度的感觉，但被人说自己美丽漂亮之类的，总是会不由得表情放松。她像是为了掩饰这些似的低下头。

但是，如果要表扬的话，还是希望能被爸爸表扬啊。

说起来，爸爸还没有看过我穿这裙子的样子呢。

虽说胸和腰等地方有些单薄，但身材的曲线还是很好地体现了出来，倒也不坏。

就连头发也是略带一点洒脱的风格，爸爸看到了肯定会吃惊的吧。

他会夸我很漂亮吗。如果他能因为我有所成长而高兴的话肯定会很让人开心的吧。

安洁琳考虑着这些事情，不由得嘴角上翘。

「安洁琳？安洁琳，你有在听吗？」

费尔南多一脸诧异。安洁琳一惊，抬起头来。

「实、实在抱歉……」

「呵呵，是累了吗？好啦，来喝点茶吧。这个呢，是从提尔迪斯送过来的茶叶。香味有点不一样，能感觉出来吗？」

「……挺好…着实不错」

安洁琳发现这与屋里喝到的茶的味道有所不同，让她觉得很有意思。感觉这个家里似乎可以找到来自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东西。

此时，有某人的气息从远处接近。

「哎呀呀，这不是大哥吗」

朝声音的来向看去，那里是一名体型纤细，大概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性。他的头发是比费尔南多和维拉尔多少更暗一点的焦茶色，留得很长，在脑后扎了起来。他身后站着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

费尔南多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弗朗索瓦啊」

「看您气色不错，大哥。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正在陪伴舞会的重要客人啊」

费尔南多说着朝安洁琳的方向看去。安洁琳也朝这个被称为弗朗索瓦的男子低头致意。

「我是…在下名叫安洁琳」

「哦，『黑发女武神』说的就是你啊」

被称为弗朗索瓦的男子将手放到下巴上，眯起眼睛。

「我是弗朗索瓦」

「他是我和维拉尔的弟弟」

「啊……您好，请多关照……」

这下子大公家的三兄弟就都见过面了，安洁琳这样想着，眯起眼睛。

费尔南多呵呵笑了。

「不用那么害怕。他只是在主动担负公馆的警备任务，稍微有点怀疑别人的表情而已。弗朗索瓦，没有什么可疑人员进入吧？」

「谁知道呢？有这么多人在公馆里，有一两个奇怪的家伙混进来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弗朗索瓦说着看向安洁琳，他的表情只有嘴在笑。吉尔梅妮娅则是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费尔南多笑着喝了一口茶。

「不过这大白天的就弄得这么夸张啊。你就这么爱带兵吗？」

「正如我刚才所言，如今有这么多人，难保有可疑之人混进来。警戒并非是坏事」

「哈哈，倒也是呢。不过别太吓唬客人啊？小心惹得父亲他不高兴」

「大哥你才是，不要总是追着女人屁股后面跑啊」

明明是兄弟，但两人间却有一种带刺的气氛。费尔南多和维拉尔的异母兄弟应该就是指弗朗索瓦吧。只是因为母亲不同，就像这样相互仇视，这让安洁琳有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弗朗索瓦看向安洁琳，露出略带嘲笑意味的笑容。

「好啦，那边那个叫安洁琳的。别因为是被请来的就得意忘形了。小心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摔跟头啊？」

「呃……」

安洁琳觉得，弗朗索瓦似乎对自己没有抱有正面感情。不过这才是通常的贵族的态度。这么想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忍。

正当她想敷衍过去而端起茶杯时，远处传来一声「安洁！」，有人跑了过来。

「你在这种地方啊！好高兴见到你哦！」

「莉洁…莉泽洛特大人」

「真是！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要这么见外嘛！」

跑过来的莉泽洛特高兴地抱住安洁琳的胳膊。费尔南多呵呵笑了。

「好啦，莉洁，不能这么乱跑，太不成体统了」

「哎呀，费尔南多哥哥大人，弗朗索瓦哥哥大人，给二位请安！」

莉泽洛特捏起裙角优雅地行了一个礼。除了吉尔梅妮娅外唯一一个能够轻松面对的对象来到这里，这让安洁琳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莉泽洛特在安洁琳身边坐下，两只脚啪嗒啪嗒开心地晃动着。

「好棒啊，安洁！你穿上裙子后真的好漂亮哦！」

「嗯……谢…非常感谢」

安洁琳用余光看到旁边弗朗索瓦脸上不愉快的表情，赶紧更改了说法。莉泽洛特则是不高兴地鼓起脸庞。

「真是！都说了不要这么见外嘛！」

「莉洁，凡事都要有个体统，听话」

「才——不要！费尔南多哥哥大人才是，一看到美女就嘻皮笑脸地凑上去！」

「哎呀呀，这还真是说不过呢」

费尔南多无奈苦笑。此时又有一个人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双手撑在桌子上。

「莉洁！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啊！」

「哎呀，奥兹。不是我太快，而是你太慢才对吧？」

「哎呀呀……啊，两位哥哥大人，二位一切安好」

被称作奥兹的男人摆正姿势行了一礼。他一头略带一点红色的金发，年龄大概十八岁上下。

弗朗索瓦微微冷笑。

「是啊，好得很。很遗憾吧，奥斯瓦尔德？」

「哈哈，弗朗索瓦大人又在开玩笑了……」

被称作奥斯瓦尔德的男人脸上露出苦笑，眼睛则是反过来瞪着弗朗索瓦。

莉泽洛特还是一如既往的语调。

「奥兹！这位是安洁！是个很厉害的冒险者！安洁，这边是奥兹。他叫奥斯瓦尔德，是我的未婚夫！」

奥斯瓦尔德诧异地看向安洁琳。安洁琳也微微点头致意。有那么一瞬间，奥斯瓦尔德似乎是被安洁琳的美貌迷住了，但他很快就不高兴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就是你吗，净对我家莉洁说些无聊的东西。她可是贵族啊？要是她被那些无益之言所迷惑的话我会很头疼的」

「呃，十分抱歉……」

「真是！奥兹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讨厌你了！」

费尔南多呵呵笑了。

「这种程度的话还不至于让莉洁变心吧。而且拴住未婚妻的心也是你的职责吧，奥斯瓦尔德？如果被她逃掉了那丢脸的可是你啊」

「唔……那倒也是，但是……」

「算了，奥斯瓦尔德的话也有道理。区区冒险者不要太忘乎所以了」

听到弗朗索瓦这么说，莉泽洛特气鼓鼓地拍了拍桌子。

「我说！安洁是要接受授勋是吧？这是被父亲大人所认定的事情啊！如果你们看不起安洁，就相当于把父亲大人也一起看扁了哦！不是吗！？」

「唔呃」

「呃……的确是呢」

「哈哈哈，不愧是莉洁啊。敌不过你」

各怀心思的男人们似乎全都敌不过莉泽洛特的天真烂漫。安洁琳微微一笑。

众人又畅谈了一阵，随后各自散去。累得够呛的安洁琳也在吉尔梅妮娅的陪伴下返回房间。

进了房间，坐到沙发上，感觉完完全全地筋疲力尽了。

「都是些难对付的人……贵族好可怕……」

费尔南多和弗朗索瓦姑且不论，就连奥斯瓦尔德也似乎在背地里盘算着什么。几人间相互牵制一般的对话让在一旁听着的安洁琳都觉得紧张。维拉尔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像这样被排挤在外的情况反倒是让人涌出一股莫名的同情心。

「辛苦啦。少说多余的话忍过去算是明智的判断。不过这下子比较麻烦的人就基本都见过面了呢，嘻嘻」

吉尔梅妮娅从架子上拿出一瓶红酒，倒出一杯放到安洁琳面前。安洁琳一口气喝掉，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就只剩大公本人，和皇太子大人了吧？」

「正是如此。能平安度过就再好不过。只要能熬过舞会，剩下的就是大公家内部的纠纷，我们就管不着了」

「嗯……也是呢」

喝过红酒之后，安洁琳稍微平静了一些。不便行走的衣服和鞋子让她感觉身体异样地疲惫。安洁琳皱起眉头，抓起裙角。

「说到舞会……是要跳舞吧？以这副打扮？」

「是啊。现在的安洁可是相当可爱呢。肯定会有很多贵族大人来邀请你跳舞吧，嘻嘻」

安洁琳一脸厌烦至极的表情靠到沙发上。

「这是什么苦行啊……再给我一杯酒」

吉尔梅妮娅坏笑着向杯里倒入红酒。安洁琳再次一口气喝掉，随后伏下视线。她又想起了贝尔格里夫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好想见爸爸」

「好啦，缓过劲儿来了吧？要开始礼仪礼法的特训啦」

安洁琳皱起眉头。

「……明天再开始努力不行吗？」

「不～行。明天就要正式上场了。至少也要做到走路不打趔趄吧」

「唔唔……」

安洁琳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似的站了起来。

第四卷 第五十三话

训练场的地面是裸露的土地。不过因为众多冒险者长年踩踏过的关系，地面非常结实，踩上去感觉非常硬。

贝尔格里夫用左脚踩了踩地面，确认一下感觉，握住腰中的剑柄。

记得当年现役的时候，他曾经多次使用过这个训练场。只要有那个意愿并缴纳一定金额，任何人都可以在此学习冒险和战斗的基础知识。

他想起当年还是个新手时，对于仅有的一点钱精打细算，拼命地想要掌握各种技能。说实话现在也不知道那些是否起了作用，但当时真的是非常努力了。

在托内拉接受格雷厄姆的教导时，大概也是跟年轻时一样的感觉吧。至少自己是有在拼命努力的。

原本还以为上了年纪后能够稳重一些呢，贝尔格里夫苦笑着闭上眼睛。

缓缓地长吸一口气，再将其缓缓吐出。吸气的时候，大地中的能量似乎也从脚心被一并吸入。吐气的时候，空中的能量似乎从头顶一并降下。每次呼吸时魔力都在体内循环，连原本没有生命的假腿都仿佛有血液流过的感觉。

对面站着的切博格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

「喂喂，这眼瞅着剑气越来越高啊！有趣！！」

切博格一边噶哈哈哈地笑着，一边将双拳在身前互击。啪唰一下，魔力爆发出来，如风一般掠过训练场的地面。尘土四处飞扬，周围看热闹的人们的头发也被吹得摇晃起来。

贝尔格里夫突然心中一颤。这不是恐惧，而是能够直面强敌的欢喜。原本以为自己回到托内拉以后就已经完全是个普通人了，但没想到自己还能感受到这种喜悦。

「该说是恋恋不舍呢还是什么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拔出剑来。用惯了的长剑磨得非常锋利，精钢的剑尖上似乎闪烁着光芒。多尔托斯点点头，举起大枪。

「准备好了吗？」

「当然啦！」

「随时恭候」

多尔托斯唰的一下挥下大枪。

同时切博格一蹬地面，以冲击波般的猛烈气势直逼过来。

「接招！！」

切博格挥出如炮弹般的拳头。拳头刺破空气，甚至可以听到空气振动的声音。

贝尔格里夫也迅速架起剑来迎击。

他右脚朝前踏出一步，左脚踩实地面。剑与拳对撞到一起，双方的魔力迸发出激烈的冲突。

贝尔格里夫将从剑尖到左脚的魔力贯通起来，连成一条线。切博格的拳头所带来的冲击全都顺着这条线传到了地上。

训练场的地面大幅度摇晃。观众们也吵嚷起来 。

切博格愉快地笑了。

「哦哦！？居然正面接下这招，有种啊！！」

「还差得很远啊……！」

有些麻痹的手臂让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如果能更加熟练的话，就能将冲击的劲道完全卸掉。虽说勉强接下来这招，但切博格的拳头太过猛烈，没能完全卸掉的劲道让骨头都似乎吱吱作响。正面接下来这招似乎是有些无谋。

贝尔格里夫左脚一蹬，以假腿为轴转了个圈，将切博格让过去。

切博格身体前倾差点摔倒，他迅速伸手撑地轻巧地翻滚一圈，平稳着地。

「不愧是安洁的老爹啊！！这招又如何！！」

说话间切博格又击出一拳。胳膊上的魔术式刺青放出光芒，一股冲击波朝贝尔格里夫袭来。贝尔格里夫在剑上贯注魔力，向下一挥，放出锐利的斩击。冲击波与剑的魔力相互碰撞后弹开，在训练场上引发一股狂风。

遇上这样的对手还想要留一手的话可谓是愚蠢至极了。对方等级比自己高出不少。倒不如说到了希望对方能稍微放水的程度。

贝尔格里夫嘴角上翘，体内的热血似乎正在沸腾。

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能跟Ｓ级冒险者过招的程度了呢，这让他自己都吓一跳。

是格雷厄姆的特训成果吗？如果不是他的特训的话怕是连刚才的第一下都挡不下来吧。

不管怎样，思考会让剑法变得迟钝。贝尔格里夫重新握紧手中的剑，以最低限度的动作将切博格接连袭来的拳头挡下或是架开。

他本想趁对方的空隙进行反击，但对方接连不断的攻击让他根本就没有余力进攻。不愧是Ｓ级冒险者。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感觉心情非常好。如今就先充分沉浸于这场战斗所带来的高亢感吧。

一方面是激烈进攻的切博格，另一方面是和着对手动作战斗的贝尔格里夫，两人的战斗一度进行到白热化，但最终还是贝尔格里夫跪到了地上。

紧张感和疲劳让呼吸紊乱是败因之一。再就是心情太过激动，有的时候意识没有完全集中在魔力上。

还是差得远啊，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不，能跟传说中的冒险者相持到这种程度，是应该感到高兴吗？至少自己的本领似乎还是不输现役的。

虽然没有回归现役的打算，但作为一个剑不离身活到现在的人来说，能跟比自己厉害得多的对手对战且没有惨败，这的确值得高兴。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让头脑冷静下来。

「……别骄傲啊。这已经都没有余力了」

他小声自言自语。

如果因为踏入到不曾想象的领域而忘乎所以的话，很容易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跌个跟头。

与切博格的这场战斗看起来是势均力敌，但对方基本上都没怎么大喘气。

安洁琳作为Ｓ级冒险者，与这些老兵并肩站在自己的前方。自己大概也来到了能看到女儿背影的地方。

必须让自己的身体更加熟悉这套剑法。这样子才能看到位于更前方的景色。

「『前往不一样的地方』吗……」

他突然想起了那名精灵族少女的一头银发。

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将剑收入剑鞘。切博格高兴地走上前来，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噶哈哈哈！『赤鬼』的剑术，实在是太痛快了！！和我能对打到这个地步的家伙真没几个！不愧是安洁的老爹！！」

多尔托斯也走了过来。

「实在非常精彩。最后阶段的动作虽然有些凌乱，但能以最小限度的动作一直战斗至此，实在是令人惊讶。不过此乃守护之剑，跟安洁的剑法似乎是有所不同……」

贝尔格里夫整理一下呼吸，笑了笑。

「我教给那孩子的只有剑术的基础。肯定是她自己在这里每日努力学习，形成了自己的剑法吧」

「唔……不过应该是有受到你的剑法的启发吧。如此身手却埋没在托内拉这样的边境之地……这剑法是自成一派的吗？」

「是啊。不过最近倒是遇到了个好师傅。说实话，原本以为自己的剑术已经到头了，多亏了这位师傅，似乎还能继续前进一些呢」

贝尔格里夫报出格雷厄姆的名字，多尔托斯和切博格都吃了一惊。

「喂喂喂，居然是受了『圣骑士』的指教啊！噶哈哈哈！这不是超强的嘛！！」

「那个人还活着啊……当年也是吾等的憧憬呢，切博格」

「噶哈哈！当时找他切磋被他轻松干掉，也算是很好的回忆呢！」

格雷厄姆似乎是比这些老兵们更早一辈的人。大概在他们年轻时，格雷厄姆就已经确立了他作为冒险者的地位吧。超越时代的这种不可思议的缘分将众人连接起来，让贝尔格里夫很是感动。

切博格高兴地搂住贝尔格里夫的肩头。

「一起去喝几杯，好好聊聊吧！我请客！」

「嗯。今天就先让身体好好休息一下吧。明日请以完备的状态与吾辈交手」

「哈哈，还请手下留情……夏儿，白，过来吧」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呼唤，夏洛特兴奋地跑了过来。

「好厉害！父亲真的好强！真的是让人吓一跳！」

「哈哈，比起切博格先生还差得远呢……」

「才没有呢！哎嘿嘿，不愧是安洁姐姐的父亲！」

夏洛特开心地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她身后的白则是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抱臂叹了一口气。

「原以为只是那个蠢女人夸夸其谈……还真有两下子啊」

四周围观的群众也都吵吵嚷嚷议论成一团。

○　　○　　○　　○　　○

吃过晚饭，安洁琳趴到床上一动不动。感觉小腿隐约有些酸痛。仅仅是学习礼仪和步法就能让人这么累，这让她觉得贵族真是可怕。

「……还好我是个冒险者」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装饰闪闪发光。窗外天马上要黑了，星星开始在空中眨眼，屋里的亮光让自己的身影隐约映到了玻璃上。

明天就是舞会的日子了，公馆里正在为各种准备和迎接客人等工作忙成一团，但这个房间里却异常地安静。再加上身体的疲劳，更让人感觉到一种寂寥的气氛。

莉泽洛特今天大概是有别的客人，一直没有过来。吉尔梅妮娅也为了确认情况而出去了。至于其他的女仆，安洁琳也跟她们说不用一直陪着，所以现在房间里只有安洁琳一个人。

肚子吃得饱饱的让人有些犯迷糊，但却又有些莫名的兴奋，所以并没有睡意。

翻个身趴到床上，用脸蹭了蹭被子，享受这种柔滑的感觉。安静下来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隔着一面墙的走廊里一直是人来人往，可以隐约听到的这种喧嚣反倒是让人觉得越发寂寞。

「……反正也就到明天为止了」

安洁琳猛地坐起来，走到沙发旁，抓起桌上放着的糖果放进嘴里。和奥尔芬的糖果的那种有些粗涩的口感不同，这里的糖果圆润顺滑，似乎入口即化。连这种地方都不经意地透出一种高级感。

安洁琳坐到沙发上发呆。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突然觉得，贵族不但麻烦还很无聊啊。

实际上他们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忙的，不过这些事情安洁琳都无法想象。尽管如此，这和冒险者那样手握武器与魔兽战斗、潜入地城，或是在托内拉耕田、纺羊毛、劈柴等那种忙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吧。

「要我说还是那种更好呢……」

让身体活动起来才更符合自己的个性，安洁琳这样想着站起来伸展一下身子。

她想要出去散散步。反正也没事可做，而且大家都很忙，就算自己一个人到处瞎转悠也不会被人说什么吧。

白天的时候被费尔南多抓住，接着又遇到他那些难对付的兄弟们，让人精神上根本没法休息。现在就一个人随便闲逛一下吧。反正将来应该也不会有机会来大公家的公馆了。

走出房间，眼前女仆和佣人们来来往往，还能看到不少似乎是贵族模样的人。

舞会也是社交的场所。对于贵族来说人脉是非常重要的，这些提前到达的贵族们已经在为了建立关系而带着礼物四处奔走。

安洁琳捏起裙角，确认一下鞋跟的感觉，随后优雅地向前走去。那副身影完全就是一副贵族千金的样子。

一开始这种大小姐式的走路方式实在是太不习惯，再加上高跟鞋也穿不习惯，所以才花了不少时间。但安洁琳原本就是个学东西很快的人，午后做的许多练习如今有了成效，现在她可以很平稳地行走了。

终于不需要注意脚下，所以可以有余力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大公的公馆的确是非常漂亮。刚来的时候被那种气势压倒，让人心神不定，到了现在终于算是习惯了，可以静下心来观察各种装饰和样式。

安洁琳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公馆的背侧。

公馆本身曾经作为要塞使用，所以背侧的石制建筑都直接沿用，与装饰得辉煌灿烂的正面不同，这里缺乏色彩，显得有些粗俗。

「……反倒是这样更让人平静呢」

走在石板铺成的走廊上，探头看一眼热闹的厨房。众多厨师正在来回忙碌，各种炊具和盘碗咔嗒咔嗒相互碰撞的声音此起彼落，锅里冒出的蒸汽和炉子里冒出的烟弥漫在一起，感觉有些迷迷蒙蒙的。不过，像这样的忙乱场景与贵族的优雅风格相去甚远，倒是莫名让人有种平静的感觉。

「抱歉，借过一下！」

一个负责端菜的人慌慌张张地搬着一个大盆从安洁琳身旁经过。

是不是打扰他们工作了呢，安洁琳这样想着转身准备离开，但一名看着像是厨师长的老年男性有些不安地朝她搭话。

「那个，这位小姐……不知您亲临此处有何贵干……」

看样子似乎是盛装打扮的安洁琳让他误以为是贵族的大小姐了。

安洁琳慌忙摇摇头。

「不，那个……感谢你们做出的美味的饭菜」

「……？只、只是为说这些？」

「呃，算是吧……」

安洁琳暧昧地闪烁其词，厨师却一脸感激之情低头致意。随后他转身朝厨房里大喊。

「各位！贵族的大小姐来特意慰劳我们来了！赶紧致谢！」

正在工作的人们全都停下手来，纷纷低头致意。安洁琳慌了神。

「那个，那个，你们忙就好，不用在意我……失礼了」

将挽留的声音抛在脑后，安洁琳快步离开了厨房。自己被人当作贵族看待让她感觉心里有点怪怪的。

安洁琳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晃悠，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条有印象的路上。这正是昨晚来过的地方，继续走下去应该就是那个朝下的台阶，可以下到之前见过卡西姆的地牢里。

「……那个人还在那里吗」

安洁琳环视一下四周。公馆里仍是忙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她轻轻地走下台阶。尖尖的鞋跟每次碰到石头台阶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是往下走，被墙壁和天花板反射回来的声音就越发响亮。

终于到了最下面，火把仍一如既往地发出微弱的光芒。

铁栅栏在凉飕飕的空气中反射着点点亮光，但栅栏里面的那个男人却不见了踪影。只有几条生锈的铁链拴着空空的脚镣躺在地上。

「……大概是去了别的地方吧」

安洁琳在铁栅栏前站了一小会儿，随后耸耸肩转身离开。

从下面上来以后，她才终于体会到地牢里真的非常冷。如果是夏天的话凉快一点反倒是好事呢，她脑袋里思考着诸如此类的无聊事情。

「……回去吧」

虽说并不是为了见卡西姆才从屋里出来的，但现在见不到他之后，她突然觉得在公馆里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了。

「又不是非想和他说话……」

安洁琳自言自语。不过卡西姆的确是令她莫名地有些在意。

「这莫非是……恋爱？」

这怎么可能呢，安洁琳不由得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走廊另一端响起喀嚓喀嚓的铠甲碰撞声。抬头一看，弗朗索瓦带着一队士兵走了过来。弗朗索瓦看到安洁琳，眯起眼睛。

「哎呀哎呀……有一只小老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迷路了。你看，这里这么大……」

安洁琳的回答略有一点结巴，这让弗朗索瓦脸上露出一种略带嘲讽的笑容。

「姑且就当成是这样吧」

「呃……」

安洁琳点头行礼，准备离开，却发现士兵们不知何时已经在走廊两端摆开了阵型。身穿黑色铠甲的像是队长的人物以锐利的目光紧盯住安洁琳。弗朗索瓦开了口。

「好啦好啦，这样子盯着女士很不礼貌啊」

「是」

队长模样的人低下头。

安洁琳迅速环视一下四周，通过他们的姿势和气息来判断其实力。随后她看出就算他们一起上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于是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虽然没带武器过来，但这点程度算不得什么问题。

看着不露声色准备摆开架势的安洁琳，弗朗索瓦笑了起来。

「用不着这么警戒嘛。我可没想过能打赢你」

「……有什么事情吗？」

「谁知道？是你自己迷了路，又不是我主动来见你的。不过嘛」

弗朗索瓦将手放到安洁琳的肩头。

「被那个傻哥哥叫过来，你也觉得很麻烦吧」

声音非常亲切，但却有一种让人完全无法放心的感觉。安洁琳有一种想把他的手甩开的冲动，但还是强行忍了下来。她以锐利的目光反过来瞪着对方，低声回答道。

「……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明天就结束了」

「哼，这样啊……怎么样啊？对大公的公馆还满意吗？还是说对于Ｓ级的冒险者来说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

弗朗索瓦的手上突然猛地又加了一把劲。安洁琳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拉开。周围士兵们的手也立刻都放到了剑柄上。不过弗朗索瓦抬手制止了他们。

「厉害。Ｓ级的冒险者果然不一样呢」

安洁琳板着脸放开了手。弗朗索瓦甩了甩手。

「……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适可而止」

「哼哼……不用生气嘛」

弗朗索瓦诡异一笑。

「所谓的庶出总是很痛苦啊。被家里排挤的边缘人……你明白的吧？所谓冒险者也是被这世界排挤的人吧」

「不是……请不要把我们混为一谈」

「是吗，是这样啊。Ｓ级是所谓的精英啊。和那些普普通通的冒险者自然完全不一样。是吧？那些无论怎么挣扎都爬不上去的人的心情你明白吗？哼哼，真是让人不舒服呢」

弗朗索瓦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紧盯着安洁琳。安洁琳眯起眼睛瞪了回去。弗朗索瓦有些满足地笑了。

「哼哼哼哼……我可是为了你专门准备了余兴节目呢。好好期待明天的舞会吧」

弗朗索瓦转身离开，士兵们也端正姿势跟在他身后。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安洁琳才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莫名其妙乱撒气……」

安洁琳十分不爽地继续开始闲逛。

她不禁思考起来，他所谓的余兴会是什么呢？总不至于是为了她而请个乐队或是街头艺人过来之类的吧。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余兴，不过就算他有袭击自己的想法，光凭那种士兵来多少人都无所谓。对方来多少人都能干掉，而且是正当防卫，也算是有个说法。

即便如此，弗朗索瓦还是有些莫名其妙。费尔南多看着像个随随便便搭讪的花花公子，但也不能大意。大公家这些麻烦事情还真是多。

「真是的……要吵架的话你们贵族自己吵去啊」

她嘟嘟囔囔地慢慢遛达，突然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又到了未知的地方。

「……坏事了，真的迷路了」

安洁琳不禁以手扶额，我这还真是糊涂。感觉自己自从来了这里以后步调就各种被打乱。

她四下环视打量周围。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公馆正面，四周和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华丽的装饰，周围还有各种壶等饰品。

公馆背侧的各种地方根据其用途不同会有相应的氛围，所以勉强还能分清楚，但正面到处都装饰得光彩夺目，完全无法分辨。要是自己曾经走过的地方还好说，但这里似乎是头一次来。周围的陈设和装饰都没有印象。

安洁琳抱臂开始思考，这下子要怎么办呢。此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人的气息正在快步接近。

「哎呀呀，这还真是位美丽的小姐呢。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安洁琳看到走过来的人物，差点笑喷出来。

维拉尔正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

「现在已经很晚了啊。虽说是在公馆里面，但像您这样的美人这样独自行走实在是不太好啊。恕我冒昧，这里还是让我来护送您吧」

「不，那个……」

「没事，不必多虑。我是维拉尔。维拉尔·埃斯特加。您知道的吧？呵呵」

「噗！啊哈……啊哈哈哈哈！」

安洁琳终于忍不住笑喷了出来，花枝乱颤。就算她想要止住笑却还是一直笑个不停。

维拉尔有些茫然地开了口。

「这、这位小姐？我脸上有粘了什么东西吗？」

「嘿嘿嘿！因为啊——！那个，你…您真的没注意到？」

「哈？」

维拉尔惊讶地盯着安洁琳看了一会儿，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你！是你！那个冒险者！」

「嘿嘿……居然向冒险者搭讪……你…您是不是很无聊啊？」

「不、不对！不是这样！喂，别看这边！不是的！」

维拉尔朝着身后待命的佣人们怒吼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却又喋喋不休，完全搞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是的！看错了什么的，不是那样的，只是故意开玩笑……不、也不是……啊，够了！」

维拉尔满脸通红地指着安洁琳。

「都是因为你太漂亮了才有问题啊！」

他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气呼呼地大步离开。佣人们也微笑着跟在后面。

安洁琳好半天都止不住笑，一个人抱着肚子站在那里，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深呼吸了一次。

「啊……不行了，那家伙……呵呵」

那个样子不管是对上费尔南多还是弗朗索瓦都肯定没有胜算吧。笨到这个程度，反倒是会让人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不过还是讨厌就是了」

她这样嘟囔着，突然反应过来。

「坏了……刚才忘了问他房间的位置了」

第四卷 第五十四话

奥尔芬的酒果然是要比托内拉的更烈一些。第二天早上，贝尔格里夫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叹了一口气。

昨天陪着两位老兵喝了非常多的酒。两位豪放的老兵一杯接着一杯干，贝尔格里夫或是跟着他们喝或是被敬酒，具体记不太清楚了，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喝了很多。

如果是在托内拉的话，喝这么多苹果酒第二天也没什么事。这么想来格雷厄姆还真是酒量不行，不过这是另一码事了。果然大城市的酒不管是质量还是度数都要高上不少。

虽然喝得酩酊大醉，但酒席上倒也不是一直无聊地喝闷酒。从武艺的话题开始，聊到曾经的同伴成为了Ｓ级的冒险者，还有安洁琳在奥尔芬的种种活跃事迹，话题完全不缺。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样才喝得太多了。

身旁夏洛特仰躺着睡得很熟。她似乎是正在做什么梦，一脸幸福的表情，嘴里嘟囔着什么。原本睡在她另一边的白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贝尔格里夫将手放到额头上，晃了晃脑袋。

「呼……早啊，白」

「嗯……」

白皱着眉头抬起头来。

「……喝太多啦，大叔」

「哈哈，抱歉啊。好像是稍微有点过头了」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装上假腿站了起来，来到水槽旁洗了个脸。心情感觉舒畅了一些。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大街上人来人往似乎非常热闹，连这个离大路稍远的公寓里似乎都可以听到那种喧嚣。

「睡过头了啊……算了，就这样吧」

至少还没到中午。今天原本是预定要和多尔托斯进行模拟战的，但按照现在这种轻微宿醉的状况，对战还是取消掉比较好吧。贝尔格里夫挠挠头，明明都告诫安洁琳不要喝得太多，结果自己还这个样子，真是不象话。

白默默地泡了一杯茶，放到桌上。

「给」

「啊，谢谢了」

「哼……」

贝尔格里夫在白对面坐下。白仍是皱着眉头，视线落回刚才在看的书上。

「你是在看什么呢？」

「……随便什么都好吧」

「有趣吗？」

「一般……」

贝尔格里夫稍稍站起身来，越过桌子看了一眼那本书。似乎是本故事书。

「是安洁留下的书吗」

「……那些事情怎么都好吧」

「哈哈，不用这么浑身带刺吧。还有啊，要是一直这么皱着眉头小心年纪轻轻就满头皱纹啊」

贝尔格里夫伸出手去戳了戳白的额头。白有些腻烦地将他的手拨开。

「别这样」

「好好好。还真是个小大人呢」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轻轻拍了拍白的头。白虽然一直板着脸噘着嘴，但最终还是由着他了。

「好啦，肚子饿了吧？来做点什么……」

「没有 ，啥都没有。根本就没去买东西啊」

贝尔格里夫这才想起，家里的确是没什么东西了。

昨天本来是想先去一趟公会，然后顺便买些东西的，结果就莫名其妙地突然进行了模拟战，然后又被拉去酒吧，根本就没机会买东西。

虽然觉得总在外面吃不太好，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总之先出去吃饭，然后顺便买点东西回来。

贝尔格里夫将还在床上睡着的夏洛特唤醒。

「夏儿，起来了，早上了」

「唔姆……」

夏洛特嘟囔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呼喵……」

「好啦，太阳都老高啦」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手伸进夏洛特腋下，把她抱了起来。昨晚夏洛特也一直在酒席上陪着他们，所以应该还很想睡吧。虽说让她陪到那么晚实在很抱歉，但要是继续让她睡的话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从床上下来的夏洛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早上，好……父，亲」

「嗯，早。抱歉啊，但是睡太多的话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嗯……」

夏洛特摇摇晃晃地走到贝尔格里夫身边抱住他。看样子她还是有些没睡醒。

贝尔格里夫将夏洛特抱起来带到水槽旁。夏洛特晃晃悠悠地洗了脸。

在帮夏洛特准备衣服的同时，贝尔格里夫在脑袋里考虑着下一步的预定计划。

首先得去一趟公会，跟多尔托斯商量一下模拟战的事情。因为现在不在状态，所以推迟到傍晚或是明天比较好。然后就是找个地方吃一顿早饭兼午饭，之后是购物。至少要买到够自己做饭用的食材。这里和托内拉那种随便去田里摘点什么就可以吃的情况可是完全不同。

他一边做着准备，一边回想起昨晚的对话。

多尔托斯和切博格对于『霸王剑』珀西瓦尔都有一定印象，但对于去了帝都后才成为Ｓ级的卡西姆，以及早早就已经离开的萨蒂都所知甚少。按照他们二人的说法，珀西瓦尔是一个对人非常不亲切的家伙，准确来说他基本就跟别人没什么交流。他似乎一直在追寻着什么，借着各种委托的机会，以过人的精力四处探寻各个地城。从没见他笑过，脸上总是毫无表情，释放出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氛。

「……明明曾是个爽朗爱笑的人啊」

看起来，自己一声不吭地突然消失这件事，似乎在他们的心上也留下了一根扎得很深的刺，这让贝尔格里夫心中一紧。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痛苦，其实他们也是很痛苦的吧。

贝尔格里夫长叹一口气。

「只能是顺其自然了吗……但是」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当年太过年轻、缺乏判断力的自己似乎是犯下了很严重的错误，这让贝尔格里夫感觉难以释怀。

但是也不能一直被过去所囚禁。无论是谁都无法活在过去，既然无法将其舍弃，就只能背负它们前进。

洗了脸，换好衣服的夏洛特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哎嘿嘿，我都好了，父亲。我们走吧！」

「啊，好的。白，过来吧」

「姐姐她现在在做什么呢。肯定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吧。姐姐她原本就很漂亮所以肯定会很合适的！」

「是啊……安洁穿裙子啊」

说起来，自己好像还从没给安洁琳买过一件漂亮衣服。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自己还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啊。虽说在托内拉没机会看到这样的衣服，但作为一个父亲想要把女儿养得有女人味似乎真的是件难事。他觉得她会成为冒险者或许也跟这有一定关系。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着推开房门。

○　　○　　○　　○　　○

「累死了。我想回去……」

安洁琳将胳膊肘撑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来到舞会当天，从一大早开始就有很多人进入公馆。他们全都身着华丽的服饰，走路的姿势也都非常端正，一看就知道都是非常高贵的人物。

从公馆里的大厅开始直到院子里都是舞会的会场，到处都摆着桌子，放着各种酒菜，还有流浪艺人根本无法比拟的大型乐团在持续演奏着音乐。

安洁琳原本是想着到授勋开始为止都一直在屋里躲着，但一大早女仆们就不请自来，为她沐浴，随后整理好裙子和发型，并进一步给她化了妆。对于平时完全不化妆的安洁琳来说，脸上涂上东西的感觉实在是让她无法习惯，因此她总是下意识地想用手去将其蹭掉，女仆们不得不多次制止她。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还好，但午饭过后维拉尔就来到屋里，将安洁琳带了出去。昨晚他明明勃然大怒，但不知为何过了一晚后心情却变好了。大概是因为自己提议叫来的冒险者居然能变得这么漂亮，让他觉得值得炫耀所以改变想法了吧。总之他拉着安洁琳向各种各样的贵族逐一打招呼并进行炫耀。

这么一圈转下来，安洁琳感觉非常疲惫，如今正在会场一角的椅子上坐下休息。仍是一副女仆打扮的吉尔梅妮娅拿了一瓶红酒过来，倒进杯里。

「似乎很累呢，嘻嘻」

「吉尔小姐……贵族好麻烦啊……」

「那当然啦。不过你行礼致意的姿势也算是有模有样了。厉害厉害」

「这种事情不值得高兴啦……」

安洁琳接过装酒的杯子，喝了一口。

每次被维拉尔介绍给别人时，安洁琳都按照之前教导的那样捏起裙子行一个很优雅的礼。男性宾客们看到那副模样都看呆了，纷纷邀她跳舞却被拒绝，而各位大小姐们则是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用鼻子哼一声表示不屑。为了应付这些人也真的是让人非常累。

她如今总算是逃了出来，坐在角落里远看着舞会的情况。

乐团的音乐虽然非常优美，但却不是像流浪艺人那样很有节奏感的乐曲。安洁琳不禁觉得，这样子根本没法跳舞嘛。她想起小时候在托内拉，每次秋日祭时，大家都会配合着流浪艺人的快活的非常有节奏感的音乐共同起舞。贝尔格里夫因为假腿的缘故所以不擅长跳舞，每次强拉他去跳时他那副无奈苦笑的表情现在还记得。即使这样，她还是非常喜欢和父亲一起跳舞，或是挂在他的胳膊下面来回晃悠。

正当她思考着这些事情，浑身无力地瘫在那里的时候，远处传来活泼的「安洁！」的呼唤声。

「啊……莉洁」

莉泽洛特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抓住安洁琳的手臂。

「怎么啦？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哦」

「嗯，稍微有点累……实在是不习惯这种地方」

「是吗？我还以为Ｓ级的冒险者的话应付这种情况会很轻松呢」

「没有这种事情啦……Ｓ级的冒险者也好贵族也好，都是一样的人啊」

安洁琳微笑着摸了摸莉泽洛特的头。

又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有三四个跟莉泽洛特大概同样年纪或稍小一点的女孩子跑了过来。

「莉洁大人真是的，一个人到处跑会惹人嫌的哦！」

「哎呀，抱歉啦！你们看，这个人是安洁琳！是打败了魔王的非常厉害的冒险者！」

听到莉泽洛特这么说，女孩子们兴奋地将安洁琳围住。

「好厉害哦！这么漂亮的人居然能打败魔王！」

「是怎么打败它的啊？剑？枪？」

「嗯……是剑呢。只不过现在没带在身边」

「哇，皮肤好光滑啊！你有在用化妆水吗？」

「没有……没用过」

「咦咦！你骗人！」

「当了冒险者就能让皮肤变得这么漂亮吗？」

「真好啊，我也好想消掉雀斑呢」

「……没事的，这样子也很可爱啊」

「我说安洁！再给我们讲故事吧！和沼泽里的亚龙的战斗后来怎么样了？」

看着这群因好奇心而眼睛放光的少女们，安洁琳苦笑一下，开始给她们讲起了故事。虽然同样是被人缠着，但这样子倒是倒是不会心累所以还好。

她不禁会想，要是贵族都能像这样天真无邪该有多好，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维拉尔、弗朗索瓦、费尔南多他们也像这样两眼放光的话，感觉会让人很不舒服。

「……这样子就有点恶心了」

安洁琳觉得，这正是所谓的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吧。

正在讲到一半时，人群对面传来一声「莉洁！」，有人走了过来。正是莉泽洛特的未婚夫奥斯瓦尔德。

「还想着你去哪儿了，在这种地方做什……」

奥斯瓦尔德话说到一半，突然看到旁边的安洁琳，一下子呆住了。昨天他看到的安洁琳只是穿上了裙子并做了发型，而今天则是又化了妆，愈发显得漂亮。

安洁琳有些纳闷，但很快反应过来，站起来行了一礼。

「您好……」

「啊，呃……」

奥斯瓦尔德视线有些游移，莉泽洛特气鼓鼓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奥兹你真是的！就算安洁是美人也不可以花心啊！」

「不、不是，我对莉洁你是一心一意的……」

奥斯瓦尔德苦笑着摸了摸莉泽洛特的头。少女们咯咯笑着相互调侃。虽然还只是小女孩，但女生们还是非常喜欢这样的话题。不过对于安洁琳来说反倒是不太开心，奥斯瓦尔德被自己迷住这事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莉泽洛特还想继续听故事，所以奥斯瓦尔德也同席坐了下来。安洁琳一边喝着红酒，一边继续讲述她的冒险故事，少女们自不必说，连奥斯瓦尔德也从中途开始听得越来越入迷。看来即使是贵族，对于冒险也并非全无兴趣。

「……真厉害啊。所谓的冒险者比想象的还要了不得……」

看着满脸钦佩的奥斯瓦尔德，安洁琳略带讽刺地笑了。

「能被贵族大人这么说还真有面子…真是荣幸之至哦？」

「……别不高兴啊。像我这样的微不足道的贵族若是不宣扬所谓贵族的荣耀的话怕是都无法自保啊」

奥斯瓦尔德伏下视线叹了一口气。莉泽洛特咯咯地笑了。

「真是的，你可是我的丈夫啊，不要说这么没骨气的话！」

「啊，是啊，抱歉莉洁……」

安洁琳觉得似乎能看到这两人将来的样子，不由得嘴角上翘。

突然远处响起了欢呼声，曲调也变了。一个嘹亮有力的女性歌手的声音传了过来。即使是刚才一直都觉得演奏很无聊的安洁琳，听到这歌声也不由得有些心动。

一名少女眼里放光，兴奋地站了起来。

「这个声音……！是坎塔·罗莎哦！」

「哇，真的！不愧是大公大人！莉洁大人，我们走吧！」

少女们纷纷跑了出去，莉泽洛特也站了起来。

「奥兹，这次可别再走散了啊？安洁，待会儿见！」

说着，她也咯咯笑着跟那些少女一起跑开了。奥斯瓦尔德慌慌张张地准备站起来，但少女们很快就钻过人群间的缝隙消失了，他只得无奈地重新坐下。

「……是很出名…是非常有名气的人吗？」

「啊，你说坎塔·罗莎？她是达旦帝国出身的绝代歌姬啊。虽说我也是头一次听到……的确是很厉害呢。平常似乎很少有机会能听到，不愧是大公阁下」

「哦」

两人沉默了一阵，静静倾听着传来的歌声。这的确是美到让人想到更近的地方去听她演唱呢。但是想到如果随便行动的话怕是又会被什么人缠上，所以安洁琳只是一直坐在那里。

「我说……你…您是因为喜欢莉洁才要娶她…才和她订下婚约的吗？」

「你这敬语感觉真奇怪……当然我是爱她的」

「是吗。那就好……」

「你以为是政治婚姻吗？」

奥斯瓦尔德有点不愉快地说道。这个和安洁琳年龄差不多的男人，脸上还似乎透着一点少年的稚气。

安洁琳耸了耸肩。

「我是对贵族不太了解啦……」

「是吗，这样啊……其实倒也不能说完全不是政治婚姻。我家里是没有领地的长袍贵族，所以能跟莉洁订婚让家里非常兴奋呢」

【长袍贵族（Noblesse de robe）：又称“穿袍贵族”，与“佩剑贵族”相对。详情请自行百/谷/维】

「……应该只是因为儿子结婚而高兴吧？」

「哈哈，你还真是个乐观的人呢。真的是对贵族一无所知啊」

「嗯。我…在下没兴趣」

「这种地方用敬语也没啥意义吧……」

奥斯瓦尔德傻眼地笑了笑，看向桌上的酒瓶，结果发现刚才酒已经喝完了，于是叫住了附近的服务生。他从服务生那里拿过来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安洁琳。

「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

「谢…非常感谢。但是，感觉你好像也没有高高在上的那种感觉呢」

「算是本性吧。所以也和莉洁很合得来」

「……明明就看我看到入迷了？」

「那个嘛，看到漂亮的东西会不由得被吸引，这也算是人类的本性了。但我爱着的只有莉洁一个。那孩子非常可爱，而且还那么天真烂漫……对我也是一片痴心」

奥斯瓦尔德的表情有些恍惚。

安洁琳这才明白过来，虽说昨天在中庭见到他时他有些莫名地装腔作势盛气凌人，但其实现在才是他真正的样子。直到醉了之后才终于显露出他的本性。

奥斯瓦尔德喝着酒，呵呵地笑了。

「冒险者就是满身鲜血与魔兽拼命是吧。某种意义来说还真是好理解呢」

「也不光…并非皆是如此」

「哈哈，或许吧。不过啊，浑身是血的可不光是冒险者啊？贵族也会有满身是血的时候，有的时候甚至会染上家人的血啊」

「……你是指莉洁的哥哥们？」

奥斯瓦尔德眉毛抽动了一下。

「还真是敏锐啊……但是没戏。维拉尔哥哥姑且不论，费尔南多哥哥和弗朗索瓦哥哥是肯定敌不过的。我至少觉得我还不是个傻瓜」

「……一家人要搞好关系啊」

「那是自然。但是啊，所谓贵族」

奥斯瓦尔德话说到一半，安洁琳双手抓住了他的脸。

「不行。你要是和哥哥他们争斗的话，最伤心的可是莉洁啊。你很重视莉洁吧？重要的东西要好好爱惜才行啊……所以绝对不行」

「唔……」

奥斯瓦尔德脸颊泛红，视线来回游移。安洁琳松开了手。

「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家世？权利？欲望？」

「不……」

「好啦……去找你最爱的未婚妻吧」

「……莉洁」

奥斯瓦尔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消失在跳舞的人群中。

安洁琳长出一口气，靠在椅子背上。

「贵族还真是麻烦啊……」

「真的是呢」

「哇啊！」

安洁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吉尔梅妮娅站在那里。说起来，最开始她过来倒酒时候就一直在那里，安洁琳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要隐藏气息啊……」

「刚才做得很好啊。说不定安洁把大公家某处覆盖的一块阴云给赶走了呢，嘻嘻」

「太夸张啦……」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将胳膊支在桌子上。

歌声虽然停下了，但乐团的音乐声一直没停。日头逐渐西斜，阳光中的红色越来越浓，影子也开始越拉越长。授勋的仪式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开始啊。

这个时候，突然有个高挑修长的人影出现了。

「哟，很无聊吗？」

又是来邀请跳舞的吗，安洁琳这样想着，一脸厌烦地抬起头来。随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名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男性，美得令人惊讶。偏黄的金发打理得非常整齐，中性的面庞上有着高高的鼻梁，视线很温柔但目光炯炯有神。一身纯白的衣服让人觉得没有比他更适合这衣服的人了。看到漂亮的东西会不由得被吸引算是人类的本性，安洁琳想起刚才奥斯瓦尔德的话，不由得有种莫名的懊恼感。

男子微微一笑，抓起安洁琳的手。

「像你这样的美人不应该缩在这种地方啊。不来跳一曲吗」

「不，那个……」

「来，过来吧。我来带着你跳」

「等、等一下……」

虽然有些强硬，但男子的动作显得非常自然，让安洁琳也不由得跟着站了起来，手被他抓住，肩膀被他搂住，之后跟着音乐踏起不熟悉的步伐。

错过了甩开他的时机，安洁琳只好拼命地配合着男子的步伐移动脚步。男子露出爽朗的笑容，看向有些慌张的安洁琳。

安洁琳基本上只顾着注意脚下，偶尔抬起头时总会与男子的视线对上，让她感觉怎么做都不太舒服，有些无所适从。但是总被人这么带着走也让人不爽，她总算是慢慢配合上了对方的动作，逐渐也习惯了跳舞。而她的失误也被男子完美地掩饰过去。

注意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会场正中心。

超级漂亮的大帅哥和盛装打扮的安洁琳，这两人的组合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大家看着正在跳舞的二人发出阵阵感慨。

「真的是太美丽了……」

「不过那个黑发女孩，好像是不太习惯跳舞啊……」

「但却反倒是感觉有些野性，有种异样的魅力」

「但是，那个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乐团的音乐终于停了下来。安洁琳也停下脚步，终于能松一口气了。男子微微一笑，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

「真是一段美妙的时光」

「呃……」

对我来说真是添了好大麻烦呢，安洁琳这样想着，有些心情不好地噘起嘴来。

此时费尔南多笑着走了过来。

「哈哈哈，还真是厉害啊！还正想着没看到您的身影，结果是把这么厉害的她都给抓住了啊！」

「哟，费尔南多卿。她还真是不错。即使是面对我也完全没有屈从。比那些卖弄风情的女子倒是更有魅力呢」

金发的男子说着，对安洁琳露出笑容。

「我很中意你。你叫什么？」

「……我…在下是安洁琳」

安洁琳差点又用了很随便的口气。费尔南多愉快地笑了，金发男子也露出满足的微笑，转向费尔南多的方向。

「那么，授勋式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就好。现在正在整理会场」

安洁琳有些纳闷，维拉尔此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殿、殿、殿、殿下！这家伙有做什么无礼之事吗！？」

「哟，维拉尔君。只是请她和我一起跳舞而已」

「哈、哈哈哈，这样啊！唉呀，她虽然有些无礼，但看着真的是非常漂亮，是我把这家伙叫过来的……」

「维拉尔，不得无礼。退下」

「好、好的，哥哥……」

维拉尔正准备炫耀，却被费尔南多责备，有些不情愿地退后一步。

安洁琳诧异地朝他搭话。

「我说，这人是谁…是哪位啊？」

「笨、笨蛋！连这位是谁都不认识吗！这位就是皇帝陛下的嫡子，本杰明皇太子殿下！实、实在是抱歉，殿下！毕竟她是个身份低贱的冒险者！」

「皇太子……？这个人？」

本杰明微微一笑，看向安洁琳。

「请多关照，安洁琳」

「好了，各位贵客！仪式即将开始，请各位移步大厅！」

费尔南多大声喊道。

第四卷 第五十五话

大厅的天花板非常高，许多华丽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黄辉石的光芒将大理石地板照得闪闪发亮。客人们聚集过来，大厅里人声鼎沸。

大厅最深处的地板高出一截，上面摆放着几张椅子，椅子背后的墙上交叉竖立着帝国国旗和公国国旗。

一位看起来似乎是大公的苍老男性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他的茶色头发里已经混进了一些白发，脸上皱纹很深，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似乎是患了什么病的样子。但他仍然坐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显示出作为帝国大公爵的威严。

他旁边坐着皇太子本杰明，再过去是费尔南多，然后是莉泽洛特。大公另一边是一名看着像是大公妃的女性，再过去是维拉尔和弗朗索瓦。

安洁琳坐在高台右侧的来宾席。有权势的贵族，与大公家有关联的人士以及被直接邀请的客人们都坐在这里。

奥斯瓦尔德在安洁琳身边坐下。他似乎喝了不少酒，时不时左右摇晃，眼睛也不停地眨巴着，看起来像是马上要睡着。虽说他是莉泽洛特的未婚夫，但似乎是因为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所以才不能和他们坐到一起。

安洁琳呆呆地看着大公家的人们。途中与本杰明对上了视线。本杰明露出爽朗的微笑，眨了一下眼。安洁琳不高兴地噘起嘴，移开了视线。要说的话光是他直直看着自己都会让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但美到这种程度，反倒是让人觉得缺乏亲近感。

「……我说，皇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啊？」

安洁琳小声提问，听到她的问题，奥斯瓦尔德皱起眉头。

「称呼皇太子要加殿下啊……就如你所见，是个绝世美男子。而且还不止如此，他还文武精通，魅力超群。继承方面根本没有争议，完全是他的压倒性胜利。费尔南多哥哥虽然也很厉害，但跟皇太子殿下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哼……简直是完美超人嘛」

「也是啊。世上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啊。不过啊」

奥斯瓦尔德凑到安洁琳耳边，压低了声音。一股酒味传了过来。

「其实啊，直到几年前为止他都被人说是相当愚昧之人。而且平日生活十分放荡，利用自己的美貌吸引众多女人服侍他，好像还经常花天酒地肆意浪费」

「……然后就变了？」

「是啊。从某个时候起突然就变了。如今谁也不会说他愚昧或是怎么样了」

安洁琳再次看向本杰明。他正跟大公谈论着什么。其行为举止非常优雅。这大概就是贵族的极致吧，安洁琳感觉多少有些能接受了。

会场中的吵嚷逐渐安静下来，费尔南多站了起来。

「今日诸位能够齐聚于此，真的是非常感谢。见到各位身体安泰，这令我等也十分喜悦。不知大家今天在舞会上是否有尽兴？诸位贵客愿不辞辛苦远道前来，足以见得我大公家威名仍在」

费尔南多的声音清晰嘹亮，他以流畅且活泼的语调与大家打过招呼，向众人介绍大公家的诸位及皇太子本杰明。作为大公家的嫡长子，他的言行举止都非常优雅斯文，而声音和动作间却又能让观众感到一种亲近感。

接下来有各种各样的人上前致辞。有的人上前问候大公，有的人跟大公打过招呼后会再面向观众发表一些演说。但不管哪个人说的话都是在称赞大公与帝国。

安洁琳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这实在是太过明显的刻意讨好了。这种东西一直没完没了的听下去真的会让人昏昏欲睡。她不由得觉得，所谓仪式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正当她摇摇晃晃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不高兴地看向旁边，奥斯瓦尔德已经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女性。对方身穿一件紫色的长裙，释放出一股异国情调的别样魅力。

安洁琳有些纳闷，但很快瞪大了眼睛。

「咦……吉尔小姐？」

「漂亮吗？嘻嘻」

已是一副贵族模样的吉尔梅妮娅呵呵笑了。安洁琳不知是该傻眼还是该放心，总之是感觉泄了劲。

「奥斯瓦尔德呢？」

「已经睡得很熟了，所以就让他退场了，嘻嘻」

「还真是厉害啊，吉尔小姐……」

「哦呀，现在的我是克莱芒蒂娜伯爵夫人哦。可不要搞错了啊」

「嗯，这还真是失礼了……」

安洁琳咯咯笑了。吉尔梅妮娅身子凑过来。

「好啦，马上就要到授勋了。由那个笨蛋二儿子说个开场白，然后就会叫你上去了，到时候放轻松慢慢走过去就好」

「……会出什么事情吗？」

「谁知道呢，没有确切消息啊。不过那个三儿子有点奇怪。大儿子就如你所见那样非常从容，到了如今了应该不会再对弟弟的功绩掺一脚」

「……就算不那么做，维拉尔也赢不过费尔南多吧？」

「答对了。但是那个三儿子不一样。他对自己庶出的身份非常在意，内心一直对此抱有负面感情。他的母亲在生下他时就去世了。看起来他始终对于大公家怀恨在心。而且似乎稍微有点厌世呢」

安洁琳想起了昨晚与弗朗索瓦的邂逅，皱起眉头。

他既然说了『准备了余兴节目』这种意味深长的话，那就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吧。大概是有什么阴谋，想让安洁琳成为众人的笑柄吧。那样的话，进言要授勋的维拉尔的面子也会挂不住。这样一来，弗朗索瓦在家里的发言权大概也会上升吧。

真的是非常麻烦，净搞这些小花招。安洁琳不禁叹了一口气，贵族还真是麻烦啊。就算是厌世，也还是希望他能不要把外人都卷进来啊。

吉尔梅妮娅以略带认真的表情说道。

「安洁。等你走到大公面前的时候，我就没法在明面上帮助你了。虽然会很困难，但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能迷失了自我啊？比起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贵族来说，奥尔芬的各位才更了解你的优点啊」

「嗯……没事的。谢谢你，吉尔小姐」

对啊 。就算是被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人说些有的没的，也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安洁琳点点头，吉尔梅妮娅则是狡黠一笑，戳了安洁琳一下。

「都说了是伯爵夫人吧？」

「对啊……」

两人吃吃暗笑。

外面逐渐暗了下来，光亮的大厅越发显得外面庭院里非常昏暗。佣人们正在到处摆放油灯或是使用黄辉石的照明用具。

各种问候终于基本结束了。费尔南多也发言做了回礼，随后朝安洁琳的方向瞟了一眼。安洁琳一惊，赶紧又让坐姿端正了几分。费尔南多微微一笑，面向正前方开了口。

「那么，今天我们为大家请来一位稀客。英雄虽然不少，但能冠以魔王杀手之名的人却不多。这里具体就由我弟弟维拉尔来为大家介绍吧」

费尔南多退后一步，维拉尔快步上前。与费尔南多不同，他一上来就以非常快的语速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起来。那份语调中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威严，也感觉不到从容，让人听着都有些替他担心。安洁琳有些傻眼地抱起胳膊。

「那家伙还真是不行啊……」

「不能这么说哦，他那也是非常努力了呢。嘻嘻」

安洁琳与吉尔梅妮娅对视一下，脸上露出冷笑。此时维拉尔也看向这边。

「那么就有请她出场吧！喂，安洁琳！」

安洁琳侧眼看向吉尔梅妮娅的方向。吉尔梅妮娅微微一笑，伸手在安洁琳背上拍了一下。

「加油」

「嗯」

安洁琳唰一下子站起来，像昨天练习的那样以娴静的步伐向前走去。优美的动作让观众席的贵族们也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

维拉尔得意地挺起胸膛环视大厅。

「各位请看！如此美丽的『黑发女武神』安洁琳的身姿！尽管外表看起来楚楚可怜，但其本领却可以打败魔王！正可谓是配得上勋章的英雄！」

安洁琳并不开口，只是默默地低头致意。从观众席传来了一些掌声。

坐在边上的莉泽洛特也一脸兴奋，轻轻地朝安洁琳挥手。安洁琳微微一笑予以回应，随后捏起裙子朝向大公郑重行礼。

作为公国的支配者，作为帝国的大贵族，这名略显苍老的男性以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着安洁琳。远看时觉得他非常有威严，但走近看时却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伤感。或许是因为太过高贵，让人觉得他似乎被一种奇妙的孤独感所包围着。

在维拉尔的催促下，安洁琳朝大公一步步走近。

「请吧，父亲大人！请为这位英雄授予与之相称的勋章！」

大公点点头，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从别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还请稍等片刻」

维拉尔一惊，看向声音的来向。随后他的脸变得通红。

「弗朗索瓦，你什么意思！这可是在父亲……大公殿下面前！」

「二哥，用不着这么大喊大叫吧」

弗朗索瓦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呵呵笑了。费尔南多皱起眉头，以平静但带有叱责意味的语调说道。

「弗朗索瓦，你这是在妨碍仪式进行。还是说你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那是自然」

弗朗索瓦缓步走到舞台正中附近。

「据说她打倒了魔王。这的确是相当了不起的功绩，但前提是，这些都是真的」

「什……！你这家伙！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在撒谎吗！」

维拉尔愤怒地逼近弗朗索瓦。但弗朗索瓦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是想确认事实而已。按照之前的说法，她讨伐魔王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这么长的时间里有些故事在传播过程中发生扭曲也并不奇怪。毕竟冒险者都是一群喜欢夸夸其谈的人啊」

弗朗索瓦说着，看向安洁琳。安洁琳也默默地回瞪弗朗索瓦。

的确，在冒险者中也有那种为了获得工作或是声名而故意夸大自己的功绩的人。之前波尔多的酒馆里来找茬的那个自称『迅雷』的小混混就是一例。

但是对于高阶冒险者来说，没有实力的话是到不了这个位置的。而且Ｓ级的安洁琳也没有理由去造假。弗朗索瓦对于这些应该也是知道的，但恐怕他是明明知道还要故意找茬。

观众席上坐着的贵族们原本就不怎么看得起冒险者，此时有不少人更是和着弗朗索瓦的发言吵嚷起来。

维拉尔慌慌张张地开口反驳。

「说什么傻话！我可是有好好调查过才把这家伙叫来的啊？你是想故意找茬给我脸上抹黑是吗！？」

「二哥，不必慌张。毕竟我也没说这就一定是假的。我只是说想要确定一下真伪而已」

弗朗索瓦说着，转向观众席。

「说到冒险者的英雄故事的话，要怎么才能证明其真伪呢？没错，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直接见证其本领。但是半吊子的对手对于能够打倒魔王之人必然是不够的。于是我找来了一位能够充分验证其实力之人。诸君想必也听说过他的大名吧？曾经讨伐了侵扰帝国的噩梦『虚空之主』的英雄，人称『碎天』的大魔导」

观众席顿时一片哗然。

远处传来喀拉喀拉的铠甲相互碰撞的声音。莉泽洛特「啊！」地喊出声来。

安洁琳转头看去，卡西姆在士兵们的带领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仍穿着那皱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再加上头上那顶礼帽，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脏兮兮的样子。

卡西姆趿拉着拖鞋，发出呱嗒呱嗒的声音。他看向安洁琳，咧嘴一笑。

「哟，还真是巧啊」

维拉尔非常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说这个流浪汉是『碎天』？哈哈哈，你喝醉了吧弗朗索瓦！想要说胡话来贬低我吗！」

弗朗索瓦无视维拉尔的话，向士兵们使了个眼色。卡西姆身边的士兵们突然拔出剑来，从两边朝他砍去。观众席上被吓出一阵惨叫声，有人不禁站了起来。

但剑在砍到卡西姆之前就在空中停住了。士兵们头上渗出汗珠，看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剑却始终一动不动。

卡西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士兵们突然浮到空中，骨碌碌地转了几个圈，随后又掉回地面，晕头转向地躺在地上呻吟着。

卡西姆叹了一口气。

「不要净做些无聊的事情啊……」

「简单试验一下而已」

弗朗索瓦微微一笑。维拉尔脸上有些抽搐。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怎么能证明他就是真的『碎天』！」

「是啊，也是呢。那么就请看接下来的证据吧。给予『虚空之主』最后一击的大魔法，『哈尔特·兰加之枪』……来吧」

卡西姆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头，最后还是将手伸向空中，转动手指。

『力量连接指尖　细线结成粗绳　击碎远方的枷锁』

空间突然开始扭曲摇晃起来，随后出现了一股漩涡，如龙卷风般从卡西姆的指尖伸出，逐渐形成圆锥状。强风吹得窗帘来回摇晃，观众席上的贵族们也被吓得大惊失色。

卡西姆有些无聊地摇了摇头，看向弗朗索瓦。

「可以发射出去吗？会把天花板打飞哦」

「等一下。好了，怎么样啊，二哥？」

维拉尔一脸惊愕，不知该如何应对。费尔南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知道了，弗朗索瓦。『碎天』君，你要是破坏了大厅我们会很头疼的。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你是真货了，把矛收起来吧」

卡西姆放下手来。刚才那股魔力漩涡和狂风都在一瞬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众人仿佛如经历了一场梦境般茫然地面面相觑。

此时突然响起一股愉悦的笑声。这笑声来自皇太子本杰明。

「这还真是有趣！哎呀，实际上我也觉得呢，这么漂亮的大小姐居然能打倒魔王，真是不可思议啊！如果能一展实力的话还真是想看一看呢！」

此言正中弗朗索瓦下怀，他也笑了起来。

「看来殿下也同意了呢！来吧，『黑发女武神』，如今正是见证你实力的好机会。让我们好好欣赏一下你的挣扎吧」

在弗朗索瓦的示意下，士兵队长走上前，将剑递给安洁琳。

安洁琳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她觉得这完全是一场闹剧。做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自己作为冒险者战斗至今，不是为了取悦贵族，也不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力量。就如贝尔格里夫所说的那样，是为了守护弱小的人，为了让伙伴们能一起欢笑而变得更强。所以自己才会被贝尔格里夫所夸奖，而这也是自己的引以为荣之处。而这些如今却被人当作众目睽睽之下的娱乐节目，这对于那些被守护之人、对于伙伴们都是一种侮辱。

感觉心里窜起一股火来。

弗朗索瓦故意摆出一副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害怕了吗？难道所谓的魔王杀手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吗？」

「拿去」

队长脸上浮现出嘲笑般的笑容，将剑强塞给安洁琳。

安洁琳眉毛上挑，拿过剑来。但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拔剑的时候，下一个瞬间，安洁琳将剑连鞘一起扔到了地上。

「用不着！！」

安洁琳浑身都释放出斗气，咚地使劲跺了一下脚。

空气似乎都随之震动，鞋跟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踩出了裂缝。队长吓得不禁朝后退了几步，差点朝后栽倒，除卡西姆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安洁琳目光一转，瞪向弗朗索瓦。弗朗索瓦也不由得缩起身子，但他还是很快打起精神踏稳脚步，咬紧嘴唇回瞪安洁琳。不过他似乎还是被安洁琳的气势压倒，嘴角不住抽动。

「混蛋……！」

「给我听好！我的剑不是为了你们娱乐的剑！是为了守护弱小的人，为了消灭魔兽的剑！」

安洁琳朝着皇太子和大公的方向瞥了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冒险者也有自己的荣耀！那是手握武器，拼上性命的荣耀！如果说贵族的荣耀是引导平民的话，冒险者的荣耀就是帮助平民！你们要把这当成是找乐子吗！这种权利斗争的闹剧有什么意义！」

她挥动拳头。仿佛连空气都被切开，像是卷起了一阵风。

「就算被人说是假货！就算被说是胆小鬼！想嘲笑就尽管笑吧！魔王杀手是真还是假，我对这些没有兴趣！通过这种闹剧拿到的勋章又有什么荣誉可言！我在这里拜托你们！如果你们还是贵族的话，就把那份荣耀看得更重要些！！」

全场鸦雀无声。弗朗索瓦咬牙切齿，浑身颤抖。维拉尔慌慌张张地交互看向安洁琳和大公。卡西姆则是愉快地呵呵笑了出来。

咔嗒一声，大公支着拐杖站了起来。费尔南多猛地反应过来，走到大公身边扶住他。

「……正是如此啊」

那是一个有些沙哑但却非常强有力的声音。

「这样的事情没有意义。弗朗索瓦，这样的战斗之后你是想得到什么？自己带来的男人将她杀掉后会让你觉得愉悦吗？」

「父、父亲大人，我只是希望真相能……」

弗朗索瓦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终放弃般闭上了嘴。

苍老的大公以怜爱的眼神看向安洁琳，微微低头似乎是在表示谢意。贵族间又响起嘈杂的声音。

「安洁琳啊，汝的确值得为汝的荣耀而自豪……还请原谅犬子的无礼」

安洁琳默默低下头。大公微笑着挺直了身子，面向观众席的贵族们。

「能由冒险者教给贵族某些东西，这让余真的非常愉快……然而，余等必须将此作为教训。身着绚烂衣装，却不因此而骄傲，质问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守护那份荣耀，这是余等作为贵族必须一直践行的事情……余必须向汝表达谢意，安洁琳。然后，希望汝务必能接受这枚勋章。这与汝之高洁之心正相应……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本杰明笑着耸了耸肩。

「不是用剑术而是用心来彰显自己的真实，我也完全体会到了呢。这样子来看魔王杀手应该是没有掺假了。我也没有异议。她的确配得上这勋章呢，大公殿下」

「……安洁琳，你愿意收下它吗？」

安洁琳跪了下来。

「……承蒙殿下抬爱，在下却之不恭」

莉泽洛特感动地站起身来，使劲地鼓掌。观众席也响起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大公走到安洁琳面前，将金质勋章挂到她的脖子上，微微一笑。

「公国内能有此等人才，实在令余欣喜不已……辛苦汝远道而来了」

「……在下不敢当」

「有件事余甚为好奇。如此荣耀感汝是如何领悟到的？是因有良师指点吗？」

安洁琳挺起胸膛，骄傲地回答道。

「是我爸爸教给我的」

「……这样啊。还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父亲呢」

「是的！他是世上最好的爸爸！」

大公微微一笑，笑容里似乎带有几分寂寞。他轻轻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随后转向观众席。

「好了，仪式到此结束吧。诸位还请继续享受宴会……费尔南多」

支撑着大公的费尔南多挥挥手，乐团开始继续演奏。贵族们也都转为安心的表情，站起来开始聊天或是跳舞。大公在费尔南多和大公妃的陪伴下离开，弗朗索瓦满脸屈辱的表情，也快步走出了大厅。卡西姆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莉泽洛特飞奔过来，抱住安洁琳。

「安洁！安洁！你真的好厉害哦！我好感动！」

「莉洁……哈啊——，还真是累人……」

维拉尔也一脸感动地跑到安洁琳跟前。

「干得好，干得好！多亏了你才保住了我的面子！」

「呃……」

「哥哥你真是的！什么干得好啊！被安洁帮了的又不是哥哥你！」

「不、不是，莉洁，但是……」

「没有但是也没有可是哦！哥哥大笨蛋！离我们远一点！」

维拉尔在莉泽洛特的驱赶下不情愿地离开了。安洁琳咯咯笑着道谢。

「谢了，莉洁」

「没事！哥哥他啊，就算被安洁那样说了都不明白呢！」

莉泽洛特气鼓鼓地怒道。比起那个笨蛋二儿子，反倒是这个小女儿更聪明呢，安洁琳这样想着，微微一笑。

○　　○　　○　　○　　○

这里是士兵执勤办公室的一间屋子。

昏暗的油灯下，弗朗索瓦一拳砸到桌子上。

「什么贵族的荣耀！区区冒险者也敢嚣张！」

金发的士兵队长开口了。

「殿下，还请您冷静一下。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闭嘴！该死，居然让我丢这么大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还是放弃吧」

弗朗索瓦瞪向声音的来处。卡西姆席地而坐，背靠在墙上，一脸愉快的表情。

「面对大公还能如此从容不迫、掷地有声，真是不错啊……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啊」

弗朗索瓦露出一副因憎恶而扭曲的面容，走近卡西姆。

「别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你又明白什么！仅仅因为是庶出，能力就无法得到正当评价的那份痛苦！什么狗屁荣耀！」

「哈哈，嘴上说着什么憎恨大公家，但又抱着贵族的地位不肯松手，不过如此嘛。不知道你是庶出还是怎么着，要是真的憎恨的话趁早离开不就好了么」

「闭嘴！该死……早知道这样……」

当时就该让他把那招『哈尔特·兰加之枪』释放出去，弗朗索瓦如此自言自语道。

他对自己的出身抱有强烈的自卑感。只因为不是正妻的孩子，就连平庸的维拉尔也看低他一头。但唯有出身这件事是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的。那种自卑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憎恨，原本有血缘相连的家人也成了憎恶的对象，他的内心已经完全扭曲了。

随着厌世观与日俱增，比起权利来说，如今他考虑的全都是如何给予那帮人绝望与恐怖。为此他不断笼络平民出身的士兵们，如今已到了可以随时发动政变的状况。

但这样还让他觉得不能满足。要做的话，就要在最华丽的场面下，一口气将他们击落恐怖的深渊。这次舞会正是一个理想的状况。而且他也得到了卡西姆这个强大的战力。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安洁琳在现场跟卡西姆打起来，用卡西姆的大魔法将整个会场轰飞，随后以此为号让士兵们占领公馆。这样一来，无论是那些令人作呕的大公家的人，还是支持他们的贵族们，全都可以一网打尽，这样他们就能消停了。

之后自己就可以坐上大公的位子。虽然对于权利兴趣不大，但他还是和常人一样，有着想要发挥自己才能的欲望。而对于平民来说，只要自身没事，上面的人换掉对于他们来说并不会在意。

然而预想之外的是，安洁琳并没有接受挑战，他的计划失败了。轻视冒险者是个错误，而这个事实让他越发焦躁。

弗朗索瓦咬紧嘴唇，区区冒险者居然也敢如此嚣张。

「哟，弗朗索瓦君」

突然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弗朗索瓦慌忙转身一看，皇太子本杰明正站在门口。本杰明一脸亲切的微笑，走进房间。

弗朗索瓦慌忙摆正姿势行礼。

「参、参见皇太子殿下……」

「实在是可惜啊，难得有个这么好的提案」

本杰明呵呵笑着，拉出椅子坐下。弗朗索瓦一脸惊讶。

「您、您是说？」

「我啊，也想见识一下呢。『黑发女武神』与『碎天』之间的战斗」

本杰明说着耸了耸肩。

「虽说她用那种漂亮话让事情收了场，但果然实际的强大还是很重要的吧？你所说的是正确的啊」

「哦哦……」

弗朗索瓦喜笑颜开。

「殿下也这么想吗……！」

「那是自然。Ｓ级的冒险者相互残杀，这可是难得一见啊」

本杰明笑吟吟地看向卡西姆。

「是吧？是你的话应该可以认真战斗的吧？」

「怎么样都好啦」

卡西姆一脸厌烦地说道。

「不过，那孩子的话倒是有可能把咱杀掉呢……」

本杰明满足地笑了，随后看向弗朗索瓦。被那美得简直有些不自然的瞳孔盯着，弗朗索瓦不由得屏住呼吸。

「怎么样啊？让你丢脸的那个小丫头，把她干掉不就好了吗。难得『碎天』也在啊。没事，你随便来就好。有我担着呢」

「……一切如殿下所愿」

「嘿、嘿、嘿」

本杰明站了起来。

「我很期待你啊，弗朗索瓦君。好好让我乐一乐吧」

说完他就笑着离开了。

弗朗索瓦低头行礼目送他远去，等本杰明的身影消失后，他便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凶暴的笑容。

「有皇太子殿下背书……没问题了吧？」

「是」

士兵队长也微微一笑。

办公室里变得忙乱起来，到处都传来铠甲与武器的碰撞声。

第四卷 第五十六话

脱掉裙子，摘掉发饰，擦掉化妆，换回原本的冒险者装束，安洁琳感觉舒服了不少。不用再穿着晃晃悠悠的高跟鞋，也不用担心会踩到裙角。

变回女仆装束的吉尔梅妮娅无奈地笑了笑。

「真是的，吓死人了。一时间还以为会怎么样呢」

「抱歉，吉尔小姐。但是我当时实在忍无可忍了……」

「嗯，也是呢。我们旁人嘴上说要忍住当然轻松……但你真的很努力了呢，安洁。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被感动的差点热泪盈眶了呢。不，应该说正是因为这个年纪才会这样？嘻嘻」

「那个，托内拉肯定是回不去了……我想给家里写封信。你说爸爸他会夸奖我吗？」

安洁琳摆弄着胸前的金质勋章。吉尔梅妮娅咯咯地笑了。

「那是自然啦！他肯定会说这是我值得骄傲的女儿呢。说不定他会因为太过高兴而直接跑到奥尔芬来呢，嘻嘻」

「唔——……」

要是真那样就好了啊，安洁琳抱臂陷入沉思。

「但是啊，冬天里信能送到托内拉吗？」

「啊」

安洁琳反应过来，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没办法，只能是等下次回托内拉时讲给他听了。

吉尔梅妮娅笑着转身准备离开。

「好啦，虽然还有点不舍得这身打扮，但我还是先走一步，回旅馆去准备房间。不过这样好吗？多住一晚，等明天一早再走不也挺好么？」

「不要。虽然我喜欢莉洁，但果然还是不擅长应付贵族」

安洁琳恶作剧般吐了一下舌头。吉尔梅妮娅笑了笑，离开了房间。

当着大公殿下的面大放狠话斥责贵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洁琳倒是很好地完成了『给舞会添彩点睛』的任务，只不过是以一种众人未曾期待的方式。仪式结束以后，安洁琳拒绝了所有来邀她跳舞的贵族，径直返回了房间。

已经拿到了勋章，那就没有必要继续呆在公馆里了。虽然软乎乎的床睡着很舒服，但这里果然还是没法让人安心下来。

大概是因为天刚黑不久，大厅和中庭仍有音乐在回响。宴会大概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吧。安洁琳倒是不讨厌热闹，但毕竟还是跟冒险者们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推杯换盏才更舒服。

吉尔梅妮娅离开后，安洁琳独自一人环视房间，叹了一口气。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却感觉好像过了好长时间似的。大概是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吧。虽说似乎都是些让人讨厌的事情，但结束之后回过头来看看还是挺有趣的。

话说回来，自己因为气不过而做出了真的非常大胆的举动。还好埃斯特加大公是个胸怀宽广的人，如果是像维拉尔那样的小肚鸡肠的人的话怕是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

安洁琳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性急，但她也确信自己并没有做错，于是挺起胸膛，用双手在脸上啪啪地拍了几下。

将为数不多的行李装进包里，一一确认，此时她发现有人从房门外往里探头窥视。

「安洁？」

莉泽洛特正在敞开的门外看着自己。安洁琳微微一笑。

「莉洁，你来啦」

「你要走了吗？」

「嗯。有很多事情都要谢谢你……受你照顾了」

莉泽洛特有些扭扭捏捏地走进房间，突然跑过来抱住安洁琳。

「你别走！再多留几天！我还想听你继续讲故事呢！」

安洁琳苦笑着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莉泽洛特的头。

「我也想这样，但在贵族的公馆里实在是有些静不下心……而且我在仪式上还说了那么多贵族的坏话」

「那才不是坏话哦！安洁说的都是对的！父亲他也夸奖你了，所以没问题的！所以……再多陪陪我……」

莉泽洛特开始抽泣，哭着将脸埋进安洁琳的胸前。

这个天真又好奇心旺盛的小姑娘让安洁琳也怜爱不已，但即便这样也不能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越呆的长越会因为感情过深而不忍离开。

「啊哈哈……我说，要好好珍惜你爸爸妈妈啊？有时间的话来奥尔芬玩吧……」

「安洁……」

「好啦，瞧瞧你脸都哭花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好吧？」

「嗯……是呢！身为贵族，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哭鼻子呢！」

莉泽洛特鼻子红红的，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抱住安洁琳。安洁琳也紧紧抱住她。

俩人这样抱了一会儿，莉泽洛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指着沙发上安洁琳脱下来的裙子说道。

「对哦！那条裙子送给安洁你吧！你把它带回去！」

「咦……？不了，这不太好，而且也没什么机会穿……」

「没事！作为友情的证明！好吧？可以吧？因为你穿着真的很合适嘛！」

「唔、呃……」

虽然这裙子穿着不太习惯，但穿上后的确是受到了很多人的夸奖。就算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但被人夸奖的确会让人心情变得很好。

安洁琳突然觉得让贝尔格里夫看看也不错。说不定他真的会像吉尔梅妮娅说的那样，高兴到哭出来呢。

「……嗯，知道了。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嗯！」

莉泽洛特高兴地跑到沙发旁，将裙子拿过来递给安洁琳。

安洁琳将其重新叠好，收进包里，随后在莉泽洛特头上拍了拍。

「那……我走了」

「保重啊！还要再听你讲故事呢！」

「嗯。说好了……」

两人勾起小拇指，相视一笑。

与莉泽洛特分别后，安洁琳离开房间走向玄关。

玄关跟大厅相距很远，所以很是安静。似乎还没有人想要回去。几名卫兵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门外停着许多马车。可以看得出还有许多客人还没走。

安洁琳穿过马车间的缝隙朝大门方向走去。踩着车轮的痕迹向前走去，周围的马车越来越少。旁边供佣人和来客们使用的屋子里也亮着灯，但基本不见人影，非常安静。他们应该还都在公馆里忙碌吧。

星星在夜空中眨着眼，掠过脸颊的风凉飕飕的。似乎还能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乐团演奏的音乐声，更让人有种孤寂感。

「……好安静啊」

到刚才为止的那种喧嚣仿佛是做梦一般。安洁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烟漂浮在空中，变化出各种形状。

走到大门附近时，周围突然出现了许多人的气息。安洁琳迅速环视四周。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将她围在中心。

「……有什么事？」

「你明白的吧？卑贱的冒险者」

金发的士兵队长握着手中的剑，面容憎恶扭曲。安洁琳把行李放到地上，将手放到剑柄上，以锐利的视线盯住队长。

「我劝你住手。这可不是开玩笑就能了事的……」

「还真从容啊」

弗朗索瓦从暗处现身。他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死死盯住安洁琳。安洁琳叹了一口气。

「要报仇？又不是小孩子……」

「闭嘴。你这混蛋又明白贵族的什么。贵族哪来的什么荣耀。只有对于财富和权力的执着而已……荣耀有什么用？光会说些漂亮话，简直让人想吐。你这个伪君子」

「伪君子……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对的事情，谈不上真伪吧……你是笨蛋吗？」

「还真是个乐天的家伙……你根本就不喜欢贵族吧？那还夸夸其谈说什么荣耀，这不是欺瞒吗！」

「我喜欢的贵族，是会以身为贵族为荣的人，所以他们高洁而不傲慢。莉洁是如此，你的爸爸也是如此……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扭曲的方式看待问题呢？你爸爸他也爱着你不是吗？」

「父亲大人他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弗朗索瓦大吼道。

「说什么父母的爱！光说些以爸爸为荣之类的漂亮话！我看到你就想吐！」

「殿下」

士兵队长架起剑向前一步。

「请您下令」

「是啊……」

「劝你们停手……你们真以为能赢得过我吗？」

话音刚落，安洁琳突然感到背上一阵恶寒。她眯起眼回过头去。

卡西姆站在那里。他仍是那副邋遢样，但却又似乎没有任何破绽。

卡西姆挠挠头，长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啊……」

「……那是我的台词……真要打吗？」

「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啊」

唰啦一下，魔力开始像漩涡一般盘旋起来。安洁琳回想起之前在仪式会场看到的大魔法，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要是吃下那一招的话，自己可没信心能确保平安无事。

这样的感觉似乎已经好久没有了，安洁琳这么想着，咽了一口口水。

既然卡西姆身为大魔导，那就是说他至少是跟玛丽亚同一个级别的。再加上卡西姆本身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与他对峙时感觉会被那种气氛所吞没。

安洁琳环视四周。弗朗索瓦的士兵像是要截断她的退路似的将她团团围住。虽然这些杂兵根本不成问题，但万一分心对付杂兵时被卡西姆抓住空当就麻烦了。总之看起来想逃是很难了。

安洁琳拔出剑来，摆好架势。

「……我不想跟你战斗，卡西姆先生」

「是吗。咱是觉得，是你的话应该能杀掉咱的……」

「你是想死吗……？为什么……」

「因为咱是个胆小鬼啊。实在是怕死，但活着也很麻烦。索性要死的话，最好还是能在全力战斗时被比自己强的家伙杀掉。嘿嘿，咱这是在找什么借口呢」

「不要这样啊……你死了莉洁她会伤心的」

「那你就乖乖地被咱杀掉呗。你死和咱死，哪边会让那个小鬼更伤心呢？」

卡西姆说着笑了起来。安洁琳紧咬嘴唇。

「为什么要听从那些家伙的话？」

「嘿嘿，你觉得是为什么呢？人啊，到了绝望的时候就会做些古怪的事情啊。大概是自己同情自己的这种悲惨境遇的感觉吧？说不定也是某种赎罪呢」

「……明明就有这么强的力量，为什么要这样把自己逼上绝路呢……？」

卡西姆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嘿、嘿、嘿……还真是年轻啊」

「……什么意思？」

「咱以前啊，也有这么想过的时候。想着只要变强了就可以无所不能」

「不是吗……？」

「不是啊。有很多事情光凭力量是什么都做不到的」

「……比如说？」

「这个嘛」

卡西姆眯起眼睛。

「就比如说……你有一个被悲痛击垮了的朋友。但是那家伙实在是个非常好的人，所以他努力掩饰不让你也感觉到这一点。但其实这些你也都明白。这让你非常心痛，觉得对不起他」

【参见47话开头部分】

卡西姆这样说着，突然死死盯住安洁琳。

「这种时候，就算剑术本领再高强，就算魔法用得再纯熟，又有什么用呢？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别的东西啊」

安洁琳默默地低下头。的确，这和那种打倒魔兽就能解决的问题不同。虽然不知道卡西姆说的是谁的事情，但从他的话语中可以感觉到强烈的痛苦与悲怆感。

卡西姆似乎是在回忆过去，嘟嘟囔囔地不断说着。

「但是啊，即使那样咱也没有考虑过变强以外的事情啊。当时实在是年轻，也实在是傻啊。总觉得只要变得更强，只要能更上一层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某种答案了……但是那都是自欺欺人啊。咱只是在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找借口而已啊」

「那种事情……」

安洁琳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闭上了嘴。

卡西姆像是彻底厌倦了一般摇了摇头。他虽然在笑，但脸上却是满满的悲怆之情。

「总而言之，咱就是觉得有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啊。已经到了这地步，比起做好事来反倒是做坏事更能让人安心啊」

安洁琳嘴唇紧闭，盯住卡西姆。

这是不对的。

她想要这么说。

但是她觉得，要把这些用语言表达出来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而且卡西姆已经死心到了如此地步，想要让他接受也很困难。

四周的魔力流动越来越强，以卡西姆为中心吹起了狂风。周围的树木和旗帜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不停地摇晃着，安洁琳的长发也随风摇摆。

安洁琳握紧了手中的剑，对于她来说，曾经面对过的人里他应该算是最强一级的。

会让她冒出『我可能会输』这种想法的对手并不多。但如今她却很容易想象出面对卡西姆的自己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场面。卡西姆对于他自己的生死并不在乎，这种不要命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所以这才更让安洁琳感到害怕。

「……没事的，还没有爸爸厉害」

安洁琳深吸一口气，以锐利的目光瞪向卡西姆。

「我可不管了啊……！我不能死在这里！」

「咱死了也没关系。认真上吧」

卡西姆以一种悠然的态度抬起手来。他一只手按住头上的礼帽，另一只手如乐团指挥般在空中流畅地挥动。魔力的涡流越发猛烈，刺得人皮肤发疼。

弗朗索瓦像是发了狂一般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太棒了！不愧是『碎天』！」

弗朗索瓦朝着安洁琳大喊道。

「放心吧！等你死了以后，我会把你在奥尔芬的那些同伴，和你那世上最好的父亲都送去陪你的！」

这句话触到了逆鳞。安洁琳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她朝着弗朗索瓦怒吼道。

「开什么玩笑！爸爸他才不会输给你们这种人！管你是『碎天』还是什么！在『赤鬼』贝尔格里夫面前，你们全都不够看！」

突然间，周围奔腾的魔力湍流一下子全都停了下来。被吹到空中的树叶和尘土晃晃悠悠地落回地面。安洁琳、弗朗索瓦和士兵们全都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地，视线来回游移。

安洁琳呆呆地看向卡西姆的方向。

卡西姆把手放了下来，呆立在原地。不要说魔力了，连敌意都一点不剩，反倒是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咦，什么情冫」

话刚说到一半，卡西姆就以惊人的气势冲了过来，抓住安洁琳的肩膀。虽然势头很猛，但因为完全感觉不到敌意，所以安洁琳也没有朝他挥剑。卡西姆抓住安洁琳的肩膀使劲摇晃。

「你、你、你、你刚才说了什么！？贝尔！？你说了贝尔格里夫，是吧！？」

「怎、怎么……？我是说了……」

「是吧！？是吧！？咱没听错是吧！？贝尔格里夫他是红头发是吧！？他是不是少了一只右脚！？」

卡西姆抓住安洁琳的脑袋，脸贴近到鼻尖几乎碰到的程度，死死盯住安洁琳，喋喋不休地说着。长长的胡须蹭到安洁琳的下巴，让她感觉痒痒的。

安洁琳放下持剑的手，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你认识他吗？」

「那当然啊！！他是咱认识的人里最棒的冒险者之一！！是你的……是你的爸爸吗！？」

「嗯……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啊，真是的！」

卡西姆在安洁琳头上啪地轻轻敲了一下。

「这么重要的事情倒是早点说啊！！」

「你……你才是！」

「贝尔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吗！？过得还好吗！？既然有了女儿的那就是说他找了老婆了是吗！？他老婆是谁！？『赤鬼』是怎么回事！？」

「等、等一下……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回答不过来……不过爸爸他很好……一直住在托内拉」

「托内拉……这样啊…………这样啊……」

卡西姆退后两步，泪水从他的眼眶中不住地涌出，整个人咕咚一下跪到地上。他一边哭，一边露出发自心底的开心的笑容。与刚才那种充满悲怆感的表情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还活着……还很好……很好呢，贝尔……还有了这么大的女儿……」

安洁琳困惑地将手放到卡西姆的肩头。

「……卡西姆先生，你认识我爸爸吗？为什么？」

「何止是认识啊！他是咱的朋……朋友啊。不过他是不是这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卡西姆这么说着，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看向安洁琳。

「话说，你就从来都没有听贝尔提到咱的事情吗？」

「没、没有……那个，莫非你刚才举例说的那个朋友就是……」

「算是吧。嘿嘿，这样啊……贝尔他果然还是没有原谅咱啊……」

【贝尔一直没提的原因参见50话】

安洁琳很生气地在卡西姆头上敲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爸爸他才不是那种会一直记恨过去事情的小肚鸡肠的人！」

「哈哈……也是呢。看到你就能明白了」

卡西姆笑着站了起来，使劲揉了揉安洁琳的头发。

「不打了，不打了！对了！再给咱讲讲贝尔的事情吧！他和谁结婚生的你啊？哈哈，你这跟他一点都不像嘛！」

「不，我是他捡回来的……」

弗朗索瓦有些焦躁地大声喊道。

「喂！你在做什么！赶紧把那家伙杀掉！听到了吗『碎天』！！」

「烦人！咱这里正在说很重要的事情！别来捣乱！」

卡西姆在大吼的同时挥动手臂。一股激烈的魔力流瞬间将弗朗索瓦等人卷了起来。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弗朗索瓦和士兵们都浮到了空中，随后像是炮弹发射一般飞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天边。安洁琳一脸惊愕。

「咦……等下，没问题吗？」

「扔河里去了。如果被冻死的话那就怪他们平时锻炼不足，嘿、嘿、嘿……啊——，好险啊，差点就把老朋友的女儿给杀掉啦」

「……说不定会是我赢啊？」

「没错！你还真是相当厉害呢！」

卡西姆开心地笑着，搂住安洁琳的肩膀。

「你今晚就要离开公馆是吧？那咱也跟你一起走」

「咦，但是」

「没事没事。好啦，再多给咱讲点贝尔的事。咱也可以给你讲讲那家伙以前的故事！好吧？安洁琳！」

卡西姆兴高采烈地将自己的礼帽戴到安洁琳头上。安洁琳苦笑着抓住帽檐。

「……我知道了。要说爸爸的事情，我能一直讲到明天早上」

「就是要这样！嘿嘿，今儿个真高兴啊！贝尔他还活着！去把已经丢弃的过去找回来吧！」

○　　○　　○　　○　　○

安洁琳等人离开后，公馆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此时在来宾用的别馆的房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眺望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在看过这场没有打起来就结束的战斗之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人一头漂亮的金发，身穿一身白衣，正是皇太子本杰明。

本杰明有些无趣地耸耸肩，脸上露出微笑。

「怎么说呢，还真是让人扫兴啊……连续两次让人满怀期待，却又连续两次戛然而止，这还真是让人心焦，不是吗？」

「出乎意料。原本以为以『碎天』为对手能找到更确切的证据的」

本杰明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他的兜帽拉得很低。本杰明笑了起来。

「没想到少了爱的巴尔被很轻松地就解决掉了呢。所罗门的设计果然很精妙啊。少了那些看起来没有用的东西，结果就不好用了呢」

「没办法。以如今的技术来说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是那个真的是成功之作吗？虽然近距离搂着肩膀看过了，但还是完全分不出来啊」

「谁知道呢……要真是成功之作的话，就没有一点人造人的气息了。反而是难以分辨」

本杰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啊——啊，都没法分辨出是否成功，还真是无奈啊……不过要说的话，这还是头一个没有被这张脸迷住的女人。那孩子还真有趣呢」

「应该是因为有很强的自我的支撑吧。调查一下应该也很有趣呢。如果是某种依赖状态的话，那么干掉其所依赖的对象或许能看到很有趣的事情呢」

「在那之前要先找到『钥匙』啊。为了调查是不是成功之作也需要它」

「无需焦急。不管怎么说，已经没有能赶得上我们的人了。之前拥有『碎天』的那些家伙们也失去了他。再过不久就会被净罪机构清理掉了吧。唯有那个精灵族的家伙让人头疼……」

本杰明愉快地笑了。

「研究所罗门的竞争对手都渐渐消失了啊。没有像样的竞争对手的话不就会没有干劲了吗？」

「我对竞争没有兴趣」

「我倒是觉得多少有点来捣乱的才更刺激更有意思啊。你还真是缺乏娱乐之心呢」

「娱乐之心？化成皇太子的样子就是你的娱乐吗？」

「哈哈，这可是非常好的事情啊？托这张脸的福，行动方便了很多不是吗？好啦，弗朗索瓦君要怎么处理呢。他要是到处乱说什么有皇太子教唆之类的可就有些头疼了啊」

穿长袍的男人转身准备离开。

「我要走了。你要小心不要大意」

「你也是啊，施魏茨」

穿长袍的男人的身影如水波纹般晃动了一下，突然消失了。

本杰明又站了一会儿，终于也隐去了身形。

第四卷 第五十七话

咚地一下，一双大手按上后背，白睁开了眼睛。贝尔格里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感觉明白了吗？」

「……稍微明白了一点」

白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次，看向自己的手心。手一张一合，确认着指尖的感觉。

贝尔格里夫来到奥尔芬已经过了半个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托内拉这时候应该已经是每天都在下雪了吧。

贝尔格里夫的想法是，如果珀西瓦尔他们还在作为冒险者活跃在一线的话，应该会有某些流言或是情报传到这里，因此他每天都去公会调查冒险者的相关信息，希望能从过去的委托资料里发现关于他们的行踪的蛛丝马迹。他还在城里走访各个酒吧、冒险者用具店，向店主和旅行商人们打听消息。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无法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毕竟他们离开奥尔芬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实在也没什么其他好办法。

在他做这些事情的间歇，有不少听到『赤鬼』传言的冒险者找上门来要与他对练。贝尔格里夫对于这样的事情倒是并不讨厌，而且在与各种不同对手的交战中，他也逐渐将自己的动作打磨得更加洗练，这让他很是高兴。

原本贝尔格里夫的剑就是守护之剑。失去右脚后被迫学会的这种剑法反倒是非常适合自己，这还真是有点讽刺，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不过这终究是自成一派的剑法。经历了长时间不断的摸索过程却一直没有成果让他很是苦恼，之后在格雷厄姆的教导下终于又上了一个台阶。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自己的剑法有太多不必要的动作。而经历了种种命运的交错让自己的剑法磨练至此，这让他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利用呼吸吐纳进行魔力循环的修行，这对于魔法师来说当然也是有效的。

白的身上寄宿了魔王，且对其有诸多魔力依赖，在贝尔格里夫得知这些情况之后，他就每天都抽出时间来指导白，让他也进行呼吸法的训练。如果白可以籍此更有效率地驱动自己体内的魔力而非魔王的魔力的话，就不用刻意限制魔法的使用了。

贝尔格里夫轻轻拍了拍白的脑袋。

「关于操纵魔力这方面，你肯定是比我更熟悉。只要掌握住了这种感觉，很快就能学会了」

「……不要动不动就摸我的头」

白一脸不高兴地这么说着，却也没有把贝尔格里夫的手挥开。

这里是安洁琳的房间。贝尔格里夫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半个月，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放食材和餐具的架子上也添置了不少东西。因为白一直抱怨，所以给他买了一张简易小床。如今贝尔格里夫和夏洛特睡在大床上，白一个人睡小床。

贝尔格里夫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还真是难以捉摸。

不过同时，像这样拥有与常人无异的感情，会反抗贝尔格里夫，这倒是让他觉得很好。不管是有魔王还是有什么，白他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贝尔格里夫披上斗篷，将从夏洛特那里收到的围巾围上。

「好了，去公会吧」

「……能有进展么」

「谁知道呢……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走出房间。

安洁琳的房间在二层。房间外的走廊是木地板，从那里下了楼梯就可以来到大路上。

贝尔格里夫在下楼梯时要在假腿前端包一块布。之前没包布就下楼的时候，假腿敲击地板发出很大的声音，导致楼下的房客投诉。

天空被云层覆盖，似乎是又要下雪。这里也还是很冷的，虽说没有托内拉那么厉害。贝尔格里夫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安洁琳差不多该回来了吧，他想道。

去公国首都埃斯特加城坐马车要大概半个月。贝尔格里夫到达奥尔芬时，安洁琳应该就正好差不多到达埃斯特加城了。所以如果没遇上什么问题的话，她应该早已踏上归途快要回到奥尔芬了。

不管怎样，光是着急也无济于事。贝尔格里夫加快脚步走进公会。

大厅里人不多。因为天冷的缘故，一般的委托也减少了。而相应地则是增加了许多扫雪、代跑腿之类的杂活。那些已经混出头的冒险者对于这类工作是根本不屑一顾的，而那些刚出道的缺钱的年轻人，或是大概十岁刚出头的孩子们才是承接此类工作的主力军。冒险者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呢。

来到柜台前，尤莉微微一笑。

「您好，贝尔先生」

「辛苦了，尤莉小姐，又要麻烦您了……」

「不不，没有的事情。反倒是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抱歉……」

「不，各位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真的非常感谢」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尤莉脸上泛红，显得有些腼腆。

「父亲——」

身后传来声音。夏洛特跑了过来，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腿。她身上穿着厚厚的冬装，头上戴着毛线帽子，显得有些鼓鼓囊囊的。贝尔格里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哦，夏儿。有没有做一个乖孩子啊？」

「那当然！那个，我又买了毛线！下次我给您织件毛衣吧！」

「哈哈，那还真是期待啊」

「白！你有认真练习吗？」

「废话。用不着你来操心」

「喂喂，怎么又这样说话了」

贝尔格里夫在白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白噘起嘴把头扭开。

「啊，是贝尔叔」

「贝尔叔，白的练习已经结束了吗？」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只见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两人跟在夏洛特身后朝这边走来。

「是啊，今天已经可以了。谢谢你们俩带夏儿出去玩啊」

「没事没事，只是顺带而已……」

「就是就是～。话说夏儿的眼力还真不错啊～」

她们俩带着夏洛特上街买东西去了。贝尔格里夫觉得冥想可能会太过无聊，所以他认为夏洛特还是跟女孩子们在一起好些，现在看来是没错了。看着夏洛特天真无邪兴奋的模样，贝尔格里夫不禁露出微笑。

因为夏洛特被人盯上了，所以想着迟早要让她也学会魔法，但听过她和白的经历后，贝尔格里夫觉得对于一个刚十岁的少女来说过于沉重，还是应该先让她轻松地多玩一些。

虽说她也迟早要学会自卫的本领，但她毕竟曾因某些荒唐的原因而失去双亲、盲目地相信所罗门、又体验了一场不该由孩子所承受的旅行，贝尔格里夫如今并不想立刻就让夏洛特接受魔法训练。

夏洛特在波尔多或许是做了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但她已经在对此进行忏悔了，不能让她一直被过去的事情所囚禁。

「……守护孩子们也是大人们的职责啊」

他自言自语道。至少现在，自己还是可以替这些孩子分担一些负担的。

此时玛格丽特也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喔，怎么了怎么了，你们都在这儿啊」

玛格丽特呵呵笑着，将手里的筐子放到尤莉面前。筐子里装满了各种冬天的草药和树果。

「素材收集完了！赶紧给检查一下呗！」

「我说啊，玛丽小姐，都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所以你要去那边的柜台……」

「哎——有什么不好嘛」

「不—行。想使用这里的话就请努力升级吧」

「啧，小气鬼」

玛格丽特噘起了嘴。

贝尔格里夫看了一眼筐子里的东西，有些佩服地捋着自己的胡须。

「状态不错啊，玛丽」

「嘿嘿，是吧？要俺说这太简单了根本不够劲嘞」

「或许是吧。但是在熟练掌握使力方式之前，可不许偷懒啊？」

「知道啦。俺有很认真地在弄了！」

玛格丽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在登录成为冒险者后，玛格丽特就立刻开始接受各种委托，从消灭低阶魔兽到素材采集、地城探索等，各种委托都承接了下来。其实她原本是想跳过这些麻烦的过程，直接去接那些高难度委托，但贝尔格里夫不允许她这么做。如果不能一点点地累积冒险的基础知识，就会很容易导致自满，将来就肯定会在某处跌跟头。这是贝尔格里夫一贯的主张。

玛格丽特毕竟曾因自大而一度陷入危机，因此只好很不情愿地从这些入门的工作开始做起，但最近她似乎也找到了其中的乐趣。她意识到，只要保持这种自己主动去探索的态度，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能找到相应的乐趣。

「那，俺去那边交一下任务」

「嗯，走好」

玛格丽特抱起筐子朝低阶冒险者的柜台走去。贝尔格里夫重新转向尤莉。

「我想接着昨天的继续调查」

「好的，没问题，请进」

「那我就先去查点东西……」

「嗯！我会和安娜还有玛丽一起等着的！白也一起！」

夏洛特很有精神地回答道。白则是板着脸一言不发。

贝尔格里夫进入柜台里，拿起里面架子上的资料看了起来。这里正好是从外面看不到的死角，所以可以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关注。

他在看的是以前的委托的资料。贝尔格里夫想着或许能从这里找到珀西瓦尔等人接受过的委托等信息，但资料整理得不是很好，他眯起眼睛来回查阅，随后又拿起下一份资料。

外面似乎开始下雪了，走进来的人头上和衣服上都挂着白色的雪花，吹进来的风里也混杂着不少雪花。雪花进入屋里后开始融化，搞得到处都是水滴。

贝尔格里夫调查了一些资料后仍是毫无进展，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倒也不是说他不擅长这样的工作，只是因为好久没做了所以总觉得有些累。

此时，他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他轻轻探头一看，安洁琳正一脸疲惫地站在大厅里，跟安奈莎她们说着什么。她身边站着一个头发是茶色略带一点红的女性，还有一个戴着礼帽的瘦削的男人。

安洁琳无精打采地抬起手来，「喔—」地朝众人打了个招呼。

「累死我了……还好平安回来了……」

「哈哈，辛苦了。吉尔小姐您也辛苦了」

「我倒是没怎么累着呢，嘻嘻」

「我跟你说，安洁，有一个超大的好消息哦～」

「过后再说吧……向公会报告之后我要回去睡觉……」

「不不不，你绝对会大吃一惊的！」

「就是啊，姐姐！会吓一跳的！」

「好好，过后再说……」

「好吧，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平安回来了。欢迎回来，安洁」

「谢了，安娜……但是要说的话，我希望能是爸爸对我说出这句『欢迎回来』呢……」

安洁琳长叹一口气。贝尔格里夫快步走了出来。

「是吗？欢迎回来，安洁」

「嗯，我回来了，爸爸…………爸爸？」

安洁琳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是我啊。埃斯特加怎么样啊？听说你拿到了勋章……」

「爸爸——！！」

安洁琳猛地扑到贝尔格里夫怀里。贝尔格里夫赶紧站稳脚步接住安洁琳。

「爸爸爸爸爸爸！」

「好好好，怎么啦，还真是爱撒娇呢……」

「爸爸爸爸！」

「听到啦听到啦」

「她叫您爸爸……也就是说您就是贝尔格里夫先生吗？」

「啊，我是……您是？」

「爸爸爸爸爸爸！」

「我叫吉尔梅妮娅。借用了您女儿一段时间，实在非常抱歉……」

「啊，是你啊。不，反倒是我要感谢您照顾小女。给您添麻烦了……」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安洁，冷静一下」

「爸爸！」

安洁琳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胸前，模糊不清地嘟囔着。简直就像是不这样做她的嘴就会停不下来似的。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轻抚安洁琳。

「真是……太夸张了啊，安洁」

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您想啊，她本来想回却回不去，本以为见不到的人却突然见到了，这也难怪啊～」

「就像是隔了许久终于见到主人的小狗呢」

白的嘴边泛起冷笑。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

「……没办法啊」

安洁琳在贝尔格里夫胸前埋了好一阵，突然抬起头来。

「为啥！？爸爸你为啥会在奥尔芬！？」

「嗯……因为我想来见安洁你啊」

「好高兴……！哎嘿嘿，是爸爸，是爸爸！柴火和麦秆……是托内拉的味道！」

安洁琳用脸在贝尔格里夫胸前蹭来蹭去，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满脸兴奋。

「爸爸，听我说！我在埃斯特加见到了爸爸以前的老朋友！」

「……啊！？」

「他说想要见爸爸，我就想着到了春天带他一起去托内拉，所以就把他一起带到奥尔芬来了！我看看……」

安洁琳四下打量，却找不到目标，歪头纳闷。吉尔梅妮娅一脸坏笑指向一旁。在她所指向的地方，一个戴着礼帽的男子似乎是想要躲起来，蹲下身子抱住头缩成一团。

安洁琳抓住男子的肩膀。

「你干什么呢……」

「但是……咱可没听说他在奥尔芬啊……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真是的！都这时候了还说什么啊！」

安洁琳将戴礼帽的男子强行拉起来，推到贝尔格里夫面前。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男子的面容。

「……卡西姆？」

「嘿、嘿嘿……」

卡西姆挠了挠头。他眼眶湿润，身体僵硬。嘴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他还是轻声开口道。

「……胡子变长了呢，贝尔」

「哈哈……你也是啊」

贝尔格里夫露出略显无力的微笑。

○　　○　　○　　○　　○

这里是公会的职员休息室。屋里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职员们现在似乎都在忙，没有人在这里休息。

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在桌前相向坐下。两人准备单独聊聊。

但是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卡西姆似乎也是一样，有些心神不定地视线来回游移，终于还是开了口。

「感觉……像这样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呢？」

「哈哈，也是啊……」

「……你还好吗？」

「哦……算是吧。你呢？」

「咱啊……」

卡西姆伏下视线。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自己的脸。

「听说你放弃冒险者身份了啊。明明都升到Ｓ级了」

「嗯……总感觉，变得很空虚……」

说到这里，卡西姆抬起头来苦笑一下。

「说这种话是不是对你很失礼啊？」

「那倒没有……话说，能不能告诉我，珀西和萨蒂都怎么样了？我回了托内拉以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卡西姆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说道。

「咱几个啊 ，当时总之就是想着要变强。想着变强了，升级了，然后就可以接更难的委托……然后，说不定就能找到治你的脚的办法」

「唔……」

「也不怕你笑话，咱几个当时真的是年轻，也真的是傻。你受了伤以后还强撑着摆出笑脸，咱几个其实也注意到了，但当时也完全不知道该咋办才好。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怕是你会把内心完全封闭起来，所以很害怕啊」

「这样啊……所以……」

「嗯……所以咱几个拼了命想要升级。想着只要变强了，只要找到能治你的脚的办法，你肯定会回来的。尤其是珀西，他始终坚信这一点，那家伙，他……」

贝尔格里夫打断了卡西姆的话，摇了摇头。

「不是的。那是种种事情累积在一起的结果而已。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样啊」

卡西姆把礼帽的帽檐拉低了一些。

「总之，咱几个一直在寻找能治疗身体缺损的办法」

「……前提是真有那种办法啊」

「是啊。正是如此，贝尔。根本就没有那种办法。就算有也是禁术。脚就算回来了人也会疯掉，或者是脚侵蚀身体，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找到的全都是些这样的东西……嘿嘿，魔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就算是被人捧为大魔导，也治不好朋友的脚啊」

卡西姆脸上浮现出悲怆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你离开奥尔芬以后，原本笑容就减少了很多的珀西终于完全不笑了。萨蒂也常常只是远远看着。咱几个，你也知道，都是那种个性很倔的类型是吧？因为你总是从中调和才能好好相处的啊」

「也没……」

话说到一半，贝尔格里夫闭上了嘴。事到如今再谦虚又有什么用呢？

「就在找你的过程中，大家因为一些小事而争执逐渐增多。终于有一天萨蒂离开了。这算是起了决定性的推动作用，很快咱和珀西也分手了。那之后咱就再没见过那俩人了。真是讽刺啊。大家都想帮助你，但三个人却相互嫌弃」

「卡西姆……」

「好了贝尔，先听咱继续说。即使这样咱也没有放弃。珀西也是。那家伙在奥尔芬升到了Ｓ级。而咱是感觉在奥尔芬已经到了极限，于是去了帝都，在那里升到了Ｓ级。为了了解禁术，也和一些危险的家伙联手过。甚至和一些研究魔王的家伙们合作过。有时也会故意被他们利用，甚至会因此而产生莫名的优越感来麻痹自己。不过，有事情可做的时候倒是能排解一下心情。咱一直傻傻地想着，要是有一天成功了，你和珀西和萨蒂就会突然回来，会表扬咱非常努力、干得好」

卡西姆脸上浮现出有些癫狂的笑容。

「还真是讽刺啊。咱还算是有才能的，很多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开发了新的魔法术式，也成了大魔导，但是……」

他用指尖咚咚地敲打着桌子。

「咱也不希望变成这个样子的啊。越是被人称赞那些已经完成的事情，咱就越觉得空虚。集中精神试图去做某些事情，但其实也只是为了能借此消愁而已。自己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内心在自暴自弃。就像是从斜坡上滚下去的雪球似的，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回不去的地方。最终发现，咱根本就是一事无成啊」

卡西姆喋喋不休地继续说着，泪水不停地涌出。

「咱的时间停住了啊……只有年纪在一直长……内心还一直是个孩子啊，嘿嘿」

卡西姆擦掉眼泪，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

「安洁是个好孩子啊……不愧是贝尔的女儿。只要跟那孩子聊过，就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果然你还是很厉害啊」

贝尔格里夫站了起来，越过桌子扶住卡西姆的肩膀。

「……抱歉。因为我的错让你们有了很痛苦的回忆」

「不是的！你才是最痛苦的不是吗！丢掉了一只脚！还被人说坏话、被人笑话……然而咱几个却没能阻止这些……」

卡西姆不住地抽噎。

「你真的很厉害啊……那个时候，你在脚被咬掉了情况下还能打开卷轴把咱几个全都救出来。要不是那样的话……」

「我说，卡西姆」

贝尔格里夫平静地说道。

「我啊，说实话，当时其实相当嫉妒你们啊」

「哎……？」

「本事实在差太多了。剑术我比不过珀西和萨蒂，而且感觉也赢不了你」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几个都充满自信，而我则是感觉始终没法出头。当时的我被迫体会到，存在着某些无论怎么努力都到达不了的领域。所以我一直停滞不前，一直没能看到自己的价值」

「不是的！那是！」

「但是啊，我丢了一只脚以后，反倒是能够继续前进了」

贝尔格里夫笔直地注视着卡西姆。

「我遇见了安洁」

「……！」

「如果我没有丢掉脚的话，大概会继续在奥尔芬当冒险者吧。那样的话，就不会在故乡的山上捡到安洁了」

「哈、哈哈……也是啊！那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呢！」

「是吧？是我值得自豪的女儿啊。那孩子为我带来了种种缘分。像今天这样能与你见面也是多亏了她。所以说，我说不定反倒要感谢丢掉脚这件事呢」

贝尔格里夫的视线落到腰中的剑上。

「……就连剑术也是，比起当年做冒险者时进步了不少。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能继续提升啊」

「嘿、嘿嘿、真的？真厉害啊……」

「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说，卡西姆。我也曾经无数次思考过，如果还有别的路可选的话会怎么样。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无法活在过去。必须要背负过去，展望未来，一直向前走下去」

「唔……」

「你们背负了太多的过去了。而我则是一直在逃避过去。为此的清算是必要的。所以我才来到了奥尔芬」

「……是啊，也是呢。咱也是，想要把曾经丢下的过去找回来啊……」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卡西姆。抱歉让你有了很痛苦的回忆。谢谢你」

「——！对不起……对不起，贝尔！谢谢！」

卡西姆一只手将礼帽的帽檐压低，似乎是想要隐藏哭泣的表情，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阵，之后一起笑着站了起来。卡西姆擦掉眼泪，高兴地说道。

「果然贝尔还是贝尔啊！」

「哈哈，算是吧。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子变化也太大了一点吧？都差点分不清是谁了」

「啊哈哈……已经习惯这样了」

卡西姆笑着捋了捋胡子，贝尔格里夫也笑了。

「是吧？有时候就下意识地想要去摸一摸捋一捋，已经不会再把它刮掉了呢」

「对对对！」

卡西姆笑过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那啥，贝尔。你就原谅珀西吧。他那家伙就是那样，一直都觉得是他的责任……」

「那当然啊。我也想再跟他聊聊呢。还有萨蒂也是。你愿意帮我一起找他们吗？」

「嘿嘿，当然没问题！真高兴啊！又能四个人在一起聊天啦！」

「是啊……不知道他们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珀西说不定也留起胡子了呢」

「谁知道呢？搞不好他已经秃头了呢……啊，对了」

卡西姆神情严肃起来，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后背。

「咱可跟你讲啊，贝尔！你可是咱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冒险者之一啊？冒险者的价值不光在于剑术的高低。咱后来也和各种各样的人组过队一起战斗过，但像你那样，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会关照周围的人、在出发冒险前做好周全的准备的人，咱可是再没见过啊？」

「喂喂，有点夸张了吧……」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脸颊。卡西姆也呵呵笑着搂住贝尔格里夫的肩膀摇了摇。

「嘿嘿，哭哭啼啼的果然还是不太好啊！今天去好好喝一杯！」

两人走出房间，等在外面的安洁琳立刻跑了过来。

「结束了？有好好交流吗？」

「是啊，谢谢你啊，安洁。都是多亏了你啊」

「嘿、嘿、嘿，安洁，你爸爸果然是最棒的爸爸啊！」

「是吧！哎嘿嘿，对了爸爸，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是吗，爸爸也有好多话想说呢」

贝尔格里夫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抓住安洁琳的肩膀。

「找老婆是怎么回事啊？」

「咦」

「爸爸可是被好多人批评了呢。说是不要把找老婆的事情交给女儿」

「这个，那个……那是」

看着语无伦次的安洁琳，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跟你开玩笑的。但爸爸到处道歉了是真的。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啊？」

「啊呜……对不起……」

贝尔格里夫轻轻拍了拍安洁琳的头。

「好孩子。好了，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庆祝再会吧」

一阵风嗖地吹了进来。随着风钻进来的雪花在空中盘旋舞动。

第四卷 番外篇 日积月累

屋外狂风大作，发出呜呜的呼啸声。有时盖在窗户上的板子会发出很大的咔嗒咔嗒声，不知是因为被风摇晃，还是碰到了其他什么东西。每当这种时候，五岁的安洁琳就会惊恐地抬起头来，畏畏缩缩地将后背紧贴住贝尔格里夫。

眼前的壁炉里，红通通的炉火烧得很旺。除冬天外很少会像这样把火烧得这么大。为了应对托内拉漫长的严冬，柴火有必要节省着用，但太小气的话又会感冒。

「冷吗？」

听到贝尔格里夫发问，安洁琳摇了摇头。原本很冷的后背也因为坐在贝尔格里夫的腿上而变得暖和起来。

冬天里只有很少的活需要在外面做。雪或强或弱，但总之会一直下，因此需要每过一段时间就将其从房顶上扫下来，另外也需要将路上的雪清理一下，但因为不需要下田，所以也就没多少活了。

安洁琳仔细观察着手里的豆子，随后将其放进盘子里。目的是要将完整的好豆子和被虫蛀了的坏豆子分开。冬天里主要都是些这样的活计。其他还有比如筛选蔬菜的种子、将羊毛纺成毛线、用毛线编织衣物等。相较于其他季节需要在外面来回奔走忙于各种室外的工作，冬天的时光可以平静祥和地度过。

突然，门外响起咚咚的像是敲门的声音。安洁琳抬起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有人来了吗？」

「嗯？」

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去门边看了看，耸耸肩又走了回来。

「没有人啊」

「咦……但是刚才咚咚的」

「唔」

贝尔格里夫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视线游移，随后坐回原处，再次将安洁琳抱起放到腿上。

「像这种冬天的日子里啊，有时候会有除人类之外的东西来敲门呢」

安洁琳回过头来看向他。

「魔兽吗？」

「不，不是魔兽。魔兽的话就直接冲进来了。应该是小精灵或者小妖精之类的……又或者是妖怪吧。有时候你打开门一看外面没人就把门关上，然后过一会它们又会来咚咚敲门，但是再打开一看还是没人」

安洁琳想起之前遇到过的爱恶作剧的小妖精，不禁皱起眉头。她在森林里曾经被它们捉弄过好多次。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好啦，手上别停啊？」

安洁琳慌慌张张地将手中的豆子放进盘子。豆子哒地一下砸到了盘子的边缘，在地板上咕噜噜地滚远了。

敲门的家伙们。

安洁琳觉得，如果是小妖精倒还好说，但要是妖怪的话就很讨厌了。毕竟妖怪用剑是砍不到的。而且小妖精只是恶作剧倒还好说，妖怪会摆出一副哀怨的表情瞪着人看，肯定会更可怕一些。

此时门外又响起咚咚的声音。比起刚才声音强了一些，像是有人握着拳头敲门的声音。安洁琳惊恐地紧贴住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门的方向。门外模模糊糊地传来人声。

「喂—，贝尔」

「哦，是凯利啊？」

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走向门边。安洁琳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突然，窗户的方向又传来咚咚的敲打窗板的声音。

○　　○　　○　　○　　○

如今回想起来，那应该是风吹动窗板发出的声音吧。但听起来的确像是有人在敲窗户一样，以小孩子的视角看来，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从缝隙间向里窥视似的，让人不由得浑身发抖。

卡西姆一脸颇有兴趣的表情，将杯子放回桌上。

「你也有这种像普通小孩的时候啊，嘿、嘿、嘿」

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卡西姆叔叔你要是听了那个声音，肯定也会那么想的。是吧，爸爸」

「是啊。那个听起来的确像是有人在敲的声音」

「嚯，这样啊。咱倒是没在冬天时候去过北边呢」

「其他时候有去过吗？」

听到安奈莎这么问，卡西姆点点头，将炒豆扔进嘴里。

「夏天的时候去过精灵族领地啊。从北部关卡黑瑞尔过去的。越往里面走森林就越密啊。而且明明是夏天但却很凉爽，感觉很奇怪啊」

「嘿，你这还去过精灵族领地啊。挺无聊的一地方是吧」

「你是在那边长大的所以才这么说吧。咱倒是觉得还不错呢」

「哎，是这样吗？」

玛格丽特皱起眉头。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精灵族领地应该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吧。不过话说卡西姆，你这还真是走了不少地方啊」

「算是吧。咱是想着看能不能找到治你的脚的办法。但是精灵族领地实在是不敢走太深啊，太容易迷路了。要是精灵族的人倒是能分得清，但对于咱这个普通人来说完全就是晕头转向。最后在彻底迷路之前决定放弃然后撤退了」

据卡西姆所言，精灵族的人们偶尔会为了交易出现在黑瑞尔附近，但除此之外就很难见到他们的身影。精灵族领地里的森林非常茂密，而且据说森林本身甚至是有自我意识的，就算做了标记也会迷路。但是对于在森林里出生长大的精灵族人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可以在森林里来去自如。

米丽娅姆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后转头看向玛格丽特。

「玛丽也可以不迷路吗？」

「那当然。反倒是你们咋就能在森林里迷路的？要俺说的话奥尔芬城才更绕呢」

「奥尔芬那是没办法，普通人也会迷路的」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发言，安洁琳也点头赞同。她自己刚来到这里时也常常迷路不知该怎么走。就算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多，但仍有不少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森林和城市都像是迷宫一般。

意料之外的与贝尔格里夫的再会让安洁琳喜不自胜，从埃斯特加一路回来的旅途疲惫全都被一扫而空，整个人完全恢复了活力。于是她立刻将贝尔格里夫等人带到她常来的这个酒吧以庆祝再会。虽说让她有些遗憾的是，贝尔格里夫之前已经被人带着来过这里，但能像这样与最喜欢的父亲和同伴们聚到一起，她还是非常高兴的。众人围坐一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安洁琳使劲朝着坐在身旁的贝尔格里夫身上靠。

「久违的奥尔芬感觉怎么样啊？爸爸」

「哈哈，跟爸爸那时相比倒也没变太多啊。人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热闹……是吧，卡西姆？」

「是啊。但是感觉比记忆里好像旧了不少啊。公会的外墙记得原来好像更白的」

「是这样吗……或许吧。不过感觉像是记忆美化了呢」

「嘿嘿嘿，倒也有可能呢。那时候的记忆里一切都非常灿烂呢」

「当时真的是非常专注啊，那时候总感觉当下就是一切」

「嗯。大家都不去关注过去。只是想着明天会怎样，下一步要怎样这些，全都是只看着未来啊」

两个中年大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副眺望远方的模样。卡西姆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白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

「老气横秋」

「就是啊。干嘛啊，搞得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玛格丽特也表示赞同，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贝尔格里夫一下，但却一不小心踢到了正坐在贝尔格里夫腿上的夏洛特。夏洛特「呀」地喊了出来。

「真是，玛丽你干什么嘛！」

「哎呀，踢到夏儿了？抱歉抱歉」

「你这是干什么呢」

贝尔格里夫有些傻眼地笑了笑，将腿上的夏洛特轻轻抱起让她重新坐好。

对于安洁琳来说，那曾经是属于她的座位，如今夏洛特坐在那里，让她觉得有种家人增加了的感觉。这让她感觉非常高兴，笑嘻嘻地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怎么了安洁，醉了吗？」

「没事，没醉」

「贝尔叔，安洁她撒娇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完全是恢复了精神头啊……」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对视一笑。

卡西姆招呼店员再来添酒，开心地说道。

「啊——，酒真好喝啊。嘿嘿，咱是真没想到，还能再像这样高高兴兴地喝酒啊」

「喂喂，高兴是好，但小心别喝太多啊」

「就是说啊，也给俺留点啊」

「不是，玛丽，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啦爸爸，今天就放开喝吧。为了纪念爸爸来到奥尔芬，也为了纪念与卡西姆叔叔的再会」

安洁琳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梆梆地拍了拍桌子。看起来想要阻拦她反倒是不解风情了，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之前安洁琳救了赛仑那次，贝尔格里夫从波尔多家收到了一百枚金币作为谢礼，这次他顺便带了过来交给了安洁琳。而原本就不缺钱的安洁琳索性正好将其当成了今晚的酒钱。当然要说的话，一百枚金币肯定不可能都喝光就是了。

旁边传来啪啦啪啦的声音，转头看去，原来是刚放进炉子里的柴火表面的干苔藓烧起来发出的声音。卡西姆用指尖擦了擦沾湿的胡须。

「这边果然是比埃斯特加冷啊。托内拉是更冷吗？」

「嗯，是啊。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处都是雪了吧。屋檐下面全都挂着冰柱子」

安洁琳脑海里回想起小时候的风景。

托内拉的雪这时候应该已经积起来了吧。

○　　○　　○　　○　　○

托内拉的冬天很少放晴。灰色的云层总是低垂在空中，不停地下着雪。

不过偶尔也会有云层散开太阳露脸的时候。每到这种时候，孩子们就会一齐跑到外面来，只穿着很薄的衣服到处乱跑，在被染成一片纯白的村子里肆意撒欢。看着他们吐着白气额头冒汗的样子，大人们往往担心他们会不会感冒，但很快想起自己当年也有过这样的时期，于是便笑呵呵地守望着他们。

这一天从上午开始云就散了，久违了的太阳露出头来。屋檐垂下的冰凌在日光照射下像宝石般反射着七彩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眼晕。贝尔格里夫将其折下来，五岁的安洁琳用她小小的手握住冰柱，呀呀地吵闹不停。

「好凉！」

「是啊，小心不要拿太久了，会冻伤的」

院子里又积起了雪。不久之前安洁琳堆起来的雪人也披上了一层新雪，看起来像是胖了一圈。贝尔格里夫拿起铲子，将院子里的雪铲开。要费很大劲才能看到雪下面的土。而被铲起来的雪也堆成了一座小山，安洁琳将冰柱扎了上去。

今天是相对较暖的一天。不但有太阳光的直射，而且风也似乎没有平常那么凛冽。贝尔格里夫铲了一会儿雪后，感觉头上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看向堆柴火的仓库。柴火已经减少了不少。虽然平时也有在省着用，但毕竟天气寒冷，想要取暖就得多烧，所以减少的也很快。村里公用的柴火仓库里应该还有不少存货，但那主要是为了体弱的老人们准备的，像自己这样身强力壮的还是多活动一下身体比较好。正好也顺便作为巡逻，他准备去森林里捡些枯枝回来。

「安洁，爸爸要去捡柴火，你呢？」

「我也去！」

正在包雪球的安洁琳抬起头来，一脸兴奋。

贝尔格里夫从仓库里拿出雪橇，让安洁琳坐在上面，拉起雪橇朝村外走去。雪橇细细的轨迹像是要追上防滑鞋套的圆脚印似的，一直朝前延伸。安洁琳坐在雪橇上，兴奋地四下张望。

树上和屋顶上的雪被风吹到空中，四散开来，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很是漂亮。空气冰凉且清新透亮，像这样的晴天里，平常在雪中无法看到的西侧和北侧大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一座座山头也像是用雪化了妆一般染成一片白，反射的太阳光让人目眩。

越过平原进入森林，森林里的树木也都挂上了雪妆。伸开的树枝上都积了不少雪，树枝下也有冰柱挂下来。那些常绿树因为有叶子，所以比落叶树积了更多的雪，被风一吹就会唰唰地落下来，因此在从雪堆里捡枯枝时必须要注意头顶上。

像这样被枝叶拦住的雪对于森林也是很重要的。堆积的雪会将枯死或病弱的枝条压断，让阳光可以照进茂密森林的深处。籍此，那些原本在大树阴影下缓慢成长的小树就可以快速长高，而照到阳光的地面上也会生出与背阴处不同的植物，森林的生态系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进一步丰富。

当然，会让枝条折断的也不光是雪就是了。

「安洁，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要注意头顶上」

话音刚落，就听后面传来咚唰一下有东西落下来的声音，随即传来「咿呀」的惨叫声。回头一看，安洁琳正满身是雪蹲在树下。原来她正想把一根枯枝拽出来时候，一大团雪块从上面掉了下来砸到她头上。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笑了出来。

「哈哈哈，中招了吧。所以刚才开始就一直跟你说要注意头顶上啊？」

「唔——」

安洁琳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紧紧抱住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笑着将她头上和肩膀上的雪掸掉。幸好只是雪，他不禁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差点被一根比自己手臂还粗的树枝砸到。虽说进山来就是为了收集这些当作燃料，但要是被砸到就麻烦了。

「……看这样子，太阳下山前还要再下啊」

抬头看去，厚厚的云层正从北部飘来，云层下方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大概是正在下雪吧。山顶上也开始有云层覆盖，让吹来的风似乎也显得更冷了一些。

贝尔格里夫将收集到的树枝或是用脚踩断，或是用柴刀砍断，全部折成合适的长度，安洁琳将它们装到雪橇上。两人将堆成小山一样的树枝用绳子捆好，朝着村子里走去。安洁琳捡了一根趁手的棍子，唰唰地来回挥舞。

「这个，是我的宝剑！」

「哦，不错不错。要用这个消灭魔兽吗？」

「嗯！龙也要干掉！」

「哈哈，那还真是可靠啊」

贝尔格里夫摸了摸她的头，安洁琳开心地笑了。

或许是受了贝尔格里夫每日练剑的影响，安洁琳也时常想要拿起剑来挥舞几下。但真剑太重她拿不动，所以总是让她很不高兴，而像这样的树枝倒是正好。有的时候她也会和小伙伴们以树枝做剑相互打斗嬉戏。贝尔格里夫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像这样子用木棒挥来挥去，不禁有一种不知该说是怀念还是不好意思的感觉。

安洁琳如今已经可以使用小刀，或是给蔬菜水果削皮，或是将树枝砍断用于生火。她的身体也在健康成长，因此贝尔格里夫考虑着等来年春天旅行商人们来的时候给她买把短剑或许不错。虽然在托内拉没什么战斗的机会，但对于日常生活来说，学会使用这些带刃的东西还是很有必要的。

就在两人快要回到村里的时候，阳光逐渐隐去，厚重的雪花开始落下。看来气温还不算太冷。不过等到快入夜时应该就会逐渐变成粉末般的细雪，到了半夜里就会恢复之前那样的天寒地冻的严寒了吧。

安洁琳在半路上就扑到了贝尔格里夫身上，于是他背着她一路往回走。等回到家时，雪已经大到几乎遮蔽了视野，一早上清理出来的院子的地面也已经又被染成了白色。背上的安洁琳使劲晃了晃脑袋，甩开的雪花四散飞舞。

「好冷」

「是啊，我们进家去吧。然后喝点热乎乎的茶」

「嗯！」

走进家里，向壁炉里添一些木头，让灰下埋着的火重新旺起来。刚捡来的树枝因为很潮湿所以还无法使用，要把它们都堆在壁炉旁边，这样能干得快一些。

用咕嘟咕嘟沸腾着的开水泡上茶，把早上的面包在火上再加热一下，抹上平时不舍得吃的苹果酱。安洁琳喜笑颜开。

「可以吗？」

「是啊，今天安洁很努力了呢」

安洁琳大大地咬一口抹了果酱的面包，随后端起冒着热气的杯子，嘘嘘地吹着气想让它凉下来。她的鼻尖和耳朵都红红的，突然「阿嚏」一下打了个喷嚏。

○　　○　　○　　○　　○

「呼姆……」

安洁琳打了个喷嚏之后，窸窸窣窣地在床上蜷成一团。被她当作抱枕的夏洛特也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贝尔格里夫站起来走到床边，将被子给她们重新盖好。两人都发出熟睡的呼吸声，应该是没有醒来。

卡西姆将杯子放到桌上。

「啊——啊，一脸放松的样子啊。跟她一起旅行了这半个月，这还头一回见到安洁这样」

「哈哈，这孩子还是这么爱撒娇啊」

「嘿、嘿、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你其实也还是高兴的吧？」

卡西姆笑着拿起茶壶，给自己杯里加满。

庆祝再会的晚宴一直到将近半夜才结束，等众人回到安洁琳的房间时，柔软的雪花开始从天上飘飘落下。

在喜悦和兴奋的作用下，安洁琳喝了不少酒，离开酒吧时就已经是晃晃悠悠的了，最后还是贝尔格里夫把她背回来的。结果她还紧紧地抱住贝尔格里夫不肯松手，所以想要把她放到床上时也颇费了一番功夫。不过现在她倒是把夏洛特当抱枕睡得很香。

贝尔格里夫喝了一口茶，长出一口气。或许是酒喝得稍微多了一点，现在感觉茶非常的好喝。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没想到居然能以这种方式再会」

「真的啊。来接受授勋的冒险者居然是贝尔的女儿，这还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

「是啊。要是没有那孩子说不定就见不到了呢」

我对此感到很高兴啊，贝尔格里夫笑道。卡西姆捋了捋胡须。

「嘿嘿嘿，还真是个傻爸爸呢。不过这样的也好啊」

「但是……感觉很对不起你们啊。我倒是生活得很安稳，但你们似乎受了不少苦啊」

「别这么说啊。也正因为这些才能像这样再次见面不是吗。而且咱之前一直都在自暴自弃，现在总算是感觉可以放松下来了」

「……是吗。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就好」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伏下视线。

听到卡西姆说到他与过去的伙伴们吵架分手，这让贝尔格里夫心中难免有些不舒服。虽然能和卡西姆再会让他非常高兴，但这也并不能消除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但是即便自己抱头悔恨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如今是活在当下，然后还有未来。过去或许是需要背负的，但不能一直被过去所囚禁。自己正是为此才来到了奥尔芬，并在安洁琳的帮助下见到了卡西姆。现在不是看着过去愁眉不展的时候了。

「怎么了，一脸苦大仇深的」

「哦，没事」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端起茶杯。卡西姆有些诧异地眯起眼睛，随后看向窗外，嘟囔道。

「啊呀，下大了」

贝尔格里夫转头一看，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有些朦胧的玻璃上映出人脸，窗外雪花反射着室内的灯光，静静地落下。

「好像会让人觉得有点冷啊。要拉上窗帘吗」

「不，先不用了。睡时候再说吧」

「这样啊」

奥尔芬都这样了，托内拉想必早就是一片白了吧。格雷厄姆和米托怎么样了呢，贝尔格里夫一边喝着茶一边想起了他们俩的事情。不过虽说托内拉越冬非常困难，但仔细想想，格雷厄姆是在更加寒冷的精灵族领地生活过的人，应该用不着自己来担心吧。

卡西姆眺望着窗外。看着他的侧脸，贝尔格里夫突然想起，他的鼻子以前应该是更加尖一些的。在油灯灯光照射下，他额头上和眼角的皱纹也非常明显。就算不看那一丛乱糟糟的胡子，记忆中的那个爱恶作剧的少年也已经明显上了年纪。

大概是发现自己被一直盯着，卡西姆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捻着自己的胡子。

「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老了。我们两个都是」

「啊哈哈，那肯定啊。已经有……二十年了吧？咱也都过了四十了啊」

「是吗。这样啊。连最小的你都四十啦……嗯，我也上年纪了」

「是比咱大两岁来着？」

「是啊。我和珀西同年，萨蒂比我们小一岁」

「对对对。不过啊，虽然你是给人一种哥哥的感觉，但珀西和萨蒂却感觉没比咱大呢」

「大概是因为你们成天一起胡闹吧。那种没有根据的自信是从哪来的啊」

「嘿嘿嘿，算是年轻人的特权吧。现在肯定是不会那样了啊」

「年轻时候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新鲜呢」

对于未来的希望和兴奋无疑是驱使着身体不断前进的强大动力。在像托内拉这样的农村过上扎根土地的生活之后，回想起年轻时的那种近乎狂热的精神头总会让人觉得很是可爱。

睡在简易小床上的白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声音。贝尔格里夫余光看到，过去将歪了的被子给他重新盖好。

「……不过话说回来，一直旅行的话不应该是内心一直保持年轻吗？」

「也不是啊。总会有累到气喘吁吁的时候，然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老了。只有在体力精神都充沛，可以一直专心向前的时候才能算是年轻的。如今已经是动不动就要停下来回顾后方了啊」

「是这样吗」

「是啊。那个时候根本就根本不会去看身后啊。如今比起未来看得更多的是过去了」

「……嗯，也是。的确是这样呢」

现在回想起来，再没有什么能像那时候那样让人觉得如此耀眼。不过要说的话，回顾过去能够成为继续朝未来前进的动力也有些不可思议。贝尔格里夫捋着自己的胡须这样想道。卡西姆似乎是有些迷茫，随后又倒上了一杯茶。

「哈——，酒喝太多了。感觉茶还真是好喝。」

「也给我倒点呗？感觉我也有点喝多了」

「嘿嘿，一不小心就被年轻人给影响了。话说托内拉怎么样啊？是个好地方吧？」

「对于我来说那里是故乡，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与不好吧。不过果然还是会让人感觉平静啊」

「是吗。哎呀，从安洁那里听了不少故事呢。像是她小时候和你以前进森林啊去河边啊之类的。那个是叫灯火草来着？在河里放流那个。她还跟我讲了你们去采那个草的事」

「哈哈，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啊？比这里要冷不少啊」

「想去看看啊。咱也到处流浪了这么多年了，想要找个这样悠闲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呢」

「乡下反而是没空休息啊。每天都有事情要做的」

「哦，冬天也有？」

「是啊。筛选豆子、纺羊毛之类的，活还不少呢」

「也不坏啊。感觉好像挺有意思的」

卡西姆笑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一阵风吹来，窗户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透过已经雾蒙蒙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雪似乎下得越发大了。当然，与下雨不同的是，雪花落下时没有任何声响。

○　　○　　○　　○　　○

持续飘落的雪花越积越多，厚厚的积雪似乎连声音都全部吸收掉了，夜越深越是明显。相应地，自己的呼吸声、活动身体时衣服摩擦的声音等听起来就显得愈发的清晰。

在托内拉，冬天里白天变得非常短，而且还一直不停地下雪，因此能在外面做的工作减少了许多。相对地，要做的事情变成以在屋里静静地工作为主，比如将好豆子和坏豆子分开，将秋天里收集到的藤蔓编成筐子，将羊毛纺成毛线，用这些毛线编织成各种衣物等等。从白天开始就坐在壁炉前，一家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对于托内拉的人来说，这种冬日时光相比其他要忙于农活的季节来说已经可以算是休息了。

坐在贝尔格里夫身边转动纺锤的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还是没弄好呢」

「嗯？哦」

转头一看，她手中的线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一点都不均匀。转动纺锤的方式和送羊毛的动作如果做得不好的话，就会产出这样不整齐的线来。就算纺线方式都一样，出来的毛线品质也会有区别。

贝尔格里夫拿起安洁琳纺的线，轻轻拽了拽。

「嗯，已经不会断了。静下心来，再试一次。要注意慢慢地，以均匀的速度把羊毛送上去」

「知道了」

安洁琳一脸认真地开始再次转动纺锤。那副表情十分有趣，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笑了出来。安洁琳噘起嘴看向贝尔格里夫。

「什么嘛」

「嗯？没事没事，只是觉得你很努力呢」

「我很认真的，不要笑啊」

「抱歉抱歉」

安洁琳用鼻子哼了一声，重新看向手中的线。对啊，既然有在认真做了就不能笑了，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重新绷紧表情守望着她。

在微弱的灯光和壁炉中摇曳的炉火的照耀下，纺锤咕噜噜地转动着。安洁琳缓缓抬起抓着羊毛的左手，将羊毛从手指间缓缓送出，随着纺锤的回转将其捻成一根线。

「……怎么样？」

「哦，不错不错」

卷轴停下，将捻出的线卷起。虽然还说不上完美，但比起刚才已经漂亮了许多。

「这不做得挺好吗」

「唔—……」

即使这样安洁琳似乎仍有不满，来回对比着贝尔格里夫纺的线和自己的线。随后一脸复杂地又开始继续纺线。啪嗒，壁炉里的炉火发出轻微的声音摇晃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有进取心总是好事，贝尔格里夫于是也苦笑着开始转动自己的纺锤。旋转的纺锤悬挂在线下面，看起来就像陀螺似的。当旋转变弱时，就需要用大腿外侧和手夹住它让它再转起来。一只手将羊毛纤维往上送，另一只手则使纺锤沿着线的方向稳定旋转。这样一来，线就仿佛是从手中生出来一般缓缓延长。

已经是晚上了。贝尔格里夫正想着差不多该准备睡觉了，突然，盖着板子的窗户外面传来清晰的狗吠声。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如果是在平常下雪的时候应该是听不到这样的声音的。他站起身来打开门，朝外面看了看，随后回过头来。

「安洁，要不要去外面散散步？」

「散步？」

安洁琳刚才的那股专心劲似乎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放下纺锤站了起来。

穿上厚衣服，围上围巾，戴上羊毛帽子，来到室外。稍微吐一口气，立刻就能看到一股白烟升到空中。

刚刚积起来的柔软的新雪下面是已经冻硬了的旧雪。每次一踩上去，就能听到嘎吱嘎吱的雪片相互挤压的声音，那声音似乎会穿过鞋子顺着身体一直传到脑袋里。

雪已经停了。云层也已经散开，清澈透亮的冬日天空在头顶上扩展开来，月光将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好棒」

安洁琳兴奋地拉着贝尔格里夫的手。

「是月亮婆婆！」

「是啊。好亮呢」

这是一个久违了的有月光的夜晚。月亮是比满月时略瘦一些的亏凸月，但仍是非常大非常亮，完全不需要再点灯。

贝尔格里夫看着眼前美丽的冬日夜景，心想还好没有太早睡觉。很多人家会为了节约灯油而早早就寝，其实贝尔格里夫家平时也是一样。只不过今天因为安洁琳一直热衷于纺线，所以拖得稍微晚了一点。

能有这么晴朗的夜晚也是稀罕事。平常就算不下雪，天空也大都会被云层覆盖。然而今晚是个无云的明亮的夜晚。而且月亮虽然很亮，但抬头看去就能发现，星星们也不服输似的努力闪着光芒，冬天的夜空变得相当热闹。

放眼望去，四周的一切全都被雪覆盖，在月光照射下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四处都能看到银色的亮光忽明忽暗地闪烁，大概是冻住的雪反射的月光吧。即使已经在托内拉住了很久，这种美景还是让人不禁屏息。

厚厚的雪让安洁琳有些步履蹒跚，但她还是兴奋地朝前跑去。比她身高还长的影子在白色的地面上延伸得很远。她回过头来朝贝尔格里夫挥手。

「爸爸，这边！」

「马上过去」

他不紧不慢，大步追在她后面。安洁琳撒欢儿的声音在雪原上回响，仿佛可以传到非常远的地方。

○　　○　　○　　○　　○

明明是睡惯了的床的感觉，但却比平常要窄，安洁琳这样想着，微微睁开眼睛。些许亮光穿过拉着的窗帘射进屋内。

坐起身来，以朦胧的睡眼环视周围。夏洛特睡在自己身边，再过去是贝尔格里夫躺在那里。

对啊，爸爸来这边了。安洁琳驱动着因宿醉而有些发蒙的头脑思考着。伸出手去，可以抓到贝尔格里夫的胡须。轻轻拽一下，贝尔格里夫咕哝了些什么，翻了个身转向另一侧。

卡西姆用礼帽盖着脸仰躺在沙发上，正在高声打着呼噜。

「……哎嘿嘿」

安洁琳感觉到莫名的欣喜。

回乡一事突然取消，而且还不得不去一趟埃斯特加，经历了各种事情，但现在看来反倒是好事。要是自己去托内拉的话就有可能会和贝尔格里夫错过，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背上一凉。

清晨冰凉的空气似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于是她再次躺进被窝里盖上被子。暖暖的，感觉让人心里非常舒服。

微微转动一下身子，伸出手越过夏洛特放到贝尔格里夫身上。感觉很大很温暖，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抱着他睡觉的事情。尤其是在冬天的晚上，将小小的冰冷的手脚贴到他身上，感觉非常舒服。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是白起来了。他挠了挠睡乱了的一头白发，以很不高兴的眼神环视房间，视线停留在打着呼噜的卡西姆身上，皱起眉头。

「是这家伙这么吵啊……」

「早，小白」

「啊？哦……什么嘛，一个个都还睡着呢」

「小点声。让他们继续睡吧」

「……哼」

白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以熟练的动作拿起水壶开始烧水。安洁琳轻轻笑了一下，再次躺进被窝里。有贝尔格里夫陪伴的奥尔芬的一天要开始了，这让她无比期待。

但是在那之前，还是先睡个回笼觉吧。

安洁琳伸出手去抱住贝尔格里夫，将夏洛特夹在中间，轻轻闭上眼睛。从夏洛特香甜的气味对面传来了炉火和稻草的味道。

似乎可以做一个关于托内拉的梦呢。

第四卷 特典 踏上旅途

【译注：本话时间点位于正篇47-48话间，讲述贝尔格里夫离开托内拉时的故事】

托内拉秋天的红叶非常美丽。如烈火一般的红色和让人目眩的黄色覆盖了整座大山，而常绿树的绿色点缀其中，非常养眼。不过，到了秋日祭前后的几天里，北方吹来的寒风让树叶开始纷纷落下，森林里形成了一张落叶构成的绒毯，各种蘑菇从绒毯的间隙里钻出头来。

在野越橘的丛生地，成熟的果实已经被鸟兽吃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到多少红色的果实。仅剩的一点也都熟透了掉到地上，吸引来众多小虫子。

贝尔格里夫在天色还没亮的时候就带着米托来森林里散步，此时他正站在村外的高台上环视四周。朝阳照射下的村子里已经有几股炊烟袅袅升起，逐渐融入湛蓝的秋日天空。秋日祭虽然已经结束，但还有一些旅行商人和流浪民族的人没有离开，广场上似乎还残留着祭典过后的余韵。

米托拽了拽贝尔格里夫的斗篷。

「爸拔，抱……」

「哦，累了吗？」

贝尔格里夫将米托抱起。米托也转动身子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脖子。

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踏上旅途，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伏下视线。是时候清算过去留下来的事情了，但因为有些突然，脑袋里还有些没赶上趟的感觉。像这样眺望着熟悉的风景会让人心情平静下来，但同时想到要有一段时间看不到这风景了，心中又有一股寂寞的感觉。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让已经染上冬天气息的冰凉空气充满胸膛。感觉清爽了不少。

「回去吧」

「嗯」

他抱着米托走下高台回到村里。广场上，兴奋的玛格丽特正靠在马车上和蓝发女商人聊着天。格雷厄姆也站在一旁。

「哎，你没见过吗，鲑鱼会逆流而上的啊。俺跟你讲，超厉害的，每年到了那个时候吧，整条河全都是鱼，你都不用特意下河去捉，那边上的鱼就直接都被挤到岸上了，你像这样一伸手就能抓到」

玛格丽特做出伸手抓鱼的动作。女商人咯咯地笑了。

「居然可以直接伸手抓到鱼啊……嘿嘿，还真是豪放呢。话说我一直以为精灵族过着更神秘的生活呢」

「说啥呢，俺们不吃东西也得饿死啊，是吧，伯爷爷」

「嗯……吾等在日常生活中也会建筑房屋，收集食物，编织衣物。与人类并无不同」

米托摇摇晃晃地跑过去，跳进格雷厄姆怀里。

「爷爷……」

「啊，贝尔。你终于来啦」

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玛格丽特噌地站了起来。

「你搞啥呢，已经该走了吧？」

「啊，抱歉，稍微有点不舍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头，随后环视四周。

「丹肯呢？」

「因为贝尔你太磨蹭，所以他和汉娜一起散步去了」

玛格丽特笑嘻嘻地将双手放到脑后。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朝商人低头致歉。

「实在抱歉，耽误您出发了」

「没事没事，我只要今天内能到达罗迪纳就好，不用在意」

女商人有些惶恐地摆摆手。

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是好天气，风虽然很冷，但天空一片湛蓝。吹来的一股凉风让女商人打了个哆嗦。

「呜呜，果然托内拉还是好冷啊。玛格丽特小姐，你穿这么薄真的没问题吗？」

玛格丽特身上穿着的衣服除了那件毛皮斗篷外，就只有胸前缠着的裹胸布和下身的一件短裤而已。精灵族雪白的肌肤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看着都觉得冷。玛格丽特有些不解地歪着头。

「不冷啊。精灵族领地里可是更冷呢？」

「呜哇，好厉害」

女商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揉搓着双手。

流浪民族演奏的音乐顺着风传了过来。太阳逐渐升高，但还是没法像夏天那样升到天顶。

又过了一会儿，丹肯和汉娜一起走了过来。

「啊，抱歉稍微迟了点……」

「没有，是因为我刚才不在的错。有好好道过别了吗？」

「哎呀呀，算是吧」

丹肯满脸通红，挠了挠头。汉娜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行李昨天就已经放到马车上了，所以人齐了就可以出发。玛格丽特兴高采烈地跳上马车，丹肯也跟着上去。贝尔格里夫环视一下周围，与抱在格雷厄姆怀里的米托对上了视线。

「米托，要好好听爷爷的话啊」

「嗯……」

「万事小心，贝尔。玛格丽特就拜托你了」

「嗯。我也是，托内拉就拜托你了」

贝尔格里夫乘上马车。女商人握住缰绳一声令下，马儿开始缓步向前走去。广场上的村民一边说着「一路小心」一边对他们挥手，玛格丽特也探出身去朝他们挥手。

风虽然冷，但还好是顺风。风中传来山羊和鸡鸭的叫声，传来孩子们欢笑的声音，传来流浪民族的音乐声。

第四卷 后记

又得写后记了。

其实之前我老早之前就说过，后记这种东西还是不写为好。作为作者来说，写这种东西真是超级麻烦。不过像这样随便乱写一通，感觉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的时候很快也就凑了一千五甚至两千字了。所以说嘴上虽然一直在说后记的坏话，但说不定我其实非常想写后记想得不得了。要说的话「门司柿家的后记真的能算后记吗？」这种问题就先放到一边去吧。

好了，作者的事情先不提，让人吃惊的是这书居然已经出到第四卷了。原本其实是想着这作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腰斩，然后以贝尔格里夫为首的登场人物或许就只得流落街头，作者其实是很期待这种情况的，但一直没有腰斩现在让人有点着急了。不过这也都是因为各位读者一直购买本作品的结果，应该怎么说呢，真的是非常感谢。

至于这作品接下来会走向何方，考虑到有些读者会先读后记，所以也没法说得很清楚，不过可以说的是，到第三卷为止其实都是序章，透露这点儿应该是不妨碍的吧。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这故事的主人公是四十二岁的贝尔格里夫氏，是以他的经历为基础的故事。追寻他的过去也算是这个故事的主线之一，不过作为作者我其实想说，他们一直被那么久以前的失败所纠缠，这实在是不太好。

因为是追寻那样的过去的故事，所以简单来说就是很土。要是没有toi8老师的插画的话就完全没一点值得看的地方了。这本书其实就是在作者如野草般的文章中，盛开着名为插画的花朵，就是这样的一种结构。所以对于各位读者来说只要享受那些插画就好了吧。

首先封面就很棒，色调非常鲜明。工作模式的贝尔格里夫抱着米托，旁边还有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很可爱。米托也很可爱。贝尔格里夫则是一如往常。

不过要说的话，这个老爹好像每卷都在变年轻啊。明明作者每年都在正常变老，唯有这家伙越活越年轻了，实在是让人不爽。

据说经常挑战新事物的人就算上了年纪也还会很年轻。肉体姑且不论，可以说精神是一直在进行新陈代谢。从这点上来说，贝尔格里夫氏会变得年轻，大概是因为精神对肉体的影响吧。真的是让人非常不爽。

不管怎么说，作者也得尝试挑战一下新东西了。

这部小说想来各位读者也差不多该看厌了吧。所以就从这里开始辞旧迎新，把那些上了年纪的角色们全都扫地出门，只留下年轻女孩子们在一起吵吵闹闹热热闹闹的，脱胎换骨成这样的小说就好了吧。

其实从第一卷开始，作者就好几次试着往贝尔格里夫肚子上捅一刀。为此曾送了好几名刺客过去，但每次都在到达贝尔格里夫跟前之前就被会什么人拦下来，所有的刺客都被干掉了。这样看来在正篇里是不可能了，所以这次要在后记里试一试。在这里的话就不会被登场人物所妨碍了吧。至于原本的故事情节就交给漆原玖老师完美的漫画版就好了吧。这个漫画版如今正在ComicEarthStar官网上连载。

虽然有些对不起责编M田先生，但是我决定要在这篇后记里让贝尔格里夫死掉，然后下卷开始就是魔法少女Magical☆Angeline的故事了。好看不好看我就不知道了。

好，首先要来设定场景。

贝尔格里夫走在人群之中，一个非常厉害的刺客逐渐接近他。所谓暗杀的基础就是要从藏木于林开始。贝尔格里夫好歹也算是个剑士，和他一对一单挑不是上策。就是要在人群中给他来个突然袭击才是最好的。

刺客混在人群中，朝着贝尔格里夫缓步接近。贝尔格里夫正在陪着夏洛特买东西，所以注意力并不集中。这是个好机会。刺客紧握着怀里磨得非常锋利的短刀，装作有些喝醉的模样，摇摇晃晃地准备朝他撞过去——

正写到这里的时候，玄关的门铃突然响了。

「什么嘛，正写到兴头上呢」

作者站起身来朝门边走去。这么晚了是谁有什么事情啊。

一边想着会是谁一边把门打开，只见一条黑色的麻花辫随风摇摆。一种神秘的压迫感让作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嗖地一声，某种划开空气的尖锐声音传来。

「你是安氵」

二〇一九年一月吉日　门司柿家

插画师的后记：我这到底是在画什么啊…… Toi8

第四卷 插图

短篇 漫画第一卷附录小说 平静祥和的日子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那是在安洁琳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她想要去抓住壁炉里那闪闪发亮的炭火。吓了一跳的贝尔格里夫赶紧将她抱开，没让她碰着。问她为什么要去抓炭火，她说是因为看着很漂亮所以想拿近些看。

原来如此，这倒是的确是这样呢。火这种东西，刚开始时的火苗像小舌头一样摇晃着舔舐空气，随后火焰消失，通红的炭在灰堆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看起来就像是活着的宝石一样，一无所知的小孩子自然会想要去拿手触碰。但它就算再漂亮，要真拿手去碰的话怕是免不了要烫伤的。

「……还好没有烫着啊」

想起这件事，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道。虽然他也明白她的心情，但作为父亲，保护女儿不被烫伤才是更重要的。

话说回来，要做饭的话还是炭火合适。要是火烧得太旺了反而不好做饭。所以最初要先让它使劲烧一烧，趁这时候做好其它准备，等火稳定下来了再开始做饭。

安洁琳离开家去奥尔芬以后，他每天只需要做一个人的饭就好，但最开始那段时间总是一不小心就做多了。尤其是刚十岁出头的孩子正是食欲最旺盛的时候，感觉做多少面包她似乎都能吃下去。贝尔格里夫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想起这些，嘴角不觉露出微笑。

在托内拉烤面包时一般是用死面，不过这里到处都种着苹果树，而且也能采到山葡萄等丰富的水果，所以有时也会加入酵母来做发面面包。今天他加入了刚成熟的栗子和蜂蜜让面团发酵。一股酒精般的味道直冲鼻腔，甚是香甜。

在平底锅上涂上油，放上成型的面团，架到火上。如果火太强就会烤焦，而太弱又会烤不熟。所以要根据味道和声音随时判断，调节火的强度。面包逐渐散发出好闻的味道。旁边的锅里则是将昨晚剩下的干肉和洋葱混在一起煮汤。

虽然秋天的气息逐渐接近，但像这样做饭时额头上还是会浮出一层汗珠。比起劳累更多的还是因为比较热。毕竟壁炉也不会因为是要做饭就降低对外释放的热量。不过至少看起来还是非常稳定的火，也难怪小孩子会被骗了。

这顿有些迟的早饭终于做好了。拉开椅子，他突然想到，其实这时候本来应该是跟安洁琳一起围坐在饭桌旁的。

「她有在好好努力吗……」

应该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吧，他尽量将这种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要是老想这些不吉利的事情说不定就会成真的。作为父母来说，只能是相信着自己的孩子等待他们。

刚烤好的面包散发出阵阵美味的热气。壁炉里一小块木炭啪地爆裂开来。

〇　　〇　　〇　　〇　　〇

那一天，她是闻到面包的味道醒来的。

安洁琳的屋子是在奥尔芬的商业区的一间公寓。因为周围的房间还住着其他人，所以也说不上有多清净，但住着感觉还是很舒服的，所以她也很喜欢这里。

公寓里的其他人似乎是在烤面包。面团在烘烤过程中散发出来的香味让鼻子痒痒的，连肚子里也有被揪了一下的感觉。安洁琳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

「……真好啊」

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享受这种味道。平时常说『侧耳倾听』，她现在算是『侧鼻倾闻』了。发酵的小麦的味道里混有黄油的香味。光是这些就已经让人垂涎三尺了。

换掉睡衣，将乱糟糟的头发理顺。安洁琳准备开始做自己的早饭。

在托内拉的时候，她经常会帮贝尔格里夫一起做饭，所以对于自己做饭这事倒是也不愁，但是自己一个人吃饭时候就会尽量搞得省事些。在这边的早饭通常是预先买好的硬面包加上果酱和花茶，或是用水煮土豆和豆子随便弄点汤就了事。

不过既然已经闻到这股味道，她决定今天要稍微做得好点。换好衣服，扎好头发，洗过脸后伸展一下身体。

「要怎么办呢……」

安洁琳看向架子。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样的话就算想做好点也没法做。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最近经常要去讨伐高阶魔兽，连好好做顿饭的时间都没有，这种状况下如果买一堆食材回来的话很容易就会坏掉。最近这段时间家基本上就只是个回来睡觉的地方。虽然今天是准备休息，可说不定又会有哪里冒出高阶魔兽来需要紧急出动。但话又说回来，总是这么警戒着也不是个事。

不管怎么说，总是对已经过去的事情后悔也没什么用。安洁琳抓起购物篮和钱包出了门。

空中有一些薄云，感觉空气稍微有点凝滞。阳光还不算太强，不过也只限这会儿，等待会儿太阳升高了肯定就会热起来的吧。

用指尖将打哈欠带出来的泪滴擦掉，安洁琳来到了市场里。明明是一大早，但市场里已经很热闹了。往来交错的马车将商品搬入，似乎是昨晚刚到达奥尔芬的旅行商们正在慌慌张张地支起摊子。

「……好香的味道」

安洁琳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从人群的缝隙间传来各种各样的味道。有烤肉和烤鱼的味道，有烤某种辛辣东西的味道，有东西烤糊了的问题。还有某种油炸食品的味道，大概是炸面包吧。对于还没吃早饭的肚子来说真的是很强烈的刺激。

在道路的一侧，一口大锅正在咕嘟咕嘟地煮着豆浆。据说这是来自东方国家提尔迪斯的移民带来的食谱。将磨碎的豆子加上许多水熬煮，随后过滤掉渣子，一般还会加一些增加甜味的东西进去。和牛奶的味道不同，加热过后配上炸面包一起吃非常不错。

撒上砂糖的炸面包和热乎乎的甜豆浆，只是想象一下就让安洁琳不禁咽了一口口水。但今天已经决定要好好做顿饭了。她使劲摇了摇头，在豆浆店老板诧异目光的注视下逃跑般快步走开。

首先来到面包店。店子深处是一个很大的面包窑，外侧的柜台上摆开许多筐子，陈列着各种刚刚烤好的面包，散发出甜美的味道。圆面包、方面包、薄片面包，各种各样的都有。她挑着买了几种，随后离开这里去采购其它东西。

路旁的一个小摊上，有几只鸡被关在竹条编成的笼子里咕咕叫个不停。旁边的笸箩上鸡蛋堆得像小山一样。安洁琳买了几个鸡蛋，又买了一瓶牛奶，随后在一个陈列着各色蔬菜的商店前停下了脚步。因为现在是夏天，所以蔬菜的种类非常丰富。以前从南方的达旦帝国流浪过来的人们带来的种子如今已经在北部地区得到了推广种植。

「可不能买太多……」

反正买多了也吃不了吧，安洁琳这样想道。只要买够今天早饭的就可以了。如果是在离奥尔芬近的地方的工作倒还好说，但要是去稍远的城镇的话就要好几天才能回来。现在气温也很高，安洁琳家里又没有冷藏魔法库，买多了很快就会坏掉的。

「来点茄子……还有这个长豆角也来点」

「要不要来点小萝卜？用甜醋拌上很好吃的哦」

「嗯……那就来点」

「要不要再来点搭配的生菜？」

「可以吧」

「这两天西红柿也都熟了，吃着特别好吃」

「嗯」

「甜点来点苹果怎么样」

「唔……」

原本只是想买一点点的，结果禁不住诱惑买了一大堆。看着已经快要装满的购物篮，安洁琳不禁「唔」地沉吟。那个商人还真是会推销。这样的话索性大展身手好好做一顿吧。

虽说是买了鸡蛋，但光是蔬菜的话感觉还是差点什么。正在发育期的年轻人就是要吃肉才对。安洁琳来到肉店前，推门进去，有些昏暗的屋里悬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熏肉、腌肉、灌肠等各种加工食品。

店里有点凉飕飕的，这似乎是对于肉熟成正适合的温度。里面的柜台里传来剁肉的声音。

各种商品让人有点眼花缭乱，安洁琳最后买了一块培根和香肠。用纸包好放进篮子里，终于踏上归途。被市场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吸引了目光，四处乱转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太阳已经很高了。回到屋里的安洁琳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叹了一口气。

「肚子饿了……」

好了，来做饭吧。来到家里的炉子前，最近这炉子都基本上只用来烧水了。用火筷子将炉子上放着的几块圆圆的平平的石头摆到一起，石头们相互接近后发出低沉的吱吱声，表面的空气也似乎开始摇晃。这种被称为『焰石』的石头根据摆放方式不同会发出很高的热量，可以用来烧水做饭。

首先将切碎的培根放进锅里炒一下出油，然后将切好的茄子和长豆角放进锅里翻炒，再倒入牛奶，加入盐和香料调味。

在托内拉的话，像这样做汤时通常是用干肉和山羊奶。安洁琳从小就是喝山羊奶长大，所以倒是没什么抗拒，但是在奥尔芬似乎有不少人嫌山羊奶有膻味不愿意喝。这边通常是在加热的山羊奶里加入香料后饮用。

当年喝羊奶的婴儿时期的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是会朦朦胧胧地记起贝尔格里夫那温暖的怀抱。说起来，倒是记得有喝过用羊奶和大麦煮成的非常软烂的粥，那个也很好喝。一边回想着这些，安洁琳一边将铁板放到炉子上。

铁板加热后，将切得比较厚的培根放上去，肥肉发出滋滋的声音，脂肪逐渐融化开来，随后翻个个打上鸡蛋，用猪油煎炸，周围的蛋白部分噗嘟噗嘟地冒出小泡泡，看着就很好吃。

「烫」

安洁琳一走神，不小心碰到了滚烫的铁板。用冷水冲过之后拿绷带稍微包扎了一下，但还是感觉有些隐隐刺痛。记得在托内拉时像这样的小烫伤也是家常便饭。

将铁板上的东西盛到盘子上，配上菜叶、小萝卜和西红柿，配色看起来也很棒。煎鸡蛋和培根，再加上新鲜蔬菜做成的汤和窑里烤出来的面包，很完美的一顿饭。

但是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就算饭做得再讲究，一个人吃饭还是会觉得有些寂寞。

其实现在自己本来应该是身处托内拉的。安洁琳手里拿着勺子，却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只是呆呆地盯着饭菜冒出来的热气。明明肚子饿了，但却没有一点食欲。好想和爸爸一起吃饭啊。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说过请进之后，门开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探头进来。

「啊，你在啊」

「怎么了」

两人走进屋来。

「姑且还是去了趟公会，但今天果然是没什么活啊」

「也没什么预定要办的事情，所以就想着来找安洁一起玩。哇，这是怎么回事，好丰盛啊」

看到桌上的饭菜，米丽娅姆两眼放光。安洁琳以手托腮微微一笑。

「有点迟了的早饭……要吃吗？」

「说什么早饭，这都中午了啊？我们还正想着说午饭要怎么吃呢，你看」

安奈莎从手上的袋子里取出肉夹馍和一瓶苹果酒。安洁琳笑着站起身来。

「我给你们俩也煎个蛋吧」

「哇～，谢啦～。啊，杯子用这个可以吧～？」

「安洁，盘子用这边的？」

「嗯」

喀哒喀哒的餐具碰撞的声音，突然让餐桌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最近一段时间就算是休息也常常会有突发工作，但这一天却久违地直到晚上睡觉为止都没有发生任何事，完全是平静祥和的一天。

那天夜里，安洁琳在梦里见到了贝尔格里夫，听到他对自己说。

「炭火虽然看起来很平和也很漂亮，但千万不能用手去抓啊，会烫伤的」

短篇 EARTH STAR NOVEL创立五周年贺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五周年哦，爸爸」

「嗯？你说五周年……什么的五周年？」

「五年，我从当年去奥尔芬当上冒险者以后到第一次回托内拉之间的时间差不多也是这么长……好厉害」

「倒是这样啦……不，所以说到底是什么？」

「……不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安洁琳，Ｓ级的冒险者。这边的是我爸爸，人称『赤鬼』的贝尔格里夫……超强超温柔而且超帅气的」

「安、安洁？那个小纸条是……」

「我看看……对于一直以来支持的各位说两句来表达一下感谢……？有在支持吗。唔。再多支持一些也没问题啊。谢谢啦」

「等、等一下，让爸爸也看看……」

「好啦好啦……我们这里现在是初夏。托内拉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正要出门去旅行……要去找爸爸的老朋友。是吧，爸爸」

「咦，嗯……不是，你是在跟谁说话啊？」

「……对于不了解这部作品的人来说，只看这一点小短剧应该也搞不明白吧。所以说各位，买书吧。然后就可以将我和爸爸的英姿尽收眼底，啊不是，就可以庆祝EARTH STAR NOVEL五周年……」

「安洁，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在」

「爸爸，一起来说恭喜吧」

「咦，啊，好。恭喜恭喜……？」

「目标是一百年……今后也要继续努力啊，EARTH STAR NOVEL的各位……」

「……所以说那到底是谁啊？」

第五卷 第五十八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那份记忆的颜色是墨色的。虽然有浓淡之分，但却缺乏鲜艳的色彩。徐徐吹来的风，以及被风摇动的树叶摩擦产生的声音，都莫名地让人觉得像是完全无关的事情似的，有种像是隔了一层薄膜的感觉。已经接近天顶的太阳将光芒从树叶间倾泻下来，让人觉得非常耀眼。孩子眯起眼睛，眼皮一开一合眨巴了好几下。

眼前似乎有一张逆光的人脸。似乎是一名女性。她脸色惨白，但却是一副看着珍爱之物的表情。

她似乎非常痛苦，嘶嘶的呼吸声显得非常高亢。

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材质很高档，但或许是穿得时间长了的缘故，到处都有明显的污痕，显得很旧。她的脸上挂着泪痕。

「对不起……请一定要……」

女子像是祈祷似的自言自语，随后将似乎是用晒干草药编成的东西放到孩子身上。

微风轻轻吹动孩子的头发。女子轻轻地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似乎是有些依依不舍。

——怎么了？

孩子想要这么说，但嘴却不听使唤，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

女子深呼吸了一次，环视周围。

「在被察觉到之前……」

她自言自语着将手放到胸前，但仍依依不舍地将视线停留在孩子身上。

「没事的……肯定会有人……会有好人来到你身边的……」

女子的身影如水波纹般摇晃起来，很快消失不见。突然又吹来一阵强风，让挂满红叶的树木不住地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底过了多久呢。阳光虽然很温暖，但风很冷。

或许是感觉到了被独自丢下的寂寞感，孩子皱起眉头，被涌出的悲伤所支配，放声大哭起来。

可以听到唰啦唰啦分开灌木丛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踩着落叶和枯草走了过来。

「……居然还真是」

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孩子抱起。这让孩子感到非常安心。孩子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头红发和一张困惑的脸庞。

○　　○　　○　　○　　○

奥尔芬城也已进入深冬，连日的降雪将城里染成一片白色。清洁工每天要来回打扫好几回，但仍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于是这些就会交给冒险者公会挂出委托，低阶的冒险者们和一些想赚零花钱的孩子们便会为此拿起铲子四处奔波。

贫民窟的一角有一块空地。这里似乎曾经是有建筑物的，但或许是因年久失修等原因早已倒塌，瓦砾被清理掉之后也没有再建别的东西。

这里平常是流浪者和街头孤儿们聚集的场所，但今天却有很多人在这里排起了长队。教会今天要在这里向贫民窟的人免费发放救济餐。

在纷纷扬扬飘落的雪中，一口大锅里的炖菜已经准备就绪，旁边是切开的烤面包。对于平时只能在破屋或是路边瑟瑟发抖的人们来说，如今这久违的热乎乎的饭菜让他们个个狼吞虎咽。

「来，排好不要插队！还有很多呢！」

罗塞塔呼出白气，高声喊道。僧服外套着围裙的修女们在忙着分装炖菜，想要取暖的人将火堆团团围住。到处都飘出呼吸所产生的白气，孩子们鼻头和脸蛋冻得红红的，他们呼呼地吹着炖菜，随后迫不及待地将其倒进嘴里。

贝尔格里夫穿过人群，抱着一束柴火走了过来。

「罗塞塔小姐，柴火放在这里可以吗？」

「啊，贝尔格里夫先生！谢谢你了！我看看，就放在这里就好！」

贝尔格里夫将柴火喀拉喀拉地放到罗塞塔指示的地方。大锅下的火还烧得很旺。虽然火苗蹿得并不是很高，但热度是足够了。

贝尔格里夫又往上面添了几根柴。柴火表面细小的木刺很快烧了起来，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为了让锅里的菜不会烧糊，夏洛特正在使劲搅拌着。她头上戴着蓬松的僧帽，帽檐拉得很低，一直盖到眉毛附近，将脸基本隐藏了起来。头发也都束到一起藏到了帽子下面。

对于之前在贫民区发表所罗门教的演说并贩卖假赎罪符一事，夏洛特始终抱有一种负罪感，因此一直想以某种形式来赎罪。

她最开始是想将钱还回去，但一方面已经分不清当初是谁买了那些符纸，另一方面有很多人看到她只是个普通小女孩就会对她故意刁难，所以这条路行不通。所以最后她将剩余的钱全部捐赠给了教会，然后用这些资金发放救济餐，她也参与其中帮忙做事，籍此达到多多少少赎罪的目的。

不过她的这幅白化病的外貌实在是太显眼。与银发不同，那头全白的头发实在是很明显的特征。为防有人故意找茬，她才像这样做了简单的变装。

自从被赶出卢克雷西亚以来，夏洛特就一直对维也纳教抱有深深的厌恶感，但在和罗塞塔为首的众修女及孤儿院的孩子们进行过交流之后，那种厌恶感已被冲淡了。她原本就是虔诚的信徒，现在似乎也终于想通了，卢克雷西亚那种被高层人士当成政治道具的维也纳教姑且不论，至少像这样质朴单纯的信仰是不应该被否定的。

也正因为这样，贝尔格里夫也多次造访教会的孤儿院，帮忙干了许多杂活，有时也会陪孩子们一起玩。今天发放救济餐时他也来帮了忙。一方面他并不讨厌做这些事情，另一方面他也早已习惯了在寒冷的天气中到处活动。对于缺少男性劳动力的孤儿院来说当然是非常欢迎。

日头逐渐西斜，炖菜也终于全都发放完了。众人开始收拾，将雪放入大锅融化简单清洗一下，同时小心注意熄灭火堆。

「白，拿住那边」

白默默地抓住大锅的一侧，贝尔格里夫抓住另一侧，两人使劲将锅抬起。

厚重的大铁锅分量很沉。白一开始有点踉跄，但很快像是故意逞强似的努力站稳。贝尔格里夫看到他这个样子，微微一笑。

「……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你很努力呢。不过还是再稍微锻炼一下比较好呢」

「呿……」

白咂了一下舌头。随后使劲将锅重新拿好。

「喂喂，你那样子的话衣服要蹭上灰的」

「吵死了，臭老头，赶紧走吧」

白这样说着，晃晃悠悠地朝前走去。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跟上他的脚步。

在经历过一段短暂的同居生活后，这两人之间建立了一种非常微妙的信任感。白的态度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粗鲁，但行动上不再那么反抗性十足，称呼也从大叔变成了臭老头。乍一看似乎是有所恶化，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不再使用那种应对外人时的客套礼仪的表现。

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他像是多了一个叛逆期的儿子似的，这让他觉得很有趣。安洁琳再怎么说也是女儿，作为父亲来说他更多的还是抱有着一种细心呵护的态度。而面对白时他可以稍微粗鲁一点，可以以一种更轻松的感觉应对。这也算是只有男人之间才能明白的感觉。

不是撒娇与被撒娇的关系，而是像这样可以一边吵嘴一边协作，这让贝尔格里夫感觉很有意思。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看向白，白则是皱起眉头别开脸，结果一不小心绊了一下，很不高兴地又咂了一下舌。

将大锅搬进教会孤儿院的厨房里并彻底洗净，再把各种东西都收拾妥当。冬天的日落来得非常早。天空还很明亮，但西斜的太阳已经躲到了高耸的建筑背后，教会的院子里已经照不到阳光了。

其他的修女各自散开，开始为了傍晚的礼拜等事情开始做准备。院子里可以听到孩子们玩雪嬉戏的声音。罗塞塔泡了一壶花茶，开心地笑着说道。

「哎呀，还真是谢谢您啊，贝尔格里夫先生。这次您真的是帮了大忙了！」

「不不，一点小事不足挂齿。而且这也算是夏儿先提出来的事情」

夏洛特取下帽子，解开头发，寒风和凉水让她的脸蛋、鼻子和指尖都红通通的。她一边揉搓着双手，一边有些略带犹豫地问道。

「那个……这样子算是有赎罪了吗？」

「那当然啊。夏儿的这份心情肯定也会传达到主神那里的」

「嗯……罗塞塔，谢谢你帮忙。也要谢谢父亲和白」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摸了摸夏洛特的头。白则是默默地伏下视线。

喝上一杯花茶，稍微休息一下。热乎乎的茶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安洁琳她们接受了委托出城去了。就算是高阶冒险者也不能成天光玩不干活。不过相对地，她们每次完成委托的报酬与低阶冒险者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夏洛特一边呼呼地吹着茶水，一边自言自语道。

「姐姐她们怎么样了呢」

「没去太远的地方。而且卡西姆也一起去了，按情况来说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她们是昨天出发的，目标是附近的地城。而卡西姆为了赚取自己的伙食费也决定回归，这次他也一起去了。意料之外的战力增强让莱昂内尔欣喜不已。

罗塞塔给空了的杯里再倒上茶水，开口问道。

「说起来，贝尔格里夫先生不准备回归冒险者吗？」

贝尔格里夫稍微思考了一下，开了口。

「没这个打算呢。反正我是准备开了春就回托内拉去，所以就算回归也没什么意义吧」

卡西姆来到奥尔芬之后，他仍在继续调查珀西瓦尔和萨蒂的行踪。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仍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虽然有种不舍的感觉，但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托内拉也是非常重要的地方。不能只因为自己的情况而四处乱跑，一直把格雷厄姆和米托留在那里放着不管。

这么想着，就觉得自己真的是上了年纪啊，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这样啊，要回去啊……我们会有些寂寞呢」

罗塞塔说着喝了一口茶。夏洛特盯着她开口说道。

「罗塞塔是喜欢父亲吗？想和他结婚吗？」

「噗！咳咳！你、你说什么呢！」

罗塞塔面红耳赤，猛烈地咳嗽起来 。贝尔格里夫傻眼地以手扶额。

「夏儿，连你也开始说这个了啊？」

「但是，姐姐她……父亲难道不喜欢罗塞塔吗？」

「喜欢啊。但是罗塞塔小姐还很年轻啊。配像我这样的大叔太浪费了啊」

贝尔格里夫非常泰然，完全没有动摇。

夏洛特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她想说的喜欢可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罗塞塔倒是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其实在孤儿院的修女间，贝尔格里夫的名声是相当不错的。不过，那更多的是像围观明星时那样在旁边看着吵吵闹闹议论着那种感觉，而不是想要与他加深关系，想要更深入了解他之类。

虽说最开始源于是安洁琳的谋划，但罗塞塔对贝尔格里夫还是多少有一点意思的，不过她或许是明白了贝尔格里夫全无此意，所以如今也没有这样的想法了。当然她对贝尔格里夫还是很仰慕的，但对于他的那种感情是类似于对父亲或是兄长的感觉，与恋爱似乎是有所不同的。

大概是被贝尔格里夫的父性征服了吧，夏洛特这么想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则是在一旁笑了。

「没戏，确认死亡」

「唔……果然还是萨蒂小姐吗……」

夏洛特噘起嘴来。贝尔格里夫为难地笑了笑。

「都说了不是那样的……」

宣告傍晚的钟声当当地响起。罗塞塔一惊，站起身来。

「抱歉，我得去做礼拜了」

「已经傍晚了啊。我们也该告辞了」

「贝尔格里夫先生，今天真的是非常感谢。欢迎您随时过来玩。夏儿和白也是」

「好的，下次我把安洁也一起带来吧」

四人站起身来，将茶具收拾好，随后罗塞塔前往礼拜堂，而贝尔格里夫则带着夏洛特和一起回家。

○　　○　　○　　○　　○

马车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顺着街道朝前行进。白雪上显出新鲜的车辙，黑土从车辙中探出头来。

这是一辆租来的双驾马车。安奈莎在前面握着缰绳，安洁琳、米丽娅姆和卡西姆坐在后面的板车上。三人身旁堆着变异亚龙的皮、爪子、牙、鳞片等素材。

安洁琳眺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奥尔芬城，有些焦躁不安。

「安娜……再快点」

「别强人所难。车上坐了四个人，还有这么多素材」

安洁琳不满地噘起嘴来。她想尽早一步回到贝尔格里夫的身边。她不高兴地靠在马车边缘，随后突然唐突地冒出一句。

「……晚饭会是什么呢」

光是想象着父亲在家里等待自己这件事就已经令她喜不自胜。

米丽娅姆摸了摸身边亚龙的大牙，开口说道。

「说是变异种，还以为会怎么样呢，结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对手嘛～」

「就是啊。不过对于低阶冒险者还是有些困难吧。大概应该是Ａ到ＡＡ级的」

「哼，反正不是我们的对手……而且还有卡西姆叔叔在。是吧」

「嘿、嘿、嘿，咱可是啥都没做啊。是你们太强了」

卡西姆笑嘻嘻地将礼帽重新戴好。

奥尔芬近郊有许多容易聚集魔力的地城，其中也有几个高阶地城。

探索地城及素材收集是最基本的工作，同时也是为了讨伐地城中的魔兽，防止因魔兽过多跑到外面来。冒险者的数目自然是多多益善，而这也是这座城市受冒险者欢迎的理由。

安洁琳她们这次接到的委托是前往一个低阶地城，讨伐其中出现的变异魔兽。

冒险者公会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以冒险者的战斗记录为基础，分类记录了各种魔兽的特性与弱点，作为资料保存下来。人们也依据这些资料，根据魔兽的危险性等因素为它们分了等级，同时也可以用来衡量委托的难易程度，不过也会有像这次这样突然出现的变异魔兽。对于这样的魔兽危险程度难以判定，因此先让有实力的冒险者前往讨伐，由他们来判断其危险度，这也是正常的程序。

这次她们接下的就是这样的委托。一方面是对于没有数据的对手有必要警戒，另一方面这对于低阶冒险者难度也略高。只不过对于她们几个高阶冒险者来说完全算不上对手就是了。

「不过啊，能和贝尔的女儿一起下地城，咱还真是感动啊」

「我也是，能和爸爸的朋友一起战斗很高兴……」

「嘿嘿，这样的真不错啊。让咱想起当年和贝尔他们一起组队时候的乐趣了」

「我说卡西姆叔，贝尔叔他当年是什么样的职责啊～？还有那个叫『霸王剑』的人也在队里是吧？他们一起冲在前面吗？」

听到米丽娅姆这么问，卡西姆一边思考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

「这个嘛。基本上主要是珀西冲在前面。然后贝尔和萨蒂适时上去辅助。不过从频率来说还是萨蒂比较多。咱一直是在后排，贝尔倒是经常在咱身边呢」

「明明是个剑士？」

「对，这就是贝尔有意思的地方啊。那家伙的观察力相当惊人的。每次出任务时候他都一直警戒着四周，每当出现什么异常事态也总是他最先反应过来。同时面对多只魔兽时也是贝尔来发出指示。珀西和萨蒂有时候会冲得太过靠前，这时候上来守护他们背后的也是贝尔。总之就是负责队伍整体的筹划和辅助工作吧」

「这样啊～。说起来，上次波尔多骚乱那时候，也是贝尔叔最先注意到了异常，回到公馆救了赫维缇卡小姐她们呢」

「是啊……那还真是非常厉害呢。要不是相当冷静的话肯定是做不到的」

安奈莎的话让卡西姆点点头。

「是啊。虽然不起眼，但级别越高就会越理解其重要性。要说吧，那些新手还有低阶的家伙基本上都没法理解这种事情的重要性，不过低阶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没有这种人也是可以搞定的」

的确是这样呢，安洁琳点点头。不管是要讨伐低阶魔兽还是收集低阶素材，绝大部分都不需要拟定什么策略，直接凭一股气势就能做到很多事情。

但是，升到高阶后就会逐渐感觉到一个人的有限之处。在公会的促成下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组队之后，她也越发感受到了这一点。对于冲在前面的剑士，需要有同伴来守护他背后的空间，而对于站在后排的魔法师和弓箭手来说也需要有同伴帮忙抵挡前面来的敌人。

「不过，级别升上去之后就不能光靠气势了……是吧？」

「没错。所以说贝尔他是从低阶时候开始就在做那些高阶的家伙才会做的事情啊。不过似乎也因此才被许多不理解他的人排挤，被迫换了好多队伍。那家伙对自己评价过低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这样啊……嘿嘿，不过果然爸爸很强呢」

「侦察、警戒后方、掌握战况，的确队里是需要这样一个人呢」

听到安奈莎这么说，卡西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吧？所以啊，就跟你现在的职责一样啊，安娜」

「是、是这样吗……？嘿嘿……」

与自己所憧憬的贝尔格里夫担负了同样的职责，这让安奈莎很是高兴，脸颊泛红。如今这个队伍里，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由安奈莎来把握整体战况。

安洁琳很是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下次我也要站在后面观察」

「不不不，你要是撤下来了谁顶到前面去啊……」

「但是只有安娜太狡猾了啊……我也想跟爸爸一样」

「嘿、嘿、嘿，你和贝尔性格差太多了啊，安洁」

安洁琳不满地噘起嘴，戳了戳笑嘻嘻的卡西姆。

「怎么不一样了……」

「这个嘛……首先贝尔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很好。真的是非常好。举止稳重，总是能后退一步冷静地观察问题。队里除贝尔之外咱几个都是那种很倔的人，所以也经常会吵起来，然后总是贝尔介入来劝阻。然后被贝尔说教过后咱几个也都乖乖的愿意听他的」

卡西姆看着安洁琳，狡黠一笑。

「然后呢，安洁你，一点也不亲切，待人态度也不好，也很顽固，跟他完全不一样吧」

「唔姆……」

安洁琳有些不甘心地咬紧嘴唇。卡西姆一脸满足的笑容，戳了戳安洁琳。

「但是啊，也的确是个非常好的好孩子啊！」

米丽娅姆咯咯地笑了。

「怎么说呢，感觉贝尔叔好像从那时候开始就像是爸爸一样了呢～」

「大概是吧。一看到安洁，就觉得贝尔真的是个好爸爸呢」

安洁琳的心情瞬间转好，搂住卡西姆的肩膀。

「对吧？卡西姆叔叔也很明白嘛……」

「哼哼，你们几个啊，要是有机会的话可以试着跟贝尔一起下一次地城。那种安心感完全不一样啊」

听到卡西姆这么说，安洁琳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和贝尔格里夫一起在森林里漫步时的情况。有贝尔格里夫在身后的时候，的确是会让人感觉非常安心。

不过安洁琳又想到，卡西姆所说的安心感应该和这还不太一样。

小时候所感受到的是有父亲在身边的那种安心感，纯粹作为冒险者可以依赖的贝尔格里夫自己还不清楚。虽说那份剑术也让人十分安心，但从卡西姆的话里来看，安心的原因似乎并不是因为剑术。

安洁琳靠在马车边缘，以手托腮。

「爸爸他，好像是没有要回归的打算呢……」

「因为他到了春天要回托内拉去，所以才不回归的吧～？」

「但是卡西姆叔叔也是要一起来托内拉的，他就回归了啊……」

安奈莎摇了摇头。

「不不，卡西姆叔他原本就是Ｓ级，已经有了足够的功绩啊。就算贝尔叔再怎么厉害，没有明显功绩的话就只能从低阶冒险者开始重新做起啊。这样的话回归不回归都一样了」

「……不，由我去说就没问题……奥尔芬的公会不敢违抗我的」

「咱要是也帮忙说两句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已经回归的老爷子们也都肯定会推荐他呢。而且贝尔的名字在奥尔芬的冒险者里也已经很有名了吧？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哇～，滥用职权，我喜欢这个！」

听到后面三人说说笑笑，安奈莎不禁一头冷汗。

「等下，你们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然后爸爸也可以加入我们这个队伍里……」

「厉害了～。『黑发女武神』和『碎天』，再加上『赤鬼』那就真成了最强队伍啦～」

米丽娅姆笑着打趣道。卡西姆则是笑着耸了耸肩。

「不过啊，以贝尔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回归的吧」

「……为什么？邀请爸爸的话他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那肯定是会高兴啦。不过啊，贝尔这人很认真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凭他人的推荐就一步登天，他肯定不愿意的。到时候他肯定要说『这对于从低级别开始认真升上来的人很不公平』之类的吧？」

「唔……」

的确，很容易想象贝尔格里夫会说这样的话。在这一点上贝尔格里夫倒是相当的顽固。就算安洁琳再怎么说他也不会点头的吧。说不定还会惹得他生气。

「……而且他也没兴趣在奥尔芬再从低阶开始慢慢做了，是吧？」

「是啊。贝尔一直是把托内拉当做自己的归宿是吧？」

安洁琳想起了上次回乡时，两人在睡前聊过的那些话。

虽然想要改善一下他对自己评价过低的现状，但最重要的还是他热爱着故乡，能够看清自己，贝尔格里夫那种朴素的人格让安洁琳非常喜欢。

安洁琳抱膝叹了一口气。遗憾的心情和以这样的贝尔格里夫为荣的心情在内心中不住地打转。

「……但是这种认真的地方也是爸爸的优点」

「是吧！咱几个当年也受了他很多帮助呢」

「嗯……珀西伯伯和萨蒂阿姨，他们怎么样了呢」

「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不过啊，不用着急慢慢找吧。总之咱现在能见到贝尔就已经松了一口气啦。现在感觉干啥都真开心啊」

卡西姆说着，呵呵笑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落了山，马车也终于驶入了奥尔芬城。众人回到公会交了任务，鉴定过素材，拿到了委托金。安洁琳与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道别，跟卡西姆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大路上，下班回家的人和值夜勤的士兵来来往往，各处的建筑物里和露天小摊上都散发出好闻的味道。一天终于要结束的安心感和疲劳感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让人感觉可以放松下来的气氛。

离家越近，安洁琳就越是心急。她脸上露出笑容，甚是激动，心怦怦直跳，到了最后上楼梯时不由得快步奔跑起来。

灯光从门板的缝隙中透出来，形成一条条发光的细线。

伸手抓住门把手，转动一下。

「我回来了！」

第五卷 第五十九话

原本是安洁琳一个人住的房间，如今塞进了五个人，想好好睡觉都不方便。虽说原本东西就不多，但房间本身也没多大。只是围着桌子坐下的话倒还没问题，但要就寝的话就需要相应的面积。

现在的分配方式是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还有夏洛特睡在大一点的床上，白睡贝尔格里夫买来的简易小床，卡西姆则是睡沙发。

这样的共同生活持续了差不多一周，实在是让人觉得太过拥挤。虽然床还算大，但三个人睡果然还是会嫌窄。

尤其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夏洛特先姑且不论，像这样一直跟安洁琳睡在一起，让他觉得多少有点不太合适。虽说不管多大她都是自己的女儿，但一直这样像对待小孩一样对待她也有问题。

这天早饭时，贝尔格里夫一边将切碎的奶酪撒进麦粥，一边开口说道。

「距离托内拉融雪还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还是临时再租一个房间吧。然后爸爸搬过去……」

「那我也要去」

「我也去！」

「咱也要」

「……你们搞什么啊」

看着争先恐后举手的另外三人，白傻眼地嘟囔道。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开口说道。

「就是因为地方窄才说要搬的，大家一起过去不就没意义了吗。而且要分的话我是觉得按男女分开吧」

「为什么啊！应该是家人优先吧，爸爸！」

「就是说啊，父亲！」

「咦，那就只把咱一个人排挤在外吗？」

「卡西姆叔叔已经是大人了就忍耐一下……」

「就是说啊，卡西姆叔叔！」

「不要这么说嘛……」

卡西姆摇晃着身子，显得有些悲伤。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

「卡西姆……要说的话你也没必要非跟我们一起住吧？」

「贝尔你这个无情的家伙！分开了会很寂寞啊！」

卡西姆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桌子，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那索性租一个大点的房间，所有人一起搬过去，这样就好了吧？」

「好主意，卡西姆叔叔。怎么样，爸爸？」

「不，那这个房间要怎么办？不就闲着了么」

「就这么空着也无所谓……钱的话不用担心啦，爸爸」

「就是说啊，贝尔。咱和安洁她们去随便接一个委托就足够租房还有剩的」

Ｓ级冒险者还真是方便啊，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与基本不需要钱的托内拉不同，在奥尔芬干什么都需要花钱。

贝尔格里夫过来时倒是把家里的钱都带上了，如今也已经花了不少。之前安洁琳救下赛仑以后从萨莎那里收到的作为谢礼的金币这次也正好带来了，但他始终觉得那是属于安洁琳的钱，所以一直没有动用。安洁琳倒是很快就在之前庆祝再会的晚宴上用上了那笔钱。

这样一来，要租新房间的话就必须依赖女儿和卡西姆的帮助了。这样的话就必须尊重两人的意见。

虽然感觉有点浪费让他不太舒服，但融雪还早得很，总不能一直这样挤在这个小房间里。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

「那就这么办吧……要是能找到合适的房间就好了」

「嗯！我也很期待呢！」

「我说，姐姐，你觉得什么样的房间比较好？还是说直接租一整栋房子？」

「那也不错呢。不过太大了话打扫起来也会很麻烦……卡西姆叔叔有什么想法吗？」

「咱其实在哪儿睡都无所谓啦」

「……那你上马路边睡去不就得了」

「喂，白！」

夏洛特气呼呼地呵斥白，但白却将头别开。卡西姆狡黠一笑，伸出手去抓住了白的脑袋。

「嘿、嘿、嘿，还真敢说啊。咱倒是不讨厌你这样的。乖孩子乖孩子」

「放开……喂、喂、搞什么——放开！」

「嚯嚯，怎么样啊？」

卡西姆笑嘻嘻地在白的头上揉来揉去。他似乎是在手心里使了某种魔法的力量，白看起来有些头晕眼花。贝尔格里夫无奈地伸手抓住卡西姆的胳膊。

「好啦，卡西姆。没个大人样」

「这点程度也就是跟他玩玩啦」

卡西姆抬起手来甩了甩。白长出一口气，他似乎还有些头晕目眩。安洁琳咯咯笑了。

「小白，你强撑也没用哦……」

「吵死了。该死，真受不了这个大叔……」

「还不是你先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就叫祸从口出，白」

白咂了一下舌，将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掉。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别为这些无聊的事情吵架啊，你们几个……」

「好啦，总之要找房子了。赶紧先吃饭吧」

卡西姆说着，将勺子伸进粥碗。

○　　○　　○　　○　　○

今日的天空也被灰色的云层覆盖，雪花纷飞将四周都染成一片白色。来来往往的人们从嘴里呼出阵阵白气，简直让人觉得云层仿佛就是由这些白气聚集起来形成的。

奥尔芬的建筑物大多是石制的，这让贝尔格里夫看着就有一种阴冷的感觉。刚建成时墙壁似乎是有粉刷成彩色，但如今颜色已经完全褪去，给人一种莫名的寂寥感。

贝尔格里夫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他再次行走在二十年前曾经走过的那些街道上，感觉周围的风景似乎比记忆中又旧了许多。毕竟是过了这么久，变旧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他也明白，记忆这种东西其实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是在不断美化的。比起现实中的东西来说，记忆中的东西总是让人觉得更为美好。

明明只在这里生活过短短两年，却在过了二十五年之后的今天还能如此鲜明地想起这些，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吃惊。那段日子虽然说不上过得安稳，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那段记忆才有着其它记忆所无法比拟的夺目光芒。

每次想到这些时，贝尔格里夫都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脸上不禁露出苦笑。与卡西姆重逢之后，这种感觉就似乎变得越发的强烈。不管怎么说，每次聊天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旧日的风景。在托内拉感受过的那种对于过去的怀念，到了如今其轮廓似乎更加清晰。

即便如此，贝尔格里夫还是觉得，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要珍惜当下的时间。

简单来说，就算要清算自己的过去，这也只是自己的事情。目的一致的卡西姆姑且不论，他是不希望把太多的人都卷进来的。

「……格雷厄姆和米托过得还好吗」

那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坐在壁炉前，说不定又会产生许多莫名其妙的对话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他们应该有好好吃饭吧。地窖里储藏的食物有没有坏掉呢？教给他们的纺线能不能好好做到呢？豆子的筛选有没有顺利进行呢？诸如此类，一开始想就觉得有好多事情都让人担心。

说到头，自己在托内拉生活的时间比起在奥尔芬的来说毕竟还是要长得多。虽然清算过去很重要，但对于如今的自己来说，托内拉也是同样非常重要的。

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自己又开始思乡了。这下可没资格笑话安洁琳了。

他在屋檐下躲雪等待着，不一会儿安洁琳有些不开心地从眼前的建筑物里走了出来。

「不行……这里也没有空房了」

「……我说，果然还是找个小房间然后分开住吧」

「不行，绝对不行。一家人就要和和睦睦住在一起」

安洁琳坚决拒绝了贝尔格里夫的提议。他只得叹了一口气。

吃过早饭后，众人就从家里出来，到各个房屋中介打听情况。

在奥尔芬，不同阶层的生活水准差距非常大。从住在黄金地段的贵族到住在贫民窟的底层人士，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不过其中最多的还是中产阶级，比如商贩、手工业者以及冒险者等。而面向这样的人的房子也很多。

所以他们原以为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房间，但意外的是一直都没找到。不管去到哪里都没有合适的空房。

卡西姆双手交叉放到脑后，开口说道。

「实在找不到啊。奥尔芬虽然大，但人也多呢」

「虽说也不是非得今天就找到，但是……」

「……我是觉得就原来的房间就好，你说呢，爸爸？」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贝尔格里夫有些傻眼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在托内拉时因为只有一个房间所以没办法只能睡在一起，但在奥尔芬可不是这样。

「安洁……你也长大了，就没想着要有些个人隐私之类的吗？」

「没有。因为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安洁琳秒答。贝尔格里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很是无奈。不知道这该说是好孩子还是什么了。虽然说如此率真地仰慕自己倒并不让人讨厌，但一个已经快十八岁的女儿这个样子还是会让人有些不安。

之前那些一个人睡的练习都跑哪儿去了啊，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卡西姆则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贝尔，你这还真是辛苦啊」

「你要是知道就帮我分担一点啊……」

「嘿嘿，咱才不会做那种非要在贝尔和安洁之间插一腿的不解风情的事情呢」

雪花逐渐变大，飘飘扬扬地从天上落下，被风一吹钻进屋檐下，落在衣服和斗篷上。虽说比不上托内拉，但这里的冬天也是很冷的。

卡西姆拍了拍夏洛特和白的头。

「好啦，今天就先这样吧？咱还得去带这两个小鬼去练习」

「啊，对啊……嗯，先这样吧，房间慢慢找吧」

贝尔格里夫露出有些疲惫的笑容。

最近这些日子，卡西姆成了白和夏洛特的魔法教师。在贝尔格里夫看来，白先姑且不论，他是希望夏洛特能再多玩一玩的，不过夏洛特自己表示想要学习魔法。

她虽然体内蕴藏着很多魔力，但关于如何操纵魔法却不甚在行。

在作为所罗门的巫女四处游历过程中，她主要都是在依赖那个戒指的力量。只要有一定魔力和完成最低限度的咏唱就可以让戒指发动。而失去那个戒指之后她就无法再使用魔法了。

比起过于严厉让人畏惧的玛丽亚来说，卡西姆没那么严肃，而且要温和许多。所以夏洛特才会想希望向他学习魔法吧。卡西姆倒也没觉得麻烦，倒不如说他兴致很高，教了两人许多东西。虽说他作为大魔导，本事肯定是有的，但能像这样指教别人，这让贝尔格里夫颇有些意外，毕竟他记忆中的卡西姆曾经是一个怕生且爱恶作剧的少年。

在一个小摊上随便吃过午饭后，贝尔格里夫将白和夏洛特交给卡西姆，自己和安洁琳一起走向公会。

两人并排走在大街上，安洁琳很是兴奋地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你好像很高兴啊，安洁」

「嗯！哎嘿嘿……能像这样跟爸爸在奥尔芬一起散步简直像做梦一样！」

安洁琳这样说着，将贝尔格里夫的胳膊抱得又更紧了一些。

自从她从埃斯特加回来，与贝尔格里夫开始共同生活以来，安洁琳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显露出超常的喜悦之情。与回到托内拉的贝尔格里夫的日常中不同，贝尔格里夫可以来到自己的日常中，这让她喜不自胜。除了有委托要下地城的时间外，她每天都拉着贝尔格里夫在奥尔芬城里到处参观，将她喜欢的店和地方都介绍给他。而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能在这些留有微弱回忆的奥尔芬的街道上和女儿一起散步也让他十分高兴。

遛达了将近一小时，终于到达了公会。因为已经过了中午，所以屋里现在人数不太多，但还是很吵闹。

对于冒险者公会来说，最忙的主要是从早上到中午的这段时间。一般来说，除非非常紧急，否则午后才提交过来的委托都是要到第二天才公布出来。而公布委托的时间就是一大早。

因此，每天早上大家都会努力争夺好赚的工作，而有些委托人也希望能借着这个时机以尽量低的价格雇到有本事的冒险者，所以一大早开始公会就非常热闹。

而到了这些都安静下来以后就差不多到了中午，此时那些高阶冒险者或是老手们才会陆续露面。他们不愁生活，所以都是以自己的步调来接受委托的。而公会午后的工作则主要是对委托进行分类整理、对于冒险者提交来的素材进行鉴定、办理完成委托后的手续等等。

贝尔格里夫进到大厅里时，玛格丽特正站在柜台前。她从道具袋里拿出魔兽的爪子、牙、骨头等放到柜台上。

或许是听到了假腿撞击地面的声音，玛格丽特转过头来，朝他们露出笑容。

「哟，贝尔。安洁也来啦」

「哦，玛丽。怎么样了？」

「还好吧。再差一点俺就到Ｄ级啦。不过总感觉还是不够劲啊」

玛格丽特说着，露出顽皮的笑容。安洁琳也笑了。

「那，要不要来场模拟战……？」

「噢！好哎！看俺今天把你打到落花流水！」

「哼哼，我才不会输给玛丽呢……」

「真敢说啊，你这家伙！俺会让你后悔的！」

玛格丽特开心地戳了戳安洁琳的肩膀。

安洁琳和玛格丽特同为剑士，年纪相仿且实力相当，二人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对很好的竞争对手。

不过现阶段来说还是安洁琳略胜一筹。剑术本身来说两人差不太多，或许还是经验方面导致的差距吧。不过在二人多次的对战中，玛格丽特的动作也正逐渐变得越来越洗练。

看着以轻松气氛打嘴仗的两个人，贝尔格里夫露出微笑。有一个像这样的对手能够很好地促进成长，而且还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话说回来，对于这两个天才来说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呢，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

安洁琳回过头来。

「玛丽她要找茬……爸爸你呢？」

「爸爸继续去查资料。你们结束之后就回来吧」

「什么嘛，你不来看啊？俺今天可是会赢啊？」

「哈哈，期待到时候能听到你的好消息，加油啊，玛丽」

安洁琳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也给我加油啊……！」

「哦，安洁也加油。小心不要受伤」

「嗯！」

接待员也微笑着看着她们。

送走两人，贝尔格里夫走向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

埃德加正坐在柜台里，唰啦啦地翻阅着资料。他注意到贝尔格里夫走近，抬起头来朝他微笑示意，伸出一只手将有些滑落的头巾拉回原位。

「哟，贝尔先生。今天也来查资料？」

「是啊。每次都麻烦你们，不好意思啊，埃德先生」

「说什么呢，倒应该是我们该谢谢你帮忙整理资料啊」

埃德加抬起柜台上的盖板，让贝尔格里夫进来。

「我有空时候也会去调查相关内容，但实在是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啊……」

「不用客气，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还请不要太过在意」

「是吗？不过我们想要帮你也是真心的，有什么需要的别客气直接说啊？」

「谢谢了」

贝尔格里夫低头致意。

公会里的职员们对于从危机中拯救奥尔芬的安洁琳感恩在心，而安洁琳能留在奥尔芬的重要原因之一正是她父亲贝尔格里夫，因此职员们对于贝尔格里夫也抱有好意，但也同时因为受安洁琳所散布的『赤鬼』的传言所影响，对于贝尔格里夫似乎有些难以接近，感觉他们似乎有些惶恐。

不过埃德加倒是没有这种奇怪的顾虑。他作为现役的ＡＡＡ级冒险者，对于贝尔格里夫的实力也颇有兴趣，也试着交过几次手。他当年在莱昂内尔的队伍里主要是站在中间，根据情况或攻或守，伺机进退。因此与他的模拟战对于贝尔格里夫也是个很好的刺激。

就在这样的过程中，两人越来越熟悉，相互之间也越来越坦率，再加上俩人年龄也相近，因此成了很好的朋友。贝尔格里夫对此非常庆幸，他有种似乎理解了格雷厄姆的心情的感觉。

「说起来，今天尤莉小姐不在吗？」

「哦，她今天休假。偶尔也得休息一下啊」

「这样啊……之前每次来时候她都在，一直还奇怪她是不是不休息的」

「哈哈哈，也是啊。她这工作，看起来只是在那里坐着，其实也很累呢。真亏贝尔先生你能每天坚持下来」

「哈哈，我这又不是工作……那你先忙」

贝尔格里夫朝里走去，此时埃德加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

「话说贝尔先生，你最近哪天晚上有时间吗？」

「晚上？」

「对，那啥，里奥那家伙最近好像累得够呛，所以我就想着请他喝一杯算是犒劳他一下。但光我们俩喝呢也有点无聊，所以说想看贝尔先生你有没有空。方便的话卡西姆先生也一起来吧」

「唔……这样好吗？让我们也一起去」

「叫上朋友一起不是很正常么？不用想太多啦」

「这样啊。那就感谢您的邀请了。我把安洁她们也叫上可以吗？」

「哦哦，务必。是一间很好吃的东方式餐厅哦」

此时，有一位完成了委托的冒险者来到柜台前。埃德加站起来前去应对，同时向贝尔格里夫示意让他先进去。贝尔格里夫耸耸肩，走进里面的资料区。

高阶冒险者的委托的相关资料当然不如低阶冒险者那么多，但要一个人调查还是有些难度。而且过去的资料里有很多根本没有经过整理。贝尔格里夫一边调查，一边将其分类整理，对于公会来说也帮了很大的忙。

他浏览着资料，继续寻找可能与珀西瓦尔有关的委托。如果发现相关内容就去确认其详细信息，并尝试查找他们的足迹。但至今为止仍未找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他们真的是朝东边去了吗？那样的话，只凭奥尔芬的资料想要掌握他们的行踪是很困难的。

说实话，一种自己在做无用功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但即便如此，如果自己在奥尔芬什么都不做的话，总是会觉得心神不宁。这应该也是为了珀西瓦尔和萨蒂好。但内心深处他却也隐隐觉得这只是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

贝尔格里夫不由得苦笑一下，这下自己似乎又理解了卡西姆的心情。他将手中的文件整理好，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件。

「那个……」

贝尔格里夫一惊，朝声音的来处看去。一位年轻的女性接待员扭扭捏捏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花茶。

「那个……您辛苦了！给您倒了一杯茶……」

「哦，麻烦了，谢谢」

贝尔格里夫笑着点点头。接待员脸色一红，将茶杯放下，啪嗒啪嗒快步跑开了。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但很快与资料区一张屏风之隔的对面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怎么样？成功了吗？」

「紧张死了……但是果然好帅……」

「年轻男人所不具备的魅力啊。怪不得安洁琳小姐会那么喜欢他呢」

「下次我去给他端茶！」

外面也传来埃德加傻眼的声音。

「……就没有我的茶吗？」

「啊，埃德加先生，抱歉，马上给您拿来」

「你们啊……唉，算了」

女孩子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这什么情况」

贝尔格里夫突然有种莫名的痒痒的感觉。为了排解这种感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　　○　　○　　○　　○

玛格丽特长出一口气，在墙边的长椅上和安洁琳并排坐下。

「该死，平手啊……该再加一把劲的」

她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剑这样说道。剑身的部分已经碎裂了。

安洁琳拿着的木剑也是一样。她像是为了确认状态似的将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嗯嗯地点点头。

「承受不住注入的魔力了……」

「就是这样啊。啧，真没意思。下次要不要用真家伙？」

「唔……爸爸他说要注意不要受伤……」

「嚯，这意思是上真家伙你就不行了吗？」

玛格丽特故意挑衅，安洁琳不满地噘起嘴来。

「开玩笑……不管是木剑还是真剑，我都不会输给玛丽的。要说的话，能跟我打平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哈，别说大话。要不了多久俺就会把你们都甩在后面了」

玛格丽特呵呵笑了。安洁琳用鼻子哼了一声，轻轻戳了玛格丽特几下。

两人来到教练场后借了练习用的木剑开始对战，但过了仅仅几分钟木剑就碎掉了。两人对剑的次数也并不多，所以应该是像安洁琳说的那样承受不住魔力了吧。

看起来，一定水准之上的有实力的人还是需要与之相应的武器才行。安洁琳在她这些年的冒险者生活中也数次更换过武器。

但是安洁琳突然想起，自己与贝尔格里夫对战时木剑就从来没坏过。

她很是纳闷。明明爸爸就那么强，这让她想不明白。

玛格丽特有些诧异地看向安洁琳。

「怎么了，看你这苦思冥想的」

「和爸爸对战的时候，剑就没有像这样坏过呢……」

「那当然啦。贝尔他剑术又没多强」

「别说傻话。爸爸他可是比我强啊」

「难道不是你放水了吗？」

安洁琳用像是看傻瓜似的视线看向玛格丽特。

「连爸爸的实力都看不明白，玛丽你也不过如此……」

「搞毛啊，你这家伙。比剑的话，俺可是从没输给过贝尔」

在托内拉的时候，玛格丽特曾多次和贝尔格里夫比试。每次最初的几个回合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不过最终都是玛格丽特获得胜利。其中也偶有险象环生的情况，但她从来没有被彻底逼上绝路。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玛格丽特对于贝尔格里夫的评价是，虽然不弱但还是不如自己。当然 ，这也仅限于剑术方面。在作为冒险者的本领方面，玛格丽特对他还是相当尊敬的。

安洁琳将木剑扔到空中，随后又接住。

「只是他手下留情了而已……」

「怎么可能。啊～啊，不说了不说了！跟你扯这个话题就没个完！」

玛格丽特无奈地摇摇头。

「安洁，你啊。一提到贝尔的事情就跟傻了似的」

「什么叫傻了……爸爸他明明就很强嘛。玛丽也跟他一起战斗过吧？那样的话就该明白啊」

「嗯……这倒是」

玛格丽特点点头。虽然比剑法她有信心不输给贝尔格里夫，但要是比较作为冒险者的综合实力，无疑是贝尔格里夫要高许多。如果模拟战时不光可以用剑，还可以利用地形及小道具的话，说不定就会是贝尔格里夫获胜了。玛格丽特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贝尔那家伙啊，明明就一直窝在托内拉，为啥会实力那么强的」

「这就是爸爸厉害的地方……肯定是他精神力量强大」

「……也许吧」

冥想的修行，以及后续的操纵魔力的锻炼等相关方面，玛格丽特都觉得被贝尔格里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样啊。所以贝尔才不会弄坏木剑啊」

「……怎么了？」

玛格丽特将折断的木剑剑柄顶在指尖，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魔力这种东西，在古代精灵族语言中是被叫做『气』的啊」

「什么意思……？」

「唔—……按照伯爷爷的说法，好象是一种力的指向性？还是方向性啥的」

「……听不懂」

「呃，咋说呢。你想，对某种东西集中意识的时候，不就会不知不觉间集中力量么？『气』就会像这样沿着意识流动，然后要是能更有意识地去控制这种流动的话，最终就能让剑法也提升」

「嗯……的确是呢。我们虽然不是魔法师，但是也会向剑注入魔力呢」

「就是这样啦。为了能更有意识地控制这种流动，最先要做的锻炼就是冥想。由此把握住魔力的流动，有意识地去挥剑。但是啊，俺只能勉勉强强感觉到，要有意识的控制实在是做不来……但是贝尔就很擅长这个。你大概也是吧？」

「唔……应该是吧」

安洁琳看向自己的手心，让手一张一合，向剑里注入魔力。的确凭着感觉也能大概做到这样的事情，但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具体是什么原理。在面对敌人时集中注意力感受周围的事物，从结果来说大概就是将精灵族古语中说的『气』释放到自己周围了吧。

「按伯爷爷说的，果然还是精神力量很重要啊。他还说必须要有意识地注意那些细微的动作。俺觉得贝尔的木剑不会坏，一方面可能是他注入的魔力比较少，再就是他可能会比较有效率地让魔力尽量运转起来没有浪费吧」

「嘿嘿……不愧是爸爸」

安洁琳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般，骄傲地挺起胸膛。

实际上，贝尔格里夫剑法上的进步也很大程度上是由此而来。他原本的魔力保有量也只是普通人水平，并无特别的过人之处。但他所擅长的则是将这并不多的魔力进行合理、有效的利用。

更简练的动作可以带来更高的魔力使用效率。

说来有些讽刺，他在失去一只脚之后反倒是越发强烈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无法和双脚健全的冒险者做到完全一样的行动，因此他越发地集中注意力，时常注意自己的步法及剑的轨迹。换句话说，他其实是在不知不觉间做到了类似于锻炼魔法操作的事情。

而在格雷厄姆的教导下，他越发明确了这一目标，看清了前进的方向，终于跨过了这道坎。二十余年来坚持锻炼的成果也终于显现出来。不过要说的话贝尔格里夫自己倒是没有分析过这些。

安洁琳站了起来。

「再来一回？」

「好啊。用真剑吗？」

「唔……不出鞘的」

「好嘞！这下就不会坏掉了」

玛格丽特兴奋地将腰间的剑连鞘取下，拿在手上转了几圈。贝尔格里夫花了二十多年进行了细致的训练，而且在格雷厄姆的指导下才终于掌握到的东西，两位女孩仅凭着感觉就大致做到了。

第二场战斗仍是非常激烈，但最后还是以安洁琳获胜告终。玛格丽特的胜利似乎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会到来。

第五卷 第六十话

干冷的风夹杂着零星的雪花吹进马车里，掠过车中的每位乘客。虽然穿着厚厚的衣服，但冷气还是会从各种缝隙钻入，直刺皮肤。人们窸窸窣窣地挪动着身子，和同行的伙伴挤到一起。

北方的冬天难得有这么一个大晴天，但风似乎也相应地更加干冷了几分。

只靠头顶上那凑合装上的车篷根本就挡不住风，反倒是挡住了阳光，让人更觉得冷飕飕的。

车轮每次碾到雪里的石头都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而马车也会随之上下晃动。地上的积雪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一位大概二十五岁上下的女性乘客皱起眉头，微微欠身，用手揉了揉腰间和屁股。从那相对扁平的脸部和前襟重叠的衣服来看，她应该是一位东方人。她身上穿的不是套头衣服，所以应该不是来自提尔迪斯，而是吉泰或是武陵那边的人。齐肩的黑发很随便地扎在一起，身边带着一件用布包起来的像是长枪的东西。

女子开了口，说话时带有很明显的口音。

「还——没到啊，屁股坐得疼，又冷，真是愁人的说」

「就快啦」

女子身边坐着的一名少女说道。她个子比较矮，看起来大概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身穿一件偏深红的茶褐色的长外套，脖子上卷着围巾，头上戴着一顶看起来很暖和的毛皮护耳帽。帽子间露出的头发是黄土色的，身边放着一个像是乐器盒的大箱子。

女子有些不满地重新坐好，叹了一口气。她从怀中取出烟管，放入干燥的烟丝，叼到嘴上，点着火深吸了一口，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里带着薄荷的味道。

「就算是工作，这也太难受了呐……不得不在大冬天的跑到北边来实在是太可悲了的说……」

「冷天里就要水开拿北鼻，是也」【注①】

少女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摇晃着身子。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汝这说的是什么啊，水开拿啥的，是要烧开水吗？」

「古人曾经说过。冷了的话，当新，此以斯坦安，绍」【注②】

少女如在唱歌般嘟囔着什么。女子像是放弃了似的，吐出一口烟，将烟管在马车外沿上敲了几下，让烟灰落到车外。

「汝这满口南部方言，余实在听不明白啊」

「你这还是老苦不够啊」【注③】

少女用鼻子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葫芦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她的脸色有些泛红。女子瞪大了眼睛。

「汝，那是余的酒！」

「古人曾经说过。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注④】

「闭嘴！汝这臭狗！看余把汝做成狗肉火锅！」

女子抓住少女帽子两侧的护耳。少女「呀—」地喊了出来。原来那不是帽子的护耳，而是从少女头上垂下来的大耳朵。她似乎是个兽人。

「好疼好疼」

「该死，原来汝一脸平静是因为这个啊！也给余来点！」

「啊—哟—，太暴力了啊」

女子夺过葫芦，仰头喝了一口，随后脸色一沉。

「全都喝完了啊！汝这大蠢蛋！」

「啊呀—，饶了我吧—。啊，等下，你看，就快到了」

「闭嘴！别想蒙混过关的说！」

「咿呀」

女子抓住少女的脑袋，使劲摇来晃去。少女发出惨叫声。其他的乘客缩起身子看着这俩人的闹剧。

马车前方已经可以看到正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奥尔芬城。但远方有一片厚厚的云似乎正朝着这边漂了过来。

【注①：水开拿北鼻：Shake It Up, Baby（一起摇摆吧，宝贝），出自歌曲《Twist and shout》，披头士（披头四）等多个著名乐队都曾翻唱过此曲】

【注②：当新，此以斯坦安，绍：Dancing，Twist and shout（舞蹈，扭动并叫喊），出处同上】

【注③：老苦：Rock（摇滚）】

【注④：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哆啦A梦》中胖虎的名言】

○　　○　　○　　○　　○

新家比较大，但还算是在合理范围之内。没有大到让人觉得打扫起来会很麻烦的程度，但容纳五个人一起生活却也不觉得狭窄。这似乎是当年提尔迪斯的移民所建造的房屋，墙壁由石头砌成，地板是木头的，整栋房子只有一个大房间，构造非常简单，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想起在托内拉的家。

但是这房子里没有壁炉，取而代之的是在屋子正中有一个火坑，在其周围的地面上铺有绒毯，众人可以直接坐在火堆周围。也正因如此，天花板盖得像是穹顶般，越往中间走就越高。

上次商量好要找房子之后，众人花了几天四处奔波，终于找到了一间正合适的房子。这是在一个住宅区的一角的一栋小房子。这里似乎聚集了很多从东方来的移民，周围有很多类似的房屋。没想到最后真的是租了一整栋房子，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尽管是只租两个月的短期合同，但还是很顺利地谈成了。安洁琳原本就是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东西的性格，而贝尔格里夫他们也没打算在奥尔芬长住，所以行李也不多。众人都是轻装上阵，都称不上是搬家，他们只是简单地换了个住处而已。

珀西瓦尔等人的下落依然没有线索。

每天持续盯着文件上的小字，贝尔格里夫最近感觉眼睛有些酸涩，这让他也有种想要休息一下的感觉。

日复一日的工作却没有任何收获，「自己在做的事情是不是非常没有意义呢」的想法有时候会变得相当强烈，这种时候也没法强迫自己继续下去。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雪，但或许是因为气温升高的缘故，到了中午时转成了雨夹雪，地面上一片泥泞，让人非常不想外出。

贝尔格里夫呆在家里，将从托内拉带来的羊毛纺成毛线。

自从来到奥尔芬以后，他每次无聊时都会这么做。纺锤滴溜溜地转动，将蓬松柔软的羊毛捻到一起纺成毛线。

纺线能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而且纺线的时候可以思考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想放空头脑。

安洁琳一开始在旁边给他帮忙，但或许是因为太闲了，她开始犯困起来，如今正坐在垫子上抱膝蜷成一团，靠在贝尔格里夫身上发出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

将纺完的毛线卷好，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气息显出少许白色。

虽说气温有所升高，但那种从地底而来的冷气似乎还是源源不断，让人完全不想离开火边。

安洁琳窸窸索索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喃喃地说着梦话。

贝尔格里夫将安洁琳肩头的毛毯给她重新披好，随后盯着眼前的火堆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

「安洁。安洁，起来了」

安洁琳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呜姆……早啊，爸爸」

「嗯。我记得你不是说，今晚要在安娜她们家开宴会，所以要提前过去做准备吗？」

安洁琳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对啊。不小心睡着了……」

「哈哈，看你好像睡得很舒服所以就没叫你，不过差不多该走了吧」

「嗯，差不多……」

安洁琳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随后抓起自己的麻花辫，皱起眉头。

「……睡乱了。爸爸，帮我编一下」

「哦，那你坐下……」

「嗯！」

安洁琳兴高采烈地坐下来，背向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将她的乱糟糟的头发解开，重新编织成麻花辫。

之前夏洛特给她编过一次之后，安洁琳就非常喜欢这个发型，每天都要编成这样。而自从贝尔格里夫来了以后，每天早上给安洁琳编辫子就成了他的工作。

自己皮糙肉厚长满老茧的双手来给安洁琳顺滑的头发进行编织，这让贝尔格里夫觉得有点滑稽。不过她小时候头发一直剪得很短，如今却能像这样给她编辫子，这让他莫名地感慨颇深。

「……好，可以了」

「谢啦！」

安洁琳抚摸着编好的顺滑的辫子，满足地笑了。随后她倚到贝尔格里夫身上。

「今天你们都有谁一起啊……？」

「唔……埃德先生和里奥先生……然后是爸爸和卡西姆还有白」

「里奥先生……啊，是说会长啊。男人们的聚会……倒也挺有意思的」

「虽说除了白以外都是大叔就是了」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说道。

「但是，你真的不来吗？」

「我不在爸爸会觉得寂寞吗？」

安洁琳有些开心地盯着贝尔格里夫的脸。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

「是啊，你不来还真有点稀罕呢」

「哎嘿嘿……但是没事的。偶尔也要让爸爸放松一下……」

「哈哈，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埃德加约他今晚去一起喝一杯。之前就跟他打过招呼，但因为工作一直很忙所以拖了一段时间，现在终于有时间了，于是在埃德加的操持下众人决定去一家东方料理店。大家决定日落时分直接在店里会合。

贝尔格里夫虽然也邀请了安洁琳，但安洁琳罕见地谢绝了。她大概也是考虑到全是男人的话大家可能也会比较不太拘束吧。

不知是该对女儿的成长感到高兴还是寂寞，总之是有种难以言说的心情，不过他还是决定坦率地接受安洁琳的好意。

或许是作为替代，今天女生们也会在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家里进行聚会。大家决定买酒和食材回去，等喝醉了就直接睡在那边。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这倒是很有年轻人的风格呢。

安洁琳噌地站起身来，穿上外套，卷上围巾准备出发。

「小心不要喝太多啊，爸爸……」

「哦，会注意的。倒是你也别喝过了」

「知道啦～」

安洁琳嘿嘿一笑，以轻快的步伐走出房间，心情似乎很不错。

贝尔格里夫望向窗外。或许是因为气温又降下来了，雨夹雪似乎又逐渐变回雪花。

虽然是阴天，但还是可以根据亮度大致判断出太阳位置。现在外面还很亮堂，到日落为止应该还有些时间。

他拿起纺锤，捻上羊毛束，开始继续纺线。纺锤旋转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偶尔也会碰到地面，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　　○　　○　　○　　○

公会的训练场被划分为几个不同区域，有为模拟战准备的广场，还有几间木制的小屋。这些小屋可以用来上理论课，也可以供魔法师们进行冥想或是构筑术式等工作。

其中的一间小屋里聚集了数位魔法师。卡西姆、米丽娅姆、白和夏洛特都在这里。白和夏洛特并肩站立，卡西姆抱臂站在他们面前。米丽娅姆则是倚着自己的杖蹲在一边。

「注意力集中到脚下。努力去感受其形态」

听到卡西姆这么说，白眼睛紧闭皱起眉头。

光脚站在木地板上感觉凉飕飕的。虽然有站着的感觉，但从脚趾到后跟，脚的具体哪一部分接触到了地板，是以怎样的方式支撑着身体，这种种的感觉都很是暧昧。

短暂的一段沉默过后，夏洛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在白的身边也同样是光脚站立。

「哈啊……明明只是站着却感觉好累呢……」

卡西姆呵呵地笑了。

「好啦，不用着急。慢慢就能感觉得越来越清晰，像这样一直持续锻炼才是最重要的」

米丽娅姆饶有兴趣地说道。

「像这样的练习方式还是头一次见到哎～。好有趣」

「是吧？所谓魔法就是利用自己的魔力来干涉外界的技术。而各种术式和魔法阵都只是将其公式化并简化而已。现在在做的是基础中的基础。首先要能正确意识到自己的形态，这是非常重要的。然后才能很好地将魔力维持在身体内部。咏唱和术式理论之类的东西在这之后再来学习也不迟」

「感觉派的啊～。那个装嫩的老太婆首先是要求把咏唱的咒语和术式理论都背下来，然后在实战练习中来感受呢。冥想则是抽空进行，大概是这样子的感觉～」

「这倒也没错。只不过以这家伙现在的情况来说，首要目标是要能熟练操纵自己的魔力啊，理论和咏唱之类的还没那么重要啦」

「原来如此，所以老太婆才会在实战中使劲欺负小白啊～」

「就是这样。虽然是非常严格，但在那种环境下敲打他把他矫正过来也是很有效果的」

卡西姆说着，拍了拍白的头。白稍稍皱了皱眉。

「当然，像『灰色』老太婆那样强调在实战中让身体记住也不错，但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内心正在被魔王之类的东西所盘踞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如果能准确掌握自己的形态，就可以避免无形之物的不必要干涉」

「这样啊～，我也来试试吧～」

米丽娅姆也利落地脱掉鞋子，双脚并拢站起来。

「呜呀～，好凉。是说要把握脚底的形态？」

「对。你是怎样站立的，能清晰地感觉到吗？」

「唔～……」

米丽娅姆闭上眼睛，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比想象的要难呢。轮廓好像比想象中还要模糊啊～」

「是吧？米莉，你应该已经很熟练了，试着集中意识，用魔力沿着脚底的轮廓划线。应该很容易就能做到了」

米丽娅姆依他所言，闭起眼睛集中精神，让体内循环的魔力像是要画出轮廓般从脚尖流动到脚跟。到刚才为止还非常模糊的脚的形状突然清晰了起来，脚底哪些部分与地面接触也可以感觉得到了。她不由得发出感叹声。

「噢噢～」

「看样子你是明白了呢。等到你不用刻意去注意也能清晰地分清楚的时候，就说明体内的魔力流动已经锻炼的很好了」

「所以卡西姆叔叔才总是光着脚吗？」

夏洛特两眼放光。即使是现在这样的寒冷天气，卡西姆也一直只是光着脚穿一双拖鞋而已。别说靴子了，连袜子都不见他穿过一双。

卡西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咱只是懒而已。因为用魔力在体表包了一层膜，所以无论冷还是热都不太敏感了而已」

「我是觉得能做到这样也已经很厉害了啊……」

米丽娅姆不知是傻眼还是感动，有些含糊地说道。

籍由这种正确把握自身轮廓的修行，卡西姆掌握了一直在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膜般的魔力层的方法。而如此细致的魔力操控，必须要对对象的形态有着精准的把握才能做到。米丽娅姆不禁再次对眼前的大魔导的实力产生佩服。

夏洛特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打起精神。

「只要努力的话，父亲他就会表扬我吧！」

「我也要加油哦～。先行一步啦」

夏洛特和米丽娅姆并肩站立，闭上眼睛。

卡西姆微微一笑，看向白的方向。白仍是默默地闭着眼睛站在那里，身子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一呼一吸。卡西姆有些佩服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的眼睛像是能看到围绕着白周身的魔力流动似的。

突然，白的眉毛抽动了一下。魔力的流动发生了变化，头发从末端开始逐渐染成黑色。

卡西姆伸出手放到白的肩头。

「醒醒」

啪地一下，卡西姆的手感受到了轻微的冲击。白惊恐地睁开眼睛，正在变黑的头发又变回了白色。白一脸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手心，让手一握一张。

「……我这是」

「被带过去了吗？要专注于『自己的』轮廓，而不是『魔王的』」

「该死……」

白一脸悔恨地摇摇头，看向卡西姆。

「……我是存在的吗？」

「这不就在这里么」

「不对。你应该明白的……你曾经联手过的人和那些家伙是一类的对吧？」

卡西姆耸耸肩。

「那些话咱们下次再说。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知道了」

白皱了皱眉头，重新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呼吸重新归于平静。

卡西姆打了一个哈欠，看着进入冥想的三人。

之后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小屋的门开了。门口传来咔嗒咔嗒的某种东西敲击木地板的声音。

夏洛特率先睁开眼睛，跑了过去，跳进来人的怀里。

「父亲！」

「哦呀」

贝尔格里夫接住夏洛特。

「有没有打搅到你们啊？」

「没有。既然贝尔你来了，也就是说已经到傍晚了？」

「是啊」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伸展了一下身子。

「怎么样？有好好休息过了吗？」

「嗯，谢谢你了」

「好——嘞，今儿就到这儿吧。回去喽——」

外面已经开始变暗了。屋檐下挂上了一条条冰凌，水滴从其尖端缓缓滴下，而冰凌也因此而缓缓延长。厚厚的云层低垂在空中，带来新一轮降雪，而雪花被风吹得非常细碎，飞舞着打到人的脸上，让人走在外面时不由得要眯起眼睛。

贝尔格里夫用斗篷将抱着自己胳膊的夏洛特也一起护住，随后看向米丽娅姆。

「米莉也来这边了啊」

「嗯。因为我很想看看卡西姆叔的练习，所以把事情都就交给安娜然后跑出来了～」

「安洁已经去你们那边了吧？她中午过后就出门了」

「嗯～不知道呢～。不过应该是已经到了吧。大概会跟安娜一起去买东西吧，或者是在为晚上做准备喵～？」

「嗯，也是呢」

贝尔格里夫朝空中呼出一口气。白烟在空中盘旋，随后被风吹散。

米丽娅姆对卡西姆的教导很有兴趣所以来了这边，而安洁琳大概是和安奈莎在为晚上准备，在市场和酒吧进行采购。白天的雨夹雪现在已经彻底转成了雪片，气温逐渐降低，感觉越来越冷了。这个时候还在外面乱晃的话怕是会感冒吧。要是她们已经回到家开始做饭就好了，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在心里挂念。

「偶尔有场只有男人的聚会也不错呢～」米丽娅姆咯咯地笑着说道。「贝尔叔，有没有什么不能对安洁说的话啊～？」

「嗯，怎么说呢……倒是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贝尔格里夫苦笑。倒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但是，关于米托的事情要怎么说，他还是有点犹豫的。他只跟安洁琳说了从森林里给她捡了一个弟弟。安洁琳回乡的盼头又多了一个，因此十分高兴。

但他还没有告诉她，米托其实是由魔王派生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存在。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而且也担心要是她万一有了莫名的先入为主的成见该怎么办。

但是，这也是迟早要说的事情吧。虽说他倒是不担心安洁琳知道米托的真实身份以后会对他怎么样，但说出来的时机以及如何去说这件事都让他有些头疼，结果就一直拖到现在还没说。

不管怎样，倒也不是着急的事情。回到托内拉，等她见到米托以后再慢慢跟她说就好了吧，贝尔格里夫心里这样想。就算现在在奥尔芬折腾一通也没什么用。

「那我们俩就先走了～」

「你们三个人都小心不要感冒啊！还有就是别喝太多了！」

半途与米丽娅姆和夏洛特分开，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和白三人顺着街道继续向前走，爬过几个坡道，穿过几条小巷。

卡西姆按住礼帽嘿嘿笑着说道。

「真是让人怀念啊，以前也是这样到处转悠买道具」

「哦，是啊。我因为不会挑选魔道具所以得你来呢」

「对啊，不过像油粉啦驱虫液啦发烟弹这些的，还是属你看得最准呢」

「你还记得吗？珀西他有一次买了几个廉价的发烟弹回来，试着点了一个却一直不出烟……」

「记得记得！然后珀西莫名其妙想上去看看，结果就那时候发烟弹突然就炸了，记得那时候珀西他整个一个大花脸！」

卡西姆愉快地呵呵笑了，但突然又有些寂寞地眯起眼睛。

「……要是能再见到他就好了啊」

「是啊……不过，珀西和萨蒂肯定也都还过得很好吧。就像我和你能遇到这样，肯定也能遇到他们俩的」

「嗯……是啊」

「喂……是在这边吧」

听到身后白的呼唤声，贝尔格里夫一惊，猛地回过头来。两人聊天聊得太过入神已经走过头了。

看着慌慌张张折回来的两个人，白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倒是振作一下啊，两个大胡子老爹……」

「抱歉抱歉」

贝尔格里夫不好意思地笑笑，捻了捻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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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关于本话出现的两位新角色，因为还算是比较重要的配角，所以稍微多解释两句。

首先是那位二十多岁的女性，稍微剧透一下她的名字是“ヤクモ”，这个名字与日文中的“八云（やくも）”同音，再加上按设定她是一位东方女性，因此就直接将其名字译为“八云”了。她的第一人称自称是“侬（わし）”，而且常用“～わい”之类的语尾，这些其实都是老年人常用的语癖，所以我一开始是想把她的第一人称自称译成“老身”的，后来试了一下发现违和感实在太大还是算了。再就是她说话时口音比较奇怪，有点偏古风的感觉，所以也尝试过要不要翻译成文言文，但是试过之后发现自己那点水平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比较好。最后只是把她的第一第二人称翻成了偏古风的“余”和“汝”，剩下的有劳各位自己脑补了，见谅。

然后是那位犬耳少女，她的名字是“ルシール”，这个倒是没什么疑问，来自很常见的法语名字“Lucille”，因此就按常见译法译成“露西尔”了。这个人物最麻烦的一点是她说话中动不动会夹杂一些英文，而且大多是英文歌词。常听英文歌的同学应该都明白，英文歌词唱快了以后经常会出现各种单词间的吞音/连音/变音，导致发音模糊（英文歌听得少的请参考周杰伦），然后到了她这里再加上日式英文发音的二次污染，对于翻译来说实在是一种噩梦。本话中的两句歌词我就猜了很久，后面的几话里还有一些没有完全猜出来的，到时候可能需要各位读者集思广益了。另外就是她的这句“水开拿北鼻（Shake It Up, Baby）”算是她的口头禅，以后会多次出现，为免重复，后面就不再一一注释了。

再就是本话中出现的两个东方国家名字也捎带说一下，一个是“キータイ”，这个没搜到什么梗，所以就直接按东方地名风格音译成了“吉泰”；另一个是“ブリョウ”，这个因为与日语中“无聊（ぶ りょう）”同音，所以我一开始是想译成“吴辽”的，不过后来搜索中无意发现日语中“武陵”的发音也是“ブリョウ”，然后又继续搜了一下发现《桃花源记》在日本是被收录进了高中古文课的课本的，所以作者也很有可能知道“武陵”这个词，因此就决定译成“武陵”了。

（题外话，搜索时候发现《三国演义》中武陵太守名叫金旋，瞬间梦回《三国群英传》……是不是暴露年龄了？）

第五卷 第六十一话

这是一家两层楼的饭馆。从上到下随处可见东方式样的装饰，显出一股异国情调。屋檐下垂下几只纸糊成的红灯笼，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贝尔格里夫突然想到，如果要前往东方去寻找珀西瓦尔他们的话，到时候那边整个城镇都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吧。这样一想，他内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高涨情绪。

正要推开大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股热气冲出，席卷了贝尔格里夫等人。几个醉汉吵吵嚷嚷地从门里走了出来，嘴里不知在说着些什么。

卡西姆一边为他们让开路，一边有些佩服地自言自语道。

「这生意还挺好的啊」

「是啊，很热闹呢……好啦，埃德先生他们在里面等着呢，走吧」

店里的暖气魔法工作正常，非常暖和。贝尔格里夫将身上的雪拍掉，一边将斗篷脱掉卷起一边环视四周。

店里摆放着数张圆桌，许多醉醺醺的人正在兴高采烈地喝酒吃菜。女服务生们穿着东方风格的服装，手里端着盘子来来回回。这似乎是吉泰南部的服装，上半身紧贴在身上显出曲线，从腰往下则是像裙子一样稍微宽松一点，为了方便走动在侧面设有开叉。

大致扫视一下，没有看到埃德加等人的身影。

卡西姆抖落掉礼帽上的雪，开口说道。

「哦嚯，好久没有来过这种东方风格的店了呢。之前咱在帝都时候倒是去过几次呢」

「我是头一回……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呢」

贝尔格里夫想起，自己二十五年前在奥尔芬的时候，对于东方的国家是完全不熟悉的。当时在城里似乎也没见过这种风格的店铺。这让他感觉很是新鲜，但同时也有一种莫名的被同伴抛下的感觉。

周围的异国风情和制服开叉处隐约可见的大白腿给人带来些许轻微的迷茫感，在这种氛围中，他们向店员说明了预约情况，随后被带到了饭店的二层。

二层被许多镂空屏风分成几个区域，营造出一种独立包间的感觉。这里也坐了许多客人，同样是非常热闹。

埃德加和莱昂内尔已经坐在那里，正在闲聊着什么。注意到贝尔格里夫他们过来，埃德加将叼着的烟卷捻灭，笑着举起手来招呼他们过去。莱昂内尔也有些惶恐地打了招呼。

「哟，大冷天的辛苦啦！」

「实在抱歉，下着雪还让您跑这么远……」

「不不不，倒是我们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感谢邀请，打搅了」

贝尔格里夫将斗篷搭到椅背上，坐了下来。卡西姆摘下帽子转了转，随后将其放进了旁边的储物箱里。

「好啦，肚子饿啦。要吃什么？」

「嗯，总之先来喝两杯吧。小姐，点菜」

埃德加招手叫来店员。

「来壶黄酒，要热的。白，你能喝酒吗？」

「……不喜欢」

「好吧，那就来四个酒杯，再来壶花茶。然后来上五六个菜。来个烧肉和蒸鱼，剩下的随便上就行」

「你很习惯了啊，埃德先生」

「算是吧。之前在帝都遇上一家好店，自那之后就迷上了东方料理啊，准确说是吉泰料理，然后奥尔芬也有这样不错的店还真是好事啊」

埃德加笑着这样说道。卡西姆以手托腮嘟囔着。

「东方的国家啊……珀西他就是跑那边去了吗……」

到目前为止，关于珀西瓦尔最可信的情报，就是他在帝都短暂停留之后出发前往了东部联邦地区。

而且要说的话其实都不算是可靠情报。只是有关『霸王剑』的英雄传说和一些传闻中一直提到他在向东移动而已。但这些其实都只是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很有可能已经经过了流浪民族、吟游诗人、旅行商人或是各类旅人的添油加醋。他们嘴里的故事跟做生意差不多，只要能调动听众情绪，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各种改编。

只凭这些不确定的情报要去找人的话，东部联邦实在是有些太过遥远了。提尔迪斯、吉泰和武陵这几个是这边还能知道名字的国家，据说还有许多其他小国也都聚在一起。而且要说的话提尔迪斯本身都是数个小国组成的联邦。

贝尔格里夫拍了拍卡西姆的肩膀。

「没事，别着急，慢慢来」

「……也是呢」

莱昂内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实在抱歉……没帮上什么忙……」

「不不，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里奥先生。还请不要太过在意」

「听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哈啊，但是啊……一直抱有罪恶感的珀西瓦尔先生他们也很可怜啊……」

「抱歉抱歉，是咱不该提这个！好啦里奥，今天主要是为了犒劳你的，不要这么失落！别连你也有罪恶感啊！」

「哈、哈哈，谢谢了，卡西姆先生」

酒菜端了上来，众人一起干杯，桌上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托内拉自不必说，这些连奥尔芬的饭馆都很少能见到的菜品让人眼前一亮。

热过的黄酒冒着微微的热气，喝进嘴立刻有一股酒气窜到鼻子里，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眨了眨眼。同样是热酒，但与热红酒又有着完全不同的味道。

「这酒的味道还真是独特啊……」

「是吧？据说这是用米和麦子发酵之后造出来的。这个习惯了以后会上瘾啊」

「这个是鱼吧……是蒸出来的？有种没见过的味道……」

「哦，这个是用香草蒸的。先在鱼上抹上猪油，然后放上东方的香草再去蒸，超好吃的」

「还挺有意思的……这个在托内拉说不定也能做啊……」

在托内拉附近的河里也能捉到鱼，然后香草也是能采到的，虽然种类跟这里的会有些不同。河里的大一点的鱼总是会有一股土腥味，但用这样的做法的话似乎就可以去掉腥味。这样一来，可以做的菜的种类或许就能增加不少，贝尔格里夫不禁这样想。

「这个用来蒸的器具有卖的吗？」

「你说蒸笼？唔，我记得二手市场那边好像倒是有个专卖东方道具的店，下次我带你过去吧」

「谢谢了……嗯，好吃」

「贝尔格里夫先生还真是认真啊……」

莱昂内尔如此说道。贝尔格里夫有些惊讶。

「啊？哪里？」

「你想啊，这种时候一般人谁会去注意菜怎么做的，用什么工具做的这些事情啊。正常都是说这菜真好吃就完了」

「是、是这样吗？但是真的会很让人在意啊？是吧，卡西姆？」

「咱是根本不做饭，所以也不知道啦」

「埃、埃德先生呢？」

「我？要说的话以前倒是和吉尔还有尤莉轮着负责做饭来着，但果然还是觉得麻烦，所以一般不做那些特别费事的东西啊……现在是根本不做了。就算问做法也只是好奇，想知道为啥能做这么好吃，但要我自己做那是不会去做的」

「咦……」

看着有些困惑的贝尔格里夫，卡西姆笑着将菜分到众人各自的盘子里。

「贝尔你还是一点没变啊。话说当年出任务时候你做的饭还是好吃啊。就算是再难熬的任务，能吃上热乎乎的饭就感觉能让人放心好多呢」

「就是说啊！话说，贝尔先生，明明那么强却还要负责做饭啊。果然是因为有『霸王剑』和『碎天』在所以要退一步是吗？」

「不不不，我不早就说过了么，那时候还没有那些外号，而且我们当时都只是Ｅ级而已……只是所谓的适材适所而已」

「但是还真是好啊……卡西姆先生，只要有贝尔格里夫先生在，那种安心感就完全不一样啊，是吧？」

听到莱昂内尔的话，卡西姆高兴地探出身子。

「哦，你也能明白？」

「那当然明白啊。你看现在，公会里有了贝尔格里夫先生在，我的压力就减轻了不少啊……」

「为、为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吧……」

「才没有啊。每次跟您商量事情时您都会设身处地地考虑，认真地回答我，而且还帮我们整理了许多旧资料……每次出点什么事情时候能有个人商量就真的完全感觉不一样啊」

莱昂内尔用指尖敲打着桌面。贝尔格里夫有些惶恐。

「不，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而且要说的话不是还有多尔托斯先生和切博格先生在么……」

「多尔托斯先生太严厉了，切博格先生连脑袋里都是肌肉……」

「那也还有埃德先生和尤莉小姐、吉尔小姐他们在不是吗。要商量事情的话他们也更理解你才对吧？是吧？」

贝尔格里夫说着，看向埃德加的方向。但埃德加只是一脸坏笑，默默地拿起杯子呷了一口酒。莱昂内尔噘起嘴来。

「这些家伙对我根本就毫不留情的啊。贝尔格里夫先生会为我担心，而且也很稳重，商量起来会让人很安心啊」

莱昂内尔一口气喝干杯里的酒，咚的一声重重地将酒杯放到桌上。

「而且啊！最重要的是有常识啊！那些当冒险者时间长了的家伙都没常识啊！该死，我本来就没啥本事，又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些事情的啊……」

莱昂内尔趴在桌子上，不停地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明明还没喝几杯，但酒劲似乎已经完全上了头。埃德加有些无奈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也醉得太快了吧……酒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呢」

「哈哈……好像是积累了不少怨气呢……」

「那是啊，你想，公会会长这种职业和自由的冒险者根本是正好相反的吧？明明是公会最顶尖的位置，还真是有点讽刺呢」

卡西姆笑着喝了一口酒，将杯子放回桌上。

「那啥，这儿有蒸馏酒没有？」

「哦，卡西姆先生是喜欢比较烈的酒是吗？」

埃德加找服务员追加了新的订单，随后叼起一支卷烟，点上火吐出一口烟。

「但是啊，我原本以为安洁今天肯定会来呢」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邀请她之后她却推辞了……这算是成长了吗？」

「哈哈哈，不过要说的话她也不愿意来这种全是一群大叔的地方吧」

「不，我是觉得安洁小姐只要有贝尔格里夫先生在就怎么都好……说起来，贝尔格里夫先生找老婆的事情不再继续了吗？」

听到莱昂内尔的话，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抿了一口酒。

「……这个嘛，只是那孩子自说自话而已……但是安洁她也的确是想要个母亲是吧？」

「好像是说过这种话呢。但是啊，贝尔先生，就算安洁她想要个妈妈，你的人生说到头是你自己的啊，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做不能接受的事情啊？」

「嗯……也是呢。谢谢你，埃德先生，我会铭记在心的」

「说起来那个是叫萨蒂小姐来着？你喜欢的人就是她是吧？」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就说了不是这样啊……」

「唔？卡西姆先生，到底是怎么样呢？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有那种感觉吗？」

卡西姆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开口说道。

「这个嘛，怎么说呢。咱那时候还是个小屁孩，这些事情不太懂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萨蒂她这个人总是有点难以捉摸，把咱仨人经常玩弄于股掌之上啊。她可是个很会捉弄人的家伙，是吧，贝尔？」

「是啊……我好像也经常被她捉弄呢……」

「那家伙是个美人，所以每次被她盯着时候咱都觉得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啊。只不过那时候咱还不明白为啥会跳得那么厉害。啊—啊，好后悔啊」

「……那难道不是你们自我意识过剩吗？」

「……说不定是这样呢」

「嘿、嘿、嘿，埃德你这可是戳到痛处了啊」

「怎么说呢，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啊啊……提到这种话题就越发让人觉得单身真是寂寞啊……」

莱昂内尔说着，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埃德加有些傻眼地捻灭了手中的烟头，又叼上一支新的烟，随后拿起酒瓶给莱昂内尔的杯子里又倒上酒。

「那你就去结婚呗」

「哈啊？和谁？像我这样的大叔，没人愿意要啊……」

「迟钝的家伙……真的是傻瓜没药医」

埃德加给嘴上的烟卷点上火。卡西姆呵呵笑了。

「要说的话咱几个这一桌子都是单身汉啊。有一个有女儿的，但没一个有老婆的」

「别说啦，越说越伤心」埃德加吐出一口烟来。「不过啊，要说结婚的话还能做点思想准备，但是突然有了个女儿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啊，贝尔先生」

「当时真是不容易啊。虽然有帮着邻居们照顾过小孩，但自己家有了个孩子还是完全不一样啊。养孩子本身已经很累了，再加上平时的工作也都还得干」

「而且还是个女孩子啊。有很多男人搞不明白的事情吧」

「是啊。当时从朋友的老婆那里得到了许多建议，也受了不少帮助，托他们的福总算是把她好好养大了啊」

「而且还这么亲近你啊」

埃德加笑着这么说。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毕竟是单亲家庭啊。不过一个大男人要养女儿还真是不容易啊。小时候她头发留得很短，整天就像个男孩子一样到处疯跑，连一件漂亮衣服都没给她买过……我还真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呢，还好是把她顺利养成了一个好孩子啊」

「不，要是贝尔先生都不合格的话，我寻思这世界上就没几个好父亲了……」

「安洁小姐她很坚强，又很能干……我们不知道受了她多少帮助啊……」

「哈哈……那也是那孩子自己的努力啊。不过要说的话，我总是有点担心她能不能独立啊……直到现在她还要跟我睡一起」

「哈，那还真是爱撒娇啊。那家伙只要一扯上贝尔先生就会变傻啊……不过应该是没问题的吧。贝尔先生你只知道你在的时候安洁的样子，但她在其他地方也做得很好呢」

「就是啊，要不然也不可能从十二岁开始就在奥尔芬一个人独立生活啊」

「咱也是这么想的。和她一起下地城的时候，感觉她非常坚强可靠，让咱很是佩服呢」

「这样啊……也是呢。有我不知道的那一面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安洁琳应该也有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那一面吧。所以大家才会如此仰慕她，信赖她。这样一想，至少在与她见面时让她撒撒娇似乎也不是不行。我这还真是惯着她啊，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不禁苦笑。

「不过要说的话，作为冒险者努力也是好事，但也希望她能更有点女孩子味啊。多打扮一下，谈一场恋爱……会这么想算不算是作为父亲的自私啊？」

「不，那倒不至于。话说安洁要是打扮一下的话肯定也会很可爱的吧……」

「说起来，她现在开始编麻花辫了。上次回来时候还没这样的，问她她说是夏儿先给她这么编的，后来就一直这样了」

「呵呵，说起来也是呢。感觉稍微漂亮了一点呢……」埃德加说着，拿起酒瓶，眉头一皱。「哎哟，没了。小姐，再来瓶黄酒……不，来瓶浊酒吧。然后我看看……你这里火锅里有放龙肝吧？……嗯，那就来个火锅。配菜来五人份的」

「火锅？」

「哦，就是往辣汤里放进肉和蔬菜煮一下，然后捞出来吃。里面放了龙肝，我跟你讲那味道超棒的。而且那锅的形状也特别有意思。它是从正中分开两半的，所以汤也有两种，两边味道都好吃」

「嚯……话说这种锅哪里有的卖啊？」

「哈哈哈，贝尔先生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试一下才甘心呢。好嘞，下次休息时候我陪你去采购。应该是能买到的」

埃德加笑着将烟头捻灭。

莱昂内尔已经完全醉了，絮絮叨叨地不停念叨着什么，卡西姆笑着适当应付过去。白则是默默地吃着一小碗树芽。

还真是开心啊，贝尔格里夫不禁这么想。

在托内拉时，与农夫们一边商量农事的话题一边喝酒让他很开心，但像这样子热热闹闹的也不错。这让他回想起了当年当冒险者的时候。同龄的男性们聚在一起让人感觉很是安心。

虽说被年轻女孩子们仰慕着倒也不是坏事，但作为中年大叔的那种自卑感让他多少有些无法安心。像这样在只有男性的环境中可以放松下来让他觉得很是庆幸。

看着一直在旁边默默吃菜的白，卡西姆一脸坏笑。

「你这还真是个害羞的孩子啊。还是说这里没有女生让你觉得很无聊？」

「说什么傻话呢……」

「嘿、嘿、嘿，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嘛。话说小白是喜欢哪一个啊？安洁？米莉？安娜？还是说玛丽？总不会是夏儿吧？」

「这么一想，你这周围还都被美少女包围着啊。真羡慕你这家伙啊」

埃德加也笑着伸出手去戳了戳白。白皱起眉头。

「呿，一帮爱嚼舌头的老爹……」

「别害羞嘛，会帮你保密的。所以说到底是谁啊？」

「吵死了……怎么样都好吧……」

白噘起嘴，将脸转向一边。

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这好像跟他平时的反应有些不同。如果是平时的白的话应该会很不高兴但保持默不作声的。

「白，你是发烧了吗？」

「没有啦」

但是他的脸似乎有些发红。而且眼神也有点发直。

「……醉了吗？」

「不能吧，这家伙又没喝酒……啊」

埃德加拿起已经空了的小碗，苦笑一下。

「酒糟拌树芽啊……」

「酒糟是指酿酒时榨出来的渣子吧？……白，你酒量还真是差啊。没事吗？」

「吵死了，臭老头……」

酒劲似乎是上了头，白有些口齿不清，左右轻微摇晃。卡西姆呵呵笑了。

「你啊，平时看着是个很臭屁的小鬼，这不也有可爱的地方嘛，嘿、嘿、嘿」

「唔……姆……」

白有些懊恼地将胳膊肘支在桌上，垂下头来，脑袋来回晃悠。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用手在他背上轻抚几下。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倒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这时候，店员端着一个架着锅的简易炉子走了过来。

「久等了」

「哦哦，谢了。我们马上腾地方……」

话说到一半，埃德加突然瞪大双眼。贝尔格里夫等人也是嘴一张一合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啦？赶紧把地方腾开啊，嘻嘻」

「你……你这是干什么呢，吉尔」

一身东方装束的吉尔梅妮娅正站在那里。紧贴身体的吉泰南部风格服装将她匀称的身材曲线完美体现出来，实在是非常适合她。吉尔梅妮娅咯咯地笑了。

「工作啦，工作。看着合适吗？」

「你这人还真是神出鬼没啊……是收集情报吗？」

「作为从前的伙伴，不说你也该明白的吧，埃德」

看起来吉尔梅妮娅会经常像这样混进城中各个地方，收集种种情报。她应该是利用她那颇有姿色的身体和令人捉摸不定的花言巧语，从众多不同人群里得到了诸多情报吧。

「好啦，赶紧把地方腾出来吧。哟，晚上好啊，贝尔格里夫先生，卡西姆先生」

「啊，哦，晚上好，吉尔小姐……」

「最近还好吗，吉尔亲？」

吉尔梅妮娅手上端着炉子，头顶上还顶着个盘子，上面放着各种酒器，在这种情况下还灵巧地耸了耸肩。

「如你所见……你们二位，和这些无趣的人一起喝酒有意思吗？下次务必请允许我同席啊，嘻嘻……配菜马上就来」

放下炉子，再将盛得满满的酒瓶也都放下，吉尔梅妮娅随后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快步离开了。卡西姆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

「吉尔亲还真是有意思啊。咱喜欢她这样的～」

「虽说在一起呆了好长时间，但唯有那家伙的事情实在是搞不清楚啊……话说这怎么都睡着了啊。我可是点了五人份的菜啊……喂，起来！」

白和莱昂内尔两人已经发出均匀的熟睡的呼吸声。埃德加使劲戳了戳他们，但他们只是嘟嘟囔囔地念叨了些什么，并没有醒来的意思。最多只是稍微扭动一下身子而已。

埃德加似乎是放弃了，叹了一口气，拿起酒瓶。

「这没戏了……算了，慢慢喝吧。来，贝尔先生」

「呵呵，谢谢了……这个跟刚才的酒不一样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端起杯子。随后看向卡西姆的方向。

「说起来，卡西姆。你现在倒是不认生了啊」

「都这岁数了要还认生那还了得啊。这点上咱可是早就长大啦！」

卡西姆呵呵地笑着。埃德加颇有兴趣地递出酒瓶。

「卡西姆先生，你原来还认生啊」

「是啊，这家伙以前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态度可是非常冷淡啊……」

「等下，贝尔！要说也是咱自己说，你别动不动给咱揭短啊！」

火锅里两种颜色的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冒出的热气像活物般在空中来回摇摆。

○　　○　　○　　○　　○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家是一栋小而舒适的房子。不至于让人感觉太窄，也不会大到打扫不过来。总共三个房间，一个房间是吃饭和放松的起居室，一间是寝室，还有一间是用于存放冒险者道具等的工作房间。房子另外还附带厨房。

今晚女孩子们在这里聚会。因为大叔们今晚搞酒会，所以她们这边决定也来搞一次。

虽说安洁琳她们挣得够多，随便去哪个店喝都没问题，但喝完之后还要回家就很麻烦。而如果是在家里喝的话，醉了就可以直接睡下。

因此安洁琳和安奈莎一起去买了食材和酒，现在正在进行准备。将起居室里的桌子和椅子腾开，从储物间里拿出厚厚的地毯铺开。随后摆上一些垫子，这样就可以直接坐到地上，到时候困了也可以直接躺倒睡下。米丽娅姆对市售的暖气魔法术式进行了改造装在屋里，所以即使没有壁炉屋里也很暖和。

贝尔格里夫有说过不要喝太多，而且安洁琳也有打算遵守，但一旦喝起来，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这些就都会忘到脑后去了。

玛格丽特正在厨房里做饭。从来奥尔芬的第一天起她就住在这里，后来就一直住了下来。这里住三人也不会嫌挤，而且在偌大的奥尔芬城里能找到年龄相近的知己且一起生活，对她也可以安心吧。如今她已经非常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起居室的准备完成后，安洁琳走进厨房，看到围着围裙的玛格丽特，不禁眯起眼睛。

「感觉你这打扮有点色色的啊……」

「咦，是吗？」

玛格丽特低头确认自己的打扮。她平常穿的那件毛皮披风脱掉了，如今身上只有裹胸布和短裤，上面套上围裙，如果从正面看的话就像是裸体围裙似的。

「自己看不出来啊。算了，反正也都是女的，无所谓吧」

玛格丽特用鼻子哼着歌，继续搅拌锅里的菜。安洁琳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背上唰地划过。玛格丽特顿时尖叫起来。

「咿呀，你干啥呢！」

「后背完全无防备……这是必然的」

「就算这样也不能这样挠痒吧，安洁你个笨蛋！」

「露出破绽就是你的错……」

「说起来，我早就在想了，真亏你穿的这么薄还不冷啊」安奈莎在一旁说道。

「俺原本就很抗冻啦。而且精灵族领地的冬天可比这边更冷呢」

毕竟是比托内拉更北面的地方。在体会过那种地方的寒冬之后，奥尔芬的这点寒冷程度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玛格丽特面前的锅里正煮着炖菜，肉和蔬菜在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股好闻的味道传进鼻腔。

这位精灵族公主的性格虽然粗鲁，但却意外地非常擅长做饭。不知道该说是调味的品味好，还是对于味道感觉敏感，总之哪怕是做同样一道菜，只稍微加一点调料和香草，再放适量的盐，和安洁琳她们做出来的就完全不一样，尝起来感觉很好吃，让安洁琳有点不甘心。

「……玛丽，你以前在精灵族领地也常做饭吗？」

「那倒没有。啊，倒是去伯爷爷那里玩的时候会随便用他的厨房做点什么」

玛格丽特说着，将旁边平底锅上的肉翻了个面。安洁琳也来到她身边，开始择菜切菜。

「安洁你也挺熟练的啊。因为平常要自己做饭是吗？」

「倒是也有这方面原因，不过在托内拉时我就常帮爸爸的忙……」

「这样啊。贝尔的饭倒是很香呢」

「嗯。现在每天都能吃到所以很幸福……」

在奥尔芬还能每天早晚都吃到贝尔格里夫做的饭，这让安洁琳非常高兴。她似乎觉得仅仅是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力量更强了。

门把手传来咔嗒咔嗒的响声，感觉有一股冷风吹进屋里。

「我回来啦～。在外面小摊上买了些小菜～」

「呼啊，好冷啊」

原本和卡西姆在一起的米丽娅姆和夏洛特回来了。外面似乎在下雪，她们帽子和衣服上都积了一层蓬松的雪花。安奈莎接过她们手中的行李，朝门外看了一眼。

「下得还挺大啊」

「嗯，好冷的～。哈啊～」

米丽娅姆搓了搓手，随后脱下外套将雪抖掉。

玛格丽特将肉盛到盘子里，香味伴着热气传了过来。随后她在平底锅里剩下的油和肉汁上加入安洁琳刚才切好的洋葱、大蒜和蘑菇，稍微翻炒一下，倒入一点酒，让酒精挥发掉，再加入盐调味，最后将其浇到煮好的芋头上。

「好嘞……夏儿，端走」

「好——！」

夏洛特有些紧张地端着大盘子走出厨房。

「安娜，这个放在哪里？」

「哦，放这边吧。夏儿，练习还顺利吗？」

「嗯！ 感觉逐渐能明白一些了」

安奈莎和夏洛特一边聊天一边做准备。

「呀～，好香啊～。肚子饿啦」

米丽娅姆鼻子抽动。

「爸爸他们已经过去了吗？」

「嗯，已经去了哦～。大概是已经开始了喵～？」

「我们也开始吧……」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而且饭菜冷了也不好，所以少女们在垫子上坐下准备开饭。锅里的热红酒冒出阵阵热气，可以闻到其中香料的味道。

「那就先来干杯」

在安洁琳带头下，众人将杯子凑到一起。葡萄酒是自制的，所以比酒吧里的要稍微甜一些。还不能喝酒的夏洛特喝的是葡萄汁。

温热的酒精滑过喉咙，感觉突然就放松了下来。安洁琳深吸了一口香料的香气。

「啊，好舒服」

「肚子饿啦～吃饭吃饭」

「还真不少啊……花了不少工夫吧」

「还好，感觉做这些也挺开心的。啊，这个芋头挺好吃」

「夏儿，把那边的盘子递一下」

「好，给。米莉，把刚才买的鱼丸给我一下」

盘碗上方，众人的手伸来伸去。都不需要有人刻意挑起话题，大家不停地聊着天，话题也常常因为一两个关键词就突然转换。从奇怪的魔兽的故事、冒险中失败的故事、托内拉的故事，到精灵族领地里的传说、城里好吃的店、卢克雷西亚的鱼……像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完全讲真实的故事。反正都是睡一觉过后就会忘掉。所以虽然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故事，但在酒席上这些话反倒是让人很是开心。

喝酒有可能让人兴奋也有可能让人忧郁，但在当前这个状况下肯定是不会冷场。锅里的红酒很快就喝完了，于是她们又拿出别的瓶子来继续喝。空了的盘子被叠起来放到一边。

像这样喝着喝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过空中仍是悬着厚厚的云层，所以并没有那种阳光明媚的感觉。只是能感觉到周围有朦朦胧胧的亮光，可以感觉出现在已经不是夜晚了而已。

安洁琳坐起身来，挠了挠头。麻花辫已经散开了，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她以手代替梳子伸进头发，将头发大致理顺。

昨晚喝了多少实在是记不清了，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喝了很多，虽然醒了，但脑子里仍然像是有一层雾一般迷迷糊糊的。感觉吃下去的喝下去的东西都在肚子里打转。

「嗯……」

厨房传来声音，但她也懒得去查看。

四下环视一圈，安奈莎、米丽娅姆和夏洛特等人都横七竖八地躺着，还在呼呼大睡。看起来搞大通铺是正确的，昨天那个情况想回到床上去怕是都很困难。空酒瓶和餐具胡乱地堆在桌上。记得昨天做的菜和买的成品加在一起量也不少，但如今盘子上已经几乎都空了。

她也没想站起来，只是抱膝坐着，呆呆地望向窗外。此时玛格丽特从厨房里出来了。看她那精神头，简直让人想要怀疑她昨天是不是真的喝酒了。

「哦，安洁你起来啦。早啊」

「早……玛丽，你起得真早……」

「咋的，还没清醒呢？不象话啊」

「别学肌肉将军讲话……玛丽，你酒量真大」

「是吗？也就普普通通吧？啊，俺做了汤，你要喝吗？」

「嗯……谢了，我要」

白菜加上干肉做出的热汤，喝下去让人感觉心情平静了几分。

伸一个大大的懒腰，身体发出声音，慢慢舒展开来。有些发懵的脑袋也似乎慢慢平静下来。

自己昨天当然很开心，贝尔格里夫他们应该也很开心吧。虽然被贝尔格里夫邀请让安洁琳很高兴，但她觉得贝尔格里夫肯定也想有个只有男士的环境来好好喝一场的时候吧。

对于自己的孝心感到自我满足，安洁琳嘿嘿地笑了。我可是有自制力的好女儿。

「爸爸他很温柔，所以我要是提出要求的话他就算很勉强也会尽量去做的……」

「怎么了这是，突然说这些」

「我是说昨天真的很开心……」

「嗯？啊，也是呢」

「爸爸他们应该也很开心吧？」

「应该也会开心吧？虽然不知道一堆大叔凑在一起会聊些什么就是了」

玛格丽特笑着伸了个懒腰。

安洁琳紧盯着玛格丽特一直看。丝般顺滑的银发，修长苗条的身材，如精雕细琢般的姣好面容。西之森林的精灵族公主真的是个大美人。

精灵族这个种族似乎都非常漂亮。这让安洁琳不禁想到，贝尔格里夫当年的那个叫萨蒂的战友是不是也是这么漂亮呢。

一直被这么盯着似乎让玛格丽特有些无法平静，她微微扭动了一下肩膀。

「……干啥啊，你老这么盯着人感觉真别扭」

「嗯，抱歉……我说，精灵族的人能一直保持年轻的外表到多少岁啊？」

「唔，这个不同人不一样吧。有人刚过五十就开始有皱纹了，也有的人到了七十多还看着挺年轻。这个好像跟每个人体内的魔力量有关，俺也搞不清楚」

跟贝尔格里夫是同辈的话，萨蒂她应该也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吧。

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安洁琳这样思考着。会是像玛格丽特那样漂亮的人吗。如果是这样的人成了自己的妈妈，自己说不定会紧张呢，事前的心理准备是必要的。想到这里时，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安洁琳抱着垫子蜷起身体，眨巴了几下眼睛。

「等夏儿起来了就回去吧……」

「是吗？俺是准备去趟公会」

玛格丽特似乎还是很有精神的样子，转动几下肩膀和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还真是海量啊，安洁琳不禁这么想，她和波尔多的萨莎相比谁会更强一些呢？

「玛丽，真有精神……真的喝了那么多都没事吗？」

「那点根本不算什么啦。而且俺还在期待有什么新委托呢」

「唔……你之前不还说没什么干劲吗？」

「那个嘛，魔兽是很弱，而且工作也有些无聊，但就按贝尔说的不要偷懒，总会有什么新的发现，结果也还挺好玩的。冒险者果然很有意思呢！俺是觉得能来奥尔芬实在太好了」

玛格丽特笑着这样说道。安洁琳也被她带着一起笑了。

「也是呢。比如草药的种类、生长地的特征、魔兽的习性之类，仔细观察会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呢……」

「没错没错！之前俺就是啥都没注意，一心就想着干掉魔兽，现在终于算是明白了，像这些地方都不能大意哎」

玛格丽特说着将双手交叉，手指掰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玛格丽特从实力上来说可以跟安洁琳平分秋色。只要安洁琳愿意帮忙说话的话，直接跳级升到高阶冒险者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贝尔格里夫的意思是不要这么做，而是从低阶冒险者开始做起。他一向主张冒险者不能光看剑法的本领，而且实际上他的想法也有很多是对的。

有些工作粗看似乎谁都能做，但仔细去体验过后会有完全不同的新发现。克服傲慢，扎实地完成每一件工作，从结果上来说会让冒险者的寿命有所延长。现在看来玛格丽特似乎已经掌握了这一点。

对于这个虽有些粗鲁却非常直率的精灵族公主，安洁琳当然也是抱有好感的，然而她同时也不可思议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种轻微的妒忌感。

玛格丽特如今在走的正是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对此自然是无需羡慕。倒不如说她有一点点轻微的作为前辈的优越感。

但是她也的确有一种贝尔格里夫被抢走了的感觉。每当玛格丽特讲述贝尔格里夫教导过的东西及托内拉的种种趣事时，配上那副开心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贝尔格里夫的女儿一样。

安洁琳略有些不悦地鼓起脸颊，隔着桌子伸出手去轻轻捏住玛格丽特的脸。玛格丽特眨了眨眼，出声抗议。

「泥干虾么」

「……好光滑」

玛格丽特的皮肤光滑细腻，让人想要就这么一直摸下去。

原本只是因为小小的嫉妒所以想稍微使个坏，但意料之外的舒服触感让安洁琳索性放开了捏着的手，改用两手捧住玛格丽特的脸揉来揉去。

「……别得意忘形，看招看招」

「别闹啦」

玛格丽特脸颊泛红，抓住安洁琳的手。

「你还真是个怪人」

「哪里怪了……」

「因为感觉你完全不像是贝尔的女儿啊，脸和性格都不像他……这是回敬你的」

玛格丽特也伸出手去，使劲揉了揉安洁琳的脸。

「唔……我是爸爸捡来的，所以长得不像也是当然的啊……」

「说起来是这样呢……你没想过要见见亲生父母吗？」

「……没考虑过」

说来也是，既然自己不是贝尔格里夫的亲生女儿，那一定存在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母。至今为止都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但被她这么一说突然就变得在意起来。

但是，正是这所谓的亲生父母舍弃了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们不得不疏远自己，但他们放弃养育自己这件事情是不变的。

突然间，墨色的风景一闪而过，瞬间又消失了。

安洁琳很不高兴地噘起嘴。

「……但是啊，我是被他们扔掉的啊？是他们不想要我了对吧？我才不想见那种人，他们应该也不想见我吧」

「是这样吗……但还真是奇怪呢」

「哪里奇怪？」

玛格丽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开口说道。

「你想啊，托内拉周围没其它村子了吧？但是却有个村里人都不知道的婴儿被抛弃了啊？扔你的家伙是怎么过来的？为啥非跑到托内拉这种地方来扔？」

安洁琳抱臂陷入思考。

说起来的确如此。距离最近的罗迪纳村也要走上一天，如果是外来人员来这里扔婴儿的话，完全没有人目击到此事也太奇怪了。但说回来，也不太可能是村民们扔的。在托内拉这种人人都脸熟的小地方，如果有身孕的话根本不可能瞒得住的。

爸爸他是对我隐瞒了什么事情吧。或许是有些事情被我知道了会不太好……

她的脸上似乎是出现了有些吓人的表情，玛格丽特略带焦急地开口说道。

「抱、抱歉，俺也就是随口一说……」

「嗯，没事……没问题的」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

那些奇怪的想法还是算了吧。说不定是有人混在商队里过来时候假装不知情地将自己扔在森林里，也有可能真的是有人偷偷来了托内拉而恰好没有被任何人所看到，这也不是不可能。不管怎么说，贝尔格里夫对自己的爱是没有半分虚假的。对自己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亲生父母之类的事情根本无所谓。安洁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的爸爸就是『赤鬼』贝尔格里夫……没有其他人。这样就好」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似乎总还是有个莫名的结。

玛格丽特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五卷 第六十二话

一种似乎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不快感，让白不由得跪到地上，大口地喘气。他的头发染成了黑白相间的颜色，随后又恢复全白。他发出呼哧呼哧的痛苦的喘气声，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似的。

卡西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要勉强。这种事情急不得」

「……该死！」

白紧握拳头砸到地上。卡西姆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还真是麻烦啊。看起来只要是超过一定阈值，魔王就会自己跑出来呢」

「开什么玩笑……！」

白深呼吸了一次，站了起来。明显可以看得出他已经非常疲劳。脸色也不太好，额头上一直在冒汗。夏洛特在角落里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今天的计划是要使用稍微粗暴一些的方法。让白尽量地释放魔力，直到魔王的影响将要出现为止。

白原本自身所持的魔力量并不是很多。如果只是释放几个立体魔法阵的话倒还没问题，但要是进入战斗模式就必须依赖魔王的力量才能维持下去。

在玛丽亚和卡西姆的训练之下，白在魔力操作方面多少有所进步，但仅依赖其自身力量的话想要长时间维系还是很困难。只要放出的魔力的量超过一定限度，魔王的力量就会自动地从内部涌出来。

卡西姆抱臂思考，皱起眉头。

「这要怎么办呢……不过至少维持日常生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现在可没空说这些悠闲的话……」

白低着头按住胸口，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抬起头来。

「再来一次」

「不用这么着急。身体撑得住吗？」

「……你根本就不明白吧」

「明白什么？」

「我只是想作为我自己而存在……我不想成为实验的副产品」

「唔……哪边才是主人格这种事情，自己决定不就得了吗？咱是觉得你是好好地存在于这里的」

「别用这些漂亮话应付人……！」

白对卡西姆怒目而视。卡西姆耸了耸肩。

「你这一个人背负的有点过多了啊……那啥，你跟咱当年又不一样，你可以依赖的人有很多吧。总是这么硬撑着又何苦呢。如果在心里筑起一堵墙的话，魔力的流动也会因此而停滞啊」

「那个臭老爹根本就不明白人造人的危险性。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我受够了」

白气呼呼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直接坐到地上。夏洛特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我说，白……我觉得卡西姆叔叔说得很对。你用不着一个人背负一切，还有姐姐和父亲……」

「闭嘴！什么父亲……你这家伙的亲爹早就已经死了吧！」

白高声怒吼。夏洛特身子一震，泪水很快涌上眼眶，双手拳头紧握。

「什么嘛……！什么嘛，白你这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夏洛特声音哽咽，小小的拳头连续砸到白的身上。白痛苦地皱起眉头，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攻击。卡西姆有些为难地捋着胡须。

「你拿夏儿撒气也没意义吧」

「该死……」

此时，房门突然打开了。

「在这里啊。咳……」

「嗯？哦，玛丽亚老婆子啊」

玛丽亚仍是一如既往地穿得非常臃肿，一边咳嗽一边走进房间。

「这些孩子也在啊……正好」

「唔？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有关这家伙」

「白啊……也是呢，有好多事情需要好好商量商量……先回家吧。再过一会儿贝尔也该回来了」

卡西姆说着，朝另外两人看去。白板着脸一声不吭，夏洛特则是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吸着鼻子抽泣着。

卡西姆长叹一口气，将手放到礼帽上。

「……这下子得开一场家庭会议了啊」

○　　○　　○　　○　　○

奥尔芬的融雪期来的要比托内拉早一些。当然要说的话还是很冷，但等注意到时就会发现，不用穿厚外套的天气越来越多了，出门不戴围巾也没什么关系了。落下的雪很轻很柔，很快就会融化，在石板路的缝隙中形成一道道小小的水流。

到头来还是没有什么大的收获。

贝尔格里夫放弃了从旧资料中寻找故人的踪迹，改为去城里各处走访，寻找那些从东边来的商人和旅人，从他们嘴里打探情报。但即使这样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管是有着种种英雄传说的Ｓ级冒险者，还是精灵族领地之外很少见到的精灵族人，虽说这些都很少见，但要在这么广阔的世界里想要找一个人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能见到卡西姆还真是运气好啊」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他再次感受到，安洁琳给他带来的这份再会是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飘落的雪花中带着湿气，打得身上也湿漉漉的，于是他只好逃进附近店家的屋檐下躲一躲。

今天的天空异样的明亮，吹来的风也似乎有点暖和，让人觉得冬日的寒冷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但若是在这种时候掉以轻心的话反倒是容易感冒。贝尔格里夫打了一个寒颤，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抬头看向珍珠色的天空，一层薄薄的云悬挂在低空，似乎正在随风飘动。看起来雨夹雪的势头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贝尔格里夫将重心放到假腿上，叹了一口气。虽然还不至于就此放弃，但像这样一直没有线索实在是会让人觉得很痛苦。

过些日子就必须得回托内拉了。再过大概半个月，春天的气息就会变得越来越浓吧。

春天造访位于北方的托内拉的时间要比奥尔芬迟一些，到时候要预估好时机，等这边的雪化了就出发，到了波尔多或者罗迪纳再等上几天，应该就可以前往托内拉了。这简直像是一趟一直在逃避春天，追逐冬天的旅途。

虽然他还没有放弃寻找珀西瓦尔和萨蒂，但一旦回去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出来了。

除了冬天之外，在托内拉生活的每一天都要工作。忙于田里的工作和山上的工作，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虽说每天仍不懈锻炼，但自己的身体毕竟是已经习惯了托内拉的生活而非颠沛流离的旅途，说不定到什么时候就无法再出去探访他们了。所以他对于白跑一趟的行为有所抵触，但若是什么都不做又会让他感到焦躁。

「……只能是顺其自然了吗」

为了安抚自己焦急的心情，贝尔格里夫深呼吸了一次。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让他的心情也似乎有所平复。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来奥尔芬的这一趟是非常有价值的。

虽说卡西姆是跟着安洁琳一起回来的，所以迟早都会见到，但自己如果没有来到这里的话，就不会与公会里的人及其他各种人见面并建立关系吧。虽然原本的目的没有达成，但新的邂逅也绝非是没有意义的。

看起来雨雪的势头似乎有所减弱，贝尔格里夫从屋檐下走出，顺着大路继续走下去。

等他快要到家时，雨夹雪突然又开始变大了。贝尔格里夫的头发和斗篷上都挂上了细小的冰碴子。他将碎冰掸掉，用手背擦了擦沾湿的额头。

「哎呀呀……」

将斗篷脱下来使劲抖一抖，用手将残留的水珠拂去。踮起脚尖朝地上踢几下，将鞋底的脏水和污物抖落。

家里没有人在，所以非常安静。火坑里的炭火埋在灰下面。太过安静让人觉得有些异样的寒冷的感觉，但即使这样也比外面暖和许多。

安洁琳因为工作出去了，卡西姆带着夏洛特和白去进行魔法的练习。到傍晚前谁都不会回来吧。

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虽然是回来了，但现在做晚饭有点早，而带来的羊毛也已经基本纺完了。如果是在托内拉的话可能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在奥尔芬的这个家里实在是没什么可做的。

稍微思考过后，贝尔格里夫将已经纺完的几卷毛线放进包里，再次披上斗篷出了门。

夹杂着湿气的雪花看起来有些透明，落到地上积了起来。踩上去脚下咯吱咯吱的，有种奇怪的感触，每走一步都会水花四溅。

新租的这间房子位于住宅区，但住宅区旁边就有一个有许多商店聚集的地区，所以很多事情倒也方便。

雨雪中仍有许多人来车往，在屋檐下躲避的乐师演奏着幽静的音乐。寒冷的天气加上城里那种略带阴郁的气氛，使得这有些悲伤的音乐却听起来莫名地合适。

贝尔格里夫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很快找到目标的店家走了进去。

店里人非常多，很是热闹。一些看起来像是学徒的男性正在搬运堆积如山的布匹，另一边一些看起来像是贵族的女性顾客正在物色高级布料。架子上和台子上也都到处堆着各种布料和毛线球。这应该是一家卖布和线的店。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还是好歹找了一个看着像是店员的人，出声问道。

「那个」

「是的，您有什么事情吗？」

店员殷勤地答话，但当他看清楚贝尔格里夫的打扮后立刻换了一副有些看不起人的嘴脸。

「有什么事吗？要买便宜布的话去那边……」

「不，我只是想问下您是否愿意收购毛线……」

贝尔格里夫从包里取出线团。店员根本都懒得仔细看，只是简单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我们这里线已经足够了」

「……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既然屋里的线都已经堆成小山了，那不要也是正常的吧。

接下来他又转了两三家布料店，但全都被拒绝了。虽说在这个寒冷的季节毛线需求量是有的，但如果是大宗交易的话或许还好说，像这样只有两三团毛线是没人愿意要的。

贝尔格里夫自认为线的质量是没有问题的，但还是有些失望。他决定再试一次，实在不行也只能放弃了。

刚才他进的都是大路两边非常显眼的大店，这次他打算找一家稍微小点的店试试。奥尔芬的街道杂乱无章，所以找起来有点辛苦，但还好他在刚进小巷没几步的地方找到了一间虽小却很整洁的店铺。

走进店里，地下铺着绒毯，似乎是踩脏了也没问题的东西，上面已经有其他人的脚印和水迹了。

店里略有些昏暗，墙边有一个高大的架子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布料和线团。此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屋里显得非常寂静。

一位白发老人在里面的柜台里坐着，正在看账本。

注意到贝尔格里夫走近，老人抬起头，眼镜背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是要买布吗？」

「不，只是想请您收购这些毛线」

贝尔格里夫从包里取出线团放到柜台上。老人用手将眼镜扶正，仔细地打量这些毛线。

贝尔格里夫随便环视一下店内。架子上有很多丝绸，毛线也都是很漂亮的上过色的线。看起来似乎没有像贝尔格里夫带来的这样的原色线。

看起来这里似乎也不行。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失礼了，果然还是……」

贝尔格里夫这样说着伸出手去。但老人比他早了一步，拿起线团仔细端详。他捏起线头拽了拽，又用指尖捻了捻。

「……毛的质量很好。纺的方法也正确，空气含量也不错」

老人的视线转向贝尔格里夫。

「是你自己纺的吗？」

「哦，是我……」

老人继续摆弄着线，稍微思考了一阵，终于抬起头来。

「不错的线」他这样说着，从盒子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到柜台上。「这样子可以吗？」

「啊？不，不不，我不能要这么多」

「别看我这样，我自认为对于毛线还是有些眼光的。我觉得你这些毛线值这个价」

贝尔格里夫不知该说什么，苦笑着抓了抓脸。对方已经这么说了，再坚持的话会有些失礼，而且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线绝对不差。

稍作犹豫之后，贝尔格里夫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我就收下了」

「线会反映出纺线人的心」

老人透过眼镜看向贝尔格里夫。

「愿你能一直保持纺这些线时的那种心境」

贝尔格里夫轻轻一笑，点头致意。

毛线卖出了意想之外的高价，这让贝尔格里夫在踏上回家的路时有些困惑。原本是想着一直只靠安洁琳养活不太像话，想要补贴家用才去卖线，然而现在卖出的金额之大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此时他突然注意到了路边的一个摊贩。

「……都是些女孩子的东西呢」

贝尔格里夫拿起一个银饰，这是一件星星形状的发饰，上面嵌了一块小红石头。样式虽然非常简朴，但与其搞一堆多余的装饰，反倒是这样的和安洁琳比较搭配吧。

女摊主笑着朝他搭话。

「是要送人吗？」

「是啊，送我女儿……她是黑头发，这个合适吗？」

「黑发的话，我觉得银饰是很搭的，当然也要看衣服搭配」

「唔」

贝尔格里夫回想女儿的服装。基本都是以黑或白为基调的简单服装。或许是她不喜欢太花哨的衣服也说不定。这样的话光是发饰太显眼也不太好，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点了点头。

「那就这个吧」

「多谢惠顾」

虽说稍微有点贵，但也不是买不起。至今为止自己都没给她买过什么漂亮衣服或是饰品，这一点东西应该还好吧。

「……要是她能喜欢就好了呢」

他自言自语道。突然他又想到，要是她说不好看该怎么办呢。对于年轻女孩的爱好，贝尔格里夫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回程路上，云又变得厚了起来，感觉全身都被淋湿了似的。这让贝尔格里夫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他躲进附近的屋檐下，将斗篷上和头发上的冰雪掸掉。在这种季节交替之际天气总是这样不安定，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突然间他闻到一股薄荷的香气。一股青烟摇摇晃晃地飘了过来。贝尔格里夫诧异地转头朝烟的来处看去。

那里是一对有些奇妙的二人组。一位是叼着烟管的黑发女性。她的衣服前襟重叠，从外观设计来看应该是东方风格的衣服。

在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位大概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少女穿着大衣，卷着围巾，戴着一顶带护耳的毛皮帽子。头发是土黄色，代替椅子坐在屁股下面的似乎是一个乐器盒。

「好冷呢……北部还真是恐怖的说……」

东方女性吐出一口烟，将烟管在身边的柱子上磕了磕，敲落烟灰。

少女的帽子的护耳突然抽动了几下。原来那不是帽子的护耳，而是她的耳朵。从形状来看似乎是犬属的兽人。

「古人曾经说过。大家一起挤馒头，挤呀挤呀北鼻……要来吗？」【注①】

「才！不！要！啊—，好想喝温酒呐……」

女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开口问道。

「那个，抱歉打搅一下……」

「嗯？哦，有什么事情吗？」

女子转向贝尔格里夫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贝尔格里夫也回以微笑。

「失礼了，想请问一下您是从东方来的吗？」

「哦，哎呀，哈哈。穿成这样就容易被人这么说呢。如阁下所见，余乃是武陵出身之人的说」

女子捏起衣角，微微一笑。

对于大陆西部的罗德西亚帝国的居民来说，远在东方的多个国家被统称为『东部联邦』，但其实其中也存在着多个不同的国家，有着多种多样的文化。武陵是位于大陆东部的国家。据说其土地平坦少有起伏，再加上紧邻大海，因此气候温暖平和。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自然是会无法习惯这样的寒冷了，贝尔格里夫想到这些，微微一笑。

女子敲了敲身边坐着的少女的脑袋。

「这家伙是南部的……哪里来着？」

「小女子出身于达旦帝国，阿尔美利亚镇……是也。大叔，要不要和我一起，水开拿北鼻？」

「哈？水、水开……？」

贝尔格里夫有些茫然。女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明所以的说……都说了不要讲南部方言」

看来这名少女似乎是来自于大陆南部的达旦帝国。

达旦帝国是比卢克雷西亚更靠南的国家。其国内兽人的数目比罗德西亚帝国更多，据说当年奴隶制废除之前，他们对于奴隶的支配也远比罗德西亚帝国更为残酷。

为此，兽人间发展出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明白的语言，算是对于统治者的一种团结对抗。而这些语言现在也作为一种方言口音流传了下来。少女刚才所说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达旦帝国的气候与北方相差很大，自然也孕育出了与北部完全不同的文化。其特征之一是带有强烈节奏感的音乐。就拿维也纳教的赞美歌来说，北方在演奏时会非常庄严，而达旦帝国在做礼拜时参加者都会一起随着歌声一起唱一起跳。在这种环境下，诸如坎塔·罗莎等知名歌手乐手层出不穷，即使在罗德西亚帝国也声名远播。

这名少女似乎也是一名乐师，看着她身下像是乐器盒子的行李，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

黑发女子揣起双手，转向贝尔格里夫。

「那么，阁下是有什么事情呢？」

「哦，我是在找一个人。听传闻他似乎是去了东部联邦」

「喔？那人是去了武陵呢？还是去了吉泰？」

「不，这个就不清楚了。他叫珀西瓦尔，是一名冒险者，外号『霸王剑』……请问您有听说过吗？」

「……唔」

女子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眼神有些游移，最终伏下视线。

「实在抱歉，余实在未曾知晓的说。余也算是一名冒险者，如果身边有那种有名号的大人物的话，肯定会有所听闻才是呢……」

「这样啊……抱歉，让您费心了」

贝尔格里夫这样说着，突然感觉到一股奇妙的气息，于是低下头去。只见犬耳少女正将脸凑近贝尔格里夫身边，鼻翼抽动，似乎在闻着什么。

「……篝火与稻草。大叔有着诺斯塔鲁吉克的味道呢……」【注②】

「哈哈，不好意思……」

「汝又在干什么的说」

女子抓住少女的后颈将她拉了回来。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脸。

「你们两位是流浪冒险者吗？」

「唔，也算是这样的说。说来也是巧合，余等也在找人，然而奥尔芬城实在太大了啊，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找寻不到。现在正打算去冒险者公会发布寻人委托的说」

「然后就在这边迷路了……这个人是个路痴」

「闭嘴。汝不也不认得路了么。明明就是狗」

女子敲了一下少女的脑袋。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要去公会的话，就顺着这条路往前……」

雪势又弱了一些。在给两人指点了通往公会的路线后，贝尔格里夫与她们道别准备离开。

「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还请小心慢走……」

二人眺望着贝尔格里夫远去的背影。黑发女子再次叼起烟管。

「唔姆，要找『霸王剑』啊 ……而且动作还如此流畅的说。明明看着是假腿，但那动作却完全看不出来呐……话说，这又是何方人士呢」

「那个大叔，有味道，是也」

「嗯？是说篝火与稻草的味道吗？」

「侬侬」【注③】

少女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条手帕，放到鼻子下面嘶嘶地嗅了几下。

「要找的人的味道……虽说非常淡」

「嚯嚯？在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有其他卢克雷西亚贵族的味道的说，说不定是意想不到的上天的恩赐呢？」

女子得意地笑着，吐出一口烟。

「奥斯命运……阿嚏」【注④】

犬耳少女打了一个喷嚏。

【注①：挤馒头：一种日本传统儿童游戏。wiki上描述的游戏方式是：众人面朝外围成一个圈，手臂相互挽住，用屁股相互推挤。常见于冬天在室外活动时的热身运动】

【注②：诺斯塔鲁吉克：nostalgic（乡愁的，怀旧的）】

【注③：侬侬：Non, non（非也、非也）】

【注④：奥斯：All's（全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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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犬耳少女最后两句话“のんのん”和“オッス运命”实在太短了所以不是非常确定，目前想到的最有可能的是“NoNo”和“All's”，如果各位有其他更好意见欢迎及时反馈。【Edit：感谢@warrenchen的建议，“のんのん”更像是Non, non】

文中提到的著名歌手坎塔·罗莎其实之前已经出场过，就是上一章大公家的舞会上献声的那位。猜测在现实中应该也是有原型的，不过我对欧美歌手实在是不太熟悉……

第五卷 第六十三话

湿气很重的雨夹雪一直下个不停。贝尔格里夫冒雪回到家，还没开门就感觉到屋里有人的气息。他有些疑惑地打开门，立刻有几张面孔一起转向他。卡西姆抬起手来。

「哟，贝尔，回来啦」

「怎么了？这么早就回来」

「有点事情吧……咱几个也是刚到家」

贝尔格里夫取下斗篷走进房间，随后有些惊讶地瞪大双眼。一位衣着臃肿的女性正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

「玛丽亚女士？」

「嗯？哦，贝尔格里夫啊。打搅了」

玛丽亚看了贝尔格里夫一眼，将手里的杯子端到嘴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几个月，贝尔格里夫自然也与玛丽亚早就相互认识了。因为之前安洁琳的暴走也波及到了她，所以在与她初次见面时，贝尔格里夫被她以评定的眼神打量了一番，只得无奈苦笑。

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地将斗篷挂到墙上，走近火堆坐下来。

「您过来这边了啊」

「有话想跟这家伙说。咳咳……」

玛丽亚用袖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贝尔格里夫看向卡西姆，卡西姆笑着耸了耸肩。夏洛特和白静静地并排坐在旁边。夏洛特似乎刚刚哭过，眼睛有些充血。

「……我是不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不，倒不如说你也该听听。既然你要收留他们，那这事也就跟你有关系了」

玛丽亚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白和夏洛特二人。

贝尔格里夫意识到这是与魔王有关的事情，皱起眉头。这的确是无法回避的问题。有魔王盘踞在白的体内，而米托的事情也还有很多谜团。如今正是需要各种知识和情报的时候。

卡西姆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花茶，递给贝尔格里夫。

「咱也觉得这事迟早得说啊。你再过不久就要离开奥尔芬了吧？在那之前得说明白了啊」

「嗯……也是呢」

贝尔格里夫将茶杯端到嘴边，微微抿了一口。

玛丽亚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灾厄的苍炎』施魏茨」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玛丽亚看向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

「你知道他吗？」

「是的……不过只听过名字」

这是个非常有名的名字。只不过是负面意义上的有名，让人难以忘却。

『灾厄的苍炎』施魏茨。

即使纵观整个罗德西亚帝国的历史，他也可以算是排名前列的大魔导之一，曾一度站在研究所罗门遗产的最前线。

他非常优秀，曾开发出众多的魔法术式，极大地推动了魔法学的发展。然而在背地里，他却参与了种种残酷的人体实验以及其它一些非人道的行为，甚至将帝国西侧的一个城镇整体变为了死灵之城。据说那个镇子到现在都看起来像是一个有僵尸在四处徘徊的危险地城。

他性格小心谨慎、非常精明，所以当帝国高层注意到事情有异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边境上的村子消失了，而且据传他当时正在构建以整个帝都为对象的类似术式。只为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而进行实验，将其他人完全不当人看，他就是这样一个疯狂的人。

据说在事情全貌败露之后，以当时的高阶冒险者为首的众多高手与其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最终将其成功讨伐。也正是从那时起，人们在其原本的外号『苍炎』前面又加了个『灾厄』的前缀。

「……原本以为他已经死了。结果却还活着」

「您认识他吗？」

「他是我在帝都的魔法学研究机构就职时候的上司。他曾经教过我许多东西，也受过他很多照顾……」

玛丽亚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伏下视线。

「也正是因为那家伙，我从研究所辞职了。虽说是受到了他的欺骗，但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曾经协助过那家伙。随后我加入了征讨他的讨伐队，当了冒险者」

「……原来是这样啊」

「哼……卡西姆，你和施魏茨有什么交集吗？」

卡西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不，没有。当初有好几个组织想要利用魔王的力量，不过他们之间该说是相互竞争呢还是相互倾轧呢，总之是没有合作。当时和咱一起的那些家伙和施魏茨不是一伙的」

卡西姆说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但是倒是也有听到过不少传闻。虽说当时拉咱一起干的那些家伙也不算是无能，但施魏茨还是要领先一步，而且手中掌握的魔王的数量也差了许多。拜此所赐，那些家伙们也很是着急呢」

「也是啊。我在调查过程中也发现了很多事情。咳、咳……」

玛丽亚捂住嘴咳嗽了几声。旁边坐着的夏洛特轻轻摩挲她的后背。

「玛丽亚婆婆，您没事吧？」

「呿……然后啊。这些家伙也是被施魏茨利用的」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这可真是扯上大人物了。

「……是说施魏茨他们还在盯着夏儿他们吗？」

「咳咳……谁知道呢。除非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不然那家伙是不会冒风险的吧。不过他至少是知道他们俩在这里的。我上次跟他在奥尔芬打过一场」

白身子一震。

「……是在公会门前出现人造人那次吗」

「注意到了啊……没错。那个魔王似乎也是施魏茨带来的」

「但他却没有直接出手，这就意味着他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卡西姆喝了一口茶，这样说道。玛丽亚点点头。

「关于魔王——也就是所罗门的人造人——我们还知之甚少。就算是施魏茨应该也没探寻到真相的哪怕一半吧。他有可能认为白是个不错的观察对象而放任其行动，也有可能是已经对他没了兴趣所以转向别的实验……不过要说的话，后者的可能性很低就是了。咳、咳……」

玛丽亚突然打了个哆嗦。

「喂，再加点柴，太冷了」

贝尔格里夫拿过几根柴火放进火堆。玛丽亚叹了一口气。

「……那个出现在奥尔芬的人造人，我调查了它融化后的残余物。实在是了不得的东西。暂时还没能看清它的全貌，只能说那似乎是有质量的魔力集合体。上面叠加了许多层复杂的魔法术式，在那之上还构筑出可以产生不同的自我和情感的程序。不过要说的话，肯定在某些地方还是有缺陷的」

「所罗门消失在时空的彼端之后，魔王们开始暴走，这些也都是因为那些缺陷吗？」

「如果传说所说的是真的话，应该就是吧。我是觉得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那是在术士统率下才能安定的东西。恐怕是通过对于术士产生强烈的依赖来稳定自我吧。当术士消失后肯定就会被疯狂所支配了」

「咱之前也看过一点，实在是搞不明白哎。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造出那种东西来啊」

卡西姆说着，抬起身子调整了一下身下的垫子。

「然后啊，据说施魏茨那帮家伙们做了好些实验呢。奥尔芬去年出现大量魔兽似乎也是他们搞的鬼，还有这家伙也是」

卡西姆说着，拍了拍白的肩膀。白伏下视线。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

「我倒是只听说他体内盘踞着魔王……」

「哦，这倒是没错。但这只是实验的结果。这实验可是相当狠啊」

「……将人类女性当作母体」

白开了口。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详细情况我不太清楚，但人造人是可以改变形态的。然后他们用某种方法将其放入人类女性的体内，然后人造人就会在她们体内变成胎儿」

「……那就是说」

「是啊。我就是这样子被生下来的。以人类的肉体拥有魔王的力量」

白看向贝尔格里夫。

「但是，按照那些家伙的说法，我是个失败作品。我的灵魂与魔王的灵魂混杂在一起。如果是成功之作的话，魔王的气息应该是完全消失的。灵魂会彻底相互融合，从人造人这一枷锁中释放出来，对于所罗门的那种强烈的依存心也会消失」

「也就是说，他们试图通过这样的方法，将魔王的莫名强大的力量归为己用」

玛丽亚说着，又咳嗽了几声。卡西姆耸了耸肩。

「然后呢，按这家伙说的，安洁也是这样啊」

「什么……？安洁她？」

白默默地伏下视线。空气似乎突然唰地摇晃了一下，随后白的头发开始逐渐变成黑色。

「那家伙那么强显然是因为这个……而且我体内的人造人也是这么说的。就算一般人分不出来，作为同族它似乎是可以感应到的」

「……那个魔王说了什么吗？」

「它说想要回去、只有那家伙这样子太狡猾了，之类的」

「唔……」

贝尔格里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夏洛特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那个，父亲……也还没确定说一定就是这样……」

「但是也无法完全否定啊」

玛丽亚说着，又喝了一口茶。

「如果施魏茨真的是这么定义的话，即使不是完全正确也应该有一部分是对的。虽然让人很不爽，但那家伙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但是……姐姐她居然是魔王，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夏洛特低下头去。贝尔格里夫视线游移陷入思考。

「……卡西姆，你是怎么想的？」

「之前在跟咱联手的那些家伙那里倒是也听过关于那个实验的传闻。但是对于安洁也没法就直接断定什么。只是以『完全没有魔王的气息』作为根据的话，那这世上大半的人都是这样了。要是说因为她强而下判断的话，那咱是不是也有这个可能性了？」

白摇了摇头。

「特征还有一个，就是黑头发。我在用到人造人的魔力时头发也会变黑」

白说着，抓起自己的头发。虽然现在已经恢复白色了，但刚才的确是染成了黑色。应该是因为解放了魔王的魔力所致吧。

玛丽亚叹了一口气。

「要说的话，有东方血统的人也是会有黑发的。安洁本来就是弃儿，说不定她的亲生父母也有可能是东方人。虽然不是说没有可能，但仅以黑发为依据还是不够啊」

「总而言之，现阶段还说不好具体是什么情况」

卡西姆说着耸了耸肩。

「……就算是这样吧。但人造人的力量是超出常规的。它们会因对所罗门的思慕而行动……我内心的魔王凯姆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暴走啊」

白这样说着，死死盯住贝尔格里夫。

「波尔多的那场骚乱你也看到了吧？那些家伙是会变形的。可以变成宝石一样的东西，也可以变成一团黑泥……只要注入魔力，也可以利用其『力量』。这家伙当时戴着的戒指也是人造人」

夏洛特打了一个哆嗦。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

当初在波尔多家公馆与夏洛特对峙时，他倒是有看到她的戒指变形。但他当时只以为是一件奇怪的魔道具，没想到那居然也是魔王。这么说来，当初那团黑东西想要把夏洛特吞下去，难道那也是因为对所罗门的思慕导致的暴走吗。

看着低头默默不语的夏洛特，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在意。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夏儿」

「……嗯」

夏洛特轻轻点头。白伏下视线。

「总而言之，人造人是远超你们想象之外的存在」

白说着，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我不会去托内拉的」

「……不想去吗？」

「过家家游戏就免了」

白的发言让夏洛特眉梢上挑。

「不是这么说的吧！父亲他也不是为了好玩才把我们放在身边的啊！一意孤行的人是你才对吧！」

「哼……不是为了好玩这点倒是的确如此。喂，老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带着我们会给你带来很沉重的负担。如果只是想当个老好人的话我劝你还是算了」

「唔……？」

贝尔格里夫有些无法释然地抓了抓脸。玛丽亚也开了口。

「我倒是也同意这家伙的意见。虽说你的村子里有『圣骑士』可以让人放心不少，但如果你只是基于同情心而要收留这些家伙的话过后会很麻烦的。贝尔格里夫，你有这个觉悟吗？」

「嗯……这个嘛，也是呢……」

「这家伙也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了很多思考啊，贝尔。魔王毕竟还是个充满未知的存在。咱也觉得你还是不要太过积极参与为好」

「……你是觉得该把白丢下吗？」

卡西姆捻着自己的胡子苦笑。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咱也不讨厌这个家伙……只是咱觉得，如果你想要以轻率的态度与他们继续相处的话，那魔王对你的负担可能会有点沉重啊」

「正是如此，你根本就没有理解人造人的危险性。那种虚伪的温柔就赶紧放弃掉吧。对你来说我怎样都好吧。你又不欠我什么」

「父亲……真的要舍弃白吗？」

夏洛特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一直盯着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挠头，嘴角抽动了几下。

「唔，这个……那个吧」

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似乎让卡西姆觉得有些奇怪。

「……贝尔，你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奇怪？怎么了？」

「该怎么说呢，这个……」

贝尔格里夫盯着火堆沉默了一阵，抬起头来。

「……我之前在托内拉捡了一个叫米托的孩子，有跟你说过吧？」

「啊，嗯。是说在森林里捡到的是吧？」

「那个……这其实也是格雷厄姆的判断，那孩子他……」

贝尔格里夫虽然仍有些迷茫，但还是谨慎遣词用字，慢慢地讲述起米托的故事来。

森林里出现异变的事情；众人将其合力解决之后又发生的种种事情；经由格雷厄姆鉴定，米托是很接近于魔王的存在的事情；而尽管如此，如今仍在托内拉抚养他的事情；他如今已经完全融入村子，为村里众人所接受的事情。

讲完之后，玛丽亚和白都是一脸愕然，卡西姆则是拍着手大笑道。

「哇哈哈哈哈哈！那就是说，是这个意思呗！？别说是内心盘踞有魔王的人了，你连魔王本身都收做孩子了！？这还真是杰作啊！」

「喂，这是真的吗？不是你的独断专行，『圣骑士』也做出了如此判断吗？」

玛丽亚探出身子问道。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是啊。虽说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所警戒，但如今关系已经变得非常好了。简直就像是祖孙俩一般……不知道村里的人们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大家都很喜欢他，而且也没有什么危害。所以，我是觉得魔王并非是危险的存在」

「好厉害啊父亲！为什么要保密呢？早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夏洛特兴奋地坐到贝尔格里夫的腿上。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脸。

「怎么说呢……感觉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我是没有打算要把你丢在这里，白」

「什么啊……这都是什么啊，你这人……」

白似乎是有些无法理解地双手抱头。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看向卡西姆。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有点不太能认可啊，卡西姆。假如我真的说要丢下白，你就打算照做吗？」

「咱是觉得贝尔肯定不会这么说啦……不过如果你真这么说了，咱是打算留在奥尔芬的。有玛丽亚老婆子和咱俩人一起的话，应该也能做点什么的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贝尔格里夫有些惊讶，没想到卡西姆也有他自己的考虑，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肤浅，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啊。你也有你的考虑呢。抱歉，我太过轻率了」

「嘿嘿，没事。咱这些年也都没做过什么正经事，所以原本还是想着要努力一把的。这样的话，就算见不到珀西和萨蒂，他们也会原谅我的吧。要咱说啊，贝尔，咱几个是在追寻过去，但这些家伙们还是有未来的啊？哪边更重要不用再多说了吧？」

「……哎呀呀，居然被你这么教训，我也上了岁数了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头。玛丽亚有些傻眼地叹了一口气，夏洛特则是高兴地笑了。贝尔格里夫看向白，以平稳的语调开口说道。

「我说，白啊，我呢也不是什么圣人，要说不想惹麻烦的那种想法当然也是有的……但是啊，我对于你体内有魔王这事并没有什么想法，就算安洁也是这样，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且要说的话，你虽然总是态度很冷淡，但其实也总能感受到你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呢。就像你刚才说不想来托内拉，其实不也是因为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吗？」

「……不是，你想多了」

「是吗？但是啊，在没有任何人拜托你的情况下，你还是一直守护着夏儿，我很喜欢这样的你啊。我想带你去托内拉，而这与魔王之类的事情完全无关，你不愿意吗？」

「——！随你便吧！」

白转身背向贝尔格里夫。卡西姆呵呵笑了。

「害羞了呢」

「害羞了哎」

「害羞起来了啊」

「害羞个鬼！」

白大声喊道。声音里带有轻微的哽咽。贝尔格里夫脸上露出微笑。

第五卷 第六十四话

放晴的日子似乎越来越多，原本早早来临的日暮也越来越晚，天亮着的时间逐渐增加。雪虽然还会下，但也很少积起来了，城里的清洁工们逐渐从扫雪的工作中解放出来。

在逐渐染上春日气息的阳光照耀下，市场里大大小小的马车来来往往，响亮的揽客声此起彼伏。厚厚的鞋底踩到石板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面前熙熙攘攘的情形。

安洁琳带着夏洛特一起来买东西。她们很快就要出发前往托内拉了，因此现在需要采购礼物。虽然还没决定要回去待多久，但安洁琳已经决定要尽可能多待一阵。以多尔托斯和切博格为首的高阶冒险者很爽快地表示愿意帮她兜底，所以安洁琳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享受回乡之旅。要说的话，像上次那样Ｓ级的冒险者都需要不停地完成委托才是有问题的。

走在路上，她突然回想起托内拉在冰雪消融时的风景。虽说她一直认为有贝尔格里夫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故乡，但像这样子回想起托内拉的风景时，她才觉得果然那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安洁琳突然意识到，距离自己去年回乡已经过去一年了，这让她略有一点吃惊。

「……时间过得好快」

她这样说着，将手轻轻放到胸前。

「……没问题的。还在成长期」

「姐姐，这边的糖果怎么样啊！」

夏洛特在一个小摊前招呼她过去。摊位上的糖果整齐地装在盒子里一字排开。看起来似乎也很耐储存。托内拉平常只能尝到天然食品中的甜味，所以糖果很受欢迎。而且要说的话她自己也很喜欢。

买下一颗放进嘴里，点点头。

「嗯，这个不错呢……买一点吧」

适当挑选一些，放进袋子里。

脚边积雪融化成的水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若是不注意一脚踩进去就会弄湿鞋袜。她轻巧地跳过水洼，还没戴习惯的发饰在刘海上轻轻摇晃。那是一个星星形状的银饰，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红石头。

「……嘿嘿」

她将手放到发饰上，脸微微泛红。这是贝尔格里夫给她的礼物。

虽然说这发饰过于朴素，没什么特别的装饰，但安洁琳仍是十分中意。毕竟这是她最喜欢的父亲送给她的。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倒不如说她收到礼物时太过高兴，反倒是让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

看着这样的安洁琳，夏洛特咯咯笑了。

「姐姐，你自从收到那个就一直在笑呢！」

「哼哼，因为是爸爸送我的哦……」

「真的很适合你哦！但是，父亲他果然还是男人，设计稍微有点朴素了哦」

「没事。对冒险者来说这样子正好」

安洁琳故意将牵着的夏洛特的手往上拽了拽。夏洛特发出有些开心的尖叫。

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滴落下来。路上的积雪被扫到路边不影响人们通行的地方，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或许是孩子们的杰作，上面到处插着树枝石块之类的杂物。遇上有几天返寒，这些雪堆已经被冻成了小型冰山。

阳光虽然温暖，但吹来的风还是很冷。每当寒风抚过露在外面的脸颊时，安洁琳都会微微颤抖一下。在这种刚刚暖和起来的时候，这样的小小的凉意反倒会更让人觉得寒冷。

夏洛特嘶嘶地吸了吸鼻子。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安洁琳微微一笑。

「奥尔芬果然是比卢克雷西亚要冷是吧？」

「是啊……卢克雷西亚可没有这么冷哦。就算会下雪也很快就化掉了，不会像这样积起来哦」

「这样啊……毕竟卢克雷西亚比帝都更靠南呢」

应该是个非常暖和的国家吧，安洁琳心里这样想。

「托内拉还要更冷呢……」

「是、是吗……得小心不要感冒呢……」

夏洛特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努力挺胸抬头。

她如今已经完全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样了，这让安洁琳非常高兴。在波尔多首次见到她时，她的态度十分古怪，简直像是要将人吞掉一般，给人一种饱经世故的印象。经历了双亲被处刑，一个小孩子孤身一人到处流浪等种种经历，让她的性格向着奇怪的方向扭曲了吧。而如今她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小孩子应有的天真纯朴。

安洁琳不禁想到，在她当初作为卢克雷西亚的贵族小姐生活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开朗，单纯，集父母万千宠爱于一身……

想着这些事情，她突然想到了所谓的亲生父母。

夏洛特如今已经非常亲近贝尔格里夫，将他当作父亲，但他毕竟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虽然贝尔格里夫也毫不吝惜地给予夏洛特足够的爱，但夏洛特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跟对于亲生父母的感情果然还是不一样的吧。

但是安洁琳却又感觉到，自己对于向夏洛特询问这件事有所抵触。她怕万一会触到夏洛特的旧伤。而且就算是问了，夏洛特的父母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又如何呢？

他们是不是还活在这世上某处呢？他们长什么样子，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虽然并不是想去见他们，但既然贝尔格里夫只是自己的养父，那自己就肯定有真正的亲生父母，要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亲生父母啊」

安洁琳低声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夏洛特听到后诧异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吗，姐姐？」

「嗯……没事」

安洁琳轻轻地将手放到发饰上。银饰摸起来凉凉的。收到这份礼物时那份高兴的心情绝非虚假，但在被那份喜悦几乎充满的内心中，还是留下了一丝微弱的阴影。

「……回去吧，肚子饿了」

「嗯，是呢」

两人牵着手向前走去。安洁琳嘟囔了一句。

「路上的雪应该已经化了吧……」

「托内拉的雪一般要到什么时候才化呢？」

「唔，春天到了就该化了吧……总之先走到波尔多看看情况再说吧」

「波尔多……」

夏洛特的表情显出一丝忧郁，但她立刻像是改变了想法似的使劲摇了摇头。她必须要去波尔多家道歉。虽然也很期待回乡，但在那之前还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做。

安洁琳在夏洛特头上使劲揉了揉。

「没事的，波尔多的人们肯定也会理解的……」

「嗯、嗯……」

夏洛特虽然仍有些不安，但她还是微笑着紧紧握住安洁琳的手。

○　　○　　○　　○　　○

这里是公会会长的办公室。尤莉将倒满花茶的茶杯放到桌上。

「给，请用」

「啊，谢谢了，尤莉小姐」

「那个……姑且还是问一下，贝尔格里夫先生，您真的不考虑要回归吗？」

莱昂内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对面坐着的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实在是抱歉，里奥先生」

「不不不，您不用道歉……只是感觉有点遗憾」

莱昂内尔挠挠头。尤莉咯咯笑了。

「但是啊，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最初您和玛丽妹妹一起来柜台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呢」

「哈哈，也是呢……玛丽也受各位关照了」

「哪里，那孩子也很努力的，所以我们也是想尽量回应她而已」

「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能把她放心留在奥尔芬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

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奥尔芬了。这些天贝尔格里夫正在进行各种整理准备，以及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不过要说的话，他并非冒险者，所以也没有什么会束缚他的事情。而相对的作为高阶冒险者的安洁琳和卡西姆等人倒是要办理各种手续。

这样想来，自己虽说是安洁琳的养父，但毕竟是局外人，公会能让自己这样查询公会的内部资料，算是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

「……谢谢了，里奥先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咦，啊，不是，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

「没有的事。我只是个外人，但受到了各位的诸多帮助……拜此所赐还见到了许多的人，在这里获得的东西将来或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呢」

「这样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很高兴的」

莱昂内尔抓了抓脸颊，以略显认真的表情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先生……倒不是要吓唬您，但像您这样有实力的人，不管您是不是冒险者，都会出现需要这份力量的人。至于到关键时刻要怎么办，我觉得您最好是提前考虑一下比较好。」

「……也是呢。说不定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非常感谢。我会铭记于心的。毕竟我这个人爱管闲事啊」

「哈哈……不过，我觉得这正是贝尔格里夫先生的优点呢」

「是吗？您这么说让我有点释然的感觉呢……好啦，我还要做些准备，就先行告退了」

「啊，耽误您的时间了……啊～啊，我要不要也索性辞了这个会长搬去托内拉啊……每天过着悠闲种田的日子，好羡慕啊……」

「里奥你去了也会给人家添麻烦吧？你能干得了农活吗？」

「倒是没干过……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吧？」

「才不会呢。小心腰痛啊」

「是这样吗？」

「那当然啊。是吧，贝尔先生？农活可是很累的啊」

「哈哈，也是呢。尤莉小姐，您有干过农活吗？」

「嘻嘻，别看这样，我也是农村出身的啊。基本的活还是都能做的哦？」

「那还真是可靠呢……里奥先生，那您要不然和尤莉小姐两人一起过来怎么样啊？我们随时都欢迎啊」

「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啊……我说尤莉，要不我们引退然后结婚一起去托内拉生活吧」

「啊，结婚啊……咦……？咦咦！？等、等下、等等，怎么，这么突然」

「……啊，我开玩笑的。你干嘛这么当真」

莱昂内尔呵呵傻笑，满脸通红的尤莉柳眉倒竖，右拳砸到莱昂内尔的脸上。

「傻瓜！！」

「疼！等下，怎么了！？咦？为啥！？好疼好疼！超疼的！！」

「……哎呀呀，尤莉小姐也很辛苦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离开房间，留下暴怒的尤莉和莱昂内尔二人独处。

走到公会外面，明媚的阳光让人觉得甚至有些晃眼。感觉似乎会不由得多眨几次眼。

当初来的时候还担心这个漫长的冬天要怎么度过才好，但过去之后回头看去似乎又非常短暂。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对于已经完全习惯的托内拉的自己来说，在奥尔芬生活的每一天都让他觉得眼花缭乱。

虽然这倒也不坏，但却会让人感觉非常累。比起身体的疲惫来说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可以回去了这件事居然让自己如此轻松，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也正是在这种时候会让人感觉到，自己真的是上了岁数了。

不过，通过安洁琳所扩展的种种关系让他感受到非常棒的体验，而能够与卡西姆再会也让他很是高兴。此外，能和多尔托斯和切博格等高手过招也是极好的经历。

这段时间里他跟诸位Ｓ级冒险者以及埃德加等高阶冒险者都过了招，结果是胜少负多，但却也不是完全无法抵抗。对于一个在乡下隐居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本领已经足够了吧。至少，自己曾经放弃过的剑术如今仍能在某种程度上适用，这让他很是高兴。只不过『赤鬼』这个外号让他还是无法习惯，而且他也觉得自己还没到可以拥有外号的程度。

但是他又想起了莱昂内尔说过的话。

虽说无法胜过Ｓ级的冒险者，但也能跟他们有来有回地打上几十个回合。对于生活在托内拉的人来说，这似乎的确是有些过剩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是他曾经教给安洁琳的东西，而如今这份负担似乎来到了自己的肩头。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

冷静地考虑一下吧。虽然技术有所提升，但肉体的衰老也十分明显。虽说有得到格雷厄姆的指点，但仍无法摆脱自己长年来形成的那些习惯。每次模拟战都会打到气喘吁吁，就算想要像年轻时那样移动，身体也完全跟不上了。而且那些战斗看起来像是势均力敌，其实也都是对手在配合自己而已。不能因为周围的评价就高看自己。

这样想来，能跟自己对战过后仍大气不喘的多尔托斯和切博格实在是太过超乎常人了。Ｓ级的人果然是与众不同。而埃德加等一众在实战中锻炼出来的冒险者们也非常清楚如何节约力量。从这些地方来看，自己说到头来也只是个爱好剑术的村民而已。

「……不要自满啊。你是觉得自己成了高手吗？」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自言自语。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托内拉的贝尔格里夫。安洁琳的父亲。

这样就可以了。

化到一半的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贝尔格里夫一路踩着雪泥回到家里，安洁琳等人正在吵吵嚷嚷地挑选打包行李。一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安洁琳立刻飞扑过来。

「欢迎回来，爸爸！」

「哦，我回来了。你们挺热闹的啊」

「那个，父亲，托内拉是不是很冷啊？御寒的衣服要准备多少呢？」

夏洛特拿起一件厚厚的外套问道。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用不着准备这么多啦。行李太多的话会很辛苦啊？」

「就是说啊。像咱一年到头都这样」

卡西姆说着，抓起他那仅有的一件长袖衬衫的下摆。夏洛特嘿嘿笑了。

「卡西姆叔叔你有魔法不是吗！但是还是有件替换的比较好哦。要不然会给人不爱干净的感觉」

「说起来，你那衣服好像完全没脏过呢。上面是有什么魔法术式吗？」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问题，卡西姆摇摇头。

「不是，我只是让魔力穿过纤维间的缝隙，将污渍全部吹散了而已。所以其实和洗过了是一样的……要说的话，因为已经很旧了，所以有些发皱就是了」

「这还真是厉害啊……」

贝尔格里夫甚是佩服地捋了捋胡须。之前就听玛丽亚和米丽娅姆说过，像这样能够进行细致的魔力操作正是非常熟练的证明。自己记忆中那个爱恶作剧的弟弟已经成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爸爸你没有什么要带回去的东西吗……？」

「嗯，也有吧，比如之前买的锅还有用来蒸东西的容器……然后还想要买盐和砂糖各一大袋，不过为了减少行李，那个在波尔多买比较好吧」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只考虑实用性呢」

卡西姆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贝尔格里夫耸耸肩。

「这个嘛，本来就是在乡下生活的人，再装样子也没有用啊。又不像是奥尔芬，生活里有这么多刺激」

「嘻嘻，但是我还是喜欢托内拉……」

安洁琳轻巧地跳到贝尔格里夫背上。贝尔格里夫慌忙站稳支住脚步。安洁琳在他背上蹭来蹭去，将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陷入思考。

安洁琳喜欢托内拉。她在想家的时候应该是很想回去吧。但是，因为她的实力和名声，有很多时候并不能随心所欲。

有能力的人所应尽的义务，对于她来说是不是成了一种负担呢？

她是个直率的好孩子。正因为她一直遵守父亲的教诲，才会作为干掉魔王的勇者获得众人 的赞誉。但这些或许并不是安洁琳所期望的。

她说冒险者是自己的天职。她当然有权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下去。

听从父亲的教导，这听起来很不错，但会不会只是自己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她而已呢？

贝尔格里夫调整姿势，将安洁琳重新背好。

「我说，安洁」

「怎么啦？」

「你……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哪里？」

安洁琳有些莫名其妙地揉搓着贝尔格里夫的头发。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陷入思考。

「……爸爸曾经说过，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守护弱者的冒险者」

「嗯！」

「你也是打心底里这么希望的吗？即使因为这样而让你没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唔……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爸爸能夸奖我就好……」

「这样啊……但是……」

贝尔格里夫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安洁琳有些不安地问道。

「怎么了，爸爸？」

「不，什么都没有」

「哦……」

安洁琳从他背上下来，表情略带一丝犹豫，嘴角抽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向行李的方向，回去和夏洛特一起继续整理的工作。

贝尔格里夫将外套和斗篷脱下叠起，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怀疑安洁琳似的，感觉很不舒服，不由得伏下视线。她靠她自身的温柔赢得了周围人的好感，这一点他是清楚的。她想要守护弱者的那种想法应该也不是说谎。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束缚住了她。

要说的话，这世上虽然不全是恶人，但也并非全是善人。也有人可能会想要利用她的这种温柔。到那个时候，自己说过的话会不会让安洁琳勉强自己呢，他不由得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默默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卡西姆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真不像你啊。别都憋在心里啊？」

「……抱歉」

「别太自以为是了，老爹」

墙边突然传来声音。一直靠墙坐着的白看向贝尔格里夫。

「不要以为你就是那家伙的全部」

「哈哈，也是呢……」

贝尔格里夫尴尬地挠挠头，无奈苦笑。实在是太不像样了。看来来到大城市这件事似乎让自己也起了某种变化。

总之不管怎样都是要回托内拉的，贝尔格里夫也开始整理行李，打扫房间。

出发前夜，众多熟人聚在一起，举办了一场简单的但又非常热闹的送别会。大家都很兴奋，这让贝尔格里夫回忆起了在这里的短短几个月的生活，不由得有些感伤。

然后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一大早开始天气就很好，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空中零星漂浮着几朵薄云，温暖的阳光灿烂地倾泻而下。

在公共马车的车站，众多马车来来往往。奥尔芬也算是贸易重地，前往四面八方的人群熙熙攘攘，非常热闹。

众人背着行李，寻找前往波尔多方向的马车。

在如今这个融雪的时期，前往北方的人很多，因此很快就找到了。这是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除了放行李的地方外还能再坐下二十个人。因为是白天，所以车篷都卷起来了，里面非常通风。

将行李放好，剩下的就是等待出发。车里空间狭窄，所以放完行李的旅客们都下车等待。

来送别的玛格丽特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啊～啊，感觉过得好快啊。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哎……话说啊」玛格丽特噘起嘴来。「为啥连你们都一起去啊，搞得就剩俺一个人啦」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因为啊，我们是安洁的队友嘛」

「我可是很喜欢托内拉的哦～。空气很好，而且在那边感觉让人很安心呢～」

「拜托你看家啦。家里东西随便你用」

这次她们两人也要一起同行。虽说她们也可以留在这边独立接一些委托，但对她们来说，托内拉也是她们非常喜欢的地方。

安洁琳一脸坏笑地盯着玛格丽特。

「羡慕吗，玛丽……？」

「哼……谁羡慕你啊。听好，安洁！下次再见面时候俺绝对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给俺记住了！」

「哼哼，正合我意……能做到的话就尽管来吧……」

将吵吵闹闹的女孩们放在一边，贝尔格里夫漫不经心地环顾着这个喧嚣的城镇。同路的客人们也都完成了行李装车，正在周围伸展身体或是相互聊天。

对面马车来来往往，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街头艺人和流浪民族以快活的音乐和滑稽的动作引得观众发出阵阵笑声。这情景甚至比托内拉的秋日祭还要热闹。

已经要和这里说再见了。似乎有一点恋恋不舍，又似乎松了一口气。

安洁琳来到他的身边，抓住他的胳膊。

「寂寞了吗……？」

「嗯？哦，稍微有一点」

「……我说，爸爸」

「怎么了？」

「那个……」

安洁琳扭扭捏捏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

这时，车夫大声喊道。

「差不多要出发了！上车吧！」

客人们依次上车，贝尔格里夫一行人也跟着坐了上去。木制的座位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客人们大多会再垫上自带的垫子或是叠起来的衣物。看起来大家都很习惯旅行了。

贝尔格里夫决定也效仿他们，用自己的斗篷做垫子，坐好等待出发。此时外面似乎有人匆忙跑了过来。

「哎呀哎呀，还请稍等片刻啊！请让余等也搭上此车！」

贝尔格里夫略有一点惊讶。来者正是他上次见过的东方女性和犬耳少女。车夫看看她们两人，又看看她们手中的长物件和行李箱，一脸为难。

「满了满了，挤不下了。而且你们还拿着那么长的东西」

「还请务必通融！别人也都拒绝了，余等已无计可施了的说！」

「莱卡，楼林斯通……」【注①】

「就算你们这么说……」

有些看不过去的贝尔格里夫探出身子。

「那个，这边稍微挤一挤的话还能坐下」

「唔」

车夫有些犹豫，但似乎又担心继续纠缠下去耽误出发，于是不情不愿地让两人赶紧上车。

看着努力腾出地方的贝尔格里夫，黑发女子开心地笑了。

「哎呀哎呀，是上次那位呢。没想到还能再会啊」

「呵呵，上次麻烦您了……」

「古人曾经说过，萍水相逢一次奥来。大叔，谢谢了……」【注②】

「没什么，有困难时候就该互相帮助嘛」

安洁琳有些诧异地交互看向贝尔格里夫和这两人。

「你们认识……？」

「哦，上次躲雨时候见过一面……」

「你还总是会在奇怪的地方遇上些奇怪的缘分呢」

卡西姆让夏洛特坐到自己腿上，呵呵笑着说道。

在勉强腾出地方后，两人挤了上来。

「哎呀呀，真的是帮大忙了。非常感谢的说。余名为八云」

「我是露西尔……一起来水开拿北鼻吗？」

「汝给余闭嘴」

八云在露西尔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看起来旅途中会变得很热闹呢，贝尔格里夫捋着胡须这样想道。

马车动了起来。来送行的玛格丽特挥动手臂。

「路上小心——！代俺向伯爷爷和米托问好——！」

「玛丽，不可以跟着不认识的人走！还有，不要得意忘形想着一步登天！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烦死了！俺知道了啦！贝尔你个笨蛋，赶紧走吧！」

看着面红耳赤的玛格丽特，一行人都愉快地笑了。

【注①：莱卡，楼林斯通：《Like a Rolling Stone（就像一块滚石）》，美国著名歌手鲍勃·迪伦（Bob Dylan）创作于1965年的作品】

【注②：萍水相逢一次奥来：原文是“袖すり合えばいっつおーらい”，前半句源自日本俗语“袖すり合うも他生の縁（萍水相逢也是缘）”，后半句为It's all right（一切都好）的音译】

第五卷 第六十五话

路上的积雪正在逐渐融化，让路面有些泥泞，不过这倒是不影响马车前行。

吹来的风仍是凉飕飕的，但因为马车里挤了很多人，反倒是感觉有些热。

「哎～，那就是说八云小姐你们是穿过提尔迪斯，从卢克雷西亚一路北上到这里来的啊。还真是一段好长的旅程呢～」

米丽娅姆有些感慨地说道。八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哎呀，也没啥啦。只是已经习惯了的说。原本就是无根之草而已呢」

卡西姆嘿嘿笑了。

「大妹子，身手了得啊。是在谋划什么吗？」

「哈哈，阁下这就言重了……能够见到久负盛名的『碎天』实乃余的荣幸的说」

「嘿、嘿、嘿，你吹捧咱也没有什么好处啊？那个长东西是枪吗？」

「正是的说。这老伙计已经陪了余好久了呐」

「也只有枪啊……」

露西尔在旁边插了一嘴，八云默默地戳了她几下。米丽娅姆也咯咯笑了。安奈莎则是饶有兴趣地看向露西尔脚边的箱子。

「露西尔小姐，那个是乐器吗？」

「正是如此」

露西尔说着打开箱子，拿出一把六弦的乐器来。

「古人曾经说过。吉他一响，折钲咣呛。这家伙也陪了我很久了呢……」【注①】　

「这连枪都不是呢」

八云在旁边坏笑着说道。露西尔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你们关系还真好呢」

「哈哈，不管怎么说也是一起行动的伙伴啊」

八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话说，贝尔格里夫先生要找的人有线索了吗？」

「不，很遗憾还没有……」

「这样啊……原本以为这肯定是有了线索才朝北边去的呐」

「哈哈，不是这样啊。我的故乡是在北边一个叫托内拉的村子，现在正要带这些孩子们去那里而已」

贝尔格里夫说着，看向夏洛特和白。八云点点头，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起来，你们好像也在找人，找到了吗？」

「没有，那人好像是朝着北边去了啊。哎呀呀，还真是头疼呐」

「总感觉，不管到哪里找人都很费事呢」

安奈莎苦笑着说道。八云扑哧一笑，拿出烟管。

「嘻嘻，正是如此的说……还真是累人……抽口烟介意吗？」

「哦，请便」

八云叼起烟管吸了一口，随后很陶醉地吐出一口烟。烟里是薄荷的味道。安洁琳有些好奇。

「……味道很好吗？」

「嗯？啊，很不错的哦？透彻心扉。来一口试试呗」

「……还是算了」

安洁琳将对方递出的烟管推了回去。八云微微一笑。

另一边，露西尔凑到夏洛特跟前，鼻翼不停地抽动。

「有一股高贵的味道……好甜美……」

「怎、怎么啦……？」

夏洛特有些困惑，不知所措。八云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是犬属的兽人……鼻子很灵，对味道很是敏感的说」

「（嗅嗅）」

「不、不要啊……啊呜」

露西尔的脸埋进夏洛特的头发里，呼出的气让她痒痒的。夏洛特为难地蜷起身子。卡西姆抓住露西尔的头将她拉开。

「好啦好啦，本来就够窄的了就别凑过来了。连你都快坐到咱腿上了很碍事啊」

「这还真是失礼了……还请原谅」

露西尔吧嗒吧嗒地晃了晃耳朵。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

马车咔嗒地摇晃了一下。离开奥尔芬后，有一些地方的路况并不是很好。

贝尔格里夫无所事事地环顾车内。可以看得出旅客中有各色人等，有旅行商人和其护卫、有几个像是冒险者的家伙、有几个似乎隶属同一剧团的旅行艺人、有穿着厚厚衣服的流浪民族，还有一个从打扮看来像是穷贵族家子嗣的人和他的随从。

「爸爸，奶糖……」

「嗯，谢了」

贝尔格里夫接下安洁琳递过来的奶糖。这种糖是用砂糖和牛奶熬煮制成，含在嘴里会有很浓浓的甜味。以前在托内拉时他也试着从旅行商人那里购买砂糖然后尝试自己制作，但怎么都不顺利，总是搞到烤焦。果然还是专门的点心店做出来的才好吃。安洁琳也吃得很开心。

奥尔芬的雪虽然已经化了，但托内拉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每年因气候不同，融雪的时间多少会有些不同，但大致上来说都是比历法上的春天早个几周。

所以他们的想法是先走到波尔多。到了波尔多以后就能知道托内拉那边的情况，而且来奥尔芬时没见到波尔多家三姐妹，这次回去时说不定能见上一面。

贝尔格里夫从托内拉出来路过波尔多时，也有去波尔多家公馆露个脸。但当时正是快要入冬的时候，大家都在为了过冬的准备而在各村寨巡视。不要说赫维缇卡，连萨莎和赛仑都没见着，只和负责留守的阿什克罗夫特叙了叙旧。这次应该能见到她们了吧。

安洁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昨晚的送别会似乎搞得有些热闹过头了，不光安洁琳，连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都有些睡眼惺忪。不过另一边仍在被露西尔骚扰的夏洛特则是顾不上这些了。

「好香好软」

「不要、啊、好痒……咿呀！」

「都说了很碍事了。告诉让你别凑过来了你不听，咱几个很难办啊，你这混蛋小狗」

露西尔将鼻子伸到夏洛特脖子上贪婪地嗅着，卡西姆再次将她拉开。露西尔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

「因为一直闻都闻不厌嘛……小姐，和我一起来水开拿北鼻，是也……」

「不要！真是的！你适可而止！」

夏洛特红着脸气鼓鼓地挪动身体，从卡西姆腿上挪到了旁边的白的腿上。露西尔似乎很是惋惜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萨德内斯……」【注②】

「都是因为汝不会看人眼色啦，蠢货」

八云有些傻眼地将露西尔拉过去。这两人关系还真好啊，贝尔格里夫笑着这样想道。突然他感觉肩头上多了一份重量，转头一看，安洁琳正靠在他的肩膀上，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哎呀呀，昨天闹太晚了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挪动了一下身体，调整重心。安洁琳「唔」地缩了一下身子。八云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

「二位虽然是父女，但看着不像呢」

「哈哈，因为不是亲生的啊。这孩子是我在山上捡来的，当时还是个小婴儿」

「呵呵，这样啊。关系这么好真的是很不错的说……」

夏洛特也稍微抬起身子，看向贝尔格里夫。

「父亲，我也要奶糖」

「哦，稍等……」

八云又向烟管中装入一些烟草，看向夏洛特。

「那孩子也是捡来的吗？」

「唔……嗯，算是那样吧」

「嘿嘿，庇护无亲无故的孩子啊。这还真是慈悲为怀呢」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只是我这人爱管闲事而已」

「话说，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子关系是什么样的感觉啊？而且还是一个大男人带女孩子」

「是啊，很辛苦呢。尤其我天生就笨手笨脚的。但是怎么说呢，一旦决定要负这个责任，就不会半途而废，我这人大概就是这么个性格吧」

「……哎呀呀，还真是个认真的人的说」

八云脸上的表情不知该说是为难还是傻眼，暧昧地笑了笑，轻轻吐出一口烟。

突然间，呛啷呛啷的乐器声响了起来。闲得无聊的旅行艺人弹起了手中的布祖基琴。流浪民族的人们也像是在和着他们似的，将小提琴架到肩膀上弹奏起来，还有人拉起了怀里的手风琴。有人像敲鼓一样敲打着行李箱，打出鼓点。长笛也加入到旋律中来，一名像是歌手的女性以不算很大但非常清亮的声音开始唱了起来。

于是乎 大篷车继续前进

乘着顺风 顶着逆风

背起行李 拿起乐器 唱起艾玛·罗兹的歌

披上月光的青白 染上夕阳的火红

让熊熊的烈焰 烧尽无边的黑夜

回到未曾谋面的故乡 实现那些未尽的梦想

啦 啦 啦啦 啦 啦 啦……

这是一首古老的旅人之歌。贝尔格里夫对这首歌也有印象。二十多年前他刚开始当冒险者那会儿，热闹的酒吧里总会有人不知不觉地唱起这首歌，随后很快就会演化为整个店子里所有人的大合唱。

乘客们也都跟着用手打起拍子，或是轻轻跟着哼唱，整个马车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型乐团，满载歌声在路上前进。

【注①：折钲咣呛：原文为“ちゃんちきおけさ”，Google搜索结果显示这是日本著名民乐歌手三波春夫（1923 - 2001，日本新舄县人）的代表作之一。摺钲（すりがね）又名“当たり钲”、“ちゃんちき”等，是一种金属制的打击乐器，形似小号的锣。“おけさ”是新舄县的一种传统民谣】

【注②：萨德内斯：sadness（悲伤）】

之后也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到中午时分到达了一个小村庄，之后再到达下一个镇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各个村镇间的距离基本都是坐马车一天可以到达的程度，像是驿站一般分布。路旁已经有旅行商人开始谈生意，很是热闹。有的人是趁着融雪时节去北部营商，也有人是经由波尔多南下，总之可以看到有很多商人，而他们雇来作为护卫的冒险者也不在少数。

主路两旁有不少二层建筑，各家都在门前屋檐下挂起明晃晃的灯笼招揽客人。这里既有旅馆也有酒吧和饭店。

虽说明早才会继续出发，但就这样把行李放在马车上还是很危险的。一旦决定了要住的旅馆就必须将所有行李都搬到旅馆房间里，这工作稍微有些累人。

贝尔格里夫一边确认着行李，一边叹了一口气。

「哎呀呀……行李稍微有点多啊」

「谁叫你买了锅和蒸笼啊，嘿、嘿、嘿」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头。

「没办法啊……因为很想要啊」

「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反过来轮到咱来批评你乱买东西的，嘿嘿」

「赶紧的，老爹们……要去吃饭了」

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白开口说道。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

「你先下去吧。我们马上去」

「哼……」

白快步走了出去。卡西姆呵呵笑了。

「那家伙似乎也变圆滑了啊。虽然还是很狂妄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孩子啊……说不定他背负的东西比我还多呢，不过也用不着全都让他一个人来背负就是了」

「话说，安洁没说要来这边倒是让咱有些意外啊」

这间房间住了贝尔格里夫、卡西姆和白三个男人。女孩子们住另外一间房间。原本还以为安洁琳会像上次在奥尔芬搬家时那样要求跟贝尔格里夫住同一个房间，这让人有些惊讶。

贝尔格里夫捻着胡须开口道。

「是啊……不过那孩子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到了这个年龄了吗……她跟贝尔你倒是无所谓，但是还有咱和白这样的别的男人在，是不是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了？」

「谁知道呢？我们这些大男人也只能是靠猜了……」

「……安洁那家伙，好像是想说什么呢」

「哦？说什么？」

「不知道，但应该是想跟你说吧」

「唔……？会是什么呢……」

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的确安洁琳的表情里似乎是隐藏着一丝忧郁，但以前有类似情况时都是立刻挑明的，所以他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好说出口的事情。

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

「不过要说的话，你现在似乎也有话想对安洁说的样子呢」

「……怎么说呢。应该说是有话想说呢还是……」

「哎呀呀……父女俩都这样呢」

卡西姆笑着捋了捋胡须。

这时白又出现在房间门口，一脸怒气冲冲的表情。

「喂，慢死了。干什么呢」

「啊，抱歉」

「嘿嘿，聊天聊忘了啊」

二人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　　○　　○　　○　　○

吃过晚饭，安洁琳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呆。现在这个时间睡觉有点早，而且也不是很困。感觉脑袋里似乎有种雾蒙蒙的感觉。

将手放到刘海的发饰上，银饰冰凉的触觉让心情舒服了一些。

「……为什么呢」

心里有些莫名的焦躁。似乎有种没着落的感觉。

能和贝尔格里夫一起回托内拉当然让她非常高兴，但是似乎也有一点恐怖。如今再次意识到自己曾经被舍弃在托内拉的山上，再次看到那些风景时会有怎样的心情呢。

每当她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会感觉无法直视贝尔格里夫，甚至连跟他呆在一起都会觉得莫名的不舒服。

自己作为他的女儿毫不怀疑地享受着他给予的幸福，但自己终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一事实到了如今却不知为何突然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安洁琳看向与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一起围坐在桌边的夏洛特。那孩子的亲生父母也不在了。然而她也将贝尔格里夫作为父亲对待。她知道真正的父母的样子，也知道父母曾经对她的爱，这些方面她与自己是不同的，那么她又是怎样的心情呢。她会这样一直坦率地将贝尔格里夫当作父亲吗。在某些地方应该还是会一直觉得与真正的父亲有所不同吧。

从没有血缘关系这点来说，安洁琳与夏洛特是一样的。至今为止一直没有在意过的血缘问题，如今却一直在脑袋里萦绕不去。如果贝尔格里夫真的结了婚，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的话，他对那个孩子的爱和对自己的爱会不会有所不一样呢。

「我这是想什么呢……我这个傻瓜……」

安洁琳仰躺到床上。除了桌边三人的谈笑声外，还能听到屋外的喧闹声。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醉汉的怒骂声等似乎都离得非常远。

我这是寂寞了吗，她这样想。

至今为止都由自己独占的贝尔格里夫的爱，如今正被毫不吝惜地分给其他人，自己或许是在嫉妒也说不定。

想要家人。将夏洛特当成妹妹来疼爱的这种心情绝非虚假。

但是，夏洛特向贝尔格里夫撒娇，而贝尔格里夫也笑着接纳她的那种身姿，始终让安洁琳心里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想要妈妈，想要弟弟妹妹，这都是自己一直在说的，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却又起了嫉妒心。我这还真是个比想象中更自私的人呢，安洁琳这样想着，陷入自我厌恶。

床稍微摇晃了一下，安洁琳坐起身来，发现夏洛特坐到了自己身边。她的一双白化病红眼睛正看向自己。

「姐姐，你困了吗？」

「嗯……只是稍微有点累，没事」

安洁琳伸出手去，使劲揉了揉夏洛特的头发。夏洛特发出开心的尖叫声，躺到床上。随后她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与在马车上有睡过的安洁琳不同，她似乎是已经困了。

米丽娅姆转过头来。

「我说～，感觉安洁有点怪啊。原本以为你肯定要去贝尔叔的房间跟他一起住呢」

「就是啊。身体不舒服吗？」

「……就算是我也会有不撒娇的时候啊」

身边的夏洛特开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安洁琳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安奈莎有些诧异，倒了一杯红酒放到她的面前。

「不向贝尔叔撒娇的安洁……感觉违和感好强呢……」

「有什么在烦恼的事情吗～？为难的话可以说给我们听听～？」

安洁琳交互看向二人。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一脸担心地看向她。两个人都是很好的朋友，这让安洁琳很高兴。

但是她却有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感觉。只是有些含糊的奇怪的不安感，似乎自己内心中有什么错了位，感觉有些不舒服而已。

安洁琳稍微思考了一下。这种感觉应该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呢？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唔？」

「什么样的？」

安洁琳喝了一口红酒。

「我是被捡来的……也就是说，这世上某处还有我的亲生父母」

「呃，这个嘛……」

「所以就和贝尔叔有了距离感？」

「倒也不是这样……但是，我也不明白。父母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嗯——」

安奈莎抱起胳膊。

「……我们俩啊，根本就没有父母呢」

「是啊……也是呢」

「但是啊，我有想过要是贝尔叔能是我爸爸就好了呢。我可是很羡慕安洁的哦～，你这家伙」

米丽娅姆伸出手来轻轻捏住安洁琳的脸。安洁琳含糊不清地一边说着一边抓住米丽娅姆的手。

「但是……米莉和安娜你们俩，如果能找到亲生父母的话，会想要见他们吗？」

「嗯～，大概会去想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之类的……但是不见也无所谓吧」

「就是。就算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

的确，对于安洁琳来说也是一样，就算是见到了亲生父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东西吧。也不想去问他们为什么当初要抛弃自己。大概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只会听着像是接口，徒然让自己生气罢了。

但是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对于他们抛弃自己一事感到愤慨，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自己也就不会见到贝尔格里夫了吧。这么说来反倒是该感谢他们吗。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将杯里的红酒一口气喝干。

「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想要怎么办呢？」

安奈莎看着安洁琳，再给杯里倒上酒。

「……不知道」

安洁琳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夏洛特。米丽娅姆歪头纳闷。

「夏儿怎么了吗？」

「对于夏儿，我是觉得她像妹妹一样很可爱。但是看到爸爸他也疼爱夏儿，心里就觉得有种扎扎的感觉……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而且啊」

——爸爸他对我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情呢？

这后半句她咽了回去。总觉得这句话要是说出口的话，有些事情就回不去了。

自己被捡到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也许直接问他就好了。但是如果暴露出自己所不期望的真相又要怎么办呢。她害怕若是将某些奇怪的过去翻出来的话，会让如今的幸福崩坏。

安奈莎探出身子，直直地看向安洁琳。

「安洁……你讨厌贝尔叔了吗？」

「——！不对！不是那样的！」

安洁琳不由得大喊出来。声音大到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安奈莎微微一笑，伸出手放到安洁琳的头上，有些粗暴地使劲揉了揉。

「那就没问题了。只是稍微有点混乱而已」

「就是就是。好好睡一觉，然后再让贝尔叔给你来个大大的拥抱就没问题啦～」

米丽娅姆嘿嘿笑着，戳了戳安洁琳的脸。

「我说，安洁。我和米莉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支持你的。不要一个人全都闷在心里」

「有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说哦～。我们是朋友吧～？」

「……嗯，谢了」

安洁琳伏下视线。

没错，或许这只是一时的迷茫。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以稍微有点混乱而已。不用心急，等回到托内拉安顿下来，再去问贝尔格里夫不就好了吗。

安洁琳点点头，将杯子端到嘴边。感觉心情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些。

第五卷 第六十六话

河流在融雪期的水位会有所上涨。

但是河岸边还会残留一些厚厚的白色冰块，在比较冷的日子里，溅出的水花也会被直接冻住。不过如今已经临近春天，那样的冰已经很少见到了。

在车夫去河边饮马的间隙，众人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各自聊起天来。

「原来如此！那么下次来到附近时请务必过来赏光！若可以与『黑发女武神』同席，定能为吾之家族声名增光添彩！」

「嗯……我会考虑的……」

贵族家三儿子笑着离开了。虽然说是穷贵族，但至少还是有领地的。埃斯特加大公为安洁琳授勋一事已经广为流传，贵族们也都对她另眼看待。

旅行过程中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人来找她聊天。虽然有很多人都别有用心，但安洁琳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轻描淡写地将他们轻松应付过去。她天生那种冷淡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派上了用场。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八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名人还真是忙呢」

「完全高兴不起来啊……」

「是吗？汝还真是无欲无求呢。想要多赚些钱，想要扬名立万，冒险者的话会有类似想法都是很正常的说啊？」

「没兴趣……」

安洁琳抱住膝盖，又叹了一口气。八云呵呵笑着，抓起葫芦灌了一口酒。

不远处夏洛特跑了过去。露西尔不紧不慢地追在她后面。

在这几天的旅行中，安洁琳一行人与八云和露西尔已经完全成了好朋友。八云性格诙谐又略有一些超然，她讲的东方故事大家都爱听。而露西尔那奇怪的性格初见时会让人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但如今也可以一笑置之了。只不过总被她缠着的夏洛特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八云用袖子擦了擦嘴，呆呆地看向空中。

「如此无欲无求的人居然能升到Ｓ级，还真是让人吃惊的说……要喝吗？」

「嗯……谢了」

安洁琳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葡萄酒，凉凉的很好喝。安洁琳长出一口气，将葫芦还了回去。

「……八云小姐要找的人，是很重要的人吗？」

「倒也不是。只是工作的说」

「为了工作来北边啊……还真是辛苦」

「嘻嘻，也是的说……比想象中更辛苦的工作的说。没有什么比人心更难懂的了」

「……什么意思？」

「安洁，汝似乎也有在迷茫什么呢」

安洁琳一惊，下意识地背过脸去。八云挠了挠头。

「倒也不是要责备汝。人活着就会一直有迷茫的说。有时候试着陷进去也不坏呢」

「……八云小姐也有这样的时候吗？」

「哦，那当然的说。余现在也在迷茫着呢」

「是什么样的烦恼呢……？」

「嘻嘻，这个是秘密的说。女人都是有秘密的哦」

八云微微一笑，将食指竖到嘴边。

饮马似乎是结束了，车夫大声地招呼乘客上车。在河边三五成群或站或坐的乘客们陆续坐进马车。

离波尔多越来越近了。今晚再休息一晚，明天傍晚应该就能到了。

一行人从奥尔芬走到这里，中途除了遇过一次魔兽外再没有什么耽搁旅程的事情，旅途非常顺利。至于仅有的那次魔兽袭击，也因为有安洁琳和卡西姆这样的超强战力存在，根本没怎么打就结束了。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了今晚要投宿的地方。这些由驿站发展而来的村镇基本都是零星分布在大路边，相互间距离差不多正好是马车一天可以行进的路程。有许多商人想要将物资贩卖到开始融雪的北部地区，所以每个旅馆都很热闹。

夏洛特跑到停下的马车附近。

「一起玩吧，小妹妹……」

「不要！真是的，不要再闻我了！笨蛋！」

露西尔一边贪婪地闻着味道一边追了过来。夏洛特快步逃离她，躲到贝尔格里夫的身后。

「哈哈，你们关系变得很好了嘛」

「才不好！呀，又来了！」

夏洛特吧嗒吧嗒地跑开了。露西尔有点失望地用鼻子哼了一下。

「又被她逃掉了……」

「露西尔，不要太欺负她啊？那孩子很敏感的」

不过要说的话应该是没有真的被彻底嫌弃吧，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这样想。看起来她逃跑时候似乎也很开心。

「古人曾经说过，奥油你德以资，拉。但是只有爱是不够的呢……」【注①】

「你这还是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啊」

「那孩子身上有非常稀罕的好味道啊，贝尔先生……既不是贵族那种庸俗的脂粉气息，又不是庶民的混合汗水的泥土味……是一种非常圆润柔滑，非常好闻的味道」

「是吗？果然还是你鼻子灵呢。我是完全分辨不出来啦」

贝尔格里夫笑着将货物从马车上卸下。

「悲伤向我袭来……但是无论是艰难的时候还是痛苦的时候都要歌唱。噢，北鼻，普利斯东—狗——」【注②】

露西尔呛啷啷地弹起手中的六弦琴。虽然她嘴上说着痛苦什么的，但那旋律却非常平稳，完全感觉不到悲怆感。

将悲伤的歌词以开朗的曲调唱出来，这让人有些不协调的感觉，但对于这些南部的兽人来说，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跨越了奴隶制的黑暗过去，才会有那种莫名的近乎癫狂的开朗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

【注①：奥油你德以资拉：《All You Need Is Love（你需要的只是爱）》，由披头士乐队在1967年创作的歌曲】

【注②：北鼻普利斯东狗：《Baby Please Don't Go（宝贝请不要离开）》，同名歌曲实在太多太多了，不确定是哪一首……】

每次投宿旅馆时都要把行李卸下来实在是很麻烦，但要是就这么放在马车里被人偷了会更麻烦。这样的工作进行了几次后已经非常习惯了，贝尔格里夫利落地将行李搬下来，交给卡西姆等人搬回房间。

离波尔多越近，就越能感觉到冬天还尚未完全离开。原本已经柔和的风再度恢复凛冽，路边也越来越多地出现被白雪覆盖的土地。

但即便如此，仍然能感受到北方大地正逐渐从严冬的统治下解脱出来。已经有农户开始耕田，一些嫩绿的新芽从麦田里探出头来。看着这样的风景，贝尔格里夫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离故乡越来越近，这让他有种安心的感觉。他再次体会到，比起都市来说自己还是更适合乡村的生活。

将最后的行李扛到肩上，此时八云走了过来。

「哦，贝尔先生，行李已经搬完了吗？」

「啊，八云小姐。托您的福已经都结束了。这是最后一件」

「嘻嘻，汝等虽不是商人，但行李却不少的说呢」

「这个嘛，我们乡下人看啥都稀罕，见笑了……你们这行李少还挺省事的」

贝尔格里夫的话让八云也笑了。

「对于无根之草来说轻便是好事啊。反正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有困难时候就该互相帮助的说」

「谢谢了」

贝尔格里夫笑着将行李扛好，朝旅馆走去。八云和露西尔也跟他一起。她们也住在同一个旅馆里。

「话说，明天就到波尔多了。希望你们能在那边找到要找的人……」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话，八云挠了挠自己的脸。

「嗯……也是的说……」

「……？怎么了吗？」

「唔呃……」八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

与两人分开后走进房间，白正闭着眼睛和卡西姆对坐在桌前。或许是听到了假腿敲击地板的声音，卡西姆回过头来。

「哦，那是最后一包了？」

「是啊。在做冥想？」

「嗯。这小子好像已经很熟练了。大概是从那种别扭劲儿消失以后开始的吧？」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白完全是一动不动。看起来他似乎非常集中。贝尔格里夫在床上坐下。

「有进步了吗？」

「是啊。像这种事情首先精神稳定是非常重要的。估计是没了那些奇怪的顾虑之后就过了那道坎吧」

「哈哈，那种别扭劲儿终于没了啊」

「别乱说些有的没的，两个臭老头」

白睁开一只眼睛，瞪了二人一眼。

「闭嘴看着就得了……」

「好好好」

「抱歉抱歉」

「……呿」

白咂了一下舌，再次闭上眼睛。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对视一下，忍不住轻声发笑。

○　　○　　○　　○　　○

在旅馆自带的酒吧里吃过晚饭，众人分别回到各自房间。

天刚黑，外面还比较冷，但似乎有不少醉汉，窗外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声音十分热闹。

安洁琳摆弄着夏洛特的头发，编了又解，解了又编。夏洛特有些犯困，由着她折腾。

夏洛特的头发十分顺滑，手感非常好。味道也很香甜，也难怪露西尔会一直这么执着于她。她是犬属的兽人，鼻子肯定比自己灵得多。

米丽娅姆把下巴支在桌子上发呆，像是要融化成一摊液体似的。她应该也是吃饱了所以犯困了吧。安洁琳感觉也有些困了。

这时候，外出散步的安奈莎回来了。她用手使劲揉搓着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

「已经要睡了吗？」

「嗯，有一点困了……有事吗？」

「没啥，就是刚才出去看到个有个蒸汽浴池，想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将焰石以不同方式摆放释出热量，上面再放一些晒干的香草，浇上水就会产生出蒸汽。说起来这几天都只是用湿毛巾擦身体，还没有洗过澡。

「去一趟吧……夏儿呢？要去蒸汽浴池吗？」

「唔姆……？浴池？要去……」

夏洛特蠕动身体，转过身来抱住安洁琳。不知道她是睡迷糊了还是怎么着，总之决定也带她一起去了。米丽娅姆也站起身来，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去跟贝尔格里夫他们也打了声招呼，但贝尔格里夫要写东西所以没法去，卡西姆不喜欢洗澡所以也不去，白则是扔过来一句「鬼才要去」。

卡西姆呵呵笑了。

「到这个年龄啦。一群美少女围着你一个男的感觉不舒服吗？」

「才不是那样」

「好好让身体休息一下。小心别着凉，泡完了直接回来」

安洁琳点点头。

「嗯，知道了……我们走了」

不知是觉得寂寞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心情，很是不可思议。

来到屋外，冷风飕飕地迎面吹来，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明明没有在下雪，但仍能感觉到有些细碎的东西被吹到脸上。夏洛特抱住安洁琳的胳膊。

「咿呀，一下子就清醒了呢」

「是呢……赶紧走吧」

浴场离得并不远。这是一座背靠悬崖的木制建筑，整体像是被埋在崖下一般。蒸汽从缝隙间弥漫出来飘到空中，被下面不知是黄辉石还是油灯发出的灯光一照，幻化出奇妙的光影，看着很有立体感。

付过门票进到里面，客人似乎不算太多。或许是高峰时段已经过了吧。总之看起来可以很放松地慢慢享受了。

作为一家乡下的浴场居然也很稀罕地分了男女，浴场背后的悬崖下有个很大的洞穴，蒸汽浴池就设在那里面。这样子似乎是有利于防止热量散失。

脱掉衣服进入浴池。里面放着许多可以根据组合方式而改变温度的焰石，此时这些焰石正被组合到一起，放出很高的热量，一根导水管将泉水导来浇到焰石上。水浇到的地方发出嗖嗖的声音，蒸汽不断蒸腾到空中。空中漂浮着一种奇妙的清爽的味道，大概是来自于石头上放着的香草吧。

虽然天花板上有吊灯垂下，但因为蒸汽太浓，视野一片白，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最多就是勉强能看到有几个人影的程度。

「等一下～，你们三个在哪里～？」

后面传来米丽娅姆的声音。

「这边。小心别滑倒」

安奈莎回头招呼她。

墙边有几把木制长椅，让人可以坐下来。

进到浴池里时就感觉相当的热，坐了一阵后越发觉得闷得慌。不光是蒸汽，焰石的高温似乎也有推波助澜。

蒸汽浓到就连对面坐着的人脸都看不清楚。安洁琳眨了眨眼，用手背擦掉从额头上流下的水滴。

此时对面的人影开口了。

「莫非是安洁吗？」

「……八云小姐？」

用手将眼前的蒸汽挥开，对面出现的人脸正是八云。她旁边还坐着露西尔。夏洛特「呀」地发出尖叫声，露西尔则是哼哼地抽动着鼻子。

「奥斯命运……但是这里闻不到味道啊……」【注③】

「你们俩也来啦」

「嗯。想要洗去身上的污垢」

八云说着，用手中的毛巾擦拭赤裸的身体。她似乎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胸和腰等地方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而且身体整体匀称有致。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身上有很多旧伤。有一道大伤口从肩头一直撕裂到胸前，肚子上也有贯穿伤的痕迹。

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正被人盯着看，八云咯咯地笑了起来。

「没什么啦，都是过去的工作留下的痕迹而已的说。伤口看着很夸张，但已经早就不疼了」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那个嘛，当然是冒险者啊。与超过自己水平的魔兽战斗。当年还是太年轻的说」

八云说着，将湿了的刘海捋起。安奈莎开了口。

「八云小姐，我觉得你本事很厉害的啊……」

「嘻嘻，汝这么说余很高兴啦。汝等的身体相当漂亮呢。没受什么伤就能升到ＡＡＡ级甚至Ｓ级，这是有才华的证明的说。汝等当以此为傲啊」

「唔……」

安洁琳伏下视线。她不禁觉得，冒险者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呢。

露西尔站起来，坐到米丽娅姆的身边。

「好大……真让人羡慕是也，小猫咪」

「是吗～？平时肩膀可是很累的哦～」

「幸福的重量……可以揉揉吗？」

「不要～，要收钱的哦～」

「还真是一群吵闹的家伙呢……」

八云叹了一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话说明天就到波尔多了啊……感觉还真是快呢」

「还早着呢安娜……托内拉还有好远的」

「虽说是这样啦，不过八云小姐和露西尔她们要找的人不是就在波尔多吗？到时候就要跟她们分别了」

「古人曾经说过，出门靠朋友，处世靠人情。和你一起恩杂老大给恩」【注④】

「汝给余安静一点。不过要是能感到寂寞似乎也是一种好事……」

【注③：奥斯：All's（全都是）】

【注④：恩杂老大给恩：《On the Road Again（再次上路）》，威利·纳尔逊创作于1980年的歌曲】

「……话说你们两个在找的是什么人啊？」

「说起来，还没问过你们这个呢～？告诉我们的话，说不定也能帮你们找呢？」

「唔姆……」

八云默默地伏下视线。露西尔也突然安静下来，低下头去。

「……是时候了，八云亲」

「汝那是什么称呼……唉，也是的说」

八云粗暴地揉了揉头发，水滴四散飞溅。

「……余等要找的是一个卢克雷西亚的贵族的说。据说其是某位枢机主教的女儿，被国家流放，一边在罗德西亚流浪一边到处发表着奇怪的演说」

夏洛特的表情顿时绷紧。安洁琳也调整了姿势。

「……然后呢？」

「卢克雷西亚发生政变的事情汝等也有听闻吧？因为形势有变化，所以有些贵族谋划着想让那位女孩恢复原有的地位，因此委托余等将其带回去的说」

八云看向夏洛特。

「巴尔蒙克卿的女儿。夏儿，说的就是汝啊。提出委托的是罗伯特卿的说」

「你骗人……！叔叔他早就已经死了！」

露西尔摇了摇头。

「很厉害的叔叔呢……据说死掉的是替身。在政变发动前都一直潜伏着」

「怎么会……」

「罗伯特卿是？」

「是巴尔蒙克卿的远亲的说。因为是反教皇派，所以曾一度遭遇了异端审判」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是什么样的人？会好好对待夏儿吗？」

「唔呃……」

八云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自己的脸。

「说实话，不知道。算是沉迷于政治斗争的典型的卢克雷西亚贵族的说。不过吧，依余所见应该不会太坏就是了……」

「你们都是好人啊……」露西尔接着说道。「如果是恶人的话，我们早就毫不留情地打倒你们把夏儿带走了……」

「正是如此的说。夏儿原本是贵族的女儿，长得也漂亮。如果汝等是将其抓起来想要利用的话，事情反倒是简单多了。然而汝等却是好到了反倒让余等不禁担心的善人的说。说实话，余等也一直在迷茫，将夏儿带回卢克雷西亚到底是否算是正确呢」

「既然这样的话，直接放弃委托不就好了吗？」

对于米丽娅姆的问题，八云摇头作答。

「汝等既然也是冒险者，想来应该是清楚的吧？一旦接下了委托，如因私人原因放弃的话会影响信用。就算是说『主观上觉得不带回去比较好』之类的也不合情理。而且要说的话夏儿与罗伯特卿是有血缘关系的说，也可以算是家人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处置，但至少不会是最差的」

血缘关系。这个词让安洁琳突然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有重量压到身上。转头一看，夏洛特靠在自己身上，脸色通红。不知道是不是突发事件造成的混乱也有影响，总之她看起来像是泡过头泡晕了。

八云有些抱歉地伏下视线。

「……余等也是为了工作的说。虽然不想用强，但万一不得不对立的话……」

「……那些到时候再说。抱歉，夏儿泡晕了，我们先出去了」

「抱歉……也不用着急。等到了波尔多再给余等答复吧」

「晚安……」

众人茫然地走出浴池。泡暖了的身子被冷风一吹感觉很舒服，但现在没有闲心去享受这种感觉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都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一直保持沉默。

安洁琳一边感受着背上夏洛特的重量，一边陷入思考。

就算不是亲生父母，但至少是亲戚的话，在那边应该也能幸福的吧。不过夏洛特自己是怎么考虑的呢。比起去托内拉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回到卢克雷西亚，回到她作为贵族大小姐的生活当中应该是更幸福的吧。

安洁琳回到房间后，也没有找谁商量。大概是内心的想法还没有整理到可以跟人商量的地步吧。八云她们如果没有这么多顾虑，直接强行袭来要把夏洛特带走的话，反倒是还要好应付得多。但像现在这样的话就不是光靠拳头硬能解决的问题了。

贝尔格里夫他们似乎已经睡了，所以安洁琳等人也都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安洁琳又想到了自己。

血缘关系。这一点自己也是一样的。而自己与贝尔格里夫共同度过的日子并不会因此而褪色。

但是，真正的家人又是什么样的呢。贝尔格里夫难道是在隐瞒了某些自己出身相关信息的情况下，和自己装成是一家人吗，她不愿意去这么想。但是要说的话根本就没跟他谈论过这些事情。

心中的疑问不住地膨胀，她一夜都没能睡着，等注意到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

○　　○　　○　　○　　○

太阳升起的时候，贝尔格里夫为了每天必做的空挥走出旅馆。安洁琳从他身后追了过来，跳到他的背上。

「哦呀」

贝尔格里夫踉跄了一下，赶紧站稳脚步调整重心。

「早啊，安洁。怎么啦？」

「嗯……」

安洁琳将脸凑到他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呼吸出的气息让他感觉痒痒的。感觉到安洁琳的样子有些奇怪，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怎么啦，撒娇鬼」

「……空挥？」

「是啊。你也来吗？」

「嗯……」

安洁琳就这样趴在贝尔格里夫的背上，由他背着。

一大早已经有人准备要出发了。有些人或许是谈好了生意，大包的行李被从一辆马车上转移到另一辆马车上。周围的白霜还在闪闪发亮，但这里已经这么热闹了，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吐出一口白气。

走出不远就有一块空地，或许是因为地上散落着不少破烂和垃圾的缘故，这里没有其他人。在这里挥剑的话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吧。

安洁琳从贝尔格里夫背上下来，并不拔剑，只是看着他挥剑，不过她很快也加入了进来。但今天她的剑却没了平时那份锐利，好几次摇摇晃晃的。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样子有些奇怪，贝尔格里夫停下挥剑，以诧异的表情看向安洁琳。

「怎么了？感觉你有些怪怪的？」

「那个……」

「嗯？」

安洁琳扭扭捏捏，双手交叉，似乎是在迷茫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爸爸你，没有什么对我隐瞒的事情，是吧？」

「嗯？隐瞒的……应该是没有吧……」

「……关于我的亲生父母，你知道吗？」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唔……」

安洁琳的眼眶变得湿润起来，直直地盯住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抱歉啊」

「——！那就是说」

在安洁琳的表情因悲伤而扭曲的同时，贝尔格里夫继续说了下去。

「我实在是不知道啊。当时只有你一个人被放在一个筐子里……当时捡到你的时候，我也在周围稍微找了一下……但是也觉得抱着一个婴儿在森林里瞎转悠实在是不太好……」

「……咦？」

「嗯……？那个，所以说，抱歉。我其实好多次都想过，如果能知道是谁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去见见的……爸爸我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他觉得，安洁琳也终于开始意识到关于亲生父母的事情了。毕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女，她想要寻找真正的父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他跟安洁琳无话不谈，但亲生父母这事却基本没有提过。他觉得自己并非是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大概是潜意识里在担心安洁琳会离自己而去吧。

但是既然现在像这样由安洁琳主动提出来这个话题，那作为父亲能做的事情就是回应女儿的想法。自己曾经逃避过的事情，如今也不得不去面对了。

「安洁……如果你希望的话，那个……也可以去找你亲生的父母……」

但贝尔格里夫的话还没说完，安洁琳就跳进了他的怀里。大粒的泪珠从她眼中涌出。

「不用了！」

「嗯？呃，不是，安洁」

「不用了！！我的爸爸就只有爸爸！」

贝尔格里夫轻轻摩挲着泪眼汪汪的安洁琳的后背。

「……你在烦恼什么事情吗？」

「唔……」

安洁琳像是在仔细挑选词句似的，结结巴巴地讲述起来。

藉由跟玛格丽特的聊天，自己开始意识到有关亲生父母的事情；随后自己开始怀疑贝尔格里夫是不是对自己隐瞒了什么事情；自己对于夏洛特和白感觉到嫉妒；到最后连家人到底是什么都已经搞不清楚了。

贝尔格里夫静静地听她讲述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等安洁琳全部说完后，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的头。

「这样啊……你很努力了呢」

「对不起……」

「不用道歉。抱歉啊，是我没能注意到」

「没有，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贝尔格里夫稍稍弯下腰，正面平视安洁琳。

「安洁，的确你是我捡回来的孩子。我们之间或许没有血缘关系，但你毫无疑问是爸爸的女儿，对爸爸来说你是无可替代的最重要的宝物。不要忘了这一点，好吗？」

「嗯……」

「爸爸啊……也一直在担心你有没有勉强自己。你也已经十八岁了，不应该再总是被爸爸说过的话所束缚了啊」

「……所以你上次才问我会不会很辛苦？」

「是啊……嗯，是呢」

「哎嘿嘿……爸爸说的话我也不是全都听的哦！」

安洁琳跳到贝尔格里夫身上，双臂环抱在他脖子上打秋千。

「爸爸！有想说的话要好好说出来啊！遮遮掩掩的会让人很担心的！」

「哈哈，抱歉啦……但是要说的话你也一样啊」

「哎嘿嘿……」

安洁琳跳回地面，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看向贝尔格里夫。

「……然后啊，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嗯？」

安洁琳将昨晚八云她们说过的话告诉了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眉头紧锁，抱臂沉思。

远处传来鸡叫的声音和车轮喀拉喀拉转动的声音。

第五卷 第六十七话

父女俩回到房间，将事情告诉了卡西姆。卡西姆傻眼地笑了笑。

「哎呀呀，这根本没得谈嘛。如今只能是拒绝了吧」

「你也是这么想啊」

贝尔格里夫像是确认似的点点头。安洁琳等人有些不解。

「为什么啊？」

「你想想。首先，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证明她们这些话是真是假。政变的确是发生了，但具体细节和相关情报没有传到北部来」

「所以说啦，就算是胡说八道也能圆得过去。就算你是想确认，咱几个也不可能专门跑一趟卢克雷西亚吧？」

「……是说八云小姐他们在撒谎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卡西姆耸了耸肩。

「这个嘛，谁知道呢。说到头，那个叫罗伯特的真的还活着吗？如果是已经夺回权利的贵族的话，他又何必去找冒险者，直接派自家私兵不就得了」

「也是啊。也有可能是有人假借罗伯特卿之名提出委托。说不定八云小姐她们也被欺骗了呢。如果是来自贵族的委托的话，只要能确认封印的纹章完好就可以，本人不一定需要出面的」

「不，倒不如说来自贵族的委托里大部分是见不到本人的。咱以前也遇过好多这样的啊。只要能拿到定金，大多数人都懒得去管委托人到底是啥情况。而且也不可能老是去插手那些麻烦事」

「唔……安洁，八云小姐她们有没有说她们是否见过罗伯特卿本人？」

「呃，没有说过……不过，露西尔倒是提到说他是个不好对付的大叔……所以应该是见过吧……大概」

「嘿嘿，就算是见过了，她们见的那个就一定是本人吗？要是八云她们在接受委托之前就知道那个叫罗伯特的人长啥样的话倒还能说的通，但那就更可疑了……夏儿，那个叫罗伯特的人相貌有啥特征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

「很普通的样子……发型和胡须都很漂亮，但我觉得都不是特别引人注目……」

「这样啊。那你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叔叔的样子吗？」

「……不行，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哼，就连跟他有打过交道的夏儿尚且如此，她们就算是在哪里见过，对于仅一面之缘的人也不会记得非常清楚吧。话说，你怎么看，贝尔？是那个所谓的净罪机构有参一脚，还是说是其他反教皇派的家伙？」

「如果是净罪机构的话，这应该是为了将夏儿从我们身边带离的策略。如果是罗伯特卿之外的反教皇派贵族的话，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想找一个撑门面的人吧。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反教皇派之外的人。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想要借机篡夺权力啊」

「嘿、嘿、嘿，管他是净罪机构还是什么机构，有咱和安洁在旁边跟着他们就没法出手。要是其他的贵族的话，估计也只是想找个用来宣示正统的傀儡吧。不管哪边都不是什么好事儿呢」

「只不过，现在可以用来判断的情报不够啊……以我的感觉来说，八云小姐她们不像是在撒谎。而且说回来她们所说的也有可能是真的吧？」

「也是，不过要咱说，现在还是对各种可能性都保持怀疑比较好吧。要是太心急走了歪路也是个麻烦」

「总之我们先去和八云小姐她们谈谈吧。谈过之后再做打算」

「赞成。继续这么说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们几个，这样可以吧？」

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的安洁琳等人只是不住地点头。贝尔格里夫也点点头，站起身来。夏洛特一脸不安的样子，贝尔格里夫将手轻轻放到她的头上。

「没事的，夏儿。不用害怕。一起来吧」

他轻轻抚摸夏洛特的头，夏洛特表情缓和下来，露出几分安心的表情。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抬起头来。

「各位，拜托你们把行李搬到马车上去，可以吗？」

随后他牵起夏洛特的手，与卡西姆一起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的少女们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

「好厉害……感觉真是老练～……」

「是啊……那两人只凭那点情报一瞬间就能推测到那个地步……」

「……再不努力的话，会被爸爸他们笑话呢」

安洁琳的话让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苦笑着点点头。

「我们有点犯糊涂了啊。白当了这么久的高阶冒险者了」

「嗯，其实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有问题呢～……啊～啊，还差得远呢～」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安洁琳也噘起嘴来。

在安洁琳看来，对于剑术和战场形式判断等方面她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但像这样战场之外的判断还是会很容易受感情影响。而自己因为个人的事情导致内心不安的影响就更大了。另外跟八云她们相处太过融洽，也是自己不加怀疑直接相信的原因之一吧。

自己虽然是高阶冒险者，但要学的事情还很多很多，安洁琳不禁挠了挠头。同时，她也再次意识到贝尔格里夫果然是个值得尊敬的父亲，这让她非常高兴。

白在一旁冷笑。

「高阶冒险者别就这么听傻了啊」

「吵死了。你不也一直没说话在旁边看着么，装得跟看透一切似的」

安奈莎似乎少见地闹了别扭，使劲戳了戳白。

○　　○　　○　　○　　○

敲响房门，八云笼着手出来迎接他们。

「就觉得汝等差不多该来了呢」

「嘿嘿，都明白那就好」

露西尔独自坐在床上。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套桌椅和两张床，是个很小的房间。夏洛特一脸不安地抬头看向八云，随后再次握紧贝尔格里夫的手。

「抱歉椅子不够」八云将手放到嘴边，视线来回打量。「看汝等这样子是要拒绝的说」

「大体情况刚听安洁她们说过了。但是只凭那些内容的话我们无法接受」

「哈哈……也是的说。小女孩们倒似乎是完全相信了，不过不愧是『赤鬼』和『碎天』呢」

「嚯，你是在试探安洁她们吗？」

「嘻嘻，要是能完全相信那些，直接把夏儿交给余等倒是好事的说」

八云露出毫无愧意的微笑。贝尔格里夫觉得，这还真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总之，先让我们听听更详细的情况吧」

「求之不得」

八云在露西尔身边坐下。贝尔格里夫坐到椅子上，让夏洛特坐在他腿上。卡西姆则是靠墙站着。

「说吧，实际情况是啥样？有啥证据能证明委托人就是那个叫罗伯特的人？」

「那自然是有的。就是其本人亲自来委托的。不然的话，余等也不会轻易接受的说」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你们怎么能确定那就是罗伯特卿本人？」

「嘻嘻，疑心还真重呢。不过也是呢，这个当然会怀疑的说」

八云取出烟管，叼到嘴上。

「要说的话，余等一开始也觉得这不过是个简单的委托而已的说。被祖国流放的不幸公主，将她从恶人手中救出并带回来……所以呢，关于委托人具体是什么情况，余等也没有考虑过」

「你没有询问细节吗？」

「嗯。只是偶有耳闻，听说巴尔蒙克卿的女儿似乎还活着而已呢。毕竟现在是这么个世道，对于一个不谙世故的贵族大小姐而言，突然出现一个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想要收留其的大善人，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就算罗伯特卿是假的又能怎么样呢，一个素昧平生的贵族大小姐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命运，那也不是余等所能管得着的事情了呢」

八云吐出一口烟，笑着继续说道。

「真是的，汝等不知道该说是让人傻眼呢还是让人佩服的说」

贝尔格里夫不禁觉得，这还真是有冒险者风格的想法。

的确，冒险者跟贵族之间的关系很差。说到底也就是工作上的接触，不管委托人是善人还是恶人，只要他有好好付清委托费用，后面的事情就权当是不知道了，这才是正常情况。没有冒险者愿意掺和到贵族的政治斗争当中去。

夏洛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不能跟他们说没有找到吗……？」

「如果是普通的委托的话，倒是可以的说」

「哈哈」卡西姆捋了捋胡须。「这意思是说从黑道来的了？」

「看来是知道啊。那汝等也就该明白的说？如果是从冒险者公会接到的正规委托的话，就算失败了，最多也就是导致评价降低而已，换个地方也还能继续干。但是也有那种非官方渠道来的黑活，委托费用高得离谱，但相应的也就不允许失败。万一失败了就很难继续干这一行了，闹不好连小命都会丢掉呢」

来自秘密渠道的工作，无法通过公会受理的非法工作等等，看来似乎是还有着一个存在于地下的网络。与巨大的利益相伴的是极大的风险。

对于那些事情并不清楚的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一旦接受了就不能随便了事的工作啊……」

「正是如此。要说的话，如果是委托人欺骗了余等，或是故意向余等隐瞒了信息的话另当别论的说，但如今此事并无证据。为了那些不确定的因素而特地再跑一趟卢克雷西亚确认并不现实，且余等也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呢。再说，余等至少是见过了罗伯特卿本人的……这是其交给余等的东西」

八云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到桌上。是一个戒指。夏洛特拿起戒指端详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叔叔的家纹……」

「正是的说。在卢克雷西亚的贵族间，这是只有一家之主才能拥有的东西。罗伯特卿也是自立门户的贵族呢」

卢克雷西亚的贵族同时也是维也纳教的圣职人员。可以自立门户之人会被赐予这样的特制戒指作为主神恩典的证明。而眼前的这个戒指似乎正是这样的东西。

「汝等倒是也可以怀疑这是假货，或是有别的什么人从某种途径得到了这枚戒指的说。不过至少从现状来说，余等觉得作为判断委托人的真假的证据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谁知道呢。咱几个又不清楚卢克雷西亚的详细情况啊。说不定你们只说了些对你们有利的信息呢，嘿嘿嘿」

「至少我们现在除了你们的话以外，暂时还没有其他途径来了解卢克雷西亚的事情，所以还无法做出判断……对于我们来说这也不是个能轻易下定论的事情」

八云有些沮丧。

「还真是小心谨慎的说……不过嘛，余倒也没觉得能如此简单就能将汝等说服，更何况用强也不觉得能赢得了。但是余等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虽然不是恶人但也不算善人。不可能一直都照顾汝等的情况。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希望汝等能给出一个结论」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想让夏儿遭遇危险。除非有完善的保障，不然我们是不会点头的」

「父亲……」

夏洛特开心地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此时，一直坐在后面保持沉默的露西尔突然开了口。

「『霸王剑』珀西瓦尔」

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都瞪大了双眼。露西尔眨巴了几下眼睛。

「用这个情报来做交换，如何？」

「……不是跟咱开玩笑吧？」

「……上次你们不是说不知道吗？」

露西尔用鼻子哼了两声。

「情报是冒险者的武器……才不会轻易示人。西苦累逃」【注①】

「想故弄玄虚哄骗咱可没用哦」

「枯草色的头发」

卡西姆的眉头啪嗒抽动了一下。

「……珀西他可是出名到了有人传唱他的英雄事迹的地步。知道这点情报也不足为奇」

「他嗓子不太好，总是随身带着一个香囊。里面是洋甘菊、石竹草、拟枣……还有一点点以太油」

「……他还带着那个啊」

「喂喂，真的假的……」

卡西姆将帽檐拉低遮住脸。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打开了，白探头进来。

「马车要出发了哦」

八云站起身来。

「余等并不急于知道结果，贝尔先生。期待汝等能有令人满意的回复」

「……老汉梅西」【注②】

二人离开了房间。夏洛特也跑过去紧紧抱住白。白皱起眉头，将手放到夏洛特头上。

「怎么了，你们这是……话说完了吗？」

「不，还没有……夏儿？」

夏洛特回头看了贝尔格里夫一眼，随后摇摇晃晃地跑出房间。白一脸诧异地追了过去。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卡西姆使劲挠了挠头。

「咱们这还真是不合格的大人啊」

「……卡西姆，就算她们手上真的有珀西的情报也」

「不用你说。肯定不会拿夏儿去换的。这跟珀西的事情是两码事。不过这俩人还真厉害啊。非常清楚啥时候该攻啥时候该守。对于安洁她们的确是不好对付呢」

「……我们必须要振作才行啊」

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不管对方许诺了什么样的回报，他都不准备把夏洛特交到有着不安要素的地方。而这一点也需要明确地告诉夏洛特。

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

「但是啊，珀西那家伙，居然还带着那个香囊啊」

「是你和萨蒂给他调配的吧……还真是个珍惜东西的家伙」

「嘿嘿，总之目前看来他还活着呢。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赚了啊」

「是啊……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注①：西苦累逃：secret（秘密）】

【注②：老汉梅西：《Lord Have Mercy（愿主慈悲）》，同名歌曲非常多……】

○　　○　　○　　○　　○

夏洛特坐在安洁琳的腿上，低着头沉默不语。安洁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一直静不下心来，视线游移不定。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是一样，八云自不用说，连一直吵闹不停的露西尔也十分安静。

今天不是大家一起上马车的，所以她们几个跟贝尔格里夫他们和八云她们坐得都稍微隔开了一些。

贝尔格里夫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将夏洛特交给她们。肯定会是这样的吧。就算八云她们要用珀西瓦尔的情报来做交换，他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主意的吧。

「……没事的」

安洁琳抱紧怀中的夏洛特。夏洛特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

「姐姐……」

「不用担心。不会让你回卢克雷西亚去的」

「……嗯」

即便如此，夏洛特仍是一直不安地低着头。

坐在旁边的安奈莎有些担心地探头看向夏洛特。

「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千万别憋着，要说出来啊？一个人自己扛着会很痛苦的哦？」

「嗯……谢谢你，安娜」

夏洛特朝贝尔格里夫的方向瞟了一眼。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坐在一起，正在聊着什么。安洁琳轻轻摸摸她的头。

「没事……交给爸爸他们就好」

「……我是不是碍事了呢？」夏洛特又低下头去。「是不是妨碍了父亲他们去见珀西伯伯呢……要是我肯跟八云她们走的话，就可以拿到珀西伯伯的情报了……」

「不行」

安洁琳捏住夏洛特的脸拧了一下。

「不能这么想。就算这么做爸爸他们也不会高兴的哦……？」

「但是……但是……」

夏洛特泪眼汪汪，用双手遮住了脸。安洁琳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顶。

她也明白她的心情。会有这样的想法，正说明夏洛特非常喜欢贝尔格里夫。也正因为这样，如果要违背她的意愿让她去卢克雷西亚的话，安洁琳也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

虽然不清楚卢克雷西亚那边的具体情况，但仅凭贵族间政治斗争很激烈这一点，安洁琳就已经产生了很深的不信任感。她自己仅仅是去埃斯特加大公的公馆走了一圈就觉得非常烦人，上升到国家层面的政治斗争肯定更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安洁琳看向八云她们的方向。八云正在呆呆地看着远处的风景，露西尔则是在嚼着某种类似肉干的东西。

她倒也不是讨厌八云她们。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会的话，肯定可以跟她们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吧。虽说这也让人很难受，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夏洛特交给她们。不知不觉间，安洁琳搂住夏洛特的胳膊上又加了几分力。

太阳落山前，马车接近了波尔多镇。这趟马车旅程就到波尔多为止。他们要在波尔多先确认托内拉方向的融雪情况，然后再重新安排旅程。有可能要在这里呆上几天，也有可能直接就能出发。目前还都不清楚。

倒是也考虑过要去波尔多伯爵家的公馆，但公馆离镇子还稍微有一点距离。虽然天还亮着，但行李比较多，要直接过去稍微有点麻烦。

而且在跟波尔多伯爵家打招呼时，有关夏洛特和白的事情是重要问题之一，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多事情堆到一起了呢」

安洁琳一边从马车上卸下行李，一边自言自语道。但她毕竟不是当事者本人。想到年幼的夏洛特双肩上要承受的重压，安洁琳觉得实在难以忍受。

这时贝尔格里夫走了过来。

「这就是最后一件了吗？」

「嗯……那个，爸爸」

「怎么了？」

「……不会去卢克雷西亚的对吧？夏儿会跟我们一起回托内拉的对吧？」

「是啊，没事的」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在安洁琳头上使劲揉了揉。

「安洁，你就呆在那孩子身边就好。她还要为自己的过错赎罪，肯定会很痛苦。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爸爸和卡西姆」

「……嗯，知道了！」

只要交给贝尔格里夫肯定就没问题了。安洁琳快步走进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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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天杀的露西尔……那句“老汉梅西”我苦思冥想了两个多月，始终想不出这对应的英文应该是什么。然后这句偏偏又是单行本加笔，所以在“小说家”的原作评论区里也没找到线索。最后无奈之下，只好跑去私信问了原作者。结果他给我的回复居然是《lord hav mersy》！！三个词拼错了两个！！我说你要是英文水平这么烂的话就别玩那么多英文梗啊（掀桌）！！！!

另外在网上搜索相关内容时候看到有人直接把“Lord have mercy”翻成“阿弥陀佛”，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第五卷 第六十八话

吐出的烟晃晃悠悠地飘到半空中，缓缓地融入空气消失不见。八云呆呆地看着烟雾慢慢消散，随后将烟管里的灰磕掉，有些灰心丧气地以手托腮支在桌上。

「真是愁人呢……」

「我们是恶人呢，黑鲁，北鼻」【注①】

「呿，真是没想到，这世道底下还有那样的好人啊……啊～啊，真不该接这个委托呢……」

「古人曾经说过。世上没有后悔药。后悔当傻瓜的话就来跳舞吧」【注②】

「吵死了。该死，让人这么不爽的工作真是好久没遇到了的说……」

【注①：黑鲁：heel，（在摔跤秀等表演中）饰演恶役之人】

【注②：后悔当傻瓜的话就来跳舞吧：化用自日本德岛县民谣中的词句：跳舞的是傻瓜，看舞的也是傻瓜，既然都是傻瓜，那就一起来跳舞吧（踊る阿呆に见る阿呆、同じ阿呆なら踊らにゃ损损）】

八云有些焦躁地再次向烟管装入烟叶。露西尔在床上骨碌打了个滚。

「卡西姆先生不信任我们倒是还能理解……故意试探他们，是不是做错了？」

「嗯？啊，是说贝尔先生啊……如果是那种为了情报会把夏儿给余等的人反倒是好事呢……真是，这种光明磊落的对手反倒是更难对付呐」

八云使劲吸了一口烟，随后像是有些呛到似的吐了出来。露西尔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们俩人做冒险者这一行也有很长时间了，身手甚是了得，连黑道都愿意找她们委托工作也正印证了这一点。经历过的多次险境让她们锻炼出足够的胆识。

然而，这种种的经验在这次委托中反倒是给她们带来了困惑。

这种非官方渠道的黑活，大多都是些黑吃黑的委托。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无论是要助人还是要杀人，心里都不会有太大的波动。不管自己的工作在将来会对贵族的政治斗争产生怎样的影响，哪怕最后会引发血流成河的惨剧，只要工作结束就装作完全不知情，不再去理会了。

但不知为何，唯有这次的工作会让人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通常情况下，只要将夏洛特带回卢克雷西亚，拿到委托费用之后就不用再过问了。不管卢克雷西亚是谁掌权，不管夏洛特是会被好好养着还是会被拉出来撑门面，应该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了。

然而，那个原本被国家所流放，成为邪教爪牙的少女，如今却有着一帮值得信任的大人围在她身边，让她可以露出幸福的笑容。反倒是如果把她带回卢克雷西亚的话，可以想象到不会有什么好事情等着她。就连「从恶人手中拯救她」这样说给自己听的借口都无法成立。

「要是罗伯特卿是坏人就好了啊」

「哪有这么正好的事情。而且不愧是『霸王剑』的前同伴的说。一般的办法怕是行不通了。除非是夏儿自己说要走，不然……」

「……但是贝尔先生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啊。说不定是我们被骗了呢？真的把夏儿送回去了，然后发现罗伯特卿是坏人，你觉得这样好吗？」

八云叹了一口气。要是罗伯特卿是假货就好了，她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是除非有正当的继承仪式，否则卢克雷西亚的戒指是会与其所有者的性命联动的。如果罗伯特卿死了戒指也会跟着消失。换句话说，那个戒指的存在就是罗伯特卿是本人的强有力证据。

「要是这么说下去就没完了。这是工作的说。必须要切割干净」

「我喜欢夏儿啊。想和她一起水开拿北鼻……」

「工作中夹带私情容易死得快啊？」

「莱依黑兹白里笑。所以再来烙看烙—」【注③】【注④】

「……汝到底是想要怎么样的说」

「想要确认。拆看」【注⑤】

露西尔将手伸进胸前摸索一番，从衣服里拉出一个首饰来。上面挂着一块青白色的水晶。八云皱起眉头。

「那个是单向的啊。只能由对方发起联络的说，而且来了北部之后一次都没有联络过来不是么」

「努把力」

「放弃吧。而且汝折腾半天累瘫了也只是给余添麻烦的说」

「唔」

露西尔不满地噘起嘴，但她似乎是也明白这太过勉强，于是乖乖地将首饰放回原处。但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没有放弃，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眼神来回游移。

「……要是卡西姆先生帮忙的话或许能行？那个人和米莉喵一起的话说不定能从这边接通」

「没用的说。就算能接通，也没法保证对方就一定会说实话。再退一步，就算说的是真话，然后发现是没有什么黑幕的委托，汝要怎么做？那不就更是非打不可了吗？」

「……我是觉得不能弄错同伙啊」

「把接下来要归隐田园的人当成同伙是要哪样。难道想让余等也一起住到乡下去吗」

「唔——……汪汪」

露西尔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双脚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八云长叹一口气，烟也跟着一起吐出。

「要说焦急余也是一样的说。总之，目前只能等对方的回复了」

窗外熙熙攘攘的波尔多夜色渐深。

【注③：莱依黑兹白里笑：life's very short（人生苦短）。让我有点意外的是几乎没有这个名字的知名歌曲，搜索结果里出现最多的是披头士（Beatles）在1973年的一首名为《We Can Work It Out（我们能做到）》的歌曲中含有这句歌词，不知道原作者是不是想说这首歌……】

【注④：烙看烙：Rock and roll（摇滚）】

【注⑤：拆看：check（检查/确认）】

○　　○　　○　　○　　○

前往冒险者公会的贝尔格里夫在公会会长埃尔莫尔的陪伴下回到了旅馆。他还请埃尔莫尔帮忙准备了前往波尔多家的马车。

埃尔莫尔能够再次见到贝尔格里夫等人非常高兴，在听过夏洛特等人的事情后对他们也很是同情。他一直觉得那场骚动是马耳他伯爵的错，所以对于夏洛特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负面的感情。

「实在抱歉，埃尔莫尔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您这是说什么呢，贝尔格里夫先生。您的请求我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打开房门，安洁琳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啊，埃尔莫尔先生」

「好久不见，安洁琳小姐，还有各位」

埃尔莫尔仍是一如既往的和蔼态度，微微一笑。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虽说那件事当时也给我们留下了惨痛的记忆，但也没有理由将已经回归正道的孩子们置之不理。我也会帮忙说话的」

「谢谢您了……来吧」

安洁琳在夏洛特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夏洛特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

夏洛特将头发全部束起，戴上帽子，打扮成尽量不显眼的样子。上次波尔多骚动时她和马耳他伯爵一起飒爽现身，驱逐了假魔王，再加上那副显眼的白化病外表，被人看到的话说不定很容易被认出来。

夏洛特低着头显得有些不安，安洁琳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没事的……」

「那个……我……那个」

夏洛特轻轻鞠躬致意。

「非常抱歉……」

「看这表情是已经除去心魔了呢」

埃尔莫尔笑着轻轻拍了拍夏洛特的头。夏洛特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安洁琳松了一口气，表情舒展开来，接着把白也拉了出来。

「你也要来道歉……」

「……抱歉」

「再认真点」

「不不，不用这样，安洁琳小姐……话说当时你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呢」

看着呵呵笑着的埃尔莫尔，白尴尬地抓了抓脸。

「……对不起啦」

「哈哈，方便的话希望下次可以调查一下你的魔法呢……好啦，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赫维缇卡小姐也已经在公馆里等着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夏洛特一脸紧张地点点头。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他不觉得赫维缇卡会不由分说就将夏洛特和白定罪，但是作为一个领主的立场来说又会怎么样呢。那样的话，她有可能不是作为赫维缇卡这个个人，而是以波尔多伯爵的身份来做出判断。到那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只能是顺其自然了吧」

尽量把能做到的都做了。夏洛特他们的反省的心情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剩下的就看她们要怎么办了。

安洁琳正要和夏洛特一起走，此时贝尔格里夫叫住了她。

「我们坐另外的马车吧。夏儿他们就交给埃尔莫尔先生和卡西姆」

「为啥……？」

「安洁和爸爸在这边都很有名吧？和他们一起的话，有可能会让他们陷入不必要的关注啊」

「……对啊，的确是这样呢」

一方面是萨莎的宣传，再加上上次骚动时二人的活跃，安洁琳和贝尔格里夫的名字已经在波尔多广为人知了。就连昨晚都有听到消息的冒险者前来打招呼，吓得他们赶紧把夏洛特和白藏进房间里。

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埃尔莫尔这样理解他们。关于那场骚动的一些传言至今还在被时常提起。或许也会有人记得夏洛特和白的样子吧，毕竟白化病的少女可不是那么常见的。不管事实是怎样，一旦情绪上了头就没办法冷静对话了。

在确认前一辆马车走远后，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安奈莎、米丽娅姆等人一起坐上另一辆马车，追随前一辆马车前往公馆。大家都知道他们几个是对波尔多家有恩之人，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来到公馆前，夏洛特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阿什克罗夫特也站在那里，脸上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

「各位久疏问候……但是这还真是个有些坎坷的机缘呢」

「实在抱歉，阿什克罗夫特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去拜见赫维缇卡小姐了吗？」

「这个当然可以……虽然还不太清楚详细，不过应该是没有危险吧？」

「是的，这点还请不用担心」

「嗯，埃尔莫尔先生也在，倒应该是没有问题……真是的，您总是能让我们大吃一惊啊」

阿什克罗夫特扶正眼镜的位置，瞥了一眼夏洛特和白。站岗的士兵们有些困惑地面面相觑，低声说着悄悄话。夏洛特有些无所适从地靠在安洁琳身边。

「那么，请这边走」

「咱就在这里等着了。这种公馆实在是让人不自在啊」

卡西姆这么说着，靠在公馆前的柱子上。阿什克罗夫特有些诧异地低声向贝尔格里夫询问。

「那位是什么人？」

「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缺乏礼数实在是非常抱歉」

「唔……那就由他去吧」

阿什克罗夫特带领他们进入屋内。当初那场惨烈战斗的痕迹已被完全拭去，公馆已经恢复了原来那种粗旷却不失高雅的风貌。仅从这些也可对赫维缇卡的人望与本事略窥一斑。

安洁琳再次握紧身边夏洛特的手。

「……害怕吗？」

「……没事的」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

众人来到书房，赫维缇卡正坐在办公桌前，旁边是赛仑。二人正在审阅文件，注意到一行人进来先是一惊，随后表情舒缓下来，之后视线转到夏洛特和白身上，却没有说什么。

「……贝尔格里夫先生，安洁琳小姐，欢迎二位光临」

「突然来访，给您造成惊扰，实在抱歉，赫维缇卡小姐」

「没关系」赫维缇卡轻叹一口气，随后微微一笑。「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那是当然。我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哎呀呀」

赫维缇卡有些为难地长叹一口气，随后露出略带戏谑的微笑。

「要么是在我不在的时候过来，要么是带来让人惊讶的客人，贝尔格里夫先生还真是会折腾人呢」

「……实在抱歉」

贝尔格里夫挠挠头。

「给客人准备座位。赛仑……赛仑？」

一直在死死盯着夏洛特的赛仑似乎是刚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的，马上」

在赛仑指示下，周围的女仆和佣人们搬来与人数相应的椅子，众人各自坐下。

赫维缇卡表情柔和，但目光依然锐利，紧紧盯住夏洛特和白。

「那么，请为我说明一下吧」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配合着夏洛特他们开始讲述起来。

从波尔多那次骚动之后夏洛特他们的行踪开始，关于卢克雷西亚的政治斗争和净罪机构的那些事情，关于奥尔芬的那次袭击的事情，以及夏洛特想要做些什么来赎罪所以来到这里的这些事情。

「……已经做过的事情不会消失。但是这些孩子们还只是孩子。若是对他们太过严厉只会毁掉他们的未来，而这除了逞一时之快外并无益处。不知是否能请您原谅他们」

「我也同意，赫维缇卡小姐。而且策划那场骚动的是马耳他伯爵，依在下愚见，让这些孩子们再承担更多的罪孽未免太过残酷」

埃尔莫尔也这样说道。夏洛特浑身颤抖着低下头。

「我……我……那个，对不起……如果能原谅我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白也默默地低下头去。

赫维缇卡叹了一口气。

「就算你说什么都愿意做我们也很头疼啊。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能做到什么？而且这座公馆和整个城镇的复兴都已经基本完成了，我们并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呃……」

夏洛特低着头沉默不语。这时，安洁琳有些坐立不安地朝前探出身子，低头致意。

「赫维缇卡小姐，拜托你。请原谅夏儿和白。我也和他们一起向你赔罪，拜托了」

像是效仿安洁琳一般，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低下头去。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

「……赫维缇卡小姐，我也拜托您了。请务必原谅他们」

在一片寂静中，赫维缇卡扑哧一笑。

「这可真是，连波尔多的恩人们都低头了……这不就搞得好像我成了恶人一样了嘛」

赫维缇卡直直地看向夏洛特。

「作为波尔多的领主，我不能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你们。这样做的话是对于领地属民的不尊重，也是一种不负责任」

「是……」

夏洛特惶恐地缩起身子。赫维缇卡莞尔一笑，站起身来，将手放到夏洛特的肩头。

「……但是，如果你们接下来能以之前的错事为戒，去做更多的好事的话，作为赫维缇卡·波尔多个人，我是可以原谅你们的哦」

「啊……啊呜……」

夏洛特的眼泪不住地涌出，抽噎起来。安洁琳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谢谢你，赫维缇卡小姐」

「嘻嘻，波尔多一家的恩人们都一起来求情，我肯定也不能不原谅吧？而且跟各位在一起的话，我想这些孩子们肯定也不会再次走上歧途了吧」

「不过，你们还是不要去镇上为好。大家关于这事的记忆仍未褪去，说不定会引发什么乱子」

阿什克罗夫特如是说道。赫维缇卡也点点头。

「是呢。我们也不希望引发无谓的混乱。目前就请你先留在这里吧，可以吗，夏洛特？」

「是……」

夏洛特使劲点头。赫维缇卡微笑着转向赛仑。

「给客人准备房间吧。这可是令人高兴的客人，要好好招待呢」

「……这样子就好了吗」

「赛仑……？」

赛仑似乎是在紧咬着嘴唇，死死盯住夏洛特和白。

「要说的话，他们或许是该被原谅，但是……但他们可是操纵了父亲的遗体啊？」

「啊、呃、我、我……」

夏洛特语无伦次，眼里涌出泪水。安洁琳从旁探出身子给她打掩护。

「不是的，赛仑，那是因为马耳他伯爵他……」

「我知道！」

赛仑的大喊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她脸色通红，泪水不断地滴落。

「我也知道我是闹小孩子脾气……但是，只要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

「赛仑」

赫维缇卡以凛然的声音开口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那只是任性而已。现在去让头脑冷静一下」

赛仑低下头，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房间。夏洛特也立刻站起来想要追出去，然而贝尔格里夫抓住她的肩膀，默默地摇了摇头。夏洛特泪眼汪汪地低下头，坐回椅子上。赫维缇卡面带难色地笑笑，转向贝尔格里夫。

「实在是非常抱歉，让您见笑了」

「不，赛仑小姐的心情，我们也非常理解。让她想起了痛苦的回忆，实在是非常抱歉」

贝尔格里夫低头致意。赫维缇卡苦笑着伏下视线。

「她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所以大概是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睡一觉应该就能平静下来了……」

但此时白突然站了起来，抓住夏洛特的手将她也拉了起来。

「喂，白？」

白仍是往常那样板着脸的表情，看向贝尔格里夫。

「就这样放着赛仑不管真的好吗」

「现在她非常激动，要等冷静下来才能好好对话吧。等她冷静下来我也会去好好道歉的」

「从想要获得其原谅的人面前逃离的话，又怎么可能获得原谅呢。正因为对方对我们生气，才更应该去正面道歉不是吗。这才是正道吧」

「唔……」

预想之外的发言让贝尔格里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原本是考虑尽量不要让夏洛特和白受伤害，但孩子们似乎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懂事。

「……也是啊，是这样呢」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考虑。但是，这是我和这家伙的问题。我们自己必须做个了断。什么都等别人来做的话就太不象样了」

白说完拉着夏洛特准备离开。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

「跟她好好说。从这家伙的身世开始，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然后在此基础上道歉。让对方真正理解并原谅就应该是这样吧。这跟对方是不是平静下来没有关系」

「我也去」

安洁琳站起身来。白皱起眉头。

「所以说，这是我们」

「你态度不够好。夏儿可能会哭。只有你们俩我很担心。夏儿，我们走」

在白答话之前，安洁琳已经拉起夏洛特的手出了房间。白咂了一下舌，快步跟在后面。

「……这样子好吗，赫维缇卡小姐」

「嗯」

赫维缇卡微微一笑。

「这样一来，我就更加清楚，那些孩子是值得原谅的呢」

「但是，赛仑小姐她有可能会再次受伤啊」

「或许是吧。那孩子很聪明，也很会体谅他人。但也正因为这样，她很少有机会像这样表露出自己的感情直面他人……白和夏洛特都是很坚强的孩子，这是件好事。我觉得这也是个好机会哦」

「……孩子们不知不觉间就会长大呢。说不定我原本就不该做那些多余的猜测」

贝尔格里夫轻轻伏下视线。大人的担心有时候也会妨碍孩子的成长。这不光是对白和夏洛特，对于赛仑来说或许也是一个成长的机会。而自己却在试图妨碍这种机会，这让贝尔格里夫感觉有些羞愧。

总之，这次应该是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了。女儿肯定可以很好的在双方间撮合，剩下的就看那两人的努力了。赛仑也一定可以克服过去的。

赫维缇卡扑哧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让我惊讶呢。您是为了那些孩子们专门来到这里吗？」

「不，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只是回托内拉的途中正好路过……说起来，融雪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个嘛，到罗迪纳的路应该是已经都通了，再过大概一周左右就可以前往托内拉了吧」

「这样啊……还好」

「嘻嘻，在那之前还请好好休息吧？还想再跟您好好聊聊呢」

「好的，乐意之至……但是还有一些别的问题……得去把卡西姆也叫来啊」

「啊，我去就好」

安奈莎制止了想要站起来的贝尔格里夫，随后走出房间。赫维缇卡有些纳闷地歪着头。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说实话，我们想要知道卢克雷西亚的情报。那边在大概半年前似乎是发生了政变」

「是啊，倒是有听说。不过为什么是卢克雷西亚？」

「是关于夏洛特的事情」

在听过关于夏洛特身份的事情后，赫维缇卡将手放到嘴边，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关于肃清反教皇派的事情倒是听说过，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联系……阿什，关于卢克雷西亚的情报有多少？」

「关于半年前的政变有一些情报过来。不过因为卢克雷西亚与波尔多几乎没有关系所以就……需要仔细调查一下看有哪些东西有用」

「去调查吧。查查反教皇派掌握了多大程度的权力。尤其是巴尔蒙克卿和罗伯特卿相关的事情要详细调查。埃尔莫尔先生，公会方面有什么情报吗？」

「我也去调查一下。失礼了」

阿什克罗夫特和埃尔莫尔离开了房间。此时安奈莎带着卡西姆回来了。

「哈哈，这房子倒还不错，没那么拘束。大公家的公馆实在是太过华丽让人静不下心啊」

「……这位是？」

「是我的老朋友卡西姆。卡西姆，这位是赫维缇卡小姐。是波尔多伯爵家的家主」

「哦呀，还真是年轻呢。你好，咱是卡西姆，多包涵啦」

「我是赫维缇卡·波尔多。幸会，卡西姆先生」

赫维缇卡捏起裙角，以非常自然但又非常优雅的动作行了一礼。卡西姆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放到礼帽上。

「咱实在是不习惯这样的啊……」

「你这是说什么呢，都这一把年纪了……我们现在正在请他们帮忙调查卢克雷西亚的相关情报。根据情报再相应考虑对策」

「嚯，那可帮大忙了。不过这大北边的离卢克雷西亚这么远居然也有情报啊？」

赫维缇卡有些得意地笑了。

「嘻嘻，这一年里，我可是在领地内外都安排了不少人，组建了一张情报网呢。正因为马耳他伯爵上次的阴谋，不得不多小心一点。再加上有公会的协助，可是会比那些情报贩子掌握更正确的东西哦？」

「……还真是个有本事的小姐姐啊。但是这些告诉咱几个真的好吗？」

「啊…………那个……可以请你们保密吗？」

「赫维缇卡小姐……」

贝尔格里夫有些傻眼地叹了一口气。安奈莎她们都咯咯笑了。不知道是她太迷糊，还是完全相信自己这边，总之让人感觉有点担心。

赫维缇卡有些慌张地视线游移，随后重新摆正姿势。

「嗯哼……总之目前需要的情报是，有关卢克雷西亚的权势的内情，以及相应的反教皇派内部的权力关系，有了这些就再好不过了吧」

卡西姆将礼帽扶正，微微一笑。

「不错啊。您也很明白，这就帮大忙了。不过能拿到这么多吗？」

「嘻嘻，贵族有贵族的行事方式啦。好啦，在情报进来之前还请各位稍事休息吧。给各位添茶」

「谢谢您了。说起来，萨莎小姐呢？」

「啊，那孩子去黑泽尔巡视去了。今天或者明天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事情算是有了些进展。原本想着是贵族之间或许能有什么情报，如今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许多。

这还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松了一口气，靠到椅子上。

夏洛特他们那边又怎么样了呢，他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些。

○　　○　　○　　○　　○

安洁琳敲响房门，里面传来的回答声似乎比想象中更为平静。静静地打开房门走进房间，只见赛仑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的眼睛还很湿润，显得有些发红。赛仑看到走进来的安洁琳，挤出一点笑容。

「实在抱歉，安洁琳小姐……让您见笑了」

「不，没有那种事情。赛仑的心情我也理解」

安洁琳回忆起那时候，她也曾想象过如果贝尔格里夫被变成僵尸会怎么样，只是稍微想想泪水就止不住地涌出。所以她也完全没有想过要责怪赛仑。

即使如此，安洁琳还是一直呆立在那里，有些扭扭捏捏的，最终还是开了口。

「那个……关于那两个人，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他们吗……？」

赛仑伏下视线，像是在思考似的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其实我也很清楚，怨恨那些孩子们是不合情理的」

「我把他们带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赛仑眉头紧锁。

「……我还真是不行啊。明明必须要冷静下来，但是……」

「夏儿她也是……爸爸和妈妈都被杀了」

赛仑瞪大眼睛看向安洁琳。安洁琳也笔直地看向赛仑。

「我最开始也没法原谅她。在奥尔芬发现他们俩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要不要二话不说直接杀掉他们，或者是把他们扔给士兵……但是听过夏儿的话以后，我觉得他们也挺可悲的……我是不清楚悲伤到极点的人会想些什么，也不是说觉得自己悲伤就可以去做任何事情……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听那些孩子们的话。希望你能听过之后再来决定要不要原谅他们」

安洁琳朝赛仑低下头。

「拜托了，赛仑」

「安洁琳小姐……」

赛仑伏下视线思考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也不该逃避呢」

「……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不，这里如果再逃避的话姐姐也会失望的……我也可能会讨厌我自己的」

安洁琳朝门外招招手，夏洛特和白走了进来。白深深地低下头。

「……不请自来很抱歉。其实原本是想着只有我们俩过来的」

「不，如果不是安洁琳小姐的话，我说不定会不由分说把你们赶走……对不起，这次不会对你们大喊大叫了」

赛仑将眼镜扶正，笔直地看向夏洛特。夏洛特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低头致意。

「十分抱歉，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觉得我还没有原谅你们做过的事情」

「是……」

「所以为了能让我原谅，把你们的事情说出来吧。说说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说说在那之后，你又考虑了些什么，才会又想要到这里来呢」

赛仑这样说着，让众人坐下。

「……你似乎也失去了父母呢。慢慢来也没关系的」

夏洛特虽然泪流满面，但还是清楚地说明了自己的成长过程和经历的种种事情。有时白也会在旁边加以补充，不过大致都是由夏洛特来说明的。

从随心所欲的富足生活，到突然要与父母生离死别，不得不悲惨地四处流浪；为此内心中的复仇心和憎恶感被唤醒，视野被遮蔽，一直怨恨着他人。

但是在波尔多失败之后，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内心充满悔恨。来到安洁琳身边后也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在持续赎罪。不管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她都想要来到波尔多来道歉……

随着谈话接近尾声，赛仑最初有些严厉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而另一方面，一直在讲述的夏洛特早已哭成了大花脸。

「那时候，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都让我觉得非常可恨，总想着为什么得到幸福的不是我自己。所以才做出了那么残酷的事情……对不起」

赛仑微笑着，轻轻地将手放到夏洛特头上。

「……我也曾恨你们。也憎恨马耳他伯爵。感觉仿佛是直到昨天为止的幸福在那一晚上被彻底毁掉了……感觉好不容易才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接受了父亲的死亡，结果那次又被全部搅乱了」

夏洛特一脸悲怆的表情，泪水再次滚滚涌出，但赛仑还是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

「……憎恨会遮蔽视野似乎是真的呢。即使到了现在，我的视野也因为对你们的憎恨而变得狭窄了。如果我也站在你的立场上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去不由分说地憎恨那些看起来很幸福的人，说不定会用残酷的事情玷污自己的双手啊」

「但是，但是……」

「……已经做过的事情无法抹消。但是，我觉得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憎恨你们了。夏洛特，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赛仑、大人……」

夏洛特哭着抱住赛仑。赛仑微笑着轻抚她的后背，同时将视线转向白。

「你也很努力了呢，白」

「……说实话，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没有怨言。只要你能原谅这家伙就好」

「不许说这种话」

安洁琳咚地在白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赛仑咯咯地笑了。

「你应该道歉的对象是二姐呢。这里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也是呢」

白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安洁琳表情放松下来，来到赛仑身边，将手放到她的肩头。

「谢了，赛仑。谢谢你能原谅他们」

「不，我才要谢谢您，安洁琳小姐。托了您的福我也能原谅他们两个了」

给予宽恕，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比被宽恕更难。但这次双方都克服了这一点。安洁琳对于双方间的隔阂终于消除感到安心，来了一次深呼吸。

一件事情解决了。但是还有一件事。

这些孩子们已经非常努力了。接下来自己也要努力才行，安洁琳这样想着，嘴唇紧闭。

○　　○　　○　　○　　○

到了第二天夜里，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八云无比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说已经习惯了等待，但心情始终无法放松下来。她甚至怀疑贝尔格里夫等人是不是甩下自己逃回托内拉去了，但从他们的性格来看这可能性也很低，她不由得摇了摇头。

「……哎呀呀，那位先生也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的说」

虽然只有过短暂的交流，但自己却不可思议地对贝尔格里夫产生了很深的信赖，八云对于这样的自己不由苦笑。至今为止自己也见过了许许多多的各色人等，但仅凭如此短暂的交流就能让自己松懈到这个地步的还是头一回。如果那些都是演技的话，对方可还真是个了不得的演员。露西尔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椅子开口说道。

「古人曾经说过。这大概就是欲速则不达的感觉」

「你这么暧昧是闹那样的说……呼啊……」

八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昨晚一直心神不定，睡得很浅。旁边的露西尔倒是一直在大声打着呼噜，让八云甚至产生了想把她打醒的冲动。结果现在就是这样子有些睡眠不足，感觉脑袋里乱糟糟的。

万一事情陷入僵局了该怎么办呢，八云靠在墙上陷入思考。当然自己的小命是最重要的。但如果因此就放弃这份工作的话，今后一段时间内怕是就没法做冒险者了。说得严重点，甚至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黑道上的情报网络比想象中的还要联系紧密，而且非常重视面子。那些居中斡旋的人一方面会保证介绍靠谱的工作，但相应的他们也会对失败者加以制裁，以保证其体面。若是这次失败了的话，他们怕是眼都不会眨一下，就把八云和露西尔的脑袋直接进献到罗伯特卿面前，同时再向他推荐替代人选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想把夏洛特强行带回去也没可能。虽然自己这边自认实力不俗，但同时面对两个Ｓ级冒险者显然是没有任何胜算。要说的话哪怕只有其中一个都不一定能赢得了。

如果是那种可以用金钱或是其他东西打动的对手也好说。但偏偏对方是毫无恶意的好心人，而且还是排得上号的高手。对于曾多次冲破种种险境的八云来说也是非常棘手的对手。

前有狼后有虎，越想越觉得这事完全是走进死胡同了。如果是全力发动奇袭，趁乱把夏洛特掠过来立刻逃跑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让露西尔用魔法扰乱他们的视线，然后全力逃跑的话……

「……对面可是有着最高级别的剑士和魔法师啊，怎么可能行得通呢，笨蛋」

但最坏的情况下似乎也只能这么做。八云心浮气躁地这样想着，将烟草塞进烟管里。但她突然发现烟草所剩无几，不禁皱起眉头。在房间里无事可做，但又不可能出去乱逛，闲得发慌只好一直抽烟，烟草减少的很快。

「……不知道这个镇子有没有卖烟草的呢」

叼起烟管点上火，正在此时房门突然打开了。她心中一惊摆起架势，这才看清楚来人是安洁琳。

「咳、咳……怎、怎么了的说，原来是汝……不要吓唬人啊」

八云似乎是被呛到了，眼含泪花连着咳嗽了好几声。露西尔唰地站起身来。

「有进展了吗……？」

「嗯。跟我一起来吧……」

安洁琳那种不由分说的口气让八云和露西尔两人不由得对视一下。

「……就算余说不要也不行吧」

「嗯」

八云叹了一口气。眼前这名少女那无懈可击的氛围，让她刚才最后一丝关于用蛮力强抢的念想也化作了泡影。果然Ｓ级的冒险者和自己完全不是一档的。就算是想要抵抗，两个人也根本敌不过久负盛名的『黑发女武神』吧。

「……知道了。余等会与你同行的」

「嗯」

在安洁琳的催促下，二人走出房间。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她们还是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自己不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秘密地解决掉。

第五卷 第六十九话

来到波尔多家后过了一个晚上，情报开始一点点地汇集起来。

令赫维缇卡引以为豪的情报网络的确是令人佩服，虽说没有最近的情报，但如果是找半年前的卢克雷西亚的情报的话还是有不少的。

波尔多毕竟是个很大的城镇，这里的维也纳教的教会也相应较大。虽然说与卢克雷西亚的权力斗争没有直接关系，但毕竟不管那边是谁当权都得与其搞好关系，所以关于卢克雷西亚总教的情报还是有在好好地收集的。

另外，埃尔莫尔则是使用水晶通信联系了奥尔芬的公会，从奥尔芬那里也得到了一些情报。作为重要的交易对象，旅行商人们也在关注卢克雷西亚的情报，有哪些家族将来会繁盛，有哪些家族没有前途，类似这样的情报在奥尔芬似乎也有很多。

众人将这些情报统合起来，对于其背后的真实情况进行了种种讨论和推测。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从黑泽尔巡查回来的萨莎出现了。她急得连一身旅装都来不及脱下就飞奔过来，满脸闪耀着喜色。

与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的再会让她欣喜不已，但一看到白的身影，她立刻兴奋地将手放到腰间的剑柄上。

「与你这家伙的再会定是主神的指引！这次我可不会输了，来吧！！」

「萨莎……」

「唔？怎么了吗，安洁小姐！」

「过后我陪你练习，现在先……」

「二姐，现在是在公馆里啊」

萨莎环视一下四周，脸上稍微有些泛红。

「实、实在抱歉，不由得就……」

白叹了一口气。

「抱歉啦……过后随你想怎么揍都可以，所以现在先放过我吧」

「说什么呢，把人当傻瓜吗！不是认真比试就没有意义了吧！让你尝尝我这已经升级到ＡＡＡ级的剑术！」

贝尔格里夫有些佩服地捋了捋胡须。

「升级了啊。这还真是值得恭喜呢，萨莎小姐。看样子之前的伤也都完全治好了呢……」

「唔哦！？非、非常感谢，师父！没能及时向您报告……不过，离赶上安洁小姐和师父还差得远呢」

萨莎的脸更红了，像是有些惶恐地缩起身子。

其实自己早就被她超过了吧，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这样想。卡西姆则是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

「又来了一个很热闹的妹子嘛」

「唔？那边的那位……看起来不是等闲之辈呢」

「这是卡西姆叔叔……是爸爸的朋友，Ｓ级的冒险者」

「什、什么！？不愧是师父，早早就引退了，居然还有Ｓ级的冒险者朋友……嗯？卡西姆？等下，难道是……那个，冒昧打听一件事，莫非所谓的『碎天』就是……？」

「嗯？是咱没错啦」

卡西姆呵呵一笑，萨莎则是一脸非常感动的表情，上前握住卡西姆的手，眼中闪烁着光芒。

「万万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见到您……在下萨莎·波尔多，真的是非常感动！」

「谢啦。话说真亏你这光听名字就能知道啊。有好多人是只知道外号的呢」

对于那些有名的冒险者来说，外号比真名传得远倒是常事。因此，仅仅是报上名字时大家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也很多。萨莎骄傲地挺起胸膛。

「Ｓ级的冒险者的名字和对应的外号我基本上都已经记住了！」

「……妹子，你这是冒险者宅啊」

卡西姆有些傻眼地笑了。阿什克罗夫特则是不耐烦地推了推眼镜。

「萨莎小姐，谈话没法继续了，还请您稍微安静一点」

「谈话？你们在谈什么？说起来，为什么这两人会在这里？」

萨莎指着夏洛特和白，一脸纳闷。

虽说谈话整个被打断了，不过从整理情报这层意义上来说，重新从头开始梳理一遍倒也不坏。在众人简要说明过夏洛特和白的事情后，萨莎嗯嗯地点点头。

「这样啊，你们也很辛苦呢……为了表达歉意而特地回来，倒是很值得佩服的想法」

「那个，那时候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无妨！而且要说的话，当时输掉是因为我本领还不纯熟而已！虽有懊悔却无恨意！下次容我申请再战，白！」

「二姐你真是的……」

始终是一副习武之人做派的萨莎令赛仑无奈叹息。

萨莎笑着拍了拍夏洛特的肩膀。

「过后我带你去阵亡的士兵墓看看。给他们献朵花也是好的」

「是、是的……那个，可以的话我希望给他们的家人也……」

「那可不行。现在大家都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让生活重回正轨，你再去给他们带来无谓的混乱只会给人添麻烦」

「但、但是……」

「如果你是想赎罪的话，背负这份痛苦也是赎罪的一种。只是为了自我满足的谢罪还是免了吧。将自己做过的事情背负起来，为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而活就好了」

「……我、知道了」

夏洛特低下头去。萨莎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士兵们都是英勇牺牲的！他们成功地保护了姐姐和赛仑，这对他们来说是至高的荣誉！」

夏洛特点点头。她的眼眶还有些湿润，但似乎心中已经做好了某种决意。赛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虽然有过憎恨，但或许是因为双方最终坦诚相见的缘故，如今她对夏洛特的爱也似乎像是加深了几分。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资料。

从目前的情报统合来看，罗伯特卿的家庭似乎是被彻底摧毁了，但他本人却似乎在教皇厅里谋得了一个职位。虽然地位不算是太高，但至少是可以参加权力斗争的身份。

「不管怎样，看起来罗伯特卿还活着是可以肯定的呢」

「嗨，毕竟卢克雷西亚的贵族戒指放在那里，就觉得大概会是这样了」

「不过，这样的话就奇怪了」

赛仑这样说道。卡西姆捻着自己的胡须。

「嚯，你觉得哪里奇怪？」

「戒指与其持有者的性命是联动的。明明罗伯特卿被处刑了，但处刑后戒指却没有消失，那他用替身的事情不就暴露了」

「夏儿，是这样吗？戒指会被没收吗？」

夏洛特稍微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的确……好像是这样呢。一旦被认定为异端人士，原本由主神赐予的戒指应该就会被剥夺才对」

「唔，然后这世上有家纹的戒指应该是只此一枚……这样的话替身的确是不行呢。难道没人注意到吗？」

「说不定是他们背后做了什么交易呢」

安奈莎如是说道。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

「交易啊……安娜，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交易？」

「这只是我的感觉，我是在想会不会罗伯特卿是不是投靠了教皇派呢。大概是他在被认定为异端的时候，为了换取自身性命安全而把其他反教皇人员的情报出卖了。所以在被处刑时就算是用了替身也可以被视而不见……」

「哈哈，原来如此。倒是不错的推测。也能说得通呢」

卡西姆摸着自己的胡子。阿什克罗夫特开口道。

「或者甚至有可能这都是在他计划之内的事情。原本作为反教皇派的罗伯特卿，说不定有可能会向教皇派主动出卖反教皇派人员的情报，以获取在教皇派中的有利地位。而处刑云云有可能只是他故意扯谎」

「……是说叔叔他背叛了父亲他们吗？」

夏洛特的话让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

「……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可能……真相也许会让人很痛苦」

「这样啊……」

夏洛特低下头去，安洁琳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没事的，我们不会把你送到那种人那边去的」

「嗯……谢谢你，姐姐」

夏洛特紧紧抱住环抱她的胳膊。

米丽娅姆靠到椅子上。

「但是啊，如今反教皇派才是主流吧～？背叛了之后还能再被他们接受吗？」

「说不定是相当善于周旋呢……」

「又或者是很好地隐瞒了自己背叛的事情呢」

「卢克雷西亚的权力构成稍微有点复杂啊。有些地方当成单纯的两方对立的话是很难做出判断的」

「也是呢。看样子反教皇派似乎并非都是一条心。他想把夏儿放在身边，也是为了加强自己的权力吧？如今主流派别中不也分了好几个分派么」

「是啊。说不定他们为了决定谁来负责统率已经吵起来了呢。罗伯特卿现在有效的手牌大概不多吧」

「想要偷偷地将夏儿拉拢过来，所以才用了委托冒险者这种绕圈子的办法吧。哎呀呀」

「……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还会有罗伯特卿之外的人盯上了夏儿啊？」

安洁琳的话让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是啊。除了八云小姐她们之外，有可能还会有接受了其他贵族委托的家伙们出现啊……」

「争夺战啊……」

「……真麻烦」

「就是说啊～」

「唔……不管是谁来了都把他们打回去不就好了吗？」

「二姐，话不是这么说的……」

「这个啊，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从目前的样子看来，巴尔蒙克卿的女儿对于反教皇派来说似乎是个强力的棋子呢。每个人都想将她揽入自己这边，所以也不会想将她交给其他人……」

众人全都非常疲惫，或是靠在椅子上，或是伸着懒腰。

正在轻抚夏洛特的安洁琳猛地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那个……」

「嗯？怎么了，安洁」

「……我们把夏儿杀掉怎么样？」

○　　○　　○　　○　　○

被安洁琳带到房间里的八云和露西尔被一众高手包围，感觉有些不舒服，不由得缩起身子。

「……汝等这是什么意思？」

「奇鲁米北鼻？」【注①】

【注①：奇鲁米北鼻：kill me baby（杀掉我宝贝）。

《爱杀宝贝》（误）。结合上下文来看露西尔应该是想表达“你们要杀了我们吗？”。说实话搜索结果被爱杀宝贝污染的太严重所以没有找到同名歌曲……能找到的结果里跟作者之前的歌单最接近的是Lita Ford在1984年演唱的《Dressed to Kill》中有出现这句歌词】

「想请你们帮忙杀掉夏儿……」

八云和露西尔目瞪口呆。

「这是说的什么话……汝等不是要保护夏儿的吗？」

「正是如此」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如是说道。八云和露西尔莫名其妙地大眼瞪小眼。卡西姆嘿嘿笑着，捋着自己的胡须。

「想请你们也一起成为共犯呢，嘿嘿嘿」

「……认真的？」

「嗯。夏儿」

在安洁琳的召唤下，夏儿从里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手上拿着一个袋子。八云和夏洛特都瞪大了双眼。

夏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害羞的表情。

「哎嘿嘿，好看吗……？」

原本长长的头发被齐齐地剪断，如今只剩齐肩的长度，但是也打理的非常整齐，很是可爱。

夏洛特走上前来，递出手中的袋子。

「这个……」

打开袋子朝里面一看，刚剪下的白化头发正放在里面。八云粗暴地挠挠头，自言自语道。

「原来如此……还真是乱来啊」

「算是吧，不过依现状来说算是最说得过去的办法了」

「因此需要你们的协助。可以帮我们一把吗？」

「……这种情况下也没法拒绝了的说啊」

露西尔发出兴奋的鼻音，站起身来抱住夏洛特，将鼻子埋在她的头发里，呼哧呼哧嗅个不停。

「可爱的小猫咪……一起来水开拿北鼻，是也」

「啊呜，不要啊……」

夏洛特脸颊绯红，缩起身子。八云拿起袋子，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

「把这个拿回去，然后向其回报说夏洛特已死，是吧。倒也是，这样的白化病头发的确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余等的风险太高了。虽然协助汝等也不是不可以，但不把计划做得更周密些的话余等会很头疼的」

「那是自然。只要你们愿意帮忙就已经非常感谢了」

「……真是，一直在被汝等打乱步调的说」

杀掉夏洛特。

安洁琳所提出的计划，简单来说就是设个骗局。

就算这次想办法能打发走八云她们，从现状来看也难保不会出现第二波、第三波不请自来的客人。而那些人可不一定会像八云她们这样好说话。

所以这里要假装夏洛特已经死掉，借她们将这消息传回卢克雷西亚，就可以防止更多的刺客来袭。

「因为陷入对夏儿的争夺战，无法保证将她带回所以只好杀掉，这样子跟他们说不知道行不行……」

安洁琳的话让八云点点头。

「可以说通。但当初跟对方不是这么说的，当时说好的是无论如何要保证把夏儿带回来」

「但是，如果是为了在权力斗争中获取主动权的话，肯定也会想要避免将她交给竞争对手吧。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至少不是最差的，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有充足理由的，不是吗」

「也是的说。不过，如果不能让罗伯特卿接受这些理由的话余等可是会受罚的。那样的话就麻烦了的说。虽然想要成为汝等的同伴，但余等并不想背负无谓的风险呢」

「唔……也是呢。对于我们来说也不希望变成这样」

「哎呀呀……还真是老好人的说啊……」

「那么，要怎么办才好呢？骗他说有其他枢机卿也派了刺客过来之类的？」

「如果能让对方接受当然最好……卢克雷西亚毕竟很远，必须要考虑一些听起来不像是在找借口的理由才行啊……」

露西尔轻轻地戳了戳贝尔格里夫。

「这个，能用得上吗？」

「嗯？」

露西尔从脖子上拉出一件首饰。上面挂着一个精致的小型水晶球。卡西姆不由得「嘿」了一声。

「水晶通信？有这种东西倒是早说啊」

「是单向通信的……只能对方发来联络」

「也就是说还是有联系的吧？最后一次发来联络是什么时候？」

「快要离开埃斯特加的时候呢。进入北方以来一直都没再来过」

「唔，由这边连过去会不会显得不自然？」

「或许吧。从北方连到卢克雷西亚需要相当多的魔力，而且这还是要把单向式的东西反着用，就更费魔力了……不过咱是可以做到就是了，要怎么办？」

卡西姆以非常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了貌似是相当困难的事情，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苦笑。而明白事情难度的米丽娅姆等人则似乎是有些吓到了。

安洁琳开了口。

「通信要依赖魔力量……？」

「嗯？算是吧。连上本身倒不是多难的事情，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启动吧」

「……如果由夏儿来连呢？」

米丽娅姆「啊」地反应过来。

「的确……夏儿的魔力量也很多呢」

「对啊，就说是已经抓到了夏儿，为了要跟罗伯特卿对话才连过去，这样来演的话……卡西姆叔，这样的理由可以吧？」

安奈莎问道。卡西姆呵呵笑了。

「行得通行得通。夏儿的魔力量很多这点，卢克雷西亚的那些家伙们也知道的吧？安洁，你今儿这脑子转得真快啊」

「因为我是Ｓ级嘛……厉害吧，爸爸？」

安洁琳自豪地挺起胸膛，贝尔格里夫坦然表示赞许。

「是啊……真是了不得啊。爸爸都吃了一惊呢」

「哎嘿嘿……」

既然已经决定了方针，接下来众人开始讨论要怎样的方式展开话题。

如果说已经把夏洛特杀掉了之类的大概会很麻烦。而且要说的话，这样一来「由夏洛特连过去」的理由也就没法成立了。而且要避免由这边说出「应该就地杀掉」之类的话比较好，万一对方认为八云等人是嫌麻烦不愿完成委托的话反倒是起了反作用了。所以必须要让罗伯特卿自己觉得夏洛特的存在对于他自己是个不利因素才行。

最重要的就是夏洛特本人。八云和露西尔都是经历惯了大场面的人，但对于夏洛特来说可能会比较困难。然而，夏洛特却不可思议地异常平静。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曾经四处巡游演说的哦？演戏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夏洛特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挺直身子。之前原本已经恢复到与年龄相符的那种氛围似乎突然一下子收了起来，像是又变回了来到安洁琳身边之前的那副模样。看起来完全判若两人。

将水晶球放到手心中，夏洛特闭上眼睛。

杀掉她。

一切都是为了引出这一句话。

○　　○　　○　　○　　○

『……——嗯，——怎么了？喂——什——意思啊。为什么你们那边连过来了』

「啊，抱歉了呢。但是一直都没有联络过来啊，让人有点在意。万一是委托人垮台了余等可就做白工了呢」

「负责人不在很麻烦呢……」

『废话少说，你们这些家伙，抓到夏洛特了吗？而且你们到底是怎么从收信端连过——』

「是我哦，叔叔」

『——！是你啊，夏洛特……！你没事吧』

「是啊，托您的福，我被抓住了哦」

『不要闹别扭嘛，刚才只是我表达方式有问题……』

「总之就是这样的说。虽然说已经抓住了这家伙，但是其声称自己不想回卢克雷西亚，而且似乎还有米涅瓦卿和惠特洛克卿的手下在虎视眈眈，实在是回不去呐」

『什么……该死，那些家伙是从哪里知道消息的……』

「既然汝都能注意到，那其他的人注意到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当然余等肯定是不会简单地将其交给那些人就是了」

『废话！听好了，不管什么情况都要把她给我带回来！』

「哎呀呀，说得倒是简单呢……」

「古人曾经说过。说的时候是简（煎）单（蛋），做出来就成了荷包蛋」【注②】

「汝给余闭嘴」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你们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花大价钱雇了你们这些家伙的』

「不要啊。叔叔，我不想回卢克雷西亚哦」

『……你说什么呢，夏洛特？卢克雷西亚是你的故乡啊。我也在准备迎接你呢。这不正是恢复贝恩乃至整个巴尔蒙克家的名誉的好机会吗』

「哼……话说还真亏你能活下来呢」

『你也听那边的那两个人说过了吧？我找了替身……想尽一切办法才活了下来啊』

「我觉得是假的哦。明明就已经被处刑了嘛」

『你说什么呢。那两人有拿着戒指对吧？我要是死了的话那戒指就不可能存在了不是吗？』

「是啊，所以才觉得不可思议呢。叔叔你在处刑时候戒指为什么没有被剥夺呢？那是经由特别的仪式，由主神赐予的神圣的东西哦。被认定为异端人士的人肯定不可能再拥有那戒指了才对啊」

『……』

「哎呀？怎么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说，叔叔。你不会是出卖了爸爸他们吧。借此才能逍遥地活到现在，然后现在又想拉我来撑门面吗？」

『这是误会，夏洛特，你听我……』

「哎呀，是又要找什么借口吗？是你自己运气好？还是想说你收买了处刑人？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样获得了现在的地位的，但想要找的话肯定能找到有问题的地方的。如果你要强行把我带回卢克雷西亚的话，我肯定会好好调查的哦。因为叔叔根本就不可信嘛」

『……让她闭嘴』

「好嘞」

「你、你们干什么！唔姆！唔——！」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姑娘。那点小聪明倒是跟她父母很像呢』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就这样把人带回去可以吗？」

「现在在波尔多……前路漫漫是也……北鼻」

『……不好办了啊。呿，真麻烦，直接杀了吧。看这样子肯定也不会顺从我……』

「居然说要杀掉小孩子吗。哎呀呀，又让余等犯下罪恶之事呢」

『闭嘴。杀了她然后把证据带回来。说不定还能当成一枚棋子』

「是要脑袋？还是手指头？鼻子或者眼珠子也OK哦，北鼻……啊，但是有可能会腐烂呢。到时候可能会有点臭味，但是绝对会保证送到的，北鼻」

『不、不用！她是白化病吧，有头发就足够了！』

「唔……要更改委托内容的话，过后余等可是要收追加费用的」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动手……话说你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夏洛特。要是再笨一点的话明明就可以活得很安稳呢……』

「唔姆！噗哈！不、不要！不要啊！讨厌！」

『……愿主神保佑……你们这些家伙也赶紧回来吧』

【注②：说的时候是煎蛋，做出来就成了荷包蛋：原文是“言うはやすし。行うはきよし”，露西尔把俗语“言うは易く行うは难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和日本著名相声组合“やすし·きよし”揉到了一起搞出来的超级冷笑话……】

○　　○　　○　　○　　○

水晶球淡淡的光辉消失了，八云坐到地上，垂下肩膀。

「……呼啊——，如此累人的事情还真是久违了的说」

「好棒～！成功啦～！」

米丽娅姆抓起身边站着的安奈莎的手，兴奋地蹦蹦跳跳。

夏洛特长出一口气，安洁琳跑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她，在她头上使劲地揉来揉去。

「做到了……！你很努力了呢，夏儿」

「嗯……！」

或许是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夏洛特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整个人紧紧贴住安洁琳。

充满房间的那种紧张气氛被一扫而空，少女们围住夏洛特，或是轻抚她的头，或是拍拍她的肩。

「……总算是成了啊」

「是啊。嘿嘿，太顺利了反倒是让人有点不放心呢。不过今天就先这样吧。安洁的计划完全成功了啊」

「是啊……」

女儿已经成长得非常出色了啊。贝尔格里夫看着安洁琳这样想道。

第五卷 第七十话

今天刮的是南风。与从北方南下的寒风不同，是相对较为温暖的风，但风儿也同时带来了大片的云彩，周围开始逐渐变得阴暗，一大早开始湿乎乎的雪片就从天上纷纷降下。

在波尔多家的公馆的一间屋子里，贝尔格里夫在卡西姆的陪伴下与八云相向而坐。

「哈——，真是喝到了好酒呐……话说安洁也真是爱撒娇呢。到后来一直贴在贝尔先生背上不肯离开了啊」

对于八云的揶揄，贝尔格里夫只得苦笑着抓了抓脸。

「平时还是个好孩子的……只是好像总离不开父亲啊」

「哼哼，似乎也没觉得汝有什么不满啊？」

「哈哈……看起来我也算是离不开女儿呢。愁人了」

「有什么不好的，贝尔和安洁像这样关系好才对嘛」

卡西姆呵呵笑了。贝尔格里夫挠挠头，再次看向八云。

「那么……你们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吗？」

「是啊，是打算这么做呐。看起来罗伯特卿目前似乎也并非高枕无忧的说。如此痛快地抛弃掉夏洛特，正表明其目前的状况也很危险的说。比起获取利益来说要优先排除不确定因素，这显然不能说是根基已经稳固了」

「卢克雷西亚的政局也还是不安定呢……」

「正是。如果回去了发现其已经垮台的话就白费力气了啊。就算要垮也至少要撑到余等拿到委托费之后再说」

「嘿嘿，还真是直白啊。不过咱倒是不讨厌这样的」

八云莞尔一笑，取出烟管。所剩无几的烟草让她又皱起眉头。但她还是将烟管叼到嘴上，吐出一口烟，随后再次看向二人。

「那么……该聊聊『霸王剑』的事情了的说？」

「是啊」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

在跟罗伯特卿演完那场大戏之后，众人为了庆祝而举办了酒宴，一直闹到半夜。也正因为这样，少女们直到现在还都在各自房间里呼呼大睡。而完全不会喝酒的白也被她们强行灌了酒，如今正像死人一般瘫在床上。

贝尔格里夫则是勉强控制住没喝太多，所以才能和原本就酒量很大的卡西姆一起早早起来，与八云会面。二人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从她的嘴里打听『霸王剑』珀西瓦尔的情报。

八云磕落烟灰，将烟管放到指尖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这个嘛，从哪里开始讲好呢？」

「唔……珀西他还活着吧？过得好吗？」

「算是这样的说，至少余等与其分别的时候还是活得好好的。怎么说呢，是个话很少，面无表情的人的说。不过要说过得好就有点微妙了」

卡西姆有些寂寞地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还是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呢……」

「……八云小姐你们与珀西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余等曾在一起战斗过，虽说时间并不长。不过倒也不是像普通冒险者那样组成一队，只是战斗的场所相同，仅此而已的说」

八云搓了搓手。

「提尔迪斯与达旦之间有一条山脉，名为宁迪亚山脉。那里有诸多陡峭险峻的悬崖和水流湍急的溪谷，普通人根本不敢接近。在山脉腹地有一个『天坑』汝等可曾知晓？」

「……不，没听过。卡西姆，你知道吗？」

「倒是有听过一些传闻啦。据说是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有个跟魔界相连的大坑之类的……都是些闲言碎语而已，是说这个吗？」

八云点点头。

「正是那个大坑的说。知情者间将其称作『大地的肚脐』。当然，并不是真的跟魔界连在一起。只是地面大幅度陷落看起来像是深坑而已，但里面却积存了多到令人惊异的魔力的说。为此，其周边经常会出现灾害级的魔兽……危险度很高，但同时能采集到的素材品质非常优异，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那里」

「珀西他就在那个地方？」

「是啊。因为有强力的魔兽，而且能采集到优质的素材，所以都是些嗅觉敏锐的人和对自己本领有信心的人，为了一夜暴富而从大陆各处集中过来的说。余和露西尔也在其中就是了。在那里，无聊的自尊会导致送命，大家需要一起全力攻击打倒魔兽，然后瓜分素材。然而在那样的人群中，有一个男人完全不与他人结伴，只凭自己一人一直与魔兽战斗并活下来，那就是『霸王剑』的说」

「……珀西那家伙，难道还在寻找治疗贝尔的腿的办法吗……？」

卡西姆自言自语道。八云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视线游移。

「……谁知道呢。那家伙对于素材似乎是完全没有兴趣的说。只是不停地屠戮魔兽。不管对面是ＡＡＡ级还是Ｓ级，那家伙都毫无畏惧地与之对抗，不使用任何小花招，从正面将其粉碎呐。那个男人的战斗方式简直就像是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似的，就算是作为其同伴，也会有种非常恐怖的感觉呢……」

「但是这就奇怪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早就该有某种传言流传开来了啊……在秘境中不断进行超乎寻常战斗的『霸王剑』，这样的英雄传说可是吟游诗人们和那些爱聊闲话的人们最喜欢的素材啊」

八云摇了摇头。

「那家伙对于自己的事情几乎闭口不谈的说。所以即使是同在『天坑』战斗的那些人也很少有知道他就是『霸王剑』的，连他的名字叫啥都很少有人知道。而且有关『大地的肚脐』的事情不能传得太广也算是潜规则之一了。再就是那里并非是一个以看热闹心态就可以随随便便到达的地方」

「……那为啥你们会知道他就是珀西的？」

「哈哈……因为露西尔一直缠着那家伙啊。那孩子的性格如你们所见，对于中意的人就算把对方缠到厌烦也不会气馁。嘴里说着什么水开拿，一直在其身边转来转去，最后使其不得不认输，在约好了不要告诉外人的情况下向余等吐露了自己的来历的说……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产生联系了就是呢」

还真是奇妙的命运啊，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道。如果当初选择与她们敌对的话，也就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事情了。

「那么，你们之前在那个『天坑』待到什么时候？」

「大概一年前吧。原本以为能比黑道的工作轻松点所以去了那边，结果感觉两边都差不多呐……不过嘛，比起这次的工作来说倒的确是简单的多也好的多呐。只要打倒眼前的魔兽就完事了的说」

「……你觉得他还在那里吗？」

「应该是吧。那是那种置身于战斗中才能确认自我的类型的人的说。似乎是没有其他归宿的样子，我觉得肯定是还一直在那里呢」

「这样啊……」

仅仅是知道他还活着就已经让人无比欣喜。然而，珀西瓦尔简直像是在折磨自己一般，似乎过着每天置身于战斗中的生活。到底是因为罪恶感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八云小姐，你们回卢克雷西亚交了任务后准备去哪里？」

八云抓了抓脖子。

「嗯……大概还会再回『大地的肚脐』干一阵吧。毕竟这次的委托实在是有点麻烦的说。想着要不要暂时躲一阵子。那里也正是个适合藏身的地方呢」

「嘿嘿，原来如此。想暂时避避风头是吧」

「算是吧。毕竟是欺骗了委托人的说，多警戒一点总是没有坏处」

「……抱歉了啊。似乎是让你们冒了很大的风险」

「没什么，余等也算是被汝等的人品所折服了的说。能够不用动手就结束实在是打心底里感到安心的说啊。而且这也是余等也认同的事情，所以剩下的事情余等会自行解决呐」

八云微微一笑，揣起手来，身体稍微向前倾。

「那，有啥要带给『霸王剑』的话吗？」

卡西姆看了贝尔格里夫一眼。他的意思似乎是全都交给你了。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思考了一阵，随后开口说道。

「……什么都不用跟他说。也别告诉他我们的事情」

「嗯？这样就可以吗？」

「贝尔，这样好吗？告诉他你在托内拉啊。就算不想说这个，至少跟他说咱几个要去找他……」

「就算告诉他他也不会来的吧。而且要是听说了我们要去的话，他说不定会逃跑呢」

「……这样啊。也是呢」

因负罪感而一直战斗的人，对于自己这个负罪感的根源，他会不会想要见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不难想象，在如此长的一段时间里，珀西瓦尔的心中已经被怎样的黑暗所占据。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要去见他。贝尔格里夫回想起记忆中那个快活少年的身影，轻轻闭上眼睛。八云耸了耸肩。

「汝等这还都是一帮笨拙之人的说……」

「哈哈，抱歉啦……不管怎么说，我们近期之内也会去一趟那个『大地的肚脐』看看」

「这样啊……嗯，期待着与汝等的再会呢」

八云微笑着扭动了一下身子。

○　　○　　○　　○　　○

被露西尔抓到的夏洛特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一直挣扎，但她被露西尔从背后紧紧抱住挣脱不开。夏洛特将鼻子埋进夏洛特剪短的头发里，呼哧呼哧嗅个不停。

「古德寺麦露是也，小猫咪……」【注①】

「呀，不要啊……咿呀！」

呼出的气息透过头发直达肌肤，让夏洛特痒痒的，扭动着身子发出有些苦恼的叫喊声。

躺在床上的安洁琳翻了个身，看着这两人。

「不会厌的吗……？」

「不会厌啊……超级幸福……拉布纳哈皮乃」【注②】

露西尔一脸满足地眯起眼睛，鼻子哼哼地抽动。垂下的大耳朵也啪嗒啪嗒扇动着。夏洛特也似乎是累了闹不动了。

安洁琳「嘿嘿」地轻轻笑了。被露西尔缠上这事还好没有成为什么奇怪的心理阴影，现在看来对于夏洛特来说说不定是件好事。

【注①：古德寺麦露：good smell（好闻的味道）】

【注②：拉布纳哈皮乃：《Love And Happiness（爱与幸福）》，美国歌手艾尔·格林（Al Green）于1972年所演唱的歌曲】

安奈莎看着窗外叹了一口气。

「不行了，看起来今天是停不了了」

「明明就是这么暖和的天气～……啊，说不定正是因为暖和所以才下雨的喵～？」

米丽娅姆来回摇晃，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屋外的雨夹雪一直下个不停。

在昨晚演过那场大戏之后，大家一起喝酒庆祝，萨莎等人也参与进来。安洁琳感觉肩上的很多重担都似乎终于卸下了，所以闹得很嗨，等再清醒过来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倒是有记得自己借着酒劲向贝尔格里夫使劲撒娇，想起这些时安洁琳就不由得暗自偷笑。

翻了一个身仰躺在床上，仰望着房间的天花板。装饰中似乎凝聚了高品位的设计，光是用视线追随着雕刻出的花纹都觉得很有意思。

按照赫维缇卡小姐他们的说法，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回托内拉了。

修整街道的事情似乎也有了进展，到时候交通就会更加便利了，那样的话回乡也会更加方便了吧。

不管怎么说，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自己回到托内拉了。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对于安洁琳来说，大家一起平安回到托内拉才是最让她高兴的。

「……放心了。这下就能毫无顾虑地回托内拉了」

安洁琳自言自语嘟囔道。此时，好不容易从露西尔手中挣脱的夏洛特逃到这边来，爬到她的肚子上。

「姐姐太过分了，居然见死不救……」

「抱歉抱歉……但我看你好像也还是有点高兴的……？」

「才、才没有呢……」

夏洛特脸上一红，将额头贴到安洁琳的肚子上。剪短的头发唰唰地来回摇晃。

这时候，八云推门进来了。

「喂，差不多该走了」

「这样真的好吗，八云亲？今天可是雷恩到老基辅奥林恩买汗是也……？」【注③】【注④】

「闭嘴，余等可没有那个时间继续悠哉了啊」

「古人曾经说过。心急容易绕弯路，我绕啊绕啊绕……坏了，转得头晕眼花了」

「别装疯卖傻了，赶紧准备」

八云一脸厌恶的表情，看来是不打算陪露西尔继续玩了。安洁琳坐起身来，夏洛特也跟着起来。

「你们要走了吗……？」

「嗯。余等的工作还尚未结束啊」

扛着长枪，挑着行李的八云转动着脖子，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露西尔也拿起乐器盒，背起背包。米丽娅姆将下巴架到桌子上。

「感觉好像有点寂寞啊～……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

「真是这样的说……嘻嘻，也是会有这种造化弄人的时候啦」

「新浦路托爱死托菲。北鼻」【注⑤】

「不过还好来找夏儿的是八云小姐啊。要是说不通的人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安奈莎的发言让安洁琳也点点头。

「这次让他们以为夏儿已经死了的话，净罪机构也就不会再出手了吧……多亏你们，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回托内拉去了……谢了。也谢谢露西尔」

「下次再来慢慢水开拿北鼻吧，安洁……」

「嗯，水开水开」

「北鼻」

「……怎么感觉这对话还居然接上了」

看着摇晃着身子的二人，安奈莎傻眼地环抱双臂。

众人将二人送出门外，贝尔格里夫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刚才似乎是去准备马车来着。

「那么，有机会再见了」

「艾以鲁比八库……」【注⑥】

在纷纷的雨雪中，马车溅起一路泥水逐渐远去。安洁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后突然打了个哆嗦，于是她抱住身边站着的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冷吗？」

「稍微有点……」

「嗯……发生了很多事情累了吧。我们进去吧」

【注③：这样真的好吗：原文“ええのんか”，日本相声演员笑福亭鹤光的常用台词之一】

【注④：雷恩到老基辅奥林恩买汗：《Raindrops Keep Fallin' on My Head（雨点不断落在我头上）》， 1969年由伯特·巴卡拉克（Burt Bacharach）作曲，B.J.Thomas演唱的著名歌曲】

【注⑤：新浦路托爱死托菲：《Simple Twist Of Fate（命运无常）》， 鲍勃·迪伦（Bob Dylan）于1975年演唱的歌曲 】

【注⑥：艾以鲁比八库：I'll be back（我还会回来的），《终结者》系列电影经典台词。其实要说的话披头士乐队（Beatles）在1964年也演唱过同名歌曲，不过露西尔这次将辅音也全部清楚的发了出来，不像前面涉及到歌词时那样吞音连音，所以我觉得还是玩终结者梗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　　○　　○　　○　　○

在波尔多逗留期间，贝尔格里夫买了一大袋砂糖和一大袋盐，又做了许多准备，过了大概一周后开始朝着托内拉出发。他随身携带了一封赫维缇卡亲手所写的关于街道修整事宜的信件，借了一辆马车载着众人朝北边驶去。

街道修整终于要进入正式动工的阶段了。这次准备在罗迪纳设置指挥所，从托内拉和罗迪纳同时开始推进工程。作为托内拉农闲期的工作倒也正合适。

虽然到处都还有未融化的残雪，但严寒已经缓和了许多，正在融化的雪层下面可以看到有绿色的新芽。从马车上远远望去，波尔多周边的农田里已经开始进行春天的踩青工作，贝尔格里夫也开始不由得考虑起春天的农活来。

到达罗迪纳，打听到跟托内拉间的路已经通了，众人算是安下心来。按理说每年到这个时期路都差不多该通了，不过也有个别年份会非常寒冷而导致无法通行。虽然多少提防了一些，但大致上还是与往年相同，这让贝尔格里夫放下心来。

从历法上来看，再过一周就要到春天了。虽然出了些麻烦事导致预定有所推迟，但还好从罗迪纳到托内拉顺利的话只要一天车程而已。

「还好赶上了报春祭啊……」

「爸爸，我们买些猪肉回去吧。大家肯定会高兴的……」

「也是啊……我们也没帮忙准备，至少得做点什么」

罗迪纳的特产是猪肉。周围的森林里丰富的橡实所孕育出的猪肉味道广受好评。而且这个时期也不用担心生肉会腐烂。

除了生肉之外，贝尔格里夫还买了一些腌肉和熏肉，作为带给村里的礼物。

在罗迪纳度过一晚，第二天早上出发，顺着融雪的道路北上。这里的寒风跟奥尔芬的相比来说自不用说，比起波尔多也似乎还要冷上一截，但残雪间露出的斑驳黑土中，还是有青草的新芽努力地探出头来。

云雀从岩石阴影中发出鸣叫声，尖叫着直冲云霄。冷飕飕的空气似乎让天空也变得更加湛清澈蓝，盯着看时让人感觉像是会被吸进去似的。

卡西姆伸开双手，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哈——。感觉好悠闲啊。空气也很清新呢」

「是吧～。卡西姆叔也这么想～？」

「那是啊。感觉心情舒畅非常舒服……哦呀」

车轮似乎是碾到了石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远处连绵不断的青山，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在山上勾勒出一根根线条。虽然积雪大部分都已经融化，但山顶附近还是全白的。有时吹来的风里会混杂着一些雪花，大概就是从山上吹下来的残雪吧。

因为一大早就出发了，所以才刚过中午就已经接近托内拉了。在各处的田里，农民们或是在给麦子进行着踩青，或是在耕田播种芋头。村民们注意到了马车，看到贝尔格里夫坐在上面，都纷纷伸手向他打招呼，说着「欢迎回来！」之类的话。

清扫出来的雪被堆在村子周边，除了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小雪山之外其他地方已经都可以看到地面了。绵羊和山羊咩咩地叫着在栅栏里跑来跑去，一只鸡穿过道路，用爪子刨着地面。

卡西姆将手撑到马车边缘，有些兴奋地四下张望。

「这里就是贝尔生长的故乡啊」

「是啊」

马车一路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最终来到了家门口。门是开着的，格雷厄姆似乎是出去了，家里没有人的气息。看起来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毕竟也只出去了一个冬天而已，但是贝尔格里夫却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离开了好久好久。

众人从马车上下来，将行李一件件卸下来搬进屋，此时一个人影缓缓出现。

「回来啦，贝尔……」

「嗯？啊，格雷厄姆。麻烦你看家……了？」

贝尔格里夫张着嘴愣在原地。眼前的格雷厄姆将长长的头发全都编了起来，结成一个大发髻，随后又在外面缠了一条手巾，似乎是要将发髻掩盖起来。一件似乎是工作服的衣服上又套了一件围裙，背上背着一个婴儿，胸前还抱了一个，身边还围了一群小孩子。

「……你这是在干什么？」

「……？看孩子啊？」

格雷厄姆有些不解地答道。孩子们则是一边吵嚷着「爷爷来玩吧～」一边拉拽着他的围裙。玛格丽特若是看到这幅光景怕是要笑到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吧，贝尔格里夫想到这些，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安洁琳从家里探出头来，眼睛眨巴了几下。

「这个人是……？」

「啊，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精灵族的格雷厄姆。他是玛格丽特的伯爷爷。格雷厄姆，这是我女儿安洁琳和她的朋友们……」

格雷厄姆手上抱着婴儿，所以只能以点头致意。

「我是格雷厄姆……抱歉是这副模样见笑了。之前受了贝尔很多的照顾」

「这就是『圣骑士』……？」

「真、真家伙……？呜哇……但是感觉……嘻嘻」

传说中的英雄的登场让少女们吵嚷不停，但那副老大娘似的打扮以及那种被孩子们包围的形象实在是跟想象中的差距太大，这让她们不由得咯咯笑出声来。

「话说你这样子真是变了不少啊」

「主要是头发……容易被拽」

「这样啊……」

孩子们常常因好奇而去拉拽他的长发，因此他才会像这样将其扎起来。说起来，自己也有过被拽头发的记忆呢，贝尔格里夫想到这些，不由苦笑。

卡西姆则是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边叹着气自言自语道。

「厉害厉害……根本想象不出该怎么赢的对手可真是好久没见过了……」

「卡西姆叔叔也是吗……？我也觉得是这样呢」

「打上十回……不知道能不能有一回赢的？」

「唔……对于有些人倒是能想象出有可能输给他们，但像这样完全无法想象怎么赢的还是头一回见……」

两位Ｓ级的冒险者似乎在进行着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对话，因此贝尔格里夫将他们抛在一边，继续向家里搬运行李，突然他想起了一些事情，看向格雷厄姆。

「米托呢？」

「应该是一个人跑出去玩了」

「啥？喂喂，那……」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孩子跑了过来，一头黑发不住地摇摆。孩子的面容既说不上是少年也说不上是少女，属于中性的面容。贝尔格里夫瞪大了眼睛。

「什……是米托吗？」

「爸爸，欢迎回来」

米托转动着黑色的眼珠，看向贝尔格里夫。感觉他似乎长高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成熟了一些。贝尔格里夫出发时他看起来最多也就是五岁左右的样子，但如今看着已经差不多有十岁了。

有些搞不清情况的贝尔格里夫看向格雷厄姆。但格雷厄姆只是耸耸肩。

「长大了呢……」

「不是……这么短时间就？」

这才刚一个冬天啊？贝尔格里夫很是困惑。米托看着他，歪歪脑袋。

「怎么了吗？」

「不，没事……我回来了」

「爸爸……爸爸！难道说上次说的那个弟弟就是这孩子……！？」

「啊，嗯……米托，这是你姐姐」

「姐姐？」

「没错！我是姐姐！」

「我是、米托……请多关照，姐姐」

「好、好可爱……哎嘿嘿嘿」

安洁琳两眼放光，抱住米托。米托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任由她折腾。安奈莎、米丽娅姆和夏洛特也围住米托，或是戳戳他的脸，或是摸摸他的头发。

白皱起眉头，朝贝尔格里夫低声耳语。

「……那个就是魔王啊」

「嗯，算是吧……格雷厄姆，到底是什么情况？」

「因为米托严格来说不算是人……不是男也不是女。似乎可以根据心情改变的样子。在和各种不同的人交流的过程中不断学习，身体似乎也跟着成长了」

贝尔格里夫抱头苦思，这下子村民要发现米托不是人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凯利也来了。他似乎是活干到一半跑来的，身上还到处都沾着泥巴。

「噢，回来啦，贝尔！奥尔芬城怎么样啊？」

「哦，凯利……托你的福，见到老朋友了……谢谢你照顾这边」

「谢什么呢，这是好事啊！不过话说你还真是见外啊！米托不是人这事你直说不就得了！」

「……啥！？」

贝尔格里夫瞪大双眼看向格雷厄姆。格雷厄姆倒是非常泰然。

「格雷厄姆……你跟大家说过了吗？」

「唔……是我刚才没说清楚吗？不管怎么说，长这么快没法瞒过去吧」

「话是这么说啦……」

看着一脸困惑的贝尔格里夫，凯利呵呵笑了。

「喂喂，都现在了，你就算藏点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啦！自从回托内拉以后，你就没做过什么错事吧？大家都很信任你的，就别瞒着那些奇怪的事情啦！」

「……哈、哈哈，这样啊」

「还真是个不错的村子呢，贝尔」

卡西姆笑嘻嘻地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白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托内拉的村民们似乎是因为过去对贝尔格里夫的冷遇而感到后悔，再加上他对村里的贡献也很大，因此如今都对他的行动抱有完全的信赖。

贝尔格里夫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和隐瞒简直像是傻瓜一样，不由得泄了气。这么一来反倒是显得一直在警戒着的自己很不信任村民们似的。

「……凯利，我从罗迪纳买了猪肉回来，用在报春祭上吧」

「哦，谢啦！那边是你的朋友？怎么感觉小孩好像又增加了啊」

「算是吧……不过，还是让我先稍微休息一下吧。总感觉……好累」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头。他现在只想喝上一杯热乎乎的兰特茶。

○　　○　　○　　○　　○

安洁琳从斜坡上下来，小心注意不要踩到新芽，缓缓地在林中漫步。有些背阴的地方雪还没有化完，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靠在树上，安洁琳长出一口气。

早晨的阳光穿过还未长出新叶的树枝间的缝隙，斜射到地面上。嫩绿的新芽从色泽暗淡的灌木丛间，从地上的枯枝落叶下面纷纷探出头来。

今天就是报春祭举办的日子。一大早，从忙碌准备的村子里跑出来，安洁琳一个人行走在这片森林里。

回来后已经过了大概一周，她与新增的家人和熟悉的旧友一起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这让她再次强烈地认识到，果然这里才是自己的故乡。

「……谢谢你把我抛弃。这么说好像怪怪的」

安洁琳自言自语道。

这附近就是当初贝尔格里夫捡到她的地方。回到托内拉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让贝尔格里夫带她来到这里。

贝尔格里夫当年在捡到安洁琳之后的几天里，在这附近进行了反复搜索，查找是否有人倒毙在森林里或是有其他什么情况，因此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但最终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始终没有找到，因此他对于有关安洁琳亲生父母的事情始终闭口不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安洁琳环视四周。

这是森林间的一个平缓的斜坡，各种落叶树和阔叶树混交生长，膝盖高的灌木丛四处丛生，而自己当时就被放在这里的树荫下。被布包裹着，放在一个用藤条编织的篮子里。篮子里还放了用草药编成的护符等东西，记忆里似乎还隐隐约约地残留着这样的气味。

突然，眼前的一切似乎失去了色彩，风景转为了墨色，逆光处似乎可以看到人影。

「唔……呃……」

安洁琳按住太阳穴，眯起眼睛。眼前的一切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风景。

「……已经可以了吧」

她将手放到发饰上，感受着指尖冰凉的感觉，随后抬起头来。

山脚下传来热闹的声音。太阳已经逐渐升高，村里似乎已经完全被节日的气氛所包围。

安洁琳快步走出森林，回到家中。贝尔格里夫等人都已经出门去了，只有少女们还都留在家里。米丽娅姆看到归来的安洁琳，诡异一笑。

「终于回来了啊～」

「抱歉……你们在等我？」

「应该说，已经等了好久了呢，这样的感觉喵～？」

「是啊」

安奈莎也点点头。夏洛特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

「要给姐姐好好打扮一下！」

「咦……什、什么意思……？」

米丽娅姆笑吟吟地拿起一件裙子。那正是安洁琳之前去埃斯特加大公家时，莉泽洛特送给她的那一件。原本安洁琳是想穿起来让贝尔格里夫看看的，但每次到要穿的时候都会莫名地害羞，于是总用「又不是过节」之类的借口一直拖延到现在都没穿。

安洁琳脸颊绯红，扭扭捏捏。

「但、但是……果然还是会不好意思啊。只有我一个人打扮这么漂亮……」

「漂亮点有什么不好嘛，难得的节日啊！而且我也想看看啊～！」

「就是说啊，姐姐！难得有条漂亮裙子，不穿上太浪费了！」

「好啦，就别磨磨蹭蹭了赶紧脱吧」

「咿呀」

众人很快将安洁琳的衣服扒下，随后在熟知打扮方法的夏洛特的指导下帮她穿上裙子，打理好发型。不管是在埃斯特加还是在奥尔芬还是托内拉，女孩子们对于打扮而燃起的热情似乎都是一样的。

更衣终于结束，虽然没有化妆，但至少把平时随便编织的麻花辫用梳子好好整理了一番。靴子还是平时的那双，不过跟裙子倒还是挺搭的。

夏洛特不由得发出赞叹的声音。

「真漂亮……好棒！好厉害啊！」

「真可爱～，真好～……好羡慕啊」

「嗯，非常适合你呢」

「是、是吗……？」

安洁琳扭扭捏捏地搓着手。原本就是穿不习惯的轻飘飘的服装，而身处托内拉这一点似乎又更为她增加了一分害羞。

广场的方向传来乐器的演奏声。宴会似乎是已经开始了。

还在犹豫不定的安洁琳被另外三人拉着，一起来到广场上。年轻人们正在伴着轻快的音乐翩翩起舞，一旁的村民们也都在把酒言欢。然而当安洁琳走进他们视野中之后，所有人全都像是不会说话了一般瞪大了双眼。这让安洁琳越发地感觉不好意思，用双手捂住了通红的脸颊。明明在埃斯特加都没有这种感觉的。

贝尔格里夫正坐在对面的树下，和村长霍夫曼聊着些什么。卡西姆和格雷厄姆也坐在他们旁边，正在品尝着苹果酒。

「喂～，贝尔叔～」

米丽娅姆招手喊道。贝尔格里夫转过头来。

安洁琳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卡西姆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你把那条裙子拿回来了啊。果然还是挺好看的嘛」

「哎、哎嘿嘿……」

安洁琳不好意思地脸上泛红，同时忐忑不安地看向贝尔格里夫的方向。

贝尔格里夫呆呆地一直看着安洁琳。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不好看呢，还是惊呆了呢，安洁琳不由得嘴唇紧闭。

此时，两行眼泪突然唰地从贝尔格里夫眼中流下。他的表情也一下子变了样，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但看起来像是因为欣喜而颤抖的表情。

「安洁……出落成……大闺女啦……真的是非常漂亮……对不起啊，都没给你买过一件漂亮衣服……」

贝尔格里夫捂住脸抽泣起来。卡西姆和霍夫曼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刚才的那份害羞和难为情似乎一瞬间都消逝于无形，安洁琳胸中充满了喜悦，跑到贝尔格里夫身边，拉起他的手。

「来跳舞吧！爸爸！」

「咦，等、等一下，爸爸不太会……」

「没事啦！快点！」

被安洁琳拽着，贝尔格里夫也加入到跳舞的圈子里来。村民们也发出阵阵欢呼声。

安洁琳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踏起轻快的舞步，而贝尔格里夫也为了跟上她的步子而手忙脚乱地快速踏步，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春日的晴空万里无云，一只老鹰像是在空中跳舞一般画着圈子，自由地翱翔。

第五卷 番外篇 猫尾巴与街头漫步

这一天，厚厚的云层难得散去，久违了的灿烂阳光倾注到奥尔芬城中。

被清扫到路边的积雪堆成一座座小山，融化的雪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朝低处流去。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一边躲避着这些水流，一边顺着大路朝前走。米丽娅姆调整了一下帽檐的高度，灿烂的阳光让她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

「真是个好天气呢～」

「是啊。久违了的太阳」

冬天的阳光可是非常珍贵的。北方的冬天常常是阴天，偶尔才能看到一次蓝天。在这样的日子里，大家纷纷走出家门，似乎都在充分享受着这难得的阳光。再加上今天的风儿也很是平和，平日里那刺骨的寒风不见踪影，一种温暖且柔和的感觉如轻抚般掠过皮肤。

所以今天街上的人也比平常要多不少。小孩子们穿着薄薄的衣服来回乱跑，老人们聚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兴致勃勃地闲聊。

她们俩今天出门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虽说名义上姑且算是去买食物和杂物，但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东西多了会很麻烦，所以暂时还什么都没买。也正因为这样，两人脚步很是轻快。

毫无目的地走过大街小巷，随便看看商店街的各种小摊小贩，买个炸面包来一边走一边吃，真的是非常有假日的感觉，心情很是不错。春天就要来了，她们也准备跟安洁琳等人一起回托内拉去，所以像这样在奥尔芬度过的休息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也是很珍贵的。

「这个炸面包，我最喜欢的就是那种稍微熔化了砂糖的感觉，你能明白吗～？」

米丽娅姆一边说着，一边舔舐着指尖沾上的油和砂糖。安奈莎点点头。

「倒是能明白。这个很好吃呢。就是有点渴了」

安奈莎将炸面包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空空的购物篮里，将篮子重新拿好。

「东西等回去时候再买吧……现在要怎么办呢」

「先去吃午饭吧～，我肚子饿了」

「这不刚吃过炸面包么……唔」

安奈莎像是确认自己肚子的情况似的视线游移了一下，随后看了一眼天上太阳的位置。

「也是呢，时间上来说也差不多了」

既然这样决定了，接下来就是要选一家店。两人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路两旁的店铺。

「你想吃什么？」

「最好是蛋糕呢～。上面放了好多奶油的那种！」

「不是，我们是在说午饭的事情吧……话说米莉，你是不是又胖了？」

「什—！才没有胖呢！只是发冬毛而已！」

「说什么冬毛，你除了尾巴以外身上又没有体毛啊」

「嘎呜！」

米丽娅姆气呼呼地戳了戳安奈莎。看起来多少还是说中了一些。

在南部的达旦帝国等地方，有许多更接近兽型的兽人。那些人在冬天时会生出厚厚的体毛，但在北方，兽人的血统通常比较稀薄，大部分都是米丽娅姆这样只有耳朵和尾巴是兽型，而且数量也不多。

不管怎么说，米丽娅姆变得丰满起来似乎与体毛是无关的。

但即便这样，米丽娅姆仍没有放弃甜食。寻找有很多甜食的店这一方针没有变化。

就在二人毫无目的地乱晃悠时，突然米丽娅姆瞪大了眼睛。

「啊，猫！」

一只猫从小巷里钻出来，穿过行人脚下的空隙，横跨街道钻进另一条小巷。那是一只毛比较长的黑白花猫。米丽娅姆跑了出去追在它后面。安奈莎眨了眨眼。

「喂，不是要找饭店吗」

「待会儿再说！猫咪～！」

你就是猫还去追猫是要闹哪样啊，安奈莎一边苦笑一边快步追在后面。

猫进入的这条小巷的两侧都是很高的建筑物，因此显得有些昏暗。雪都被扫到了墙角，因为太阳很难照到，所以有许多残雪已经变得硬邦邦的。明明是难得的大晴天却非要来这种地方，安奈莎微微皱起眉头，但米丽娅姆毫不在意，只是一直向前跑。

逐渐拐向左侧的小巷前端出现了一段只有四级的台阶，台阶前方似乎是可以照到阳光，显得很亮堂。一瞬间只见猫的尾巴在那边摇晃了一下，随后就消失不见了。

安奈莎跟在米丽娅姆的后面追了过来，一下子跳上台阶，只见米丽娅姆站在一块向阳地里正在四下张望。

「奇怪了～，到底去哪里了？」

「跟丢了啊。算啦，反正野猫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逮住的」

安奈莎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这个空间。这里似乎是被建筑物围起来的一个小广场，广场正中有一棵叶子已经掉光的白蜡树。积雪打扫得很干净，可以清晰地看到地上砖块的花纹。抬头看去，太阳的光芒从湛蓝的天空中倾泻而下。感觉似乎是来到了某种隐秘之地似的，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啊，这里有饭店啊」

米丽娅姆说道。眼前是一家饭店，门前立着写有菜单的看板。

「啊，有焦糖奶冻！我说安娜，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米丽娅姆兴高采烈地拽了拽安奈莎的袖子。简直像是被猫带着来到这里似的呢，安奈莎这么想着。不过她觉得这样随波逐流似乎也不错，于是同意了米丽娅姆的意见，走上前去推开那扇古旧的木门。

店里的壁炉火烧得很旺，屋里非常暖和。就算今天比起平时来说相对暖和一些，但真的进到这种暖和的屋里后，才会体会到外面还是很冷的。

米丽娅姆一边环视店内，一边自言自语。

「这种地方也有店啊～」

「奥尔芬很大呢。有没去过的地方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或许因为是正好到了饭点儿，店里的座位已经基本都坐满了。正当两人觉得可能要稍微等一会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意外地传来。

「哦呀，今天只有你们俩啊」

「嗯？啊，是吉尔小姐」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吉尔梅妮娅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堆着几个已经空了的盘子。原本以为她是已经吃完了，但就在此时店员上来将空盘子撤下，并将桌子擦干净。

「我也刚刚坐下。不介意的话一起坐吧。嘻嘻」

吉尔梅妮娅笑着朝她们招手。这是一张双人桌，不过再加一张椅子的话倒也能坐得下三个人。于是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决定接受提议，从旁边拉了一张空椅子过来，与吉尔梅妮娅坐到一起。

「哈啊～，正好啊。还以为要再多等一阵子呢～」

「话说在这家店出卖一点色相可以打折哦。我刚才也稍微强调了一下胸部这里，然后这样抛了个媚眼……你们也试试」

「咦，不是吧……真的假的？」

「骗你的。嘻嘻」

说起来吉尔梅妮娅就是这样的人呢，安奈莎无奈地垂下头。米丽娅姆则是呵呵地笑了。

「话说安洁和玛丽都没跟你们一起呢，还真是稀罕」

「安洁和贝尔叔在一起，玛丽是去工作了～」

「我们嘛，怎么说呢，算是休假吧。毕竟队长不在」

「原来如此，比起冒险者的工作来说爸爸更重要，不愧是安洁呢，嘻嘻」

两人也笑着打开手中的菜单。

前些天，在带着卡西姆去完成那个变异魔兽调查兼讨伐的工作之后，安洁琳就一直在享受着有贝尔格里夫在身边的生活，基本上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

作为最高阶的Ｓ级冒险者，一次工作的收入就能拿到相当多的报酬。而且安洁琳原本就是个不怎么花钱的人，去年魔兽大量出现时获得的收入还剩了许多，用不着辛苦工作也完全没问题。

拜此所赐她们也算是沾了光——这么说好像不太好听。总之，因为在安洁琳的队伍中共事，所以她们俩的钱包也鼓鼓的。虽然说安洁琳不在的时候她们也不是不能去另接委托，但她们总觉得在没有安洁琳的情况下出任务会有种莫名的寂寞感。

吉尔梅妮娅笑嘻嘻地合上菜单。

「那就由我来招待一下被抛下的后辈吧。想点什么都可以哦」

「哇～，吉尔小姐好大度！」

「没有米莉大啦，嘻嘻」

吉尔梅妮娅说着在米丽娅姆肚子上揉了揉。米丽娅姆气呼呼地喊着「不是说那个『肚』啦～！」。安奈莎则是笑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太っ腹”，字面意思为“大肚皮”，引申为“度量大/大方”之意】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

「没事，过后我会把帐单给你们送去的」

「咦」

「骗你的。才不会做那种幼稚的事情呢。嘻嘻」

「要点些什么呢喵～」

米丽娅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菜单。安奈莎无奈苦笑，看起来以吉尔梅妮娅为对手的话，自己的头脑还是有些过于僵硬呢。又或者是米丽娅姆在以安奈莎为挡箭牌也说不定。

点过菜后等了一小会，各式菜色依次被端了上来，烤得恰到好处的奶汁烤菜、蛋饼派和烤肉等等，让桌子上顿时热闹起来。安奈莎将勺子伸进烤菜，正好是不至于烫伤的热度，呼呼地吹凉之后送进嘴里，微焦的奶酪咸度适中，十分好吃。

「好热……呼……虽然是头一次来，但还真是来对了呢。真好吃」

「就是啊～。喵嘻嘻，要感谢小喵咪呢～。下次带安洁和玛丽一起来吧」

米丽娅姆点点头，将使劲吹凉的蛋饼放进嘴里。吉尔梅妮娅摇晃着酒杯。

「在晴天里休息真的是很不错呢。心灵也会得到充实哦」

「吉尔小姐也是今天休息吗？」

「也可以说是休息，也可以说不是休息呢」

「意思是？」

「兴趣与利益兼得的社会观察。嘻嘻」

吉尔梅妮娅说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理解，继续吃饭。

盘子逐渐被清空，餐后茶和甜点端了上来。米丽娅姆心心念念的焦糖奶冻也终于来了。这道菜是在柔软的奶冻基底上撒上砂糖，随后将其烤化，冷却凝固的砂糖吃起来口感脆爽，非常好吃。安奈莎和吉尔梅妮娅在一旁悠闲地品着茶，而米丽娅姆则是目不斜视，不停地把勺子往嘴里送，一脸幸福的表情。

「真好吃～。啊～，选这家店真是太对了～」

「好啦，你看你嘴边都沾上奶油了」

「唔姆」

米丽娅姆慌慌张张地用手指擦拭嘴角。吉尔梅妮娅笑嘻嘻地向杯里添上茶水。

「你们俩关系还真是好啊。说起来你们俩好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一起的呢」

「是啊，我们是同一家孤儿院出来的……总觉得这样子会让人想起以前的事情呢。比如刚升到Ａ级时候」

「啊～，那时候为了庆祝所以头一次去了高级商店买了点心呢。好怀念啊」

「就是啊。那些家伙们现在还好吗」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回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还是在和安洁琳认识之前，她们俩当时在和别人组队。从出道开始也换过几个队伍，不过那时候的队伍已经是跟安洁琳组队前的最后一个队伍了。当时的队友们以升到ＡＡＡ级为契机，想要开创新的事业，因此主张前往帝都，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因为留恋奥尔芬而拒绝了这个提议，除了她俩之外的队友全部都去了帝都罗德西亚。那之后就再无音信，但想来他们应该是又加入了别的成员，过得很好吧。

她们也曾经考虑过，那时候如果和他们一起去了帝都会怎么样呢。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就不会与安洁琳组队了，也就不会见到贝尔格里夫了吧。很有可能根本就对托内拉完全无从知晓，这让她们觉得会是件非常让人寂寞的事情。

看着沉浸在回忆中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吉尔梅妮娅嘿嘿地笑了。

「你们要沉浸在回忆里还太年轻了点儿啊」

「是、是这样吗？」

「吉尔小姐会不会去回忆以前的事情啊～？比如说，和会长他们组队时候的事情之类的」

「实在是没什么好回忆啊。不过要说的话，当时在奥尔芬各种瞎折腾，倒是也挺热闹挺好的」

「啊，对了，吉尔小姐虽然是从帝都回来的，但以前也是在奥尔芬的呢」

「是啊。不过我是约贝姆的商馆出身的呢」

「咦，吉尔小姐是商人家的女儿吗？真是意外……不过感觉这样子有些事情就能理解了呢」

「不是啊，我骗你的哦？你理解什么了？嘻嘻」

「真是！」

安奈莎红着脸噘起嘴来。米丽娅姆咯咯笑着端起茶杯。

「那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的啊～？老太婆他们也都还是现役是吧？」

「是啊。那时候玛丽亚女士还没有受到咒龙的诅咒，比现在厉害得多啊。说来你们可能不相信，但当时多尔托斯先生和切博格先生也比现在厉害好多呢」

「咦咦」

不过仔细想想，那三人如今已经年近七十了。无论如何现在肯定不是全盛期。年轻的时候肯定更有力气，也肯定更有精神吧。

「当时还有其他好几个Ｓ级的冒险者，公会也很热闹呢。年轻人都很有精神，同辈人里有很多有潜力的人。贝尔先生他们似乎也是如此呢，嘻嘻」

「啊，吉尔小姐，话说你当时就知道卡西姆叔他们的事情吗？」

「只是单向的啦。对方应该是不知道我们的吧。里奥他倒是把人家当对手，总是在背后嘟嘟囔囔说些什么，因为他本身就胆小所以也没去跟人家搭话啊。一直都是那样没用的男人呢」

吉尔梅妮娅说着，将茶杯端到嘴边。

贝尔格里夫他们与吉尔梅妮娅他们应该算是同一代人。说不定两帮人甚至曾在某处有过擦肩而过的经历，但对于一个Ｅ级时就交还执照并返回了托内拉的残疾青年来说，恐怕是没有多少人会记得他吧。高阶冒险者和低阶冒险者所生活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这一点如今也依然如此。

不过要说的话，无论是谁，最初都是从低阶冒险者开始做起的。而且那时候的事情很多都会成为长久的记忆。

安奈莎她们以前也听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讲过一些他们当年的故事，刚出道时的种种错误的尝试和失败的经验与她们自己经历过的颇有几分相似，让她们也有种莫名的欣喜的感觉。那种拼尽全力的感觉，反倒是作为低阶的时候比较多一些。

当逐渐习惯了那种刀尖上舔血的生活之后，当初那些会引发内心波动的事情也逐渐掀不起什么波澜了。虽然说为了作为冒险者活下去，不能对每件事都一一感伤，但偶尔想起来这些时还是会让人有种莫名的寂寞感。

「吉尔小姐当年刚出道时候也是有过各种失败经历的吧～？」

「那是当然啦。经历了各种事情才能成为高阶冒险者啊。队伍也换了好几次呢」

「啊，果然是这样啊。和会长他们组队是在……」

「和埃德倒是一起待了很长时间呢……里奥和尤莉他们俩原本就是在一个队里的，在某些联合委托时候跟他们合作过几次，那时候相互协助，算是结下了缘分吧」

「哎，是这样的契机啊」

「那时候除了埃德之外的队友都死掉了啊」

「咦……啊，又来了，这次我可不会上当了啊」

吉尔梅妮娅轻轻地伏下视线。

「也是呢，因为我平常的言行如此，你会不相信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

「啊～啊，安娜你啊……」

「咦，啊，对、对不起，我还以为……」

「嗯，没事，是骗你的」

「……真是的！」

安奈莎闹了个大红脸，气呼呼地将头转向一边。米丽娅姆咯咯地笑了。

「安娜还是敌不过吉尔小姐喵～」

「吵死了，笨蛋」

安奈莎咚地在米丽娅姆头上敲了一下。米丽娅姆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吉尔梅妮娅笑吟吟地站起身来。

「那我就先走了。钱我会付的，你们慢慢坐着就好，嘻嘻」

她丢下这句话，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快步离开了。两人对视一下，眨了眨眼。

「好厉害呢」

「嗯」

都不用说出具体内容，两人间似乎就已经成功沟通了。

两人表达过对吉尔梅妮娅的感谢，又品了一会儿茶后离开了饭店。天上开始出现了少许薄云，但总的来说依然算是好天气。米丽娅姆张开双臂，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哈～，肚子吃饱了感觉就会犯瞌睡呢」

「回去睡午觉吗？」

「才不要，太浪费了。难得的好天气，去散步吧。探索小巷子！肯定会有好多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呢」

米丽娅姆这样说着，迈开脚步。广阔的奥尔芬城里可能会有一些很危险的角落，不过对于ＡＡＡ级的冒险者来说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吧。安奈莎苦笑着跟在她后面。

这附近似乎发展得似乎还不错，没有那种荒凉的气氛，也看不到流浪汉。地面上都铺着石板，被扫到路边的雪在背阴处冻成一座座小山。路两边的建筑物都是三层甚至更高的房子，窗户间拉起的绳子上晾晒着刚刚洗好的衣物。抬头向上看去，正好和栏杆上一只团成一团的猫对上了眼。

安奈莎突然想起，之前脱离队伍后到和安洁琳组队前，那段很闲的时间里也常常像这样两人一起散步。

那个时候，自己做梦都不会想到会和一个看起来就很有天才气质的寡言少女一起战斗。虽说自己也是很年轻就升到了ＡＡＡ级，实力上还是有自信的，但对于更在自己之上的安洁琳还是有一点点轻微的嫉妒的。只不过到了如今那些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走过弯弯曲曲的小路，登上或走下很短的台阶，这些小巷似乎会无限延伸下去。感觉有种探险的气氛，这倒是也有一种别样的乐趣。

「哦」

走在前面的米丽娅姆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跑了出去。

「怎么啦」

「小猫！」

抬头看去，一只橘色虎纹猫正在向阳处揣着手缩成一团蹲在那里。不知是已经习惯了人，还是因为米丽娅姆是兽人，总之它即便看到米丽娅姆跑近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只是耳朵稍微动了动。这只猫看起来毛色很好，估计是附近的居民经常有给它喂吃的。米丽娅姆蹲下身来轻轻抚摸猫的脑袋，而猫就默默地由着她摸。

「哦哦，冬毛好厚好软～」

来了劲儿的米丽娅姆索性伸出双手，在猫身上使劲揉来揉去。

「用不着特地去摸猫吧，你自己不就有嘛」

「完全不一样好吧～。安娜你也摸摸就知道了」

「哼嗯？」

安奈莎伸出手去，突然将米丽娅姆的帽子摘下，伸出手去在她头上摸了摸，米丽娅姆惊得「喵呀」喊了出来。还是非常熟悉的手感。安奈莎想起以前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到寒冷的夜晚，总是会抱着这软乎乎的毛进入梦乡。

「还是一如既往的软和呢」

「不是啦～，这边这边」

米丽娅姆将猫抱起来，递到安奈莎面前。猫咪似乎是因休息被妨碍而显得一脸不高兴，但至少还没有挣扎。安奈莎咯咯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猫的毛。是与米丽娅姆的手感不同的感觉。

「原来如此，的确是不一样呢」

「是吧。这种感觉很舒服呢～。你的毛真好啊～」

米丽娅姆这样说着，用脸在猫身上蹭来蹭去。猫似乎是终于无法忍受了，扭动着身子从米丽娅姆手中挣脱，快步跑开了。

「啊～」

「哎呀呀。算啦，反正是野猫，也没办法……那么」

安奈莎环视四周。太阳已经开始朝西走了。因为是随便乱逛，所以完全不清楚自己正身处哪里。倒也不是说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会去想该怎么办。

「要怎么办，米莉？」

「嗯～？什么怎么办？」

「不是你说要到处逛的嘛」

「是这样没错。啊」

朝米丽娅姆视线方向看去，又是一只猫。这次是一只很胖的三色花猫，一边摇晃着短短的尾巴一边朝前走。米丽娅姆眼里放光，使劲挥了挥手。

「呜哟～，小胖喵！」

「说你自己吗？」

「不是啦！等等等等～」

米丽娅姆又跑了出去。三花看到米丽娅姆吓了一跳，以与其肥胖体型不符的迅捷速度窜了出去。米丽娅姆也追了过去，喊她停下也不停。安奈莎突然觉得，这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被猫耍得团团转的一天，只得无奈地追在后面。

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巷，踩过背阴处的积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好几次台阶，来到了一个小高台上。奥尔芬是在平原上建造的城市，但当然也会有一定的起伏，所以也会有这样可以俯视城区的地方。不过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还是头一次来这里。

「哇～，还有这种地方啊」

「猫怎么样了」

「跟丢了」

安奈莎无奈地摇摇头，看向城区。

午后的街道看起来与上午似乎有所不同。或许是阳光中又增加了几分红色也说不定。原本让人感到无比晴朗的阳光，如今却似乎变得有些粘滞，像是有了些许重量一般，缓缓地在城市中铺展开来，让人感觉有些莫名地犯困。

这周围日照很足，脚下几条融雪形成的小水流正在缓缓流动。安奈莎将身边一个木箱上的雪拨落，坐在上面，张开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哈啊——……感觉泄了劲呢」

「好像来到了挺高的地方呢～。稍微有点累了」

「话说，我们明明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但奥尔芬还是有好多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呢」

安奈莎双手交叉放到脑后，眺望着远方的街景。旗帜和炊烟随风摇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起来都显得非常小。米丽娅姆倚着杖嘟囔道。

「话说啊，土生土长这种说法，想想感觉有点奇怪呢」

「是吗？」

「嗯，你想啊，这是用来说故乡的吧～？安洁说托内拉是故乡的话还算是能理解……但我总觉得奥尔芬没有故乡的感觉呢～」

「嗯——……或许是吧」

故乡这个词让安奈莎伏下视线。因为平时一直都生活在奥尔芬，所以要说完全没有那种思乡的感觉倒也不是，但要将其称为故乡却似乎又差了些什么。

米丽娅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坐到安奈莎身边。

「是因为不是乡下吗？感觉托内拉倒更让人觉得留恋呢」

「嗯，也是呢。的确有这种感觉」

这一点上安奈莎也是同感。但她和米丽娅姆其实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虽然有打理过孤儿院的家庭菜园，但对于那种被森林和青山环绕的田园生活其实是完全不熟悉的。想到这里，安奈莎就越发觉得纳闷，那种莫名地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怀念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米丽娅姆调皮地笑了。

「说不定啊，是因为有贝尔叔在呢」

「咦—，是这样吗？」

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有种无法完全否定的感觉。上次在波尔多分开时，他说过「就当是自己家就好，随时都可以过来」这样的话，似乎也助长了这种感情。而这次又要跟着安洁琳一起去托内拉，好像真的有种要回老家的感觉。

即使如此，生性认真的安奈莎还是试着去分析，为什么对于只去过仅仅一次的托内拉会产生乡愁的感觉，但果然还是想不出头绪。

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这么继续思索着，突然她感觉到肩膀上有一股重量。转头一看，旁边坐着的米丽娅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出熟睡的呼吸声，靠在自己身上。

「……好重啊，真是的」

安奈莎伸出手去，在米丽娅姆腰上捏了一把。肉乎乎的，手感很舒服。米丽娅姆发出「姆纽」的奇怪声音，但也只是缩了一下身子，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还真是无忧无虑啊，安奈莎这样想着，无奈地随她去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困意似乎非常容易传染，安奈莎也觉得眼皮变得很沉重。太阳晒着感觉非常舒服。

就像这样，两人迷迷糊糊地输给了睡意，慢慢闭上眼睛，然而就在此时风向起了变化，一股冷风突然掠过后颈，睡糊涂了的米丽娅姆为了暖和而抱住了安奈莎。安奈莎被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想要朝旁边跳开，但因为被米丽娅姆紧紧抱住，差点摔个跟头。

米丽娅姆半睁着眼睛朝四下打量。

「怎么了怎么了。别吓唬我啊」

「这是我的台词，笨蛋」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逐渐偏西了。阳光里又增加了几分红色，将西侧的天空也逐渐染红。不过云层也逐渐飘了过来，在出星星之前天空又会被云层遮蔽吧。呼出的气息里也可以隐约看到一点白色。

米丽娅姆将歪了的帽子扶正。

「有点冷了啊～，回去吧」

「是啊。哈啊—……总感觉像是来睡午觉的」

伸展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二人一起走了起来。背阴处的小巷里又显出不同的风景。一只花猫快速穿过巷子，一只虎纹猫追在后面。

「不要再去追了哦」

「不会啦～」

米丽娅姆鼓起脸颊。

感觉好像刚才天还挺亮的，突然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天空再次被云层覆盖，冷风从脚边吹过。就像是在被追赶一般，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突然，米丽娅姆开了口。

「我说～，安娜」

「嗯？」

「我们当冒险者的时候，要一直呆在同一个队里哦」

「事到如今了你还说什么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两人沿着小路一直来到大街上。街道上一家接一家的商店都点亮了屋檐下的灯，路上来往的行人们则是快步朝前走，想在下雪之前回到家里。从高台上向下眺望时只是一些琐碎繁杂的风景，但自己身处其中时又会感觉非常热闹。

安奈莎将购物篮重新拿好。

「天快黑了啊。买点东西就回去吧」

「嗯～，晚饭和明天早晨的……啊」

抬头一看，安洁琳正从人群中朝这边走来。安洁琳似乎也注意到了两人，抬起手「噢」地打了个招呼。米丽娅姆高兴地跑了过去。

「呀～嚯，安洁。来买东西？」

「嗯……你们俩也是？」

「在外面散了一天步，正准备买点东西然后回去。贝尔叔他们呢？」

「爸爸在家里。夏儿和白跟卡西姆叔叔在一起」

「我跟你说，安洁，今天我们找到一家很好吃的饭馆～，下次带你一起去吧」

「哎，好啊……趁爸爸他们还在的时候大家一起去吧」

马路对面传来街头艺人的歌声。细碎的雪花开始在空中飘舞。安洁琳将手里的东西重新拿好。

「玛丽呢？」

「今天也去工作了。但是已经快到晚上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你们带上玛丽一起来我们家吃饭怎么样？爸爸说他要做炖菜」

安洁琳手中的菜篮子和纸袋里可以看到各种食材。二人对视一下。

「可以吗？」

「嗯，人多一些才热闹，饭也更好吃……都是伙伴，不用在意」

看着自豪地挺起胸膛的安洁琳，两人都咯咯地笑了。她们不禁觉得，就是要这样才好呢。

「知道了。我们买点东西然后带玛丽一起过去」

「嗯，我等你们……回头见」

安洁琳快步消失在人群中。米丽娅姆开心地笑了。

「贝尔叔做的饭！不能空手去呢！」

「嗯，要买什么好呢……看看小摊上有什么……」

「啊，是不是先去接玛丽比较好喵～？」

「哦，也是呢。总之先别在这里站着了，走吧」

两人一起沿着大路朝前走去。一股风将雪花卷到空中，在周围店家的灯光照射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第五卷 特典 赠送礼物的方式

【译注：本话时间点位于正篇63-64话间，讲述贝尔格里夫为安洁琳买了发饰后的故事】

在混乱的家庭会议结束后，玛丽亚回去了，一副莫名烦躁模样的白则是逃跑似的出门去了，夏洛特也追在后面。卡西姆觉得不能放着不管，于是也跟了过去，只留贝尔格里夫一人看家。他环视一下安静下来的屋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了」

他突然想起刚买的发饰，将其拿了出来。那是一件在银饰上加了一个小红石头的非常简单的饰品。

那么，要怎样把它送出去呢，贝尔格里夫抱臂陷入思考。

原本只是想着送安洁琳一些东西，所以在路边小摊上买了这件发饰，但到了真要送给她的时候却又有些莫名的犹豫。若无其事地直接说「这个给你」感觉有点太过冷淡，但要是特意包起来的话又会引发对方的期待，万一和对方期待不符而导致失望的话感觉也不好。而且要说的话贝尔格里夫根本就没有可以用来包装的东西。

如果安洁琳还是当初托内拉时候那个小女孩的话，应该也可以毫无顾虑地直接给她，但她最多愁善感那段时期都是在奥尔芬城度过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现在比自己更了解都市的情况，所以自己现在给她的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让她感到高兴。都已经买回来了，他却突然开始不安起来。

对自家女儿还有这么多顾虑是要闹哪样啊，贝尔格里夫有些傻眼地叹了一口气。那种生来的胆小在这种地方体现出来，实在是令他自己都觉得厌恶。

「我还真是个没用的父亲啊」

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着垂下头。白的事情姑且算是解决了，结果又来了这种事情。不过在有的人看来这似乎是件很无聊的事情吧。

即便如此，在重视女儿的贝尔格里夫看来，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既然要送礼物，当然是希望对方能高兴，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样的吧。而当收礼方是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时更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安洁琳的话，只要是贝尔格里夫送的，不管是什么东西她都会高兴地收下吧。贝尔格里夫也觉得安洁琳肯定不会对礼物置之不理，但这反而更让他思考，这样子真的好吗。

贝尔格里夫突然想起了往事。当年安洁琳学会了使用刀具时，他判断已经没问题所以送她一把小刀作为礼物，那时候安洁琳高兴到跳了起来。与其说是因为收到小刀而高兴，那副模样似乎更多的是因为从贝尔格里夫那里收到礼物而高兴。

后来还送过她冒险用的小口袋以及战斗用的剑之类的东西，每次安洁琳都会非常高兴。而那副高兴的样子会让送礼物的一方也跟着一起高兴。

「……不过说回来，都是些实用工具啊」

贝尔格里夫以手扶额，叹了一口气。明明就是个女孩子，但别说是漂亮衣服了，连饰品都没给她买过一件。这次居然是头一回。这么一想，他对于要送发饰这事又有了一些忌惮。头一次送的饰品是这么朴素的东西真的好吗。

而且安洁琳之前被叫到大公家去，听说她在那里穿了漂亮的衣服，戴了华丽的首饰。而贝尔格里夫买来的发饰显然无法与大公家的东西相提并论。

一个人想得太多，思考越发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都一把年纪了我这是在做什么啊，贝尔格里夫正在伤脑筋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随着一声很有精神的「我回来了！」，安洁琳走进屋里。贝尔格里夫吃了一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欢、欢迎回来，安洁。今天真早呢……」

「嗯，因为不是多大的工作……那个，有人给了我一些亚龙的肉，晚饭就……嗯？」

安洁琳的视线落到贝尔格里夫面前放着的发饰上面。

「那个……」

「啊，不，这个是……」

「那个怎么了？别人给的吗？」

「不……是想送你所以买的……」

「……给我的？」

安洁琳呆呆地来回交互看着贝尔格里夫和发饰。

「啊，是……抱歉，爸爸不太懂这个，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贝尔格里夫话还没说完，安洁琳就飞快地冲了过来，两眼闪闪放光，紧紧盯住贝尔格里夫。

「要给我的！？礼物！？真的！？」

「哦……是啊」

贝尔格里夫略带困惑地拿起发饰，交给安洁琳。安洁琳将发饰翻来覆去仔细端详，随后满脸喜色抬起头来。

「好棒！谢谢爸爸！！我好高兴！哎嘿嘿……哎嘿嘿嘿！」

安洁琳紧紧抱住贝尔格里夫，在他胸前蹭来蹭去。那份反应跟当年送她小刀和冒险者道具时并无不同。

我还真是个笨蛋啊，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安洁琳猛地抬起头来，拿起发饰。

「这个要戴在哪里啊？刘海？还是后面？」

「看这个形状……大概应该是刘海吧」

「帮我戴上！」

「不是，这个爸爸也不太清楚啊」

父女二人在经过一番尝试之后，终于将其好好地戴在了刘海上。安洁琳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始终止不住，在房间里兴奋里来回蹦蹦跳跳。她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喜悦之情，光是看到她那份样子就会让他觉得也很高兴。

看着安洁琳戴上发饰的样子，实在是非常合适，贝尔格里夫觉得刚才一直在烦恼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哎嘿嘿……合适吗？」

「嗯，非常合适。太好了……」

终于送了她有女孩子风格的东西，这让贝尔格里夫感觉很是高兴。

下次要不然来件漂亮的衣服吧，他这样想着。只不过这时候的他还完全没有想到，不久的将来他会在托内拉因为看到那件衣服而热泪盈眶。

第五卷 后记

其实在包括后记在内的很多地方我都说过了可能要腰斩之类如何如何的话，但当然我肯定是不希望被腰斩的，只是对自己的作品缺乏自信，所以提前对自己的作品给出一个较低的评价，希望能以此减少别人想要批评的想法。这虽然可以说是一种谦虚，但如果一直这么说，就会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了，而且背后隐藏的那种希望别人对自己说「才没有那种事情啊」的想法也会暴露无疑，反倒是会给人留下不愉快的印象吧。

「慇懃無礼」这个词（注：指表面恭维内心瞧不起）也是从类似这样的情况下产生出来的吧。就算是在日本社会这种可以用低头鞠躬来方便地回避麻烦事情的环境中，一味谦卑也并非就是正确的。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一直读到后记这里的各位读者来说，作者能做的也只有谦卑了。真的是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

反正作者就是就是这样一个会在后记或者网上等各种地方乱说一些有的没的的人，这也算是一种特色，还请各位理解，听话听一半就可以了。太过认真的话会很累的。

先不提那些「要被斩啦」的吵闹的胡话，在上一卷的后记里，作者的脑袋真的是被黑发的刺客在物理意义上斩了下来，实在是非常的遗憾。还好是用浆糊粘回去了，但作者真的是近距离体验了一次所谓的笔祸，所以才会写出前面那些东西。

还有件不知道算不算是无关的事情，在我家附近有一家书店，这家店一直都没有销售我的这本书，这让我很是不爽，于是在社交网站上写下了「想写一本以身边环境为舞台的小说，然后在小说里将书店破坏掉」之类的话。这样的小说我还没来及写——其实也没打算写，但就在前不久那家书店居然关门了。在我在小说里将其破坏之前，现实中的书店已经消失了。

我当然不会自恋到觉得「就是因为我写了那些东西才会这样」的地步，但总是会觉得有点不太舒服。每次坐车经过已经关店的那家店铺门前时，总会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作者觉得这大概也算是一种笔祸吧。

所以说，总是写一堆蠢事的话，在现实中可能会遭到反噬，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希望能对各位读者也有一定的借鉴意义。后面这个姑且不论，「前面那件事难道不是你的妄想吗」之类的吐槽咱就省省吧。

总而言之，本书已经很幸运地出到了第五卷。

老规矩这里不能剧透作品的内容，为的是戒备那些会先读后记的读者。虽然说其实也没啥值得剧透的东西，但不管什么事情都是在没有事先情报的情况下才可以充分享受的。不过这毕竟是作品的后记，完全不提一点作品的内容也不可能。

当初在网上连载的时候，就时不时会看到一些读者表达「本章登场的新人物是不是跟作品的世界观有些不合啊」之类的意见，但要说的话，对本作世界观最为了解的莫过于作者本人，而这个作者现在表示没问题，所以希望您也能觉得这事儿它就是没问题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本作在构思过程中受到了来自西洋音乐——尤其是美国音乐的很多的启发，因此在本作中会出现一个说「水开拿北鼻」的角色也就再自然不过了。

这些姑且不论，总之这一次也藉由toi8老师的精美插图，让整个故事又产生了更多的深度。从封面上就可以感觉到那种气氛扑面而来。我也想在这样的店里买把小刀呢。

其实只放插图不就好了吗。

同样抱有这种想法的各位还请继续关注漆原玖老师负责的漫画版，在这次第五卷出版时（二〇一九年六月）漫画版也已经出到了第二卷，同时还在Comic Earth Star的网站上进行连载，希望也能给大家带来更多的乐趣。漫画非常的有趣，比起读起来又长又臭的文章来说肯定是更容易理解。不过这话对于已经读到第五卷的读者来说似乎也不太合适。

说起来作者最近也才刚刚知道，这部作品含漫画版全系列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了十五万部。有这么多人特意来读这部作品，真的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果能出到最终卷的话，作者当然会非常高兴，而且以主人公为首的一系列登场人物也不至于被吊着不上不下，所以希望各位今后也能多多关照。

那么，让我们在第六卷再会吧。

二〇一九年五月吉日　门司柿家

插画师后记：下一次的后记我想画小狗（露西尔）呢～

2019吉日　toi8

第五卷 插图

第五卷 BOOKWALKER特典 初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图源：warrenchen

八岁的安洁琳抱着筐子，在灌木丛中来回穿行。从深绿色的叶子间找出浅绿色的新芽，将其摘下来放入筐子里。天空清澈湛蓝，冬天的余韵已被完全抹去。

兰特树是一种常绿灌木。其在托内拉周边广泛生长，生命力顽强且易于移植，因此在村里也有栽种，村民们常会将其当作篱笆。在春末夏初的时节，也就是小麦拔节的时候，兰特树也会长出新芽，而将这些新芽收集起来做成茶叶，也算是这个时节的工作之一。

当然，可以做成茶的野生植物不止兰特树一种。但这个是最容易采集的，而且味道和香气都没什么问题，非常容易被人接受，所以大家通常都会选择这个。各家还会向其中加入一些香草或是花朵，形成各自独特的配方。

从刚出太阳时就开始采摘，到了太阳升起来晨露消散时已经摘了满满一筐。看着采集到的成果，安洁琳满足地点点头，快步回到家里。初夏的凉风对于因活动而发热的身体来说是非常舒服的。

安洁琳回到家里，贝尔格里夫正在院子里生火，上面架起大锅煮着一锅水。周围放着几个笸箩，上面摊开晒着一些已经快要晒干的兰特叶子。

「爸爸」

「哦，安洁。回来啦」

贝尔格里夫看了看安洁琳拿回来的筐子，捋了捋胡须。

「采了不少呢。真厉害啊」

「嗯。哎嘿嘿……我去把它们洗了」

安洁琳拿着筐子来到井边。采来的叶子里会沾有各种小虫子和尘土，因此必须先用水洗净。将叶子放进大桶，随后加入清水进行清洗，脏东西就会浮起来，随后用手按住叶子将水倒掉。

安洁琳一边洗一边看向旁边，贝尔格里夫正用双手搅拌笸箩上的茶叶，这样子可以使其干得更快一些。

「安洁，小刀呢」

「拿着呢……」

「哦，那就好」

安洁琳将洗好的叶子放进筐子，沥去水分，随后将其一张张叠起来，几张一起用小刀切碎。这样子不断重复，很快一筐叶子就被切得细碎，形成一座蓬松的小山。

「已经非常熟练了呢」

贝尔格里夫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她已经可以像这样逐渐接手各项工作，这似乎让他非常高兴。安洁琳也挺起胸膛。

「厉害吧……？」

「嗯，很厉害。但是要注意不能松懈哦」

「好～」

对于兰特的叶子来说，只是像其他香草那样切碎晒干是不够的。需要将切碎的叶子在热水里焯几秒种，让叶子变色，随后再将其晒干。

贝尔格里夫拿着笸箩，站在咕嘟咕嘟沸腾的大锅旁。安洁琳单手拿着笊篱站在一边。

「可以了吗，爸爸？」

「可以了」

安洁琳抓起切好的叶子，放进大锅里。原本硬绷绷的叶子一下子变得蔫了下来，漂在水面上。

「已经可以了，快点快点」

安洁琳用笊篱将叶子捞起，放到贝尔格里夫拿着的笸箩上。笸箩上冒起阵阵蒸汽，湿润的叶子表面的水分迅速流失，看着非常有意思。

「好啦，继续干吧」

「唔」

一直盯着笸箩的安洁琳在催促下回过神来，继续将叶子放进锅里，稍微焯一下就捞出来放到笸箩上。一个笸箩满了，贝尔格里夫就换一个新的过来。这些笸箩都是贝尔格里夫在工作间隙和冬天里自己编的。保存食物时要晒干是基本常识，所以仓库里准备了许多笸箩。

叶子在笸箩上被摊得很薄，尽量不要相互重叠，充分接受着阳光的照射。

看着已经变成茶色的热水，安洁琳长出一口气。

「结束了……？」

「是啊，辛苦啦」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安洁琳拿着笊篱嘿嘿笑着，像是跳舞一般咚咚地踏着地面。

「明天还来吗？」

「笸箩差不多满了，所以先这样吧……等最开始那批彻底干了再说」

「嗯！」

如果不把茶叶彻底晒干，储藏时就容易生霉。在初夏的阳光和风儿的共同作用下，就能制作出可以保存到明年的好喝的茶叶。

在安洁琳搅拌干茶叶的时候，贝尔格里夫泡了茶来。稍微带一点茶色的绿色茶水，虽然有一点点涩，但又有着些许的甜味。那种非常清爽的余味，正是已经喝惯了的味道。

想到自己摘来的茶这之后也会被端上餐桌，安洁琳欣喜不已。

明年、后年还会有相同的工作等着自己吗，正当安洁琳这样想时，她内心那对于冒险者的憧憬又开始蠢蠢欲动。不过对于年仅八岁的内心来说，还是与父亲离别会产生的寂寞占了上风，安洁琳使劲摇了摇头。

「怎么啦？」

「没事……」

安洁琳像是要掩饰过去似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南风的推动下，一片碎云缓缓飘了过来。正是个晒东西的好天气。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一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一直紧紧闭着的双眼突然间放松了下来。

这似乎是一个奇怪的梦。独自一人坐在一间阴暗的没有亮光的房间里。

房间？

不对，连是不是在房间里都无法分辨。前后左右都是一片黑暗，连上下也只有无边的黑暗一直扩展开来，简直就像是漂浮在空中似的。但脚下和屁股底下似乎都还能感觉到地面的触感。然而跟正常地面的硬质触感相比，此时的触感又显得很是暧昧，有种奇怪的质感，仿佛连这种触感本身都只是一种错觉似的。

试着抬起手来一张一合。明明没有油灯也没有蜡烛，但无论是落在地面的脚尖还是抱着膝盖的手，其形状都非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简直就像是从漆黑的背景中完全剥离出来似的。

既不冷也不热。大概是连温度这种东西都完全感觉不到了。感觉上倒还算舒服，但心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头，有些无法平静下来的感觉。

想要呼唤别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只有嘴在动，声音发不出来。

一种莫名的寂寥感让人想要站起身来，但又有种感觉让人觉得站起来后会发生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因此也无法做到。

此时突然意识到，周围的黑暗似乎渐渐有了质量。突然间喘气都变得困难，黑暗使劲地朝身体挤压过来。一股恐怖猛地涌上心头，让人不由得大声叫喊，然而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喉咙深处使劲收紧一下而已。

就在这段时间里，黑暗像是缓缓爬到皮肤上一般，逐渐覆盖了整个身体。

○　　○　　○　　○　　○

安洁琳猛地跳起来，眼前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正注视着她，让她吓了一跳。

「早，姐姐」

「米托……早啊」

安洁琳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刚才似乎做了一个非常讨厌的梦，但现在却完全想不起来了。虽然莫名地感觉很不舒服，但起来以后头脑一清醒就完全忘记了。甚至连做过梦这事都要忘记了似的。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气非常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从窗户射入的阳光让空中飞舞的灰尘都能看得非常清楚。

家里除了安洁琳和米托就没有别人了。大家似乎是都出门去了 。

「……睡过头了。其他人呢？」

「外面……」

「把我也叫醒就好了嘛……」

「睡得，很香，让她，继续睡，爸爸，这么说」

安洁琳噘起嘴，十指交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长出一口气，背上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坐在一旁的米托抬头看向这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在他头上揉来揉去。米托似乎是因为有些痒而眯起眼睛。

这个弟弟虽然还有很多谜团，但安洁琳还是很喜欢他。同样是一头长长的黑发和黑色的眼珠，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真的就像姐弟一样。虽然说是弟弟，但其实有的时候是弟弟，有的时候是妹妹，只不过他原本就是中性的容貌，再加上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所以不管是男是女都差不太多。

外面传来铁锤敲打木头的声音。这次回乡，家人又增加了，这个家也终于变得狭窄起来，于是决定要在旧屋旁边盖一座新房子。

安洁琳披上外套，拉起米托的手来到外面。

春日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让人感觉甚至有一点晃眼。

绿色的新芽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大大小小的花苞或是已经开放，或是即将绽开，让院子里显得非常热闹。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两人坐在院子一角的一张长椅上，一脸佩服地看着正在逐步推进的房屋建造工程。

「早啊，你们俩」

「嗯？哦，安洁啊。早啊」

「早～，睡得很香啊」

安洁琳在咯咯笑着的米丽娅姆身旁坐下，让米托坐到自己腿上。

「所谓春眠记得晓……是这么说来着？」

「应该是不觉晓才对吧」

「嗯，总之就是这样……呼啊……」

安洁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米托也像是被传染了似的，张大嘴「呼啊～」一下。

回到托内拉已经过了两周。春天的色彩日渐浓郁，吹来的风儿也变得越来越暖和。

村民们像是要舒缓冬天里僵硬的身体似的，努力投身于田里的工作。山羊和绵羊也被放到原野上，充分享受着散发出清香的青草。

安洁琳充分享受着托内拉的春天。或是和安奈莎还有米丽娅姆一起在山野间漫步，采集各种野菜；或是背着米托追逐羊群；或是带着夏洛特和白在田里帮忙。与故乡旧友的交流让她很是高兴，夏洛特变得活泼起来也让她很开心。

虽然在奥尔芬和贝尔格里夫度过的冬天让她非常欣喜，但果然还是像这样回到故乡才更让她感到放松。这样来看，比起将贝尔格里夫也叫到奥尔芬来一起生活来说，果然还是他在托内拉等待自己回来更好一些。只不过，到自己要再次去奥尔芬时肯定又会觉得寂寞，到时候又会想要让他一起过来了吧。

「天气真好。感觉好舒服啊」

安奈莎说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随后长出一口气看向天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让人感觉非常清爽。

安洁琳一边摆弄着米托的头发，一边环视四周。

「爸爸他们呢……？」

「贝尔叔和凯利叔他们出去了。格雷厄姆爷爷在带孩子。卡西姆叔在广场上教大家魔法。夏儿和白也和他在一起」

「唔……」安洁琳抱住米托，将下巴架到他的脑袋上。「还真是悠闲呢……」

「是吧～。哈～，果然还是托内拉让人平静喵～」

米丽娅姆也使劲伸展了一下身子。平时她总是死活不肯摘下的那顶宽檐三角帽如今并不在她的头上，解放出来的猫耳心情很好地摇晃着。

原本她只会在队友和贝尔格里夫面前露出猫耳，对于托内拉的村民们还是有所防范的，但后来在安洁琳等人的劝说下，她终于下定决心向周围人坦白，结果收到了「好可爱」「毛茸茸的手感好舒服」等评价，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歧视或是莫名的顾虑，这让她觉得之前那么努力隐藏猫耳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一样，于是索性决定放弃掩饰了。

安洁琳感觉又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思考着各种事情。上次回乡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这次也是一样。每次想要回乡时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让人很是头疼，但这些都过去之后再回过头来看，说不定反倒是会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而且这次虽然出了些问题，但还好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结果好就一切都好。话说八云和露西尔她们俩现在在干什么呢。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揉捏起米托的脸。他的脸蛋很软，捏起来手感很好。米托也一直默默地由着她折腾。

「……你都从来不抵抗呢」

「地扛？」

米托眨巴着眼睛。米丽娅姆也饶有兴趣地摸了摸米托的脸。

「嘻嘻，米托还真是可爱呢～」

「卡爱？」

安奈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到头来，魔王到底是什么啊？看到米托之后感觉越发搞不清楚了」

「不知道……但是怎么样都好吧」

「就是就是。袭来的话就打倒，很可爱的话就疼爱，这样不就好了吗？」

「砸此来」【注：砸此来：That's right（非常正确）】

「啊，南部方言～」

「嘻嘻，露西尔教我的……」

「她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呢～？」

「应该已经过了奥尔芬了吧？肯定还没到埃斯特加就是了」

随着一阵嘎啦嘎拉的声音，正在搭建屋顶的木工们下来了，似乎是要休息一会儿。

虽说建造中的新房才刚搭好骨架，但只要看着它就会让人内心雀跃不已。会有怎样的新生活在前方等着呢，安洁琳想到这些，心中充满了期待。

米托来回扭动着身子。

「要去，散步……」

「嗯，走吧」

安洁琳站起身来，拉着米托的手朝广场方向走去。米托一只手牵着安洁琳，另一只手牵着米丽娅姆。有时两人故意将他往上提，他就蜷起腿悬在空中打秋千。

来到广场，只见几个年轻人和孩子们正围在卡西姆身边。夏洛特和白也在一起。

站得靠前的莉塔一脸认真的表情，双手向上朝前伸出，紧紧盯住自己的手心。很快，她的手上出现了一团摇曳的小火苗。周围围观的年轻人们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卡西姆也呵呵笑了。

「哦，干得不错啊」

「耶～！」

莉塔熄掉火苗，自豪地挺起胸膛。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巴恩斯一脸复杂的表情，嘴角抽动。

「该死，为什么总是你……我就完全不行」

「我会守护你的哦？放心吧？」

「不是那个问题！」

「啊，姐姐」

夏洛特注意到了走过来的安洁琳等人，朝他们挥手。

「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莉塔她很厉害呢」

「我也看到了。莉塔姐，真厉害……」

「因为我要守护巴恩斯嘛。是吧？」

莉塔说着，搂住巴恩斯的胳膊。巴恩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噘着嘴。米丽娅姆也笑了。

「关系真好呢～」

「嗯」

「唔……」

巴恩斯似乎还是有些不满。

安洁琳环视四周，这里除了这群人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人数真少啊。不应该有更多人的吗？」

「哦，有些人在村外跟着格雷厄姆老爷子学剑术呢。哎呀，大家素质都还真是不错啊。是因为贝尔打的基础好吗？」

「嘻嘻，爸爸他很擅长教导别人呢……」

「是啊」卡西姆说着，拍了拍巴恩斯的后背。「好啦，别闹别扭啦。就算魔法不行，你剑术不是挺不错嘛。老爷子他也这么说过是吧？」

「或许是这样啦……」

「会守护我吗？」

「呃，哦……」

「好高兴」

莉塔靠在巴恩斯身上，用脸在他肩膀上来回磨蹭。

「哈哈，不用在这里秀恩爱吧」

卡西姆苦笑着捋了捋胡须。

报春祭过后，要紧的工作告一段落，年轻人们开始跟着格雷厄姆学习剑法，或是跟着卡西姆学习魔法。

原本贝尔格里夫就有教导过他们剑术的基础，也带他们消灭过几次魔兽，因此他们很快就扎实地掌握了格雷厄姆和卡西姆所教授的内容。从几位老师的角度看来，这些年轻人虽然还没达到高阶冒险者的程度，但其中有几个人已经具备了与Ｂ级冒险者相当的实力。

为了以防万一，掌握防身的本领也不是什么坏事。虽说数目不多，但托内拉周边毕竟还是会有魔兽出没的，强盗之类的也不是说完全不会有。虽说姑且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憧憬剑与魔法是理所当然的事。

卡西姆啪啪地拍了拍手。

「好啦，再来试一次。要好好在脑海里进行清晰的想象啊」

「大家都好认真啊～。将来会不会有人成为冒险者呢～？」

「嘻嘻，这下子就算有魔兽出现也可以放心了……」

「话说回来……有『赤鬼』打基础，有『碎天』教魔法，有『圣骑士』教剑术……托内拉将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啊」

看着又开始练习魔法的年轻人们，安奈莎苦笑着自言自语。

○　　○　　○　　○　　○

春天的农活多种多样，当中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耕田。将正在融雪的田地深耕一遍，种下作为主食的芋头和春小麦是必须要做的工作。

托内拉东侧是开阔的平原，日照良好的土地从来不缺，只要想开垦，多少田都能开出来。当然万事总是要有个界限，做得太过头工作也会相应增加。虽然说想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是农民的本性，但要是搞到田地打理不过来就没有意义了。

托内拉的主产业是农业和畜牧业。农作物以麦子、芋头和豆子等主食为主，每季的应季蔬菜则是各家各自栽种。绵羊提供羊毛，山羊提供羊奶，鸡提供鸡蛋，而且这些最终都会提供肉类。村里有一些田地和牲畜是公有的，不过各家也有各自的田地和动物。从开拓时期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技巧发挥出作用，如今来自农田和家畜的产出还算不错，可以让村民们都不至于挨饿，即使遇到严冬也可以顺利度过。

不过要说的话，基本上还是以自给自足为主的。除了需要纳税的部分，多余出来的零头会与旅行商人进行交易以换取必须品，仅此而已。所以在以往的托内拉，很少有人会进行过剩的生产。

但是今后将会进行街道的修整，这样的话商品的交易大概会变得比以前频繁。除了用来交换必需品的多余零头以外，说不定还会需要生产专门用来出售的农作物。

当然，街道修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但开垦田地也是一样，不可能拓荒当年就立刻获得意想当中的收获量。需要连续几年反复耕耘，向土壤中掺入肥料才能培育出肥沃的土壤。

以凯利为首的一群农夫正在村子周边走来走去，贝尔格里夫也在其中。他们今天上午的目的是探寻新的用来开拓的土地，如今走到了村子西侧。这里离山比较近，所以午后天黑得会比较早，不过对于蔬菜来说只要上午能照到阳光就够了。这附近也没有特别顽固的杂草，比较适于开垦。

「羊群通常是在村子东边放牧，所以还是这边比较合适吧」

「是啊。羊可是很爱吃幼苗的啊」

一名农夫用手中的杖在地上来回戳来戳去，同时自言自语。

「不坏嘛。大概种个两年就能变软了」

「首先种点烂麦子吧。发了芽之后锄进土里正好当肥料」

「石头稍微有点多啊。不过应该还好」

「耕地的时候顺便收集起来，将来盖房子时候正好能用的上」

「是啊。现在正好是要盖贝尔的房子，将来还得盖个大仓库吧」

「不过话说贝尔啊，你这现在也搞出一大家子了啊」

「明明就连老婆都没有呢！哈哈哈」

农夫们大笑起来，贝尔格里夫也笑着挠了挠头。

「碰上了些稀奇事情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不过热热闹闹的也挺好的嘛」

「话说啊，好多事情都要变了啊。等路修好了，小年轻们怕是都要往外跑啦」

「是啊……不过也没办法啊」

农夫们有些寂寞地叹着气。这些人都是跟贝尔格里夫同一辈的，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他们大概一辈子都会在这里工作，并将终老于此吧。

但是年轻人们最近一年来对于外部世界的憧憬逐渐加深。和他们一起玩大的安洁琳在外面建立功名衣锦还乡，无疑是将他们的心带到托内拉外面的一大重要因素。

如今也有很多年轻人借着自卫的名义，向格雷厄姆学习剑法，向卡西姆学习魔法。就连今天农夫们来这里的路上也有看到有年轻人正在持剑对练。他们都非常热心。虽然贝尔格里夫也有抑制住他们，让他们不要妄想一步登天，但农夫们都在担心，将来有一天他们有了足够的实力后，怕是会离开村子吧。

贝尔格里夫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捻着自己的胡子。凯利则是呵呵笑了。

「有什么不好的嘛。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情啊。而且啊，贝尔还会不停地从外面往回带人呢！」

农夫间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还真是没错呢！」

「带回一堆漂亮女孩的话，找老婆也不愁啦！」

「不是，首先得给贝尔找个老婆吧」

「没戏没戏，那家伙心里已经有人啦」

「都说了不是那样的……」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凯利拍了拍他的后背。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不是说为了要找那人还要再出去一趟吗？」

「唔……唉，这个倒是这样啦」

要与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贝尔格里夫的这一决心仍未改变。

与卡西姆的再会算是直面过去的自己的第一步。而且前些天从八云和露西尔那里打听到了珀西瓦尔的所在之处。当然，除了去见他之外不存在其他选项。这样的话，直到找到萨蒂为止自己才会彻底安心吧。感觉简直就像是有一股巨大命运的洪流将自己卷入其中一般。

然而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不可能说想到什么就立刻去行动。就连这次回乡都有好一段时间身体不太舒服。在奥尔芬时没有在意，但回到故乡后似乎是松懈下来，报春祭之后连续几天都没法干活，在床上连着躺了好几天。

太过胡来搞坏了身体也不是什么好事情。那样的话与其说是与过去做了断，倒不如说是被过去所吞噬。毕竟自己是活在当下的，这一点可不能搞错。

「那你是准备啥时候走啊？」

「这个嘛，也不急着这一时。最早也要夏天再说了吧」

「那不也就一转眼的工夫嘛」

「话说你这还真是有精神啊。用不着特意来陪我们吧？出一趟远门也有很多事情得准备吧？」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说啊，就算是要准备，也不是说要带特别多的行李，不需要准备那么久。而且我也不是说走了就永远不回来了。等到出门回来还得像原来一样种田的，考虑新耕地的事情不是很正常的嘛」

「……倒也是啊」

「真是的，别着急着把我当外人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打趣，农夫们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哈哈，俺们之前也有好多事情都靠你，所以也想着说该让你去做点儿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啊」

「就是就是」

「那时候实在是对不起啦，贝尔」

「喂喂，用不着把以前的事情再搬出来吧……」

「好啦，怎么搞的气氛有点悲伤啦。地方定下来了，回去定计划吧」

在凯利的号召下，原本有些转向阴郁的气氛被一扫而空。虽说悲伤的气氛让人不太舒服，但贝尔格里夫也明白农夫们也在以他们的方式关心着自己，这让他感觉有些高兴。

一行人前往村长霍夫曼家。

霍夫曼正在院子里打理马具和铁锹，擦掉上面的泥，将其打磨光亮。

「哟，村长」

「哦，是你们啊。怎么样，新田地找到了吗」

「西边有个不错的地方。正想着要怎么制定下一步的计划呢」

「好嘞。喂，孩儿他妈！泡茶来！」

霍夫曼朝家里大喊，随后让众人在院子里的圆桌边坐下。

一片薄薄的云飘了过来，让湛蓝的天空变成了浅蓝色。太阳已经过了天顶，开始向西边走去，阳光似乎也显得有些懒散。

关于新的田地要种什么东西，大家开始了讨论。是种麦子，还是种芋头，还是要开发什么新的产品，大家都在发表自己的意见。

「总之首先种点烂麦子，然后把苗一起翻进地里就好了吧」

「是啊。还得再加点肥养养地」

「那然后要咋弄啊」

「葡萄藤也顺利长大了，要不要再种点儿新的果树咋样啊」

「但种果树要好长时间才能长成，没法很快知道结果吧」

「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应该能有个好收成呢」

「前提是顺利啊。而且就算收成好了，卖不出去也吃不完才是麻烦事啊」

「我说，咱们索性就再多种点儿麦子不行吗？」

「倒是可以啦，但是那样的话就需要更多人手啊。而且麦子多了招来虫子也麻烦啊」

「那么一大片地要犁地、施肥、播种和收获啊。需要的人手差不多得翻倍吧」

「而且啊，北方的主要产粮地是在波尔多吧。俺是觉得俺们这边小麦种多了也卖不出几个钱啊」

「要这么说还是果树更好吧。索性我们种橡树来养猪吧」

「蠢货，养猪你怎么可能比得过罗迪纳啊」

「就是说啊。而且俺不喜欢猪那股臭味」

「谁管你喜欢啥啊」

「你说啥」

「喂喂喂，不是吵架的时候吧」

「就算说果树，要种啥树啊？再多种点儿葡萄来认真酿酒？」

「我说贝尔，你有啥好主意吗」

「唔……」

正在众人陷入思考的时候，安洁琳带着米托走了过来。

「……叔叔们在谋划什么坏事呢」

「谋花？」

「哦，安洁啊」

「哈哈哈，被你发现了啊」

米托跑过来爬到贝尔格里夫背上，安洁琳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没和其他人呆在一起吗」

「嗯……大家都在练习。所以说想看看爸爸在干什么，就和米托一起过来了」

「这样啊……大家都很努力呢」

「真是的，练那么强有啥用啊，又不能当饭吃」

「算啦算啦，反正也没耽误干活，由他们去呗」

「我说安洁，我们在考虑有没有什么托内拉可以生产的特产，你有啥好主意吗？」

听到凯利的问题，安洁琳有些纳闷。

「生产出来要干嘛？」

「这不准备要修路嘛。人来人往多了的话旅行商人肯定也会比以前多吧。我们是觉得到时候有点能卖的特产比较好吧」

「原本托内拉的东西就质量不错，大家都喜欢呐。但要再多卖点的话量就不够了啊」

「唔……」安洁琳看向贝尔格里夫。「生鲜的东西应该不行吧，爸爸？」

「是啊……如果要远距离运输的话，还是容易保存的商品比较好啊。毕竟有冷藏魔法设备的人可没那么多」

不管怎么说，那些容易保存的东西因为可以带到各个地方去，所以肯定会更受欢迎。而且这样的商品对于出售一方也是有利的。即使卖不出去也可以保存在村子里，风险相对要低很多。

「干货、腌制品、酒之类的……？」

「果然还是这些吗」

「也是啊，特意去折腾些不习惯的东西也不太好呢」

安洁琳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草药之类的……」

「什么草药？」

「唔……鲁梅尔树之类的怎么样？」

鲁梅尔树是一种常绿灌木，将其叶子撕下来使劲揉搓会发出一股刺鼻的强烈气味。将其捣碎后敷在伤口上，对各种外伤都有一定的疗效。如果将其捣碎后加水熬煮到成粘稠状的话可以保存一个月左右。也可以将干燥的叶子放在水中煎煮，随后用药汤清洗伤口也有一定效果。用树液、树皮和树根也可以煎成内服药，对于买不起灵药的低阶冒险者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实用的植物。托内拉的人也会用其治病，但通常采集野生的就足够了，并没有去特意栽培。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现在冒险者的委托里还有采集鲁梅尔的叶子这一项吗？」

「嗯。不过因为树皮、树根都能入药，所以奥尔芬周边的已经被采得差不多了，最近很少见到了。所以也听到有人说比以前贵了」

「嚯。咱们这边倒是不稀罕呢」

「但是啊，要是那么好用的话，他们不会直接在那边种吗？」

「倒是也可以，但据说是比较冷的地方种出来的药效比较好……之前还听到有人抱怨说如今的鲁梅尔叶子跟以前相比药效变弱了」

「你觉得怎么样，贝尔？」

「为什么要问我啊……不过的确倒是有听过类似的说法呢。这边山里也有很多野生的，那种环境下产出来的或许药效会更好一点吧」

「原来如此……那这样的话连树苗的问题也不用担心了，省事不少啊」

「一下子就铺开种也不太现实，先试着慢慢来吧。土地和气候应该都合适」

「是啊。而且伤药做多了也不愁呢」

看着热闹起来的农夫们，安洁琳轻声问道。

「算是好主意吗……？」

「是啊，亏你能想到啊，真厉害」

「哎嘿嘿……」

安洁琳兴高采烈地将头靠在贝尔格里夫肩上蹭来蹭去。此时米托也将手放到她的头上来回抚摸，同时模仿着贝尔格里夫的口气说道。

「蒸厉害」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安洁琳脸上泛红，噘起嘴来。

○　　○　　○　　○　　○

潮湿的空气逐渐聚集在黑暗的底部。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连黑暗本身都像是有了质量一般，给人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

许多上了年纪的古树分散站立，茂盛的枝条上伸出深绿色的叶子，像天花板一样在高处铺展开来，挡住了阳光。因为光线不足，所以地面上几乎没有什么植被，只有细细的常春藤顺着树干向上爬，还有一些从枝头垂下的藓类和蕨类微微摇晃着叶子。

似乎有人踏着黑色的土地走了过来。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男人，但他的长袍上的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一身纯白的长袍在这黑暗中隐约浮现。

这里没有供人通行的道路，就连兽径都很难分辨，然而男子却毫无迷茫，一直向前走去。许多树木在男子经过时枝条摇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与其说是在表达欢迎，倒更像是在要求他立刻离开的警告声。

男子终于来到了森林深处。在那里的，是比之前屹立的树木群更为古老的树木，仿佛像是已经死去一般排列在那里。树皮干燥且坚硬，上面长着大大小小的树瘤，仿佛也体现出树木的顽强。

——噢噢……

似乎可以听到一种奇特的类似于呻吟的声音。看着像是已死的树木突然又仿佛苏醒过来一般，摇晃着枝叶。明明没有眼睛，但却有诸多的视线投到男子身上，仿佛要将他刺穿一般。

但白衣男子却十分坦然，倒不如说他像是在藐视这些树木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随后他抬起手来，用很小但很清晰的声音开始咏唱。随着咏唱的进行，男子身边开始卷起一股魔力的漩涡，掀起阵阵风来。青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树木粗糙的表面。但与那光芒相对的，树木表面的缝隙间似乎渗出黑黑的影子一般的东西，弥散在四周。

「想要获得解放吗。那就去掠夺吧。目标是北方」

——噢嗷噢噢嗷嗷嗷

古树发出阵阵如呻吟般的吼叫声。从树木间渗出的黑影将周围的树木团团围住。强烈的恶意和攻击性似乎瞬间传染到了森林中的其它树木。如同准备出击前往讨伐仇敌的骑士一般——不对，那更像是在猎物面前欲望高涨的一帮恶棍才对。

各处的树木都喷出黑影，周围的黑影密度逐渐增加。身穿白袍的男人抱臂眺望着这一切，有些无趣地低声嘟囔着。

「那么，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树林里吹起了腥臭刺鼻的风。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二话

炽热的炉火如宝石般闪烁着红色的光芒。虽然火苗蹿得并不高，但如果把手放到近处的话几秒钟就会热到无法忍受。火上架着的锅里正在煮着炖菜，不过准确来说，只是把各种乱七八糟的食材混到一起放进锅里咕嘟咕嘟煮熟而已。

窗外开始被淡淡的黑暗笼罩，虽然还不是全黑，但景物都已经染上了一层淡紫色。风儿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好啦，多吃点！」

精灵族少女将锅子端到桌子正中。茶色头发的少年嘴边泛起一丝冷笑。

「又来啦，精灵族领地的名产，大杂烩」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以手托腮。

「又是这个啊……你这菜谱还真是少得可怜」

「什么意思嘛」

精灵族少女不满地鼓起脸颊。茶发的少年一边给大家分汤一边说道。

「不是，咱倒是觉得不算难吃啦。虽然不难吃但是……是吧？」

「老是同一个味道很容易就会腻了啊」

「真是，这不没办法嘛。没有钱呐。有意见的话就多去接点委托啊！」

「话是这么说啦……我说，有啥办法没有？」

「为什么要问我啊……」

话题被丢到红发少年这边，他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精灵族少女不高兴地噘起嘴来。

「不好吃吗？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我倒是没……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是吧？哼哼，这下就是二对二呢」

「他那只是同情票而已啦……哈啊——，赶紧完成下一个工作然后去吃点好吃的吧」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像是放弃了似的，将勺子伸进碗里。

红发少年也用勺子舀起一勺汤。肉和蔬菜只是简单地切成滚刀块，加入了盐来调味。虽然也有熬制高汤，所以不算难吃，但总归还是缺了点味道。

红发少年思考了一会，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行李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

「怎么了？」

「嗯，没啥……」

他从行李中翻出来一个小盒子。精灵族少女有些纳闷。

「那是什么啊？」

「南方的香料、还有香草和阿图拉树的树液之类」

红发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从盒子中取出一些用小袋子分装的东西。看起来，他似乎是带着一些香料之类的调味料。

首先捏起一点粉状的香料撒到锅里，一股诱发食欲的香味立刻窜了出来。

「然后是……」

他用小刀将已经干燥的阿图拉树树液切下一些。这种树液有着独特香味，人们通常会在其干燥后随身携带，作为在野外做饭时的调味料。这次红发少年也是考虑到可能会有长期委托需要露宿野外而准备的。树液因热融化后，原本清淡的汤汁也变得粘稠起来。

红发少年尝了一下味道，随后又加入了晒干的香草和一点盐，充分搅拌一下，最后用小刀将硬邦邦的干奶酪切碎撒了上去。

「其实原本是留着在外面露营时候用的……这样子如何」

另外两位少年尝了一口，立刻发出喝彩声。

「好吃！真厉害！」

「哎呀呀，果然还是你靠得住啊」

「太夸张啦……」

红发少年露出苦笑，此时精灵族少女抓住了他的肩膀。红发少年一惊，脸上有些抽搐。精灵族少女那祖母绿般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少年的身影。

「……我说」

「怎、怎么啦」

「……下次也教我做饭」

「哦、嗯……」

○　　○　　○　　○　　○

原本就不是特别的大的房子，现在显得愈发狭窄。家里挤进了大大小小总计九口人，原本那张四人桌显然就不够用了，于是又从别人家借来一张桌子，这一下屋里就彻底满了。

「爸爸，面包烤好了」

「嗯，好」

大盘子里烤面包堆成了一座小山。壁炉上架着的锅里煮着炖菜，米丽娅姆正在搅拌。

晚饭的准备也比之前要费工夫。当需求量翻倍之后，做饭的方法也会稍微有些不同。不过还好的是安洁琳和安奈莎还有米丽娅姆也可以一起帮着做饭。夏洛特也在努力学习，虽然很累，但她似乎也很开心。

晚饭是烤好的面包和羊肉炖菜、干葡萄和奶酪等。

闻到炖菜发出的香气，忽然让人想起以前的事情。这种香料是从奥尔芬带回来的。以前似乎也闻到过这种味道。

卡西姆一边扎起头发，一边开口说道。

「哦，感觉好怀念的味道啊」

「你也这么觉得啊。是什么呢……感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就那个呗，萨蒂做的大杂烩，你给里面加了香料的」

「哦哦」

说起来的确是有过那样的事情。当时的队伍刚刚变成四人小队还不到一个月。记得那段时间常常是由萨蒂负责做饭，理由也只是很简单的『因为她是女的』，不过后来那件事过后贝尔格里夫做饭的次数就开始逐渐增加了。

卡西姆一边给众人切分面包，一边有些怀念地说道。

「那个还真是挺好吃的呢。萨蒂那没啥味儿的大杂烩一下子就变香了啊」

安奈莎眨了眨眼。

「萨蒂阿姨她是不擅长做饭吗？」

「倒也不是不会做，只是会做的菜有点少」

「她那就是把菜和肉随便切一下就扔进锅里煮，然后只加点盐来调味而已啊。那家伙还嘴硬，非说那是精灵族领地的特产。话说老爷子，是那样吗？」

正在帮米托擦拭嘴边沾着的炖菜的格雷厄姆抬起头来。

「……要说的话，习惯了这边的味道的话，确实会觉得精灵族领地里的饭食是有些乏味。倒也不是不吃肉，不过饭桌上很少见。但是兰巴斯和蜂蜜酒要比公国的东西好得多就是了……」

「兰巴斯啊，玛丽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爷爷也喜欢兰巴斯吗？」夏洛特问道。

「嗯……」

「兰巴斯是什么样的啊？这里能做吗～？」

「这边应该不行吧……需要使用灵树的树液和面，烤好之后还要用灵树的叶子包起来保存……灵树在精灵族领地里很常见，但这边却很少见到」

「灵树……莫非是说奥玛树吗？」

「唔，这边好像的确是叫这个名字……」

「呜哇～，精灵族领地里有好多奥玛树吗？好厉害啊～」

米丽娅姆不由得发出感慨。

奥玛树是一种非常稀有的树木，其树液是灵药等多种药品的原料，所以在人类统治区域里基本上都被采得一干二净，只有在深山里或是高难度的地城里才能找到。而不喜欢人类来访、完全保留自然传统的精灵族领地或许正是其喜欢的环境，所以才能在那里广泛生长吧。

安洁琳一边吃着炖菜，一边说道。

「萨蒂阿姨她没有提过兰巴斯的事情吗……？」

「这个嘛，好像没怎么听她说过啊……说不定她是不喜欢自己的故乡呢」

「那家伙动不动就说精灵族领地里很无聊呐」

「是这样吗，爷爷？」

「……也是啊，对于憧憬外部世界的族人来说应该是很无聊的吧」

不管是格雷厄姆还是玛格丽特还是萨蒂，在精灵族的人看来都算是异端人士。他们试图反抗精灵族领地的传统，最终逃了出来。从他们的角度来看，精灵族领地显然是非常无聊的。如果能够满足的话也就用不着专门跑出来了。

安奈莎双臂交叉抱胸。

「我们是不太明白啦……精灵族的人就这么不喜欢到外面来啊」

「人类也是一样的啊，安奈莎。作为冒险者来说对旅行没什么抵触，但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一个地方落地生根一直生活到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是这样的吗？」

托内拉的人也是一样。在这种偏远的农村，维护村子的传统和内部架构都会受到相当的重视，仿佛对于每一个人来说，生在这里也就几乎意味着他将来注定会死在这里。对于外部的憧憬也仅仅停留在憧憬的地步，并不会表露出来。

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年轻人试图将对外界抱有的憧憬转化为现实，那一定是因为出现了没有被传统所束缚的异端人士。有的时候是来自外界的旅人，有的时候是因某些原因而对现状产生了疑问的人。在托内拉，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就是这样的异端，在精灵族领地则是格雷厄姆。

传统换句话说也意味着停滞，而变化也可以被说成是混乱。有不喜欢停滞的人，同样也有不喜欢变化的人，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在公国还是在精灵族领地，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在这种东拉西扯的气氛中，众人吃过了晚饭，收拾盘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贝尔格里夫在水壶里加上水架到火上，随后出门去拿柴火。虽然说白天里已经能感觉到春光烂漫的气息，但日落之后晚风还是有点凉的。话说回来，虽然感觉有点冷，但这春日的夜晚却让人莫名地感到非常柔和，并不觉得讨厌。

不知是有什么人家里在练习乐器，还是说有谁在家里举办小型宴会，总之风中传来稍稍有些跑调的小提琴的声音。

贝尔格里夫盯着院子里的黑暗凝神看了一会儿，随后终于回过神来，抱起柴火回到屋里。

壁炉前格雷厄姆和白正相向而坐。

「唔……那么再来一次」

「……知道了」

白有些为难地集中精神。格雷厄姆的方针是让白尝试与自己内心的魔王的人格对话。他希望能籍此来确立白的自我，同时也能对魔王有更深一层的理解。

原本就对魔王很有兴趣的格雷厄姆，如今自然对于白也非常有兴趣。而对于白来说，他对格雷厄姆那种沉稳的气场似乎有些难以抵抗，所以也不会像对待贝尔格里夫他们那样口出恶言，而是显得规规矩矩的，这让贝尔格里夫觉得有点可笑。

两人一脸认真的表情正面相对，而夏洛特则是在格雷厄姆背后摆弄着他的头发。精灵族人特有的银发非常顺滑，夏洛特拿着梳子，一会儿将其编成辫子，一会儿将其束成一束，忙得不亦乐乎。

看着表情严肃的格雷厄姆一会儿变成麻花辫，一会儿变成马尾辫，一会儿变成双马尾，贝尔格里夫一边强忍住笑一边向壁炉里添上柴火。结束了凝神的白睁开眼睛后也不由得笑喷了出来，这倒也不能怪他了。

夏洛特笑嘻嘻地说道。

「爷爷的头发真顺溜。明明年纪都这么大了，真厉害呢」

「你这家伙……别人正在认真的时候……」

「白……不必生气」

「你这样就好吗，老爷子……」

安奈莎在一旁给武器做着保养，给弓弦上油，检查箭羽和箭头。安洁琳则是让米托坐在自己腿上，和米丽娅姆还有卡西姆一起玩牌。贝尔格里夫想起差不多就在一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人生活，如今的热闹程度让他甚至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爸爸，一起来打扑克吧」

「哦，稍等一下，我把茶泡上」

「水开了吗？我来吧……」

安洁琳将米托放到米丽娅姆腿上，站起身来。

「花茶我也喜欢，不过兰特茶也不错呢……」

「人多了以后这个壶就有点小了……下次旅行商人过来时候要能买个大点的就好了」

「之前回来路上买了就好了……」

「是啊……当时担心路上摔坏就没买，真是失误呢」

「嘿嘿……爸爸也有失误的时候呢」

「那是当然的啊。你把爸爸高看过头啦」

贝尔格里夫笑着揉了揉安洁琳的头发。安洁琳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泡好茶到桌前坐下，米托坐到他的腿上。

「爸爸，是误？」

「哈哈，你耳朵挺灵啊」

贝尔格里夫摸了摸米托的头，抿了一口茶。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贝尔叔明明买了那么多东西，偏偏就没买茶壶呢～」

「因为全都买的是些稀罕玩意儿啊……」

「比如蒸笼之类的……？」

「对对……还有那个火锅，要怎么用啊……」

「嘿、嘿、嘿，这附近可找不到东方的食材啊」卡西姆捋了捋胡须，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手肘撑到桌上。「那么，要怎么办？什么时候出发？」

他说的是去『大地的肚脐』见珀西瓦尔的事情。

贝尔格里夫将姿势有些别扭的米托抱起让他重新坐好。

「大概夏天时候吧。至少等新房子建好了再说」

「好厉害啊～，已经建了那么多了，夏天到来之前说不定就能完成喵～？」

「新房子……好期待」

「这里已经很挤了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人数还会继续增加的预感。

总之，众人现在在完成每天工作的同时，也在逐步进行着旅行的准备。原本要准备的行李并不多，但毕竟是异国的土地，还是要认真对待，要走的路也要慎重决定。

『大地的肚脐』位于提尔迪斯和达旦帝国的边境上的宁迪亚山脉里。对于托内拉来说是在非常遥远的南方。

到那边的路大概分成两条。一条是从罗德西亚帝国领地南下，从卢克雷西亚旁边路过的路，另一条是从奥尔芬或者波尔多向东，经由提尔迪斯领地的路。

安奈莎完成了弓箭的保养，拉出椅子坐下加入讨论中。

「从波尔多向东的话，要走北部商路吧？那样的话就绕远路了呢」

「嗯，也是啊。要咱说的话，如果准备走提尔迪斯，还是从奥尔芬走东部商路，经由东关卡比较好吧」

「卡西姆叔去过提尔迪斯吗～？」

「去过啊。不过毕竟是在帝都呆的时间比较长，还是那边比较熟悉啊」

「唔，那就还是走帝国那边比较好吗……？」

「但是，我想去提尔迪斯看看啊……」

「提尔迪斯是草原国家吧？游牧民非常多，安洁你不会骑马没问题吗？」

「唔……」

安洁琳有些苦恼地抱臂陷入思考。不知为何，她偏偏就是不会骑马。

安洁琳始终坚持要加入这趟旅程。这样的话，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表示要跟队长一起行动。两位Ｓ级冒险者和其队伍都要一起同行，这可真是够豪华的队伍呢，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卡西姆稍稍转动身子，看向格雷厄姆的方向。

「那啥，老爷子你去过那个大坑吗？」

格雷厄姆抬起头来。夏洛特正在为他编制麻花辫。

「……只去过一次。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脸颊。五十年。自己当时甚至还没出生。似乎有种让人目眩的感觉。卡西姆笑着捻了捻胡须。

「那还真厉害啊。但是那怕是也不记得路了吧」

「是啊……记忆比较模糊」

「老爷爷当时是走哪条路去的呢……？」安洁琳问道。

「我吗？那时候……应该是从东方回来的吧。就是在拿到那家伙后回来的路上」

格雷厄姆说着，示意了一下靠墙立着的大剑。在极东之处有一种钢之树，而那把剑就是从那种树上采集到的果实所打造出的活着的钢剑。

安洁琳不由得发出赞叹的声音。

「还真是把好剑呢……」

「……汝或许也该去寻找一把更好的剑呢」

「嗯……」安洁琳将牌收集起来，熟练地洗了几遍。「总之……先来一决胜负」

「好嘞，来吧～。旅行计划之类的慢慢想就好了吧」

「是啊……」

贝尔格里夫轻抚正在摆弄他胡子的米托，看向窗外。

一阵风吹过，窗户上的玻璃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　　○　　○　　○　　○

这里是波尔多西侧的城镇黑泽尔，其西侧有一片被称为古森的广袤森林。

当年帝国的开拓移民刚到达这里时森林就已经存在于这里了。移民们曾多次试图开拓森林，但均遭到了森林的顽强抵抗，最后只得在森林旁边建立城镇。

古森对于想要享受大自然恩惠的人来者不拒，但对于妄图支配森林之人则是非常顽强。

据说在森林的深处，潜藏着各种高阶的魔兽和具有自我意识走来走去的大树，还有会把迷路之人捉住变成野兽的邪恶魔法师等等。因为人们难以深入，因此出现了许多各种各样真伪难辨的传说。甚至有人说有些比所罗门还要早的失传了的古神也在里面。

那一天负责值班的两位士兵，一位是黑泽尔本地出生长大的年长士兵，另一位则是从波尔多派遣过来的年轻士兵，两人闲来无事聊起天来。

「所以说啊，老妈她当年总是强调，说不要走得太深」

「嘿，所以冒险者们也不会太深入吗」

「是啊。毕竟有时候冒险者也会回不来啊。其实如果你不是走得太深，只是想采集果实和蘑菇之类的话倒也没什么事，毕竟是这么茂盛的森林啊」

「不晓得赫维缇卡大人有没有想要进行采伐或者开拓之类呢」

「不知道啊。不过当初最早来这里的那些家伙据说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吃了苦头是什么意思？」

「据说他们当时为了开垦土地，砍倒了好几百棵树，结果当晚就有许多树从森林里走了出来，让森林恢复了原样，还把樵夫们全都按在地上埋进土里啊。然后啊，到如今还能听到那些成为树木肥料的樵夫们的呻吟声啊……」

年轻士兵打了个寒战。

「停一下，别说了」

「哈哈哈，怎么，你害怕了？」

「那倒不是……话说，刚才那些都是编出来的故事吧？」

「不，被砍倒的树木过了一晚上就恢复了这事据说是真的。最初来拓荒的村子被森林彻底吞掉了呢」

「呜哇，还真厉害啊。不能砍的话，那用烧的呢？」

「你说什么傻话。真正的森林根本烧不起来的。地里面蓄的水多着呢。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怕是要唤醒某些不该唤醒的东西哦」

「哈哈，开玩笑的……这么说的话，我们每天晚上这么监视森林也有这方面的意义吧」

「谁知道啊。魔兽也没多到会跑出来的地步，也不像是要地城化，但这森林果然还是很莫名其妙啊」

「算是一个麻烦的邻居吧」

「是啊。怎么说呢，虽说只要能好好相处就好，而且也一直这样子到现在了，但这种不清不楚的果然还是会让人担心啊」

「哎……？你有听到什么吗？」

「嗯？」

两名士兵静下来侧耳倾听。在叶片摩擦的唰唰声当中，似乎还混杂着某种大地鸣动般的低吟声，非常低沉，像是直达内心深处的某种奇妙的声音。

俩人对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看向森林。

近乎满月的月亮照亮大地，在古森黑色的剪影中，似乎可以看到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正在移动。那似乎是一团巨大的黑影，比森林还要大许多，简直像是一座小山横向滑行似的。

但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有那么大的东西在移动，却完全没有听到有树木折断或是倒下的声音。能听到的只有刚才那些叶片摩擦的声音和低沉的声音。

士兵们架起了望台上的弓箭，屏住呼吸。他们在考虑是不是要敲钟把其他士兵都叫醒。那种东西如果朝城镇移动的话就成了紧急事态了。必须将居民们都叫起来才行。

然而，那个大东西却没有朝这边来。它似乎是以北方的山脉为目标，缓慢地但又确确实实地在前进着。

「……要怎么办啊」

「……总之先继续观望吧。如果不过来这边的话就过后再报告吧。钟就不用敲了吧」

「我去把其他人叫醒」

「拜托了」

那天夜里，黑泽尔的士兵驻地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所幸到最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是，明明是那么缓慢的移动，让人觉得没有那么快能出森林，但到了第二天天亮之后，那个大大的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士兵们感觉像是见了鬼似的，都在发愁此事该怎么向上面报告。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三话

伴随着一二三的号子声，地上的人们将捆成一捆的木板举起，屋顶上的人们将其用绳子拉到屋顶上。房梁已经有差不多一半覆盖上了木板，再加把劲的话望板的铺设工作很快就能完成了。

就在这时候，屋顶上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在上面拉绳子的工人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

工人们自是不用说，连在下面看着的贝尔格里夫等人也是脸色铁青，还好他在滑到边缘时总算是踩稳了脚步，没有酿成大祸。刚刚铺好的木板似乎是非常的光滑。

在领头工匠训斥过后，众人继续干活。但动作显然比刚才要谨慎了不少。

新房子的墙用石头打底，垒到差不多腰的高度，墙面用石灰刷成白色，上面再建木头墙壁，最上面是木制屋顶。虽然不打算盖成二层楼，但还是准备做一个用来放东西和睡觉用的小阁楼。壁炉周围一圈是裸地面，其它地方则是要用木板加高，这样可以直接躺在地上。屋顶是人字形的，角度略陡，这样就可以防止冬天积雪过多。

贝尔格里夫一边整理用不到的边角料，一边自言自语道。

「其实用不着盖这么大啊……」

之前准备盖新房去找工匠们进行商量，结果他们在订立计划时就已经干劲十足。毕竟他们好久都没盖过新房子了。好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修理破损的房屋，或是盖个小仓库之类的小活而已。所以工匠们提出种种想做的东西，比如盖个大壁炉啊、做个小阁楼啊、裸地面和木地板分开等等，甚至还说要盖个厢房。总之在制定计划时搞得非常热闹，贝尔格里夫费了好大劲才压住他们的热情，最终控制在现在这个规模。但其实就算这样也已经很大了，不过安洁琳似乎很高兴，所以他觉得这样也可以吧。

新房的建设进行得很顺利，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夏天来临之前就能完成主体结构。只不过太着急的话就容易发生刚才那种事情。虽然万幸没有出事，但看着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虽说如此，但如果能在前往『大地的肚脐』之前完成新居的话，果然还是会让人觉得很幸福。然而很快就要让这么大的房子空置又似乎有点浪费。不过格雷厄姆还会继续留在托内拉，而且从安全角度考虑，也不会带夏洛特和白一起去。从这一点来说，有个能让他们住得舒服的房子也是好事吧。

米托捡起边角料想要吃下去，贝尔格里夫阻止了他，随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格雷厄姆正在和白练习推手。明明只是纯粹的体术对战，但白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骨碌碌地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被格雷厄姆单手扔了出去。

「……就先到此为止吧」

「该死……」

白懊悔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战斗方式是以依赖立体魔法阵进行的远距离攻击为主，但覆盖范围并不大。面对习惯近战的对手时，有时候会有被抓到空隙逼近身前的情况，因此也需要像这样练习体术。在托内拉会不会有战斗的机会先不论，单是从准确把握及运用自己的力量这一点来考虑，锻炼身体以及训练使用身体的方法还是很有必要的。

「爷爷……」

「唔」

格雷厄姆将跑到他身边的米托抱起。米托握住格雷厄姆的长头发，像是要计数一般将其分成细细的一束一束。

贝尔格里夫将各种边角料和碎木片收拾起来，一部分扔进院子里的火堆中，剩下的放到了堆柴火的仓库里。

「白，来做午饭的准备吧」

「……要做什么」

「和面。到时候煮熟了，浇上菜吃打卤面」

「嗯……」

白用手擦掉脸上的汗，走进家里。不知道是不是托内拉清新空气的作用，贝尔格里夫觉得白的态度似乎也有了相当的软化。

骑在格雷厄姆脖子上的米托也开始扭动身子。

「要去，帮小白，做事情……」

「嗯……」

格雷厄姆将米托放到地上，米托啪嗒啪嗒地跟在白后面跑了过去。贝尔格里夫也呵呵笑了。

「真的是成了一个好孩子呢」

「是啊……」

格雷厄姆点点头。

米托虽然表情很少，但感情其实很丰富，这倒是非常有趣。虽然说很快又要因为旅行而将他丢在家里让人觉得有点可怜，但要是把他带着一起去的话也会让人不安。这次的旅行跟上次去奥尔芬可是完全不同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格雷厄姆坚决反对将他带去。按照他的说法，从整个冬天的观测结果来看，米托可以说是一团高度凝聚的魔力结块。虽然说构筑成的肉体与人类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但与人体内储存着的魔力不同，他本身就是魔力，在这种情况下要带他去『大地的肚脐』那种魔力高度聚集的地方，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格雷厄姆对于魔王，或者说所罗门的人造人尚未完全了解。他虽然很喜欢米托，但似乎仍未对他放下戒心。

「……魔力的结块啊。魔王到底是什么呢」

「尚不清楚。所罗门到底是想什么才会造出那些家伙的呢……」

「不是为了支配大陆吗？」

「那样的话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若只是单纯的兵器的话，感情之类皆非必要吧」

「这个嘛……倒也是呢」

「……我觉得，其中似乎有种莫名寂寞的味道。所罗门似乎是在试图亲手创造出某些他无法得到的东西……」

格雷厄姆看向远方，视线游移，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贝尔格里夫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

「……我说，格雷厄姆。你一直呆在这里真的好吗？虽然说非常感谢你陪伴我的任性……但是你有没有在勉强自己？」

「不用在意，贝尔，不管是在精灵族领地隐居，还是在这里生活，并无任何分别……而且这里住着也很舒服。就在这里终老也不坏」

「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脸颊。能听到格雷厄姆这么说让他感觉很是高兴。格雷厄姆伏下视线。

「……而且啊」

「嗯？」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米托的存在肯定还会引发某种问题。我有义务见证这些」

「……这样好吗？背负这些事情」

「……因为我是爷爷啊」

格雷厄姆说着，微微一笑。

○　　○　　○　　○　　○

一行人来到森林深处。托内拉周边的森林越往深处走就越是茂盛，阳光也难以照进来。虽然说顺着山势向高处走的话越高的地方应该越亮堂，但在山的背阴面，树木都在为了争夺阳光而使劲生长，其结果就是让森林变得更深更暗。

这里是山脚附近的地方。大部分地方是很缓的斜坡，但也有一些地方会出现突然很陡峭的坡度。

大树的根系沿着大石头缓缓延伸，像是要将石头吞下去似的。清澈的水流发出淙淙的声音缓缓流动。鬼莲花努力生长，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脚下的苔藓如地毯般铺展开来，踩上去很软而且很有弹性。

夏洛特光着脚兴奋地跑来跑去。

「好棒啊，软乎乎的好舒服！」

「感觉比以前的面积又更大了呢……」

大片的苔藓覆盖着凸显出来的树根和石头，甚至连枯萎的树木上都随处可见。同样光脚站立的安洁琳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纳闷，这比她记忆中的景象还要绿上许多。不过仔细想想，自己似乎也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脱掉鞋袜，感受着苔藓的触感。

「呜呀～，这里踩上去会出水呢」

「喂，那边会很滑的，小心脚下啊，真是的」

安奈莎话音刚落，对面的树丛突然唰啦唰啦地摇晃起来。她立刻张弓搭箭，但树丛只是摇晃，什么都没发生。

「……是兔子吗？」

「这里有很多动物呢……白天应该没事的」

安洁琳将树上的苔藓剥下，放进背上的筐子里。

她们是来采苔藓的。在造房子时，人们会将苔藓塞进木头接合处填补缝隙，这样子就不会有风钻进来，利于保暖。不过将来木头彻底干燥后还会再收缩，到时候还得在空隙中填上灰泥，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房子造得比预想的要大，所以材料自然也是多多益善。苔藓就算是剩下了也可以晒干当作燃料。采多了也不用担心太后悔，反倒是采不够还要再来一次的话会很麻烦。而且要说的话这附近到处都是苔藓，所以除了要的量大一些以外并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哪怕真的采过头了，再过上个一年半载，这里又会重新被绿色所覆盖吧。

少女们一边闲聊着各种闲话一边采集苔藓，同时享受着光脚踩在苔藓上的乐趣。筐子也很快就都装满了。

米丽娅姆将筐子放下歇口气。

「哎呀～，话说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呢～。感觉像是与世隔绝似的～」

「托内拉的人也很少进入森林里吗？」

安洁琳点点头。

「他们只在浅处活动……一般不会像这样来到山脚下。除了爸爸以外」

「父亲他是不是已经把这附近的森林地形都记住了啊？好厉害呢」

「是啊……不过我还有其他孩子们以前经常和爸爸一起到森林深处来。现在年轻人应该也敢进来了吧……」

对于那些曾经在小时候跟着贝尔格里夫进过山的年轻人来说，虽然他们现在还是不会单独进山，但几人结伴的话还是可以进入森林深处的。托内拉的人们只靠浅层森林也能充分享受到森林的恩惠，但其实越往深处走，森林的恩惠就越是丰盛，但相应的危险程度也更甚。最深处并不是属于人类的领域。野生动物姑且不论，如果撞上魔兽的话还是有危险的。

村子周边靠着教会的结界和栅栏可以阻挡绝大多数的魔兽，但森林里显然不是人类的地盘。只不过魔兽的数量也并不是很多，如今已经几乎听不到魔兽伤人的事情了。

通常情况下，在离人类聚居区较远的地方魔兽会比较多。所以才会有冒险者这种职业。这些不怕死的人会去到那些人迹罕至的区域，讨伐魔兽或是采集只有那里才有的素材。很多边境村庄和城镇都建有冒险者公会，也常常会成为冒险者们的据点。

然而，位于边境之地的托内拉却极少出现魔兽。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素导致魔兽不愿靠近，这种事情谁都说不清楚。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人们才能够在这里建立村庄。如果是魔兽多发地带的话，显然是不可能像这样安稳地定居的。

安奈莎找了一块不会踩出水的地方坐下，随后环视四周。

「……满眼绿色的感觉啊。说实在的，这要是迷了路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就是啊～。顾着采蘑菇和树果好像很容易就会迷路呢。安洁，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没问题……爸爸教过我在森林里行动的方法」

「这样啊」

「但是森林里的路要怎么样才能记住啊？我怎么看都觉得是一样的……」

夏洛特这样说着，四下打量。安洁琳咯咯地笑了。

「这个嘛，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分辨的……所以要注意路上的标记。实在分不清楚的时候也可以自己主动做标记……但是必须要小心，不然的话很容易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

「的确是啊。一旦迷路了就很危险呢」

「没错，而且陷入恐慌才是最危险的，必须要注意……」

这个时候，不知是谁的肚子传出一阵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听起来尤为清晰，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真是的～是谁啊？叫得太大声啦～」

「嘻嘻……已经到中午了，我们回去吧」

「是啊。筐子也都装满了」

从树木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太阳已经差不多到了天顶的位置。

少女们穿上鞋袜站起身来，背起装满苔藓的筐子结伴走下斜坡，在安洁琳的带领下回到村里。

农夫在田里劳作，将芋头种埋进土里，用锋利的锄头除去杂草。麦田里绿油油的叶片随风摇摆，马上就到小麦拔节的时候了，接下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染成一片金黄色。等到麦收完成之后，前往南方的旅行也就差不多要开始了。

安洁琳一路上思考着这种种事情。回到家里，看到工匠们正和贝尔格里夫等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火堆前。

「这样子一切顺利的话，到最热那会儿差不多就能完工啦」

「那还真是帮大忙了。谢谢啦」

「客气啥。平常也没少让你帮忙」

「不过啊，难得有个这么好的工作，还真是舒服啊。好像是自从盖学校以后头一回吧」

「是啊，成天都是小修小补的破活早就烦啦」

骑在格雷厄姆脖子上的米托扭动身子。

「姐姐……」

大家也跟着转过头来。

「我们回来了」

「回来啦。正好，该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嗯……给，苔藓」

领头工匠朝安洁琳递出的筐子里看了一眼，高兴地笑了起来。

「嗬，这可真是采了不少啊。帮大忙了」

「要怎么办？就这么放着吗？」

「不，要稍微摊开晒一下，放在这边……」

「啊，那我去拿席子来」

贝尔格里夫站起来走进仓库，拿出用干茅草编成的席子铺到地上。众人将苔藓在席子上摊开，使其暴露在灿烂的阳光下。

随后大家围成一圈坐下，将面团撕成小块扔进锅里煮熟，再加上兔肉煮成的浇头。大锅煮了满满一锅，但壮硕的工匠们个个都非常能吃，所以吃完后菜也所剩不多了。

饭后大家喝水休息时，领头工匠开口说道。

「安洁啊，看你这苔藓的量，这是走到特别深的地方了吧」

「嗯……山脚附近吧」

「果然啊。俺们可是不敢去那里啊」

「平常都是在近处的森林背阴里使劲儿找，但实在是太花时间而且超麻烦啊。果然还是冒险者厉害啊」

工匠们说着都笑了起来。

虽说托内拉的生活非常依赖于森林的恩惠，但敢于深入森林的人却非常少。在贝尔格里夫回到托内拉安定下来之前，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会经常进入森林去采集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他有一天进了森林后就再没出来。不知道他是因为受了伤无法回来，还是因为遭遇了魔兽或者野兽的袭击。

「森林里头实在是不习惯啊。俺们虽说平常都是跟木头打交道，但对于太粗的树还是有点怕啊。砍倒的木材都那样，立着的树就更是……」

「格雷厄姆先生，精灵族的人是都住在森林里是吧？精灵族的森林和这边的森林有什么不同吗？」

格雷厄姆抬起头来。

「这个嘛……这边的森林比较安分吧。精灵族领地的森林里，有很多地方的森林是有着自我意识的。精灵族那种主张皈依自然的哲学，大概也是从这种地方而来的吧……」

「嚯，森林有自我意识啊」

「这和森林里的小精灵不一样吗……？」

对于安洁琳的问题，格雷厄姆点点头。

「有些相像但又不一样。小精灵是自然有了某种形态和单独的自我意识后出现的。而森林的自我则没有形体。既是一个巨大意识，同时又是每个个体的集合体……能理解吗？」

「完全不明白……」

安洁琳一头雾水，米丽娅姆和夏洛特也都歪头纳闷。安奈莎一脸复杂地思考了一阵，终于开口说道。

「就是说每一颗树都有独立的意识吗？」

「好问题……当然是有的。它们拥有各自的意识，同时又紧密地彼此联系在一起。比如说，一棵树的痛苦会很快传递到整个森林中的同伴……」

「既是独立个体，同时又是一个整体吗」

贝尔格里夫说道。格雷厄姆点点头。

安洁琳虽然还是没搞明白，但总之是觉得森林还真是挺厉害的。自己即使已经成了Ｓ级的冒险者，但在森林里有时还是会感觉到莫名的不安。

她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爸爸在捡到我之前也一直是一个人在森林里和山里走来走去的。也真亏他当时没有遇上危险呢。

「爸爸……」

「怎么啦？」

「爸爸你在森林里就没有害怕过吗……？以前一直是一个人吧？」

「唔」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也是啊。最开始时候还是很害怕的。所以就先划定一个范围，今天就只走到这里为止，这一天时间用来把这一带彻底走一遍记住。然后下一次再往前拓展一点，再下次再拓展一点，逐渐像这样扩大范围，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哇～，所以才会把这附近的森林都记住了呢」

「算是吧。到山脚为止的部分基本上都可以不迷路……不过森林还是很不可思议的。有时候会突然感觉左右颠倒了，或者是方向感突然模糊，这种时候基本都是小精灵或者小妖精恶作剧，所以不用慌张保持镇定就好……毕竟失去冷静才是最可怕的」

贝尔格里夫笑着这样说道，随后从火上取下水壶泡上茶。

这时候出去散步的卡西姆也晃晃悠悠地回来了。革质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回来了」

「回来啦。怎么，又去哪儿转悠了？」

「也没去哪儿，就在村子周围晃悠晃悠。看着羊群在那里吃草。哎呀，还真是悠闲啊」

卡西姆笑着在火堆旁坐下。领头工匠探出身子。

「卡西姆先生，有点重东西能不能给帮忙往上抬一下？」

「可以啊。什么东西？木材？」

「是啊。虽说人力也能拉上去，但还是安全第一嘛。是吧？」

领头工匠使了个眼色，贝尔格里夫也点点头。

「是啊，像刚才那样也有点吓人」

「怎么，出啥事儿了？」

「俺差点摔下来……」一名工匠挠挠头。

「嘿、嘿嘿嘿，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啊。不过总之先吃午饭吧。肚子饿了」

卡西姆用指尖转着礼帽。

「话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聊森林呢」

「森林？哦，是去采苔藓了是吧」

卡西姆一边从贝尔格里夫手中接过盘子，一边回头看向正在晾晒的苔藓。安洁琳点点头。

「嗯……卡西姆叔叔你也一起来就好了」

「嘿、嘿、嘿、下次再说吧。森林啊……以前有涉及到森林的委托时候就是萨蒂出场的时候呢」

「是啊，的确是呢……玛丽也是，在森林外面就会迷路，精灵族的人还是在森林里更觉得安心是吧？」

贝尔格里夫说着看向格雷厄姆。格雷厄姆点点头。

「也是呢……精灵族人在森林里可以很自然地通过树木的排列、地形和叶子状况等来判断自己的位置，但是到了平地上就没法这么做了……」

「但是老爷爷你没事啊……？」安洁琳不禁问道。

「我已经习惯了。当年刚离开精灵族领地时也是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想象一下『圣骑士』当年刚出道时候的情况，安洁琳不禁觉得有点可笑。这个稳重的精灵族老人年轻时是什么样的性格呢。会不会也跟众多的年轻冒险者一样，顽皮鲁莽却又充满梦想和希望呢。如果真的是像玛格丽特那样的话就有趣了。

工匠们站起身来开始准备午后的工作，卡西姆将几捆锯成薄片的木板用魔法举到高处。

看着这些，安洁琳心里很是激动。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好期待呢，爸爸」

「是啊……来，把锅碗瓢盆收拾了，然后来帮大家的忙吧」

「嗯」

安洁琳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但平常属于她的特等席——贝尔格里夫的后背上——被米托占据了。因为是弟弟所以也没办法，但还是稍微有点寂寞。

「爸爸在新家里想做些什么呢？」

「嗯？这个嘛……爸爸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就跟现在一样吧。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嘛……我想把珀西伯伯、萨蒂阿姨这些爸爸的朋友们都叫来，大家一起在壁炉前面聊天。当然，老爷爷和安娜和米莉还有夏儿和小白也一起……还要叫上玛丽。然后大家一起喝苹果酒，一起做栗球果炖菜……我想听你们讲以前的故事，听爸爸年轻时候的事情」

「……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温柔地轻抚安洁琳的头发，微微一笑。

「也是呢。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呢」

「嗯！」

安洁琳用脸在贝尔格里夫肩头蹭来蹭去。

米托一脸不解地看着这幅光景。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四话

每当听到磨剑的声音，就会让他不由得想要挺直身子。不过他倒是并不讨厌那声音。仿佛剑越是锋利，自己的感觉也会跟着变得越发敏锐似的。

让磨刀石充分吸满水，将剑刃放到石头上来回研磨。磨上几个来回就足够了。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的是，比起以前来说剑锋变钝的情况似乎越来越少了。或许是因为可以更好地将魔力注入剑里，所以剑本身也在表面形成了一层魔力层。

贝尔格里夫一边小心注意着磨刀石的与剑刃间的角度，一边细心地磨剑，随后将融化的蜜蜡涂到剑上，最后用干布如打磨一般擦拭。

「……嗯。很好」

剑的表面浮现出微弱的光辉，一闪一闪反射着光芒。

贝尔格里夫的剑是当年在奥尔芬买的。对于当年一个刚出道的冒险者来说是个有点高的价格，但他还是因为生性慎重而选了这把剑。尽管冒险者生涯非常短暂，但买下这把剑却是个正确的决定。虽然已经用了超过二十五年，但剑身还是非常厚重，完全没有生锈，没有一点要坏掉的样子。

当然，虽说每次研磨都会让剑变薄，但也只是薄了一点点而已，应付实战还是绰绰有余，也不会那么容易折断。倒不如说随着持有者研磨技术的提升，剑反倒是越来越锋利了。要说的话，与现役冒险者相比，他与魔兽战斗的机会相对较少，所以要说是剑经受磨损的机会比较少倒也是能说的通。

在托内拉生活的话，比起日常使用的菜刀和小刀，战斗用的剑的出场机会要少很多。虽说贝尔格里夫平时每天都会挥剑锻炼，但很少会有消耗剑刃的训练项目，而且最近用着冥想上的时间逐渐增多，剑就越发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了。

不过要说的话，这样子磨剑似乎也是一种与剑的对话。像这样的时候，剑士们会感受到剑不单单是某种夺取生命的道具而已。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安洁琳也拿出自己的剑。

「我也要磨……」

「嗯？哦，好啊」

贝尔格里夫空出地方，安洁琳拔出剑来浇上水。

这是一把好剑。剑刃很薄很锋利，然而却非常坚韧。剑身似乎是用了好钢，不但坚硬而且柔韧。剑是关乎性命的重要道具，所以不能小气，必须选择尽可能好的东西。她很好地遵循了这些他当年的教诲，这让贝尔格里夫很是满意。

安洁琳虽然说要磨剑，但剑身上其实看不到有明显的污渍或是卷刃的地方。完全看不出这是一把经常与魔兽交战的剑。当然她肯定也并非是疏于保养，但即使如此剑身损耗也很少。从这些情况来看，她大概是与剑之间的感应很强，没有对剑施加不必要的负荷，所以剑的状态才很好吧。

安洁琳这次回乡遇到格雷厄姆，在他的教导下学会了冥想与感应，那份锋锐似乎又更进一步。贝尔格里夫通过有意识的长期努力才终于掌握了魔力的操作，但她几乎是在最开始就凭着感觉学会了，而且还能做得更好，贝尔格里夫觉得完全看不到她的上限所在。

她的实力再这样增长下去会到达什么程度呢。贝尔格里夫再次对女儿的才能感到佩服，不由得身子一震。

仔细研磨过后，安洁琳像贝尔格里夫一样往剑上涂上蜜蜡，随后眯起眼睛盯着剑刃仔细观察。之后将剑朝贝尔格里夫递出，似乎是要他评判。

「怎么样……？」

「嗯，磨得很不错。很熟练呢」

安洁琳嘿嘿一笑，将剑收入剑鞘，伸了一个懒腰。随后她来到正蹲下身子收拾东西的贝尔格里夫身边，揉了揉他的一头红发。

「好久没有俩人独处了……」

「这么说来好像是呢……家里也热闹起来了啊」

今天很稀罕地除了父女俩以外其他人全都出门去了。已经承包了村里带孩子工作的格雷厄姆带着米托一起去了，卡西姆在教年轻人魔法，夏洛特和白也跟他在一起，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一起去了。因为箭术对狩猎也有用，所以最近安奈莎也开始教他们弓箭。

他们俩是在院子里磨剑。对面新居的屋顶已经基本完工，工匠们正在挥动着手中的锤子。望板的铺设完成了大概九成，钉墙板的工作也已经开始进行了。

贝尔格里夫将磨刀石洗干净，倒掉桶里的水，将工具收拾起来。安洁琳拔出刚磨好的剑，像是要确认似的挥动几下，随后将其收回鞘内，看向贝尔格里夫。

「想活动一下身体……陪我练练」

「好好」

贝尔格里夫稍微活动一下身体，与安洁琳相向而立。

他将剑连鞘举起，摆好架势。

安洁琳与剑之间的感应似乎又有所增加，比起上次与她对战时高出不少，很明显地剑气四溢。贝尔格里夫虽然觉得自己在格雷厄姆的教导下也有所成长，但像这样站到更加才华横溢的女儿面前，才会再次意识到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洁琳如滑行般迅速接近，他接下了她的第一击。

在双剑相撞的瞬间，贝尔格里夫突然感觉身子一震，简直像是一根绷紧的线突然被拨动似的。不光是剑上的冲击，与安洁琳的对剑让体内的魔力全都震动了起来。

贝尔格里夫惊讶地瞪大眼睛，但立刻朝后踏稳，让冲击力顺着腿脚传入地下。随后借着反作用力冲上前去。

安洁琳轻巧一跳，拉开距离。

但她紧接着在落地同时使劲一蹬，再次向前冲去，同时横向挥剑。贝尔格里夫勉强接下这招，但这一下重到他必须双手持剑才能接下。一边是身材高大的中年男性，另一边是娇小的少女，然而那份威力却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份体格的差距。

脚上猛地一使劲，右脚的假腿用力一踩跳到空中，随后从上向下使劲挥出一剑。

「——！嘿呀！」

安洁琳看起来像是要架起剑来挡住这一招，但她却突然如滑动般向旁边躲开，迅速展开反击。

贝尔格里夫立刻抬起右腿，用假腿接下她的这一剑。感觉整个身子都在嗡嗡震动。随后他抓住安洁琳动作停滞的一瞬间，在她头上咚地敲了一下。

「呜呀！」

安洁琳按着头蹲了下去。

贝尔格里夫感觉手像是麻痹了一般不住地轻微颤抖，他让手一张一合调整状态，随后长出一口气。虽然说不是认真的对战，但赢下来也不容易。

「……这还真是」

「唔……」

安洁琳泪眼汪汪地跳进他的怀里。

「又被认真打了……」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摸她的头。安洁琳气鼓鼓地抬头瞪向贝尔格里夫。

安洁琳在以贝尔格里夫为对手时似乎还是无法发挥全力。在与父亲对战时会无意识地手下留情。对安洁琳专用最终兵器似乎仍可正常运转。

安洁琳抓起乱掉的辫子。

「……帮我重新编好」

「哦，头发啊……好好好」

两人走进家里，安洁琳在壁炉前背向贝尔格里夫坐下，贝尔格里夫坐在她身后，开始为她整理刚才弄乱了的头发，将长长的黑发重新编织为一条大麻花辫。安洁琳心情很快好转，一边用鼻子哼着歌，一边啪嗒啪嗒拍动着双脚。

「哼哼哼……我说，爸爸要不要也来编个麻花辫啊？」

「不，爸爸就算了吧……」

「咦～，明明就很搭嘛……两人搭配成一样的，不行吗？」

「爸爸不适合啦……和你这么漂亮的头发又不一样」

明明看起来非常干燥清爽，但拿在手里却又感觉滑润且很有分量。连不懂打扮的贝尔格里夫都能感觉得出，安洁琳的头发真的是非常漂亮。

安洁琳有些不满地噘起嘴，但也没再多说什么。随后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

「爸爸，刚才好像你的假腿也有感应……」

「唔」

贝尔格里夫心里一惊。的确是这样。虽然他自己并未在意，但本应只是一根木棍的右脚却像是真的脚一样有了感觉。而且在电光石火间接下安洁琳的剑时那种强烈的感觉，简直就跟使剑时那种感觉一样。

安洁琳将脑袋后仰，倒着看向贝尔格里夫。

「老爷爷他说，爸爸非常擅长操作魔力……」

「哈哈，这样啊」

「我在想啊……爸爸一直是在使用假腿，说不定无意识间就跟这些身外之物也产生了很强的感应呢」

「……这样啊。说不定是这样呢」

要说的话，对于假腿能否如此灵活移动这样一个很模糊的问题，他一直都下意识地将其搁置在内心的角落里。

就算再怎么努力复健，再怎么严格锻炼，贝尔格里夫的假腿都只是一根木棒而已，没有脚踝也没有脚趾。本来是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做到那些精细的动作的。

然而经由魔力产生的与剑之间的感应，让他突然掌握到了那种感觉，也似乎解开了这个谜题。安洁琳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吧。也就是说，就像是与剑进行感应那样，身体与假腿间藉由魔力进行感应，就能找回如真腿一般的感觉。

贝尔格里夫虽然不是刻意去注意这一点，但他一直坚持复健和锻炼，在不知不觉间与假腿间产生了像这样的高度感应。之后在格雷厄姆的教导下又充分掌握了魔力的操作，在这种种的基础之上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这还真是讽刺啊，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这么想，同时给安洁琳的头发末梢绑上缎带。

「好，完成了」

「嗯！」

安洁琳满足地抓起辫子轻轻抚摸。

「哎嘿嘿……好，转过来！」

「咦，怎么啦」

贝尔格里夫这么说着，但还是按照安洁琳说的转身向后。随后他感觉到束着的头发被解开了。安洁琳细细的手指将他的红发进行梳理，分束，编织。其实他的头发原本不是很长，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剪，所以变长了不少，对于编辫子来说是足够了。

贝尔格里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都说了爸爸不合适啊……」

「没事！」

安洁琳一边哼着歌一边给贝尔格里夫编着辫子，贝尔格里夫也只好由着她折腾。

实在是敌不过女儿啊，他这么想。

○　　○　　○　　○　　○

夏洛特紧盯住身前不远处的一块地方，轻轻挥一下手，在她盯着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一团小火苗。远处围观的年轻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声。随后她的注意力似乎消耗的差不多了，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小火苗也很快变小并消失。卡西姆呵呵笑着捋了捋胡须。

「不错啊，做得很好了」

「真的？」夏洛特似乎没什么实感，将手一张一合。「做了好多冥想使劲集中注意力……但还是只有那么小的火苗啊」

看着一脸不满的夏洛特，卡西姆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要闹别扭嘛。你的魔力量很多，所以学会好好控制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乱来的话搞不好会把整栋房子都轰飞啊」

「是这样吗……如果是萨米基纳的戒指的话，无论注入多少魔力都没问题呢……」

「哦，是说那个魔王的结晶吗？那种东西的话，应该是注入魔力然后咏唱出关键内容就可以使用的道具吧。不过话说在前面，类似的魔道具你如果全力注入魔力的话多半是会坏掉的。那个戒指想要将你吞噬也是因为魔力注入太多的关系吧？」

夏洛特回想起不断膨胀的宝石覆盖在胳膊上时的感触，不禁身子一震。当时的确是被愤怒和疯狂蒙蔽了双眼，似乎是将自己所有的魔力都注入到戒指里了。如今回想起来，大概戒指想要吞噬自己也是因为魔力注入过度导致的暴走吧。

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说道。

「不过嘛，有咱和格雷厄姆老爷子一起教你，你就放心吧。完～全不用担心啦」

「嗯……谢谢您了，叔叔」

夏洛特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抓住头上的大草帽。在旁边看着的米丽娅姆显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好厉害啊～。这样下去能好好控制的话说不定连大型魔法都能用呢～」

「那肯定是能用的啦。不过现在嘛，不要心急才是最重要的啊」

「唔～，我也要继续努力才不会被超过喵～」

米丽娅姆看着自己的指尖自言自语。

另一边在稍远的地方，白正和格雷厄姆正面相向。看起来像是有狂风吹动似的，地面上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划痕。

但那也仅限于他们周围的地方。在白的周围，透明立体魔法阵似乎正以迅猛之势来回打转。而格雷厄姆则是不动声色，只用最小的动作躲开所有的攻击。

白的表情似乎因痛苦而有一点扭曲，白色头发末端开始逐渐染黑。格雷厄姆伸出手来。

「停手」

风立刻停了下来，立体魔法阵似乎是消失了。同时白跪到地上以手撑地，长出一口大气。头发也很快恢复白色。

「……该死」

「还不坏。已经可以坚持很长时间了」

格雷厄姆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还是以关切的态度温柔地拍了拍白的肩膀。

米托从远处围观的孩子群中跑过来，抓住白的衣角。

「小白……」

「呃，哦……」

白微微皱起眉头，嘴角抽动。他实在不太擅长应对米托。与其说他是害怕米托，倒不如说是他对于米托就是魔王这件事始终有所顾虑，似乎一直都没有放下戒心。但米托却对白十分亲近，这好像让白很是苦恼。

此时，到村外进行弓箭练习的安奈莎带着一群年轻人回来了。米丽娅姆抬起手「噢～」地朝他们打招呼。

「安娜，欢迎回来～。怎么样啊？」

「还不坏。有些人原本就有打猎的经验，再加上贝尔叔也教过他们使用身体的基本要领。说实话，我都没什么可以教他们的了」

「嘻嘻～，『赤鬼』式教育法看起来很有效喵～。托内拉还真是恐怖」

「就是说啊」

安奈莎笑着将弓重新扛好。一起出去练习的年轻人们大概也是因为受到了表扬而显得很高兴，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

身后传来喀拉喀拉的声音，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似乎是旅行商人。孩子们兴奋地大呼小叫着朝马车跑去。牵着马的商人似乎是被吓了一跳，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先稍等一下。马上就把东西拿出来啦」

随后商人在广场一角找了块地方停下，拿下货物铺开摊子。有三名年轻冒险者也一起帮忙，他们大概是商人雇来当护卫的。

「哦，旅行商人啊。小伙子，带什么好货来啦？」

卡西姆捋着胡须走了过来，旅行商人一边解开行李一边笑着说道。

「有各种海鱼哦。在这边可是很稀罕的东西呢」

「那倒是啦。不过没问题吗？看你这好像也没有冷藏魔法啊」

「哈哈，那肯定不可能是新鲜的啦。都是盐腌的或者晒干的」

说着，他将木箱和密封的壶都打开展示给周围人看。立刻有一股似乎是腐臭味的臭气飘了出来。木箱里都是劈成两半后晒干的鱼，壶里则似乎是某种咸盐腌制的不算太大的奇怪东西。直冲鼻腔的臭气让卡西姆皱起眉头。

「好臭啊，这什么玩意儿。不是烂掉了吧？」

「您这说的什么话，这是腌鱼子啊。要不要尝一下？」

「唔—，怎么说呢……」

卡西姆挠挠头，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似的耸耸肩。

「还是算了吧。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贝尔就好」

「很好吃的噢。小心待会儿卖完了吃不到哦？」

旅行商人恶作剧似的笑了笑，随后吹响了手上的角笛。这是开始做买卖的信号。

孩子们冲向垫子上摆着的各种玩具，作为护卫的冒险者们慌慌张张地拦住他们。练习过后的年轻人们、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还有夏洛特也都过来查看有什么中意的东西。

「夏儿，你对鱼应该很熟悉吧？」

「嗯。我说大叔，这是艾尔布雷恩的鱼吗？」

「哦，是这样没错，小姑娘」商人回答道。

「嗯—……我觉得这个腌鱼子味道应该还不错」

「有眼光！」

格雷厄姆和卡西姆并排站在一边，看着热闹的摊子。被米托拽着的白似乎一脸嫌麻烦的样子，但他还是不做抵抗，跟着米托来回浏览商品。

「哎呀，来个旅行商人都能热闹成这样啊。要咱说这里还真是缺少刺激呐」

「唔……」格雷厄姆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位置，抱起胳膊。「卡西姆」

「嗯？」

「汝对于米托怎么看？」

「……咱觉得是个好孩子啊。不过嘛，那种超大的魔力块总担心会召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这样啊……」

「果然你也担心啊，老爷子」

「那是自然……如果只是单纯的魔力块或许还好说，但米托体内如今仍在不停的产生出魔力，在他体内流转。如果因为某种契机被释放出来的话，这周围怕是都要化为地城啊」

「唔—……要咋办呢。要是有啥办法能适当消耗一下他的魔力就好了呢」

「我倒是想过要教他控制力量的办法……他虽然身体成长了，但内心却还是个孩子」

「哈哈，就算想教也很困难是吧。还真是麻烦啊」

卡西姆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将礼帽重新戴好。格雷厄姆伏下视线。

「……我觉得一般的方法可能难以奏效，迟早会需要借用汝的力量吧。到时候就拜托了」

「别这么见外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而且不光是咱，贝尔、安洁他们也都会帮忙的啦。别一个人都闷在心里啊，老爷子。咱可是吃过这个苦头啦」

卡西姆笑着这样说道，格雷厄姆也以微笑应对。

「嘿，还正说他们呢」

对面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一起走了过来。他们大概也是听到了旅行商人的角笛声吧。

「哦，果然是旅行商人啊。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用在晚饭上的东西」

「有鱼的味道……」

安洁琳鼻子抽动，嗅了几下。

看到走到近前的贝尔格里夫，卡西姆不禁笑喷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贝尔你那是啥情况，搞得还挺可爱啊！」

「嗯？啊，不是，那个……」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抓住被编成麻花辫的头发。最末端还系着一根丝带。安洁琳莞尔一笑。

「亲子配对。怎么样啊？」

「不错不错。哎呀呀，还真是有意思的父女俩啊」

「……要不然给你也编一个」

贝尔格里夫似乎罕见地闹起了别扭，看着他那副表情，卡西姆抱着肚子越发笑得厉害。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到这边，广场上又充满了一种别样的热闹。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五话

绿色的山脊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裸露的岩石。微风抚过，刚刚萌发的嫩绿小草随风摇摆。

这一带大都是比较矮的植物，很少能看到有比人还高的树木。与山下相比嫩芽的萌发也要稍迟一些，背阴的地方还能看到一些残雪。野生的山羊啃食着青草，圆嘟嘟的鸟儿跳了出来，飞进灌木丛。

似乎有某些东西从山下慢慢地朝这边爬了过来。

首先到来的是伏在地面上的草。覆盖了干燥的地面、覆盖了凹凸不平的岩石，伴随着轻微的唰啦唰啦的声音，缓缓地但又确确实实地顺着山脊向上爬行。

接着，比较矮的草和灌木也紧随其后跟了过来。它们摇晃着带有叶子的枝条，根部像腿脚一般向前走去。根的末端在地里。不可思议的是，当它们行走的时候，根都像是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似的在地里畅行无阻。在形成了影子的地方，湿润的苔藓也慢慢爬了过来。

接下来高大的树木终于也来了。扭曲的枝干前后摇晃，那些仿佛朝天空高举着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树木以古树居多，不过其中也混有一些年轻的树木。高树、矮树、阔叶树、针叶树、常绿树、结果子的树、不结果的树，全都混在一起，成群结队向前行进。

简直就像是一小片森林在整体移动一般。但那份浓厚的绿色中却有着一种莫名的冷淡，看起来像是缺乏那种可以接受旁人的宽容。森林原本拥有的那种丰饶和宽厚完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留情的残酷气氛不断膨胀。而且明明是在太阳底下，但整个森林却被一种阴郁的巨大阴影所包围着。

它们来自黑泽尔西侧的古森。

古森的西侧虽然面向大海，但陡峭的悬崖使得从海上入侵几乎不可能。虽然北方的山脉将精灵族领地和人族领地隔离开来，不过大山并没有一直延伸到西侧海岸边，因此古森的西北侧和精灵族领地还是相通的。但要说的话，那些地方一般人也到达不了，所以是否相通其实也无关紧要了。

不过，对于以森林为势力范围的精灵族来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曾经有精灵族的一支为了开拓新天地而顺着海岸从西侧森林南下，他们在古森深处定居，在那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除了试图支配古森的人外，古森对任何人都是非常宽容的。对于原本就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精灵族来说，他们似乎是作为古森的新居民被接受下来。

然而在那里安稳居住了十几年后，他们却突然消失了。

古森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所以善意和恶意也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混沌。在孕育了丰富的生命的同时，相应的死亡的阴影也非常浓重。

虽然说森林对于他人的宽容和慈爱的一面占了大多数，但相对的也是有着憎恶的一面的。

某一天，不知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森林的原本用来应对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突然以某种形式袭击了精灵族的村落。简直如异形般扭曲的古树将他们的房子压扁，将他们的族人吞噬。

精灵族的人们原本是将树木当作亲密的邻居，对于这样的袭击他们措手不及，束手无策。一夜之间，精灵族的村落就消失了。

如今，那些曾经毁灭了精灵族村落的树木正在朝北部前进，横穿山脉。山的另一侧，可以感觉到的巨大魔力正将它们吸引过去。

虽然现在还很遥远，但它们正踏踏实实地伸展着根部。朝着公国北侧边境一个被山和森林所包围的小村子缓缓前进。

○　　○　　○　　○　　○

安洁琳从家里拿出几本厚厚的书，放到院子里的桌子上摊开。

每本书都已经很旧了。其中的一本书似乎是一册图鉴，里面有文字也有图画，但墨水明显已经褪了色，好些地方有重新描过的痕迹。而且还不止如此，书里到处都有各种批注和划线标记，可以看得出是有人曾相当仔细地读过它。

一名浅色短茶发的年轻冒险者看着这本书，不禁发出感叹。

「好厉害……安洁琳小姐就是通过这部书学习的吗？」

安洁琳自豪地点点头。

「没错……不过上面的批注全都是我爸爸写的」

「呜哇，连这些都……」

作为旅行商人的护卫来到村里的三位年轻冒险者兴致勃勃地翻阅着书页。

这本书是贝尔格里夫当年刚出道时候买的。上面详细地记载了各种魔兽的生态、战斗方式、特征以及可以采集到的素材等等内容。

贝尔格里夫属于性格非常谨慎的人，在最初买了剑之后，他就一直攒钱然后买了这本书。随后每晚都仔细钻研，做了各种各样的批注，完全将其铭记在心。虽然他的冒险者生涯只有短短两年，但他连那些没有亲眼见过的魔兽的知识都能掌握，全是多亏了这本书。

当然，安洁琳也通过这本书学到了很多。她十二岁那年前往大城市时还把这本厚重的书放进行李里随身带着，像父亲当年那样每晚仔细研读。贝尔格里夫所写下的种种批注对于理解书的内容有很大的帮助，在她刚出道时这些知识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不过到了如今这些情报已经有些过时，所以这次回乡时她把它带了回来。而在奥尔芬的安洁琳的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一本新的图鉴。

「这边的是……剑术书啊。都很旧了呢……」

其他的书上是有关剑术和体术的内容。看起来都是些基础中的基础内容，但关于身体的构造以及正确使用身体的方式等都有详细的描述。这些书看起来似乎也都被仔细研读过。

这本剑术的书是贝尔格里夫从来到托内拉的旅行商人手中买下的。原本在故乡的锻炼只能靠自己的试错，而这本书则帮了他不少。当然，贝尔格里夫因为少了一只脚，所以不可能完全效仿书中的内容，但书中内容对他自身的行动无疑还是有所帮助的。

冒险者中的一名娇小的少女抬起头来。黄色马尾辫在她脑后摇晃。

「好厉害的说！总觉得只要读了这个就能变强的说！」

「怎么可能啊……索拉，你可别又得意忘形然后又瞎折腾啊？」

深蓝色头发的青年无奈说道。被称作索拉的马尾辫少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说什么呢！就算是我也不会那么乱来的说啊，凯因先生！是这样的说吧，杰克？」

「呃，这个怎么说呢？」

「呜嘎——」

这三人平时主要是在奥尔芬活动，年龄方面跟安洁琳她们差不多。

关于安洁琳的故乡是托内拉这事，因为她本人闹过一场，所以在奥尔芬也算是比较有名。所以对于这一次旅行商人的委托，他们也抱有「或许能跟安洁琳说上话」的淡淡的期待而接了下来。

凯因是Ｂ级的魔法师，杰克和索拉是Ｃ级的剑士。虽然说离高阶冒险者的门槛也已经不远，但Ｓ级对他们来说还是难以企及的存在。因为等级相差过大，所以在奥尔芬时总是顾虑周围人的目光，没敢和安洁琳搭上话。

凯因叹了一口气。

「但是啊，没想到居然连『圣骑士』也在这里……」

「还真是厉害啊。『黑发女武神』和『赤鬼』，还有『碎天』也在，简直是世外仙境啊」

杰克这样说着，挠了挠头。

「嘻嘻……」

安洁琳满足地点点头。虽说自己被人表扬也很高兴，但更令她高兴的是，贝尔格里夫的名字也被人理所当然地与自己这些Ｓ级冒险者并列在一起。

爸爸被世人所认可的日子也终于到来了呢，安洁琳暗自窃喜。不过要说的话，被世人认可具体应该是怎样的呢，安洁琳也说不太清楚。

索拉开了口。

「之前在奥尔芬的时候，『赤鬼』先生的模拟对战，我都有去观摩的说！真的是非常帅的说！明明不是现役冒险者，但却能跟『歼灭』切博格先生、『白银』多尔托斯先生对打到那个程度，让人非常感动的说！」

「是吧？爸爸他很厉害的……」

安洁琳自豪地挺起胸膛。索拉有些兴奋地晃动手臂。

「安洁琳小姐也是跟爸爸学习的剑法的说吗？」

「是啊」

「我要是也跟『赤鬼』先生学习的话也能变强的说吗！？」

「喂、我说，你别太兴奋过头了……」

杰克慌慌张张地想要制止索拉，安洁琳看着他咯咯地笑了。

「我觉得是可以啦……如今格雷厄姆老爷爷也在，想要变强是吧？」

「真、真的吗……不，但是有机会的话俺是希望能向安洁琳小姐学习……」

安洁琳皱起眉头。

「要教别人还是爸爸比较擅长。我不太会教别人……如果你觉得这样也可以的话倒是也行……」

「咦，可以吗！？」

「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哦」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抱着筐子从院子对面走了过来。她们刚才在屋后的地里帮贝尔格里夫的忙。

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安洁她可是笨手笨脚的，怕是会跟你们一直搞实战练习喔～？小心被打到站不起来哦～」

「完全没问题！」

杰克似乎一脸高兴的样子，有些坐立不安蠢蠢欲动。索拉很不高兴地使劲戳了戳杰克。

「瞧你那副色迷迷的样子的说」

「不、不是啦！」

凯因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模拟战而受伤了可不是开玩笑的……别忘了我们的委托还没有结束呢？」

「知、知道了啦！」

米丽娅姆一脸坏笑地戳了戳安洁琳。

「安洁也不能小看啊～」

「……？什么意思？」

「啊呀。虽然也知道会是这样啦……」

「？」

安洁琳一脸茫然地歪头不解。安奈莎咯咯地笑了。

「也是，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真是的～，好无聊～……算啦」

米丽娅姆有些无趣地将筐子拿过来，里面放着许多大豆荚。

「来，剥豆子啦～」

「哦，今天吃豆子啊……」安洁琳看向杰克他们。「来帮忙吧……」

「咦，呃……是帮忙剥豆子吗？」

「嗯。煮熟了很好吃的哦……」

面对Ｓ级冒险者那种莫名的朴素，年轻的冒险者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　　○　　○　　○　　○

用指尖将已经折断的西红柿苗连根挖起，一只茶色的毛虫被带了出来。贝尔格里夫将其捏起展示给夏洛特看。

「这个就是地老虎。就是它把苗啃折了的」

「在地里面啊……这是什么的幼虫啊？」

「是蛾子的。要说的话这些家伙也是为了生存，但我们也要吃饭，所以必须这样」

贝尔格里夫说着，将虫子扔到地上踩扁。夏洛特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为了吃饭，为了生存……怎么说呢，感觉踩死虫子有点怪怪的……明明消灭魔兽时候就没想那么多，吃鱼吃肉时候也没有什么抗拒……」

「这就是人心奇怪的地方呢……明明不管哪边都是为了吃饭为了生存，并没有什么不同」

「嗯……但不这么做就没法收获蔬菜呢」

「是啊。各种各样的东西或生或死，推动着这个世界的轮回运转……虽然说多想也没有用，但保有这种慈爱之心或许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贝尔格里夫拿起旁边放着的菜苗。

「好啦，总之先把工作完成吧。帮我把断了的苗拔出来，然后在原地挖个洞，好吗？」

「嗯！」

夏洛特将草帽重新戴好，握住手中的小铲子。她因为是白化病，所以很怕强烈的日光暴晒，但即使如此还是每天努力到田里来帮忙。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等到盛夏到来的时候，他就要踏上前往『大地的肚脐』的旅程。到时候夏洛特和白会留在托内拉。她如今正努力地学习着各种农活，大概是为了能在贝尔格里夫离开期间守护这里吧。

各处的农田里都已经开始种植蔬菜。

菜苗是在另外的田里起垄或是用装了土的箱子培育出来的，等长大到一定程度再移到大田里。在气候寒冷的托内拉，不这样单独育苗的话蔬菜的收获期就会延迟不少。

这些生鲜蔬菜基本都是自产自销，很少会拿去交易。毕竟离得最近罗迪纳也是农村，蔬菜也可以自给自足。所以要卖菜的话就要去波尔多，但路程实在太远，夏天里肯定会烂掉。因此旅行商人们也不会收购这些，最多就是买一点带着自己路上吃。

托内拉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菜地。小麦等主食作物会由村里的公有田种植，但蔬菜就要各家自己生产。

贝尔格里夫每年都会将菜地稍微扩展一点，多余的蔬菜或是彻底煮熟连着吃好几天，或是风干保存起来。原本只有他一个人时还要担心菜吃不完要怎么办，但现在人多了以后就没有这些顾虑了。倒不如说反过来要担心菜不够吃，所以他现在在农活方面也很有干劲。

将被地老虎啃了的菜苗重新栽种，采摘抽苔的油菜花，正在忙着这些工作时，米托牵着白的手走了过来。白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爸爸……」米托开口说道。

「嗯？没有和爷爷在一起吗？」

「有婴儿哭个不停，老爷子带他去找他妈妈了」白在旁边答道。

「这样啊……那你也来一起帮忙吧」

「帮忙。小白，一起来」

「别拽我啊……」

「米托，来这边！我们一起摘菜花吧」

「嗯」

米托放开手，快步朝夏洛特走去。白皱起眉头。

「小心别摔着」

「没事」

贝尔格里夫露出微笑。

「你也成了一个好哥哥了呢」

「不是那样啦……」

白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

「那就是魔王啊……总觉得还是让人不安」

「不用太过担心。那些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别老把我当小孩……要说的话，我经历过的险境可比你还多，老爹」

「就是因为这种地方才说你还是孩子啊」

贝尔格里夫笑了笑，使劲揉了揉白的头发。白虽然有些不满，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反驳，走向夏洛特和米托的方向。

贝尔格里夫环视一下四周。

收下来的豆子已经交给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了，田里被啃断的菜苗也已经重新种好了，油菜花夏洛特他们正在处理。太阳已经接近天顶，差不多是该准备午饭的时候了。

午饭得烤面包，把豆子和油菜花煮一下，然后再用芜菁做个汤。他正在考虑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人从自家屋子的方向走了过来。看到来人的面孔，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噢」了一声。

「这还真是稀客啊」

「好久不见，贝尔格里夫先生。看您似乎一切都好……话虽然这么说，不过其实之前不久才见过呢」

波尔多伯爵家三女儿赛仑·波尔多露出微笑。贝尔格里夫将脖子里的手巾拿下来擦掉手上的泥污。

「欢迎您光临，这幅模样让您见笑了……」

「不不，倒是在您工作时候打搅了……」

赛仑朝田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赛仑大人！」

夏洛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摘下草帽，有些紧张地鞠躬致意。她如今一副村姑模样的衣服，身上和脸上都沾了泥土。

「那个，那个……」

赛仑微微一笑。

「你似乎也很努力呢，夏儿」

「啊呜……」

夏洛特低下头去，有些扭捏地双手揉搓。赛仑走到夏洛特身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贝尔格里夫微笑着用指尖捻了捻胡须。

「我们也正好准备要回家了，总让您这么站着实在是不太好……」

「啊，我似乎太着急了，实在抱歉……有什么我能帮忙搬的东西的话」

「不不不，怎么能让您……」

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摆摆手，但赛仑已经手脚麻利里将几个空筐子叠好抱起，随后调皮地笑了笑。

「别看这样，我也经常做农活的哦？」

这么说来，之前倒是听过说波尔多姐妹在各地视察时也会和农民们一起工作。

实在是拗不过她啊，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抱起农具。

「不过，您应该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吧」

「是啊，那当然。再被抓住可就麻烦了」

赛仑说着咯咯笑了。贝尔格里夫也被她带笑了，这还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呢。

不过话说回来，赛仑的护卫人数应该不少，这下子家里要热闹了。正这么想着走到前院的时候，一声充满活力的「师父——！」传来，萨莎飞奔过来，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好久不见了！您身体健康真是太好了！」

「哦，哦哦，萨莎小姐……说什么好久不见，上次叨扰贵府还没过去多久吧……」

所谓的护卫原来是指萨莎啊。的确，有她在的话抵得上十名士兵。

被萨莎的气势有些吓到的贝尔格里夫眨了眨眼，回过头来苦笑一下。

「原来是有萨莎小姐一起啊。这还真是可靠的护卫呢」

「是啊。也多亏这样可以很轻松地来到这里呢」

赛仑苦笑着抬起手中的筐子。

「这些要放在哪里呢？」

「哦，放这边就好……夏儿，你去领一下路」

「嗯，赛仑大人，您请到这边来」

夏洛特开心地和赛仑一起朝仓库走去。

将道具收拾好，洗过手，众人重新开始叙旧。话虽如此，但其实距离上次贝尔格里夫他们回乡路过波尔多伯爵家并没有过多久，所以嘴上说出好久不见是让人觉得稍微有点好笑。

今日春光明媚，让人感觉心情很舒服，于是大家将桌椅搬到院子里，围着桌子坐下。安洁琳拿起茶壶。

「客人好多……赛仑，要添茶吗？」

「啊，安洁琳小姐，不用麻烦您了……毕竟是我们这边不请自来的」

「没事，别客气……学学萨莎」

萨莎很享受地喝着茶，已经是第三杯了。赛仑的表情有些无奈。

「二姐你真是的！」

「怎么啦，赛仑。人家是好心好意，我们太过客气也是一种失礼啊」

「来，赛仑」

「唔，呃……那，我就不客气了」

赛仑有些不甘心地递出杯子，安洁琳给她倒上了茶。

年轻的冒险者们似乎已经回到旅行商人那边去了。卡西姆不知道又去哪里晃悠去了，格雷厄姆则是还没有回来。

萨莎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盯着米托上下打量。

「说起来，这孩子是什么人？上次前来拜访是记得好像还没有的样子」

在贝尔格里夫准备开口之前，安洁琳已经自信地回答说「是我的弟弟」。

「咦，安洁琳小姐有弟弟的吗？不过看着的确很像……」

萨莎似乎是认可了这种说法，继续打量着米托。赛仑也咯咯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米托的头。米托则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

原本还没决定好要怎么介绍米托的贝尔格里夫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由得笑了出来。这么说倒也没错。生性认真的他之前还想着要怎么向二人解释魔王之类的事情，但那些事说不定其实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而已。

贝尔格里夫重新看向赛仑等人。

「那么，您二位这次来这边是有什么事情呢？」

「嗯，因为波尔多那边终于安定下来了，所以我们过来商量一下之前说过的修整街道的事情。想要制定一个关于施工的具体计划」

「这次我们带来了测量人员，为了能缩短工期，我们打算从托内拉和罗迪纳两侧同时相向开工」

「原来如此……」

「其实大姐她是想亲自过来的，但艾琳的矿山出了点小问题，她必须先去处理那边……」

「她可是相当不甘心呢，哈哈哈！」

艾琳是波尔多东侧的一个以采矿为主业的小镇，算是波尔多的经济支柱之一，因此出了问题后赫维缇卡也不得不亲自前往处理吧。她那副悔恨的表情似乎可以想象得出来，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

安奈莎有些不解。

「那测量人员呢？」

「哦，他们已经去查看道路情况去了」

「专业人士果然动作很快呢～」米丽娅姆笑着说道。

「然后，虽然想着要去跟村长先生打个招呼，但是想着由贝尔格里夫先生引见的话说起话来会更方便，所以就不请自来了……」

「啊，是这样啊。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

「太好了……那就赶紧」

正要站起来的赛仑被安洁琳拦住了。

「先吃午饭……饿着肚子要打仗哦」

「是饿着肚子没法打仗」安奈莎纠正了她。

「就这么做吧，赛仑。早上从罗迪纳出来以后还什么都没吃过呢」

「不，得先去打个招呼啊。测量员们已经开始工作了，我们却在这里稳坐钓鱼台像什么话」

「用不着在意这些事情啦」安洁琳说道。

「不行，不能这样。要是他们被村民当外来可疑人员传些奇怪的谣言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赛仑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咕的叫声。萨莎大笑起来。赛仑满脸通红，双手按住肚子。

「不、不是，不是的，这是，那个……」

「好啦，赛仑小姐，村长那里应该也在吃午饭吧。我们先吃了再过去也好慢慢聊。而且大家应该都已经看到波尔多伯爵家的马车了，应该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对、对不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嘻嘻，要多吃一点哦……？」

安洁琳笑嘻嘻地摸了摸赛仑的头。赛仑发出「呜」的声音，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贝尔格里夫笑着站起身来。

「好啦，来做准备吧。多了几个人，要多做点才行呢」

「赛仑看起来很能吃呢～」米丽娅姆笑道。

「真是的！不要再欺负我啦！」

赛仑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大家都开心地笑了，随后众人开始着手准备午餐，到处都充满了热闹的气息。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六话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是，属下领命，定当尽心尽力」

赛仑起身离席，低头致意，村长霍夫曼见此也慌慌张张地鞠躬回礼。他那像熊一般壮硕的身躯摆出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让人觉得有点好笑。贝尔格里夫呵呵地笑了。

「村长，你用不着那么害怕吧？」

「不、不是，我又没害怕……」

霍夫曼使劲挠挠头，旁边的凯利也哈哈笑了。

「你这一直都是见了大老爷就腿软啊！算了，也是没办法」

「唔……」

霍夫曼无奈低吟。赛仑也咯咯笑了。

总而言之，赛仑等人的目标是在此次来访中完成对于托内拉附近地区的测量，为此他们要在这里滞留大概至少一周的时间。

从上次参加过秋日祭之后，托内拉的人们就对波尔多家三姐妹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即使排除掉对于领主的敬畏，她们那端庄美丽的容貌，以及威风凛凛却又不摆架子的态度也足以让村民们对她们抱有足够的敬意。

商量的结果是，一行人滞留托内拉期间就住在村里最富有的凯利家里。

「好嘞，那我就先回去让家里人稍微打扫一下」

凯利说着大步离开。看着他的背影，萨莎也急不可耐地开始踏步，像是马上就要冲出去似的。

「那，那，那我就去告诉他们说把行李都送到凯利先生家，先走一步！」

说着她就真的一溜烟地冲了出去。赛仑叹了一口气。

「二姐她真是的……」

「算啦，这不也挺好的嘛。那种直率也是萨莎小姐的优点啊」

「您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赛仑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刚才吃午饭的时候，萨莎一见到回来的格雷厄姆，立刻感动到不能自已，甚至当场就想跟他对练一下，但毕竟身负公务，在被赛仑训斥一番后，还是不情不愿地一起来了霍夫曼这里。当然，在刚才的商谈过程中也能看得出她一直心痒难忍坐立不安。此刻飞奔离开，肯定也是因为想要尽早向格雷厄姆讨教的那种心情的具象化吧。

贝尔格里夫与赛仑一边走一边聊天。听到他们要前往南方的事情，赛仑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可真是……好长的一段旅程呢」

「是啊。所以说到时候施工时我有可能会不在这里」

「那倒是没关系……但是还真是厉害啊。感觉完全无法想象呢」

「哈哈，说实话，我也是啊。明明直到前两年为止还一直窝在村里完全不出去呢」

贝尔格里夫说着笑了。他即使到了现在也觉得真的是非常的不可思议。

「波尔多似乎也很安定呢，这就比什么都强」

「是啊，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但是赫维缇卡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忙啊」

「是呢……本来这次她也非常想过来的……」

「很可惜呢。是说艾琳镇出了事情是吧」

「是的。关于矿石交易方面出了一点小麻烦。负责管理艾琳的人也做得很不错，但这次的事情好像是非得大姐出面才能解决……之前是黑泽尔，这次又是艾琳，从西跑到东，感觉她真的很辛苦呢」

「不过她这么能跑也是让人羡慕呢。而且大家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仰慕波尔多伯爵家吧……话说黑泽尔又出问题了吗？」

波尔多西侧的小镇黑泽尔曾是马耳他伯爵负责治理的地方。这位马耳他伯爵之前曾企图谋反，在波尔多镇引起了一场大骚乱，贝尔格里夫至今还对此记忆犹新。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安稳的动向了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看到他一脸担心的表情，赛仑微微一笑。

「嘻嘻，并不是有企图谋反的人哦？」

被赛仑看破了心里所想的东西，贝尔格里夫只得苦笑。赛仑莞尔一笑，将眼镜向上推了推。

「黑泽尔旁边有着一片名为古森的森林，正如其名字那样非常的古老……那里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说」

「传说？」

「嗯。大部分都是些胡言乱语，但那森林似乎比所罗门的时代还要古老，所以也不好说所有传说都是在瞎编……」

「唔」

「据说森林里有巨大的阴影在移动。当晚执勤的所有士兵全都目击到了，而且当地居民中也有很多人说是听到了类似大地鸣动的声音……正因为这样，姐姐也非常担心，特意去了一趟，但似乎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陷入思考。

在森林或者大山的深处，往往会沉睡着一些超越人类想象的东西。或许是魔兽，或许是其它的什么东西，总之可以确定的是都是些超越一般人认知的东西。如果最终无事发生当然是好事，但是真的能平安无事吗？就算是习惯了与非人之物战斗，对于那些莫名其妙的存在仍会感到恐怖，不，或许应该说正因为习惯了才更觉得恐怖。毕竟剑与魔法并非是万能的。若是可以战胜的对手的话倒还好说，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轻轻摇了摇头。爱操心的老毛病又犯了。

但是，自己的那些不好的预感最终成真的情况非常多。如果只是杞人忧天的话当然最好不过，然而那种不好的预感始终徘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知道该说这种预感是好还是坏呢，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赛仑有些不解地歪着头。

「贝尔格里夫先生，出什么事情了吗？」

「不，什么都没有」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掩饰过去。

回到家里，只见院子里非常热闹。

萨莎将剑连鞘架起，以疾风般的步伐快步朝格雷厄姆冲过去，其水平令人不由得发出赞叹之声。但格雷厄姆却只是面不改色地轻轻移动身体，避开了萨莎的一击，随后若无其事地伸脚将她绊倒。

「呜哇」

萨莎朝前方摔了过去，只能慌慌张张地勉强调整姿势避免受伤。

「身体没有跟上意识……要让身体和感觉更加一体化。不要心急」

「是、是的！」

萨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呼吸，一脸欣喜地再次架起剑攻了过去。但格雷厄姆仍是轻轻闪过，四两拨千斤似的利用了萨莎冲过来的势头，仅以最小的动作将她扔了出去。

那个萨莎·波尔多如今看起来简直是被当成孩子一样戏耍。不过要说的话，就连安洁琳以及能跟她基本打个平手的玛格丽特，在格雷厄姆面前也是很容易就败下阵来，所以萨莎现在的情况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赛仑有些担心地视线来回游移。

「那个、那个、应该不会有事吧？」

「没事的。萨莎小姐应该会有些疲劳，但是没有受伤」

这时，安洁琳牵着米托的手也走了过来。米托仍是缺乏表情，但却似乎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欢迎回来，爸爸」

「欢迎，回来」

「哦，我回来了。这还真是热闹啊」

贝尔格里夫环视周围。卡西姆也在树荫下笑着观战，再次来到这里的三名年轻冒险者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格雷厄姆的动作。村里的一些年轻人也聚过来围观。小孩子们也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就连工匠们也停下手上的活，从正在建造的屋顶上向院子里眺望。

安洁琳咯咯地笑了。

「萨莎还真是干劲十足啊……」

「是啊。不过格雷厄姆也真是厉害……安洁琳，你觉得你能赢得了格雷厄姆吗？」

「不行……爸爸虽然也很强，但老爷爷他实在是强过头了」

「不是，你把爸爸也放到一起比较不太合适……」

「爷爷，很强？」

「嗯。米托也想学剑吗……？」

「想学……」

安洁琳满意地笑了。

「好，那姐姐就来教你吧……」

「好棒。要学。努力」

米托使劲挥了挥手臂，虽然表情仍是没什么变化，但看起来他似乎很是高兴。两人已经完全成了好姐弟呢，贝尔格里夫微笑着看着他们。

又打了一阵，萨莎终于支持不住，跪到地上。她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轻微抖动，随后像是为了抑制这种抖动而进行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

「哈啊、呼……咳咳……非、非常感谢您的指教……！」

「唔……汝需要的是首先让内心平静下来。光凭气势的话原本的剑法都无法发挥出来了」

「哈、哈哈，因为能有机会跟『圣骑士』格雷厄姆先生交手所以太过兴奋了……哈……呼……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精进，争取下次能让您拔出剑来！」

到头来，格雷厄姆仅凭赤手空拳就对萨莎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面对ＡＡＡ级的冒险者尚且如此，贝尔格里夫再次感受到了这个精灵族老人强大的实力。

贝尔格里夫快步走进家里，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萨莎。

「辛苦了，萨莎小姐，口渴了吧」

「啊，师父，让您见笑了……」

萨莎将水一口气喝掉，随后长出一口气。

「格雷厄姆先生果然是特别的呢……师父虽然也很强，但传说级的人物果然还是……」

「不不不，把我和他并列实在不太合适……还有就是师父这个称呼……」

「贝尔……我想用一下钓竿」

「嗯？啊，钓竿的话在仓库里。怎么，要去钓鱼吗？」

「是啊……孩子们说想要去河边……我觉得下次我该自己做一根了」

「这样啊，总之你今天就先用仓库里的吧」

「抱歉啊」

就在二人对话的时候，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围了过来。格雷厄姆将缠着他的孩子抱起，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都说了不要拽头发啊……」

在战场上是所向无敌的强者，然而此时却完全成了一个普通的老爷爷，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露出微笑。他不由得觉得，这位传说中的冒险者如今比起追求剑术之道来说，似乎是更重视与他人的互动呢。

索拉跑了过来，一条黄色马尾辫在脑后不住摇晃。她的脸似乎因兴奋而染得通红。

「好厉害，好厉害的说！我真的非常感动的说！格雷厄姆先生自不用说，萨莎小姐也很强的说！」

萨莎终于调整好了呼吸，站起身来。

「不，我还差得远呢……还需要继续锻炼」

「唔呀，好厉害的进取心的说……那个，格雷厄姆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请教一下……」

「喂、喂，索拉！别说傻话！太失礼了吧！」

从后面追过来的杰克慌慌张张地制止索拉。索拉噘起嘴来。

「但是这种机会可是非常难得的说啊！」

「嗯，这倒是对的。什么事情都需要学习」

萨莎抱臂点点头。索拉也因为有人赞同而高兴地笑了。

「不愧是萨莎大人的说！格雷厄姆先生，所以说，可以的说吗？」

「倒是无妨……不过过后再说可以吗？我得带孩子们去河边……」

两只手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脖子上骑着一个，身边还围了一群，看着格雷厄姆的这副模样，索拉挤出几声干笑。

「还、还真是受欢迎的说……我知道了的说」

「唔，被孩子们这样缠着却毫无厌恶之情……师父也好，格雷厄姆先生也好，果然是高洁的精神才能孕育出高超的剑技吗……？」

萨莎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些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要把自己和格雷厄姆相提并论呢，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太阳开始朝西移动，阳光似乎有一些粘滞，暖洋洋的，再加上午饭后的那种倦怠感，让人总觉得有些犯困。

格雷厄姆从仓库里拿出鱼竿，朝正在和凯因说话的卡西姆开了口。

「我要去河边」

「意思是咱也一起去吗？」

「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老爷子还真受欢迎啊」

卡西姆呵呵笑着，将礼帽重新戴好，站起身来。

「好嘞，走吧。你也一起来吧。反正很闲吧？」

「姑、姑且算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凯因显得有些慌张。

「都来了这边了还说这个。而且在这里也不需要护卫吧。你们要是一天到晚围着那商人小哥转他也麻烦吧」

「那倒也是……那、那就」

凯因也站起身来。杰克一脸傻眼的表情。

「你这人啊……刚才还说俺们……」

「没、没办法吧？能跟『碎天』交流知识，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啊！」

「呿，到你自己就变样了」

「贝尔，还有鱼竿吗？」

「没有了」

「啊，这样啊。没法子了，去摸螃蟹吧」

于是格雷厄姆、卡西姆和凯因带着一群孩子们朝河边走去。年轻人们也三五散去，工匠们也开始继续工作，木槌的声音响了起来。萨莎和赛仑去了凯利家。

贝尔格里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想起来，差不多该把洗好的衣服收进来了。

○　　○　　○　　○　　○

「手要这样握……」

「这样」

「稍微放松一点」

「放松……」

米托站在安洁琳对面，反复调整着握剑的姿势。安洁琳也不断地发出指示，指挥他修正种种细节。米托也并不抗拒，完全遵照她的指示一一修正。

安洁琳左看右看，从各个角度确认过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她将自己的木剑架到米托面前。

「使劲挥剑」

「嘿呀」

米托挥出一剑。干硬的木剑撞到一起发出嗒的一声，安洁琳握住剑柄的手上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很不错……」

「不戳？」

「嗯。再来一次」

「嘿」

这一次身体姿势似乎有点歪，力道稍微弱了一些。

「这样不行，要这样……」

「这样？」

「不是，要这样」

又要从握剑的方式开始重新纠正。不过，或许是因为能够教导别人让她感到高兴，安洁琳完全没有厌烦的意思，一直认真地指导米托。米托也同样没有任何厌烦的表情。

在一旁看着的杰克和索拉也一边看一边试图模仿。握住剑，调整姿势，挥出。虽然也尝试了好几次，但似乎总是找不对感觉。

「这、这样吗？」

「不对的说，应该是这样的说」

但是，作为剑士，他们已经有了自己习惯的定式，所以总是不太顺利。

冒险者与士兵是不同的。虽然公会也会提供训练场地和相关教导，但大多数人都是通过实战来学习，很少像军队那种学习固定战斗模式。而且要说的话大家使用的武器的形状、大小、重量各不相同，战斗方式也会相应有不同变化。大家都是在实战中寻找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并进一步在实战中继续成长。

所以要像这样再从头教他们学习剑法的话就会很困难，尤其对于越是熟练的人越是如此。已经学会的剑法甚至会跟新的内容有所冲突，有些情况下搞不好要将自己已经学会的东西完全舍弃掉。从这一点来说，反倒是在教米托这样从没学过剑的人时，对于老师和学生都要轻松许多。

正当杰克和索拉在苦恼的时候，家务事告一段落的贝尔格里夫从家里走了出来。

「哦，都在努力呢」

「啊，贝尔格里夫先生」

「怎么说呢，想要这样试着去模仿，但总是不太……」

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

「倒是也不用勉强自己去特意学习新的动作。你们俩毕竟都是现役冒险者，要是强行使用不习惯的动作，战斗时会很麻烦的」

「这倒也是的说……」

「但是还是想要变强啊」

「唔」

贝尔格里夫稍微思考了一下，从仓库里拿出两把木剑来，将其中一把交给杰克。

「就按你平时的方式，试着攻过来」

「好、好的！」

杰克有些紧张地架起剑，朝着贝尔格里夫一口气冲了过来。贝尔格里夫接下了第一剑，但第二剑、第三剑也接踵而至。这似乎是一套一口气压制对方的剑法。

贝尔格里夫先是接了几剑，随后以假腿为轴转动身体，将对方攻势轻轻带开。杰克因为势头过猛停不下来，就这样朝前面摔了出去。

看着慌慌张张站起身来的杰克，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战斗时候要时刻注意考虑接下来的情况，不然就会变成这样」

「呜，的、的确是这样……」

「第一下很不错。但接下来身体的轴就偏了。后面几剑的重量完全不一样啊」

「是、是这样吗？俺完全没有意识到……」

「像你这样的剑法，每一剑都要有足够的分量，不然就会越来越无力。首先要多锻炼，确保不管是怎样的姿态都能用上全身的重量去挥剑。要说的话你平时是不是很少练习挥剑啊？」

「呃……」

杰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似乎是被说中了。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

「你可能觉得这很无聊，但基础是最重要的。哪怕只是为了活下来，也不能在这些地方偷懒啊」

「也是呢……俺会加油的」

杰克红着脸低下头。一旁看着的索拉焦急地咚咚跺了几下脚，随后从杰克手里夺过木剑。

「只有杰克接受指导太狡猾了的说！我也要！」

「哦，可以啊」

于是这次贝尔格里夫的对手换成了索拉。或许是因为体格娇小，她的剑法以重视速度和突刺为主。为了迷惑贝尔格里夫，她在四周来回奔跑，随后从死角里刺出一剑。但贝尔格里夫对于直直刺来的剑只是用手中的剑轻轻一卷一带，就将她的剑打飞了。

「哇啊啊」

「剑握得还不够紧啊」

「还、还以为能打中呢……」

索拉瞠目结舌愣在当地。贝尔格里夫用木剑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笑着说道。

「上当了吧？对于太过明显的漏洞一定要小心谨慎。还有就是你挥剑时候只用到了前臂。虽然说重视速度是好事，但遇上表皮比较硬的甚至是带有甲壳的魔兽就不适用了」

「是、是这样的说……但是，我本来就个子小，要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是以突刺为主的话，脚下注意踩稳是很重要的。踩得越稳刺出来的力道也就越大。难以做到的时候也可以充分利用身体的弹性。如果只靠前臂进行突刺的话，搞不好肘关节会折掉啊。不管怎么说，把身体作为一个整体来运用比较好」

「脚下踏稳，和身体的弹性……的说？」

「是啊。我平常突刺用的不多所以也说不太好……你可以去找善于使枪的人，向他们请教一下诀窍」

「说起来，之前在奥尔芬我有参观过贝尔格里夫先生和多尔托斯先生的对战的说！像那样子去进行突刺可以的说吗？」

回想起多尔托斯那迅猛的枪术，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脸颊。

「想要达到那种程度可是很困难呢……不过要作为参考的话当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原来如此……因为是剑士所以一直都只考虑了剑术的说，没想到也可以以枪法为参考的说！真的是非常感谢，学到了很多的说！」

「哈哈，能对你们有所帮助就再好不过了」

贝尔格里夫收回木剑，似乎是又想起还有什么事情要忙，走到屋后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两个人愣愣地站在当地，随后对视一下。

「……还真是善于教导别人的说」

「是啊……得好好练习挥剑了呢」

「我也得好好练习……全身整体运用啊……」

「厉害吧」

「呜哇！？」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背后的安洁琳让他们吓了一跳。

安洁琳笑嘻嘻地挺起胸膛。

「那就是我爸爸哦……」

「是、是呢……总感觉，好像能明白安洁琳小姐为什么这么强了」

「是这样的说。能理解了的说」

「哼哼……」

安洁琳就像是自己被表扬了似的，一脸满足的样子。米托从后面追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

「为什么，去那边」

「呃，抱歉……」

看着有些不满的米托，安洁琳挠了挠脸。杰克和索拉也笑了。

逐渐偏西的太阳越来越低，西山的影子盖了过来。工匠也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要回家去了。

索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那我们也先告辞了的说。要加油自主练习的说～」

「打搅了。那个，俺们还可以再过来吗？」

「嗯」

两人开心地道别之后快步离开了。

就像是比赛换人似的，中午时候出去的安奈莎、米丽娅姆、白和夏洛特四人正好一起回来了。他们手上提着几只已经去了头剥了皮的野兔和野鸡。安洁琳举起手来「喔～」地朝他们打招呼。

「回来啦……抓了不少呢」

「是啊，大丰收。今晚的晚饭会很丰盛哦」

「姐姐，我也有出力哦！我用魔法打到一只呢！」

「噢，那可真是了不得。很厉害哦，夏儿」

「哎嘿嘿……」

「贝尔叔他们呢？屋里？」

「爸爸在屋里……老爷爷和卡西姆叔叔去河边了」

「哇，那就是说肯定也会有鱼了啊。更期待晚饭了」

「是啊。量也很多，把萨莎和赛仑也叫来吧？」

「不错……」

「不管怎么说肚子饿了啊～。赶快做饭吧～」

「米莉……你中午不是吃了挺多的吗？」

「因为托内拉的饭实在太好吃了嘛～，一不小心就会吃多啊。都是饭太香的错～」

「别光顾聊天了，赶紧准备做饭吧，天要黑了」

白说着走进家里。少女们面面相觑。

「……那家伙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啊」

「还真让人意外，家务居然还挺熟练」

「不能输给白！我也要加油！」

夏洛特慌慌张张地朝家里跑去。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笑着耸耸肩，也跟在后面。安洁琳咯咯笑着，牵起米托的手走进家里。山脚边传来尖锐的鸟鸣声。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七话

一大清早，屋子里如水底般寂静。只能听到阵阵鼻息声此起彼伏，但这似乎反倒是更衬托出那份宁静。

距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东侧大山的山脊已经亮了起来，薄云覆盖的天空微微发白，但太阳还没有探出头来。然而些许微光已经钻进了家里，让周围看起来像是隔了一片淡紫色的面纱。

贝尔格里夫坐起来的时候，安洁琳已经醒来正在轻手轻脚地穿衣打扮。她看到贝尔格里夫起来，微微一笑。

「今天是我赢了呢，爸爸」

「哦，起得真早啊……」

贝尔格里夫揉揉眼睛，活动一下肩膀和脖子，随后像往常一样将假腿小心地装上，站起身来。

白天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早晨和傍晚天亮着的时间也在增加。早晨也只是稍微感觉有点凉的程度，之前那种冷到让人不得不蜷缩起身子强打精神起床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不过大概是门窗缝隙有些漏风，偶尔还是会感觉到冰凉的空气掠过皮肤。

安洁琳环视屋里，纳闷地歪着头。

「……米托呢？」

「什么？」

贝尔格里夫一边披上外套，一边环视四周。大家都围着壁炉各自睡着，但唯独少了米托的身影。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是在外面吗……」

「在外面」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父女二人都吃了一惊，朝声音来处看去。倚靠在墙边看着像是在睡觉的格雷厄姆睁开了一只眼睛。

「刚刚出去的，应该还没走远」

「这样啊……大概是想看日出吧」

安洁琳戳了戳贝尔格里夫的后背。

「帮我编头发」

「哦，好的好的」

这也逐渐成了每天的日常。将有些睡乱了的头发用梳子理顺，随后编成一个大大的麻花辫。因为已经非常习惯了，所以也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刘海上则是戴着贝尔格里夫买给她的发饰。

编好辫子之后，安洁琳高兴地站起来。

「爸爸也要编吗？嘻嘻……」

「不，不用了」

是不是该把头发剪短一点比较好呢，贝尔格里夫认真地思考着。

「好嘞，我们也走吧，爸爸」

整理完毕的安洁琳拽了拽他的衣角。贝尔格里夫点点头，缓步走出家门。

来到屋外，一股与家中不同的清澈的冷空气将父女二人包围。泛白的亮光包裹着四周的一切。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挂满了晨露一动不动，不过显得有些缺乏色彩。

大山另一侧的天空被朝霞染成红色，金黄色的光芒从那里喷涌而出，薄云后面似乎显出淡淡的蓝色。但是天顶处仍有夜色残留，几颗星星在那里一闪一闪。

米托靠在家门前的栅栏上，呆呆地仰望天空。安洁琳跑了过去。

「米托」

「嗯」米托回过头来。「姐姐」

「真是的……还以为你跑哪儿去了，吓我们一跳」

「天上，好漂亮」

「是啊」

安洁琳也靠在米托身边的栅栏上，和他一起仰望东方的天空。

很快，天空就改变了模样。像是在燃烧的火红色被金光逐渐压了下去。太阳马上就要探出头来了吧。可以听到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贝尔格里夫捋着胡子走近二人。

「走吗？」

「太阳公公，出来，就走」

「嗯」

米托的话让安洁琳也点点头。

「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倚在栏杆上。

三人并排朝东方眺望。一团亮光缓缓渗出，像是涌出的泉水一般，让四周更加亮堂起来。盯着看的时候会感到有些刺眼，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回到托内拉之后，贝尔格里夫感觉之前堵在胸口的某些东西似乎终于被拿掉了。但是与过去尚未完全了断。然而最近的平稳生活让他觉得非常幸福。

斜眼看一下身边的安洁琳和米托，他们俩也兴高采烈地眺望着缓缓升起的朝阳。这样的时光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但这或许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挠了挠头。

火红的太阳探出头来，让原本一片灰白色的世界似乎瞬间复苏。四周充满了各种色彩，脚下细长的影子逐渐伸长，被晨露打湿的绿叶在朝阳照耀下反射出点点白光。

「……好啦」

正准备说「我们走吧」，此时身后传来屋门打开的声音。回头一看，安奈莎，米丽娅姆和夏洛特走了出来。夏洛特跑过来跳进贝尔格里夫怀里。

「真是的，都说了把我也叫醒的嘛！」

「哈哈，抱歉抱歉。但是醒不来的话就没必要勉强自己吧？」

「因为我也想养成早起的习惯嘛！是吧，安娜！」

「嗯，到养成习惯为止必须强迫自己才行呢」

「就是就是。早起也是需要练习的～……呼啊」

米丽娅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安洁琳咯咯笑了。

「那就大家一起走吧……」

「昨天我们设了陷阱呢，要不要去看看，贝尔叔？」

「哦，好像是有说过呢。等村子周围巡逻结束了就去看看吧」

米托伸出双手扭动身子。

「爸爸，骑大马」

「嗯」

贝尔格里夫将米托抱起放到肩头。米托满足地抓住贝尔格里夫的头发揉来揉去。安洁琳有些不满地噘起嘴来。

「我的特等席……算了，让给你了。我可是姐姐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安洁琳还是有些不满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爸爸」

「怎么啦」

「待会我也要坐」

「……好吧，也可以」

夏洛特兴奋地蹦蹦跳跳。

「我也要！」

「安娜要不要也来啊～？」

「不用啦！」

贝尔格里夫笑了笑，用假腿在地面上敲了几下。

「好啦，走吧」

说话间，周围已经越来越亮。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　　○　　○　　○　　○

在已经被完全染成绿色的森林中，一头鹿正在啃食着刚刚萌发的新芽，突然它猛地抬起头来，朝远处跑去。许多鸟儿和较小的野兽也都向着同一方向奔跑，像是在逃离某些东西似的。

从它们逃离的方向传来了各种声音，有的听起来像是枯死的小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树叶在风吹动下相互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逐渐增大，仿佛是正在朝着这边过来似的。

一头雄鹿穿过树木间的缝隙跑了过来，一头长着深灰色体毛的狼追在后面。这头狼比普通的狼要大不少，眼中充满了恶意，正是名为灰猎犬的魔兽。

狼朝着雄鹿扑了过去，尖锐的牙撕裂了鹿的皮肤，鲜血四处飞溅。随后它开始粗暴地啃食已经断了气的鹿。

树木的叶子原本是新生的浅绿色，但却突然开始慢慢变成老树一般的深绿色。树木像是非常难受地喘息着似的摇晃着枝条。

此时，一些错综扭曲、长着许多木瘤的树木朝着这里过来了。它们的根像脚一样移动，像是将原本在此的树木挤开一般朝前走去。老树身上覆盖的苔藓和地衣等植物爬到森林里原有的树木上，将它们完全覆盖。附在树上的各种树藓也从枝头垂下，将树枝间射入的柔和阳光遮蔽起来。

伴随着树木前进时的阴郁的声音，一种像是低沉低鸣声的声音也一直响个不停。但只要侧耳倾听的话，就能发现那其实是一种呻吟声。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有人被活活埋进地里，但又一直无法死掉，只能一直从地底下发出苦闷的呻吟声，持续不停。

——咿、啊、唔、啊咿唔啊啊啊……呜呜啊啊啊……

愤怒、悲怆、怨恨、憎恶，种种负面情感混合在一起，让人听着就觉得非常不舒服。

从古森出发翻越大山的树木们正缓缓向北方伸出其根系。在其上方，巨大的阴影将其覆盖，看起来像是一条古代巨龙似的。

——吾等……当获、得……解、月兑…………

呻吟声中混杂着这样的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风儿吹过森林发出的沙沙声，却又令人不由得有些胆寒。

○　　○　　○　　○　　○

再过不久就是供贮藏用的洋葱的收获季节了。刚成熟的柔软洋葱很甜很好吃，但外皮太过柔软的话不适合保存。要等外皮变得干变硬后再将其收下来晒干，这样子在冬天里也可以吃到了。

贝尔格里夫让米托骑在脖子上，与凯利等一众农夫走在洋葱田里。

洋葱是一种当地人做饭时常用的蔬菜。很久以前不是在公有田里种植，而是各家各自栽种。但有时候会遇上年景不好或是有的人得了病无法下田等情况，于是村民们决定像现在这样在公有田共同栽培并贮藏。

也不仅限于洋葱，那些可以长期存储的蔬菜，大家都逐渐将其越来越多地种在公有田里。同时藉由这些共同作业，老年人可以传授以前积累下来的智慧和技术，而年轻人们也借此机会学习锻炼。

「这边这些下周就能收了吧」

「是啊。收下来还得再晾上一阵子呢」

「今年这长得有点慢啊……跟割麦子撞一起了」

「没法子，靠天吃饭就是这样」

「也是啊」

「好啦，又要有的忙啦」

「我也，帮忙」

米托在贝尔格里夫的肩头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双手。农夫们都愉快地笑了。

「你还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啊！」

「话说贝尔，上次说那鲁梅尔树的事儿啊」

「哦，准备怎么弄？先去试着采点树苗？」

作为村子的新产业，村民们决定要种植可以当作草药的鲁梅尔树。新选定的开垦地已经耕过一遍，作为肥料的烂麦子也种了下去，实际种树苗需要等到明年了。等麦子幼苗发芽后将其直接锄进地里，再把用落叶和牲畜粪尿堆成的肥料撒上。托内拉的土地原本就很肥沃，这样做可以让大自然更加不吝惜其恩惠。

凯利双臂环抱点点头。

「也是啊。毕竟跟森林里环境不一样，先得试试看跟这边土合适不合适。找几个花盆先种上，等生了根以后移到地里去」

「要是能找到足够多的幼苗就好了啊」

「不行的话还得考虑用插条来种吧」

「这些方法也都一起尝试一下吧」

「具体地方你知道吧？要是太少的话可不够用啊」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这个没问题。不过是在山里比较深的地方，走过去差不多得一个钟头……」

「这个那是没办法了」

「要说啊，就算是再深的森林，跟『赤鬼』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啊！」

农夫们听到都笑了。

「爸爸，赤鬼！」

米托也兴奋地拍打着贝尔格里夫的头顶。农夫们看到他这个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是啊，米托。你的老爹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

「哈哈」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脸。

「别拿我寻开心啊……那怎么着？现在就过去？」

「这个嘛，大家还得做点准备，等吃了午饭下午去吧。到时候广场上集合可以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大家就地解散各自回家。正好也到了该准备午饭的时候了。只不过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他家里应该已经有人开始在做了。

回到家，木锤的声音仍响个不停。院子里安洁琳和萨莎正在对练，两人手上都拿着未出鞘的剑。

只见二人双剑相交几个回合之后，安洁琳将萨莎的剑打飞了。萨莎慌慌张张想要退后，但安洁琳更快一步，踏上前去将剑架到她的脖子上，随后用鼻子哼了一声。

「……动作太直来直去了」

「姆唔……还以为稍微能追上一点了……不愧是安洁小姐……」

「不过感觉你也比之前好了一点了……啊，爸爸，你回来啦！」

安洁琳丢下面前的萨莎，朝着贝尔格里夫的方向跑过去。

「哦，我回来了。午饭怎么样了？做好了吗？」

「安娜她们在做……夏儿也很努力呢」

「哈哈，那不错啊。萨莎小姐，您辛苦了」

贝尔格里夫朝着跑过来的萨莎低头致意，萨莎也很有礼貌地低头回礼。

「我又来打搅了，师父！」

「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心呢」

「哈哈，原本是想着靠这样的热心能稍微追赶各位一点点就好了……但果然跟Ｓ级间的这堵墙还是非常厚呢」

萨莎自身的实力其实已经非常强了，只是用来比较的对象太过超常了而已，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耸了耸肩。

米托从贝尔格里夫肩上下来，拉住安洁琳的手。

「姐姐，很强？」

「很强哦，嘻嘻……你们干什么去了？」

「和爸爸，去看，地里」

自从波尔多姐妹带着测量人员来到村里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些天一直都是好天气，所以测量员们的工作也在顺利进行。

赛仑每天都很忙，有时去确认测量员的工作进度，有时会去拜访村里各家各户与他们交流，有时还会陪孩子们一起玩，甚至有时还会帮忙干农活。她的意思很明显，作为之前一直没有照顾到这里的补偿，想要和村民们进行积极的交流。而且这次她是代表赫维缇卡来这里的，大概是这样的想法让她更加积极了吧。村民们当然也很高兴。

萨莎也陪着赛仑做各种事情，不过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到贝尔格里夫家里来，与安洁琳或是格雷厄姆对练。从旁人看来，比试完全是一边倒，萨莎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但考虑到她的对手，也没有人敢因此就小看她。要说的话，能跟安洁琳或者格雷厄姆正经对战的本来就没几个人。

作为旅行商人护卫的三位年轻冒险者也时不时地会来露个脸。

凯因已经完全被卡西姆迷住了，一直跟他讨论各种内容，努力获取知识；杰克和索拉两位剑士则是从昨天早上开始跑过来一起练习空挥。

贝尔格里夫觉得，托内拉似乎也慢慢热闹起来了。老人们大概会喜欢原有的平静生活，不知道他们对此怎么想，但至少他个人觉得这不是坏事。

不管怎么说，不会有永远不变的事物。随着时代的变迁，每个个体也将迎来不得不改变的时刻。而许多不肯改变的人和物或许会就此消失在历史的阴影中吧。

自己的思考是不是太过跳跃了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捻了捻自己的胡须，随后将肩头的米托抱下来放到地上。

「萨莎小姐，午饭准备要怎么办？方便的话和我们一起吃吧」

「非常乐意——我是想这么说，但赛仑还在等我……」

萨莎有些遗憾地抓了抓脸。

「那让赛仑也一起过来……？」

「不，今天好像是跟测量人员有事情要商量。要是再有别的机会的话可以再过来吗？」

「那是自然。请先以公务优先」

「其实我就算参加也听不懂，但赛仑她比姐姐还要严厉……哈啊」

萨莎苦笑着耸耸肩。安洁琳咯咯笑了。

「赛仑她很认真呢……」

「是啊，虽说这也是她的优点……各位下午有什么预定吗？」

「我要去一趟森林……安洁，你要怎么办？」

「爸爸要去的话那我也一起去」

「唔」萨莎将手放到下巴上沉吟。「虽然我也很想一起去……」

「还得看赛仑那边的情况……是吧？」

「哈哈，正是如此」

萨莎笑着转身离开。

「那我就先告辞了！」

目送萨莎离开，贝尔格里夫将视线转向安洁琳。

「安洁，你没把萨莎小姐打伤吧？」

「没问题……但手下留情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呵呵，这样啊。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输掉呢？」

安洁琳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不可能。萨莎就算再强，只要我认真起来就绝对不会输」

「这、这样啊」

不知道该说是可靠还是可怕，女儿的实力让贝尔格里夫身子微微一震。

米托拉了拉他的衣角。

「我也要，变强」

「哦，这样啊。加油啊」

「嗯」

「嘻嘻，姐姐会好好教你的……」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米托微微皱起眉头。

「爸爸比，姐姐，教得，更好」

「呃」

安洁琳有些不甘心地咬住嘴唇。但她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并未反驳。但她又似乎是想表现得有个姐姐样，「交给贝尔格里夫更好」和「想要自己来教」的思绪在她内心碰撞，让她显得有些焦躁。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我们一起来教吧」

「！真的！？」

安洁琳满脸放光，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真的。不过今天很忙，从明天开始再……」

「嗯！哎嘿嘿，好高兴……米托，爸爸和我一起教你哦」

「……只要，爸爸，就好」

「真是的！」

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米托有些淘气地咧嘴一笑，抱住安洁琳的胳膊。

【插图 米托抱住安洁琳的胳膊】

「开玩笑。一起教……」

「真是……」

安洁琳噘起嘴来，使劲揉了揉米托的头发。两人随后一起走进家里。总觉得米托似乎也变得很有人情味了，贝尔格里夫露出欣慰的笑容。

正当贝尔格里夫在堆柴火的仓库忙活时，格雷厄姆回来了。他上午一直在广场那边陪孩子们，到了中午将孩子们送回各家后就回来了。

他虽然平常沉默寡言，但却莫名地受孩子们爱戴。对于托内拉来说也是帮了很大的忙，尤其是在农忙时期，母亲们也可以下田帮忙农活，大家都很高兴。

「回来啦，格雷厄姆」

「唔……」

格雷厄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那饱经沧桑的面容上皱纹密布，以至于平时看着都像是在板着脸，而今天看起来皱纹似乎更多更深了。

贝尔格里夫有些诧异。

「出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但是心里莫名地静不下来。似乎有什么不吉的东西正在接近似的……」

「唔……？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像真的要出事似的……」

「但愿是跟之前一样，只是我杞人忧天……」

之前格雷厄姆也说过几次类似的话，但后来都没有出什么大问题，基本上都是些过度的担心。但唯有这回让人觉得严重程度完全不同。精灵族人固有的那种与自然之间的感应，以及格雷厄姆在长年冒险者生活中培养出来的直觉，似乎都在向他传递着某种不安的预示。

贝尔格里夫抱起柴火。

「……是不是该多小心一点比较好啊」

「抱歉。其实并非想让汝也担心的……」

「哈哈，我也知道你这些话肯定不是为了开玩笑……我们下午要去森林里，会不会有问题？」

格雷厄姆伏下视线。

「……说不好。但是最好还是多注意一些」

「这样啊……好啦，总之先来吃午饭吧」

「是啊」格雷厄姆叹了口气，挠挠头。「……真头疼啊」

「你总是那个表情的话，会更让人担心的啊？」

看着贝尔格里夫调侃的笑容，格雷厄姆也微微一笑。

薄薄的云层从南方飘来，逐渐开始遮蔽湛蓝的天空。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八话

湛蓝的天空被一层薄云覆盖，显出淡淡的蓝色。但太阳似乎仍然很有精神，略微西斜的阳光还是让人觉得很热。

卡西姆将钓竿扛到肩上，开口说道。

「那这意思是，要稍微注意点儿为好呗？」

「是啊……虽然也不好说具体会是怎么样」

格雷厄姆仍是眉头紧锁。卡西姆笑着调整了一下礼帽的位置。

「嗯哼……知道了。但是啊，要注意啥才好呢」

贝尔格里夫也只得苦笑。

「要说的话，当然还是什么事都没有最好……」

「不好的东西啊……魔兽之类的？」

格雷厄姆有些为难地眯起眼睛。

「不知道。我也知道我的话有些混乱……汝等应该是不需要担心，但最好还是注意一下那些没有战斗力的人们」

「也是啊。也好，不管怎么说，这才是咱几个该干的事情啊」

卡西姆呵呵笑着，拿起装着钓鱼工具的箱子。

「好啦，姑且先祈祷什么都不会发生，能顺利吃到一顿美味的晚饭吧。那啥，贝尔啊，要是咱再钓到大鱼的话，你再来做那个香草蒸鱼吧。咱可是很喜欢那个啊」

「哈哈，好啊。前提是你钓得到的话」

「啊，真敢说，等着瞧吧」

卡西姆挥舞着钓竿朝河边走去。

轻柔的微风吹过，带来青草的味道。贝尔格里夫确认一下腰里的剑和道具袋，随后扛起铁锹。

「好啦，我也出发吧……安洁，还没好吗？」

朝家里这么喊了一声后，伴随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安洁琳跑了出来。

「剑和道具和……需要带锹吗？」

「你就不用了。可以帮忙照顾米托吗？」

因为米托也想去森林里，所以就决定带他一起去了。米丽娅姆牵着米托的手，跟在安洁琳后面走了出来。

「好嘞～，出发吧～」

「哦，米莉也要来吗？」

「要去哦～。想要呼吸森林里的新鲜空气呢」

米丽娅姆说着摘下帽子，让猫耳扇动几下，随后将帽子重新戴好。格雷厄姆的表情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这样啊。帮大忙了……」

「格雷厄姆老爷爷的不祥预感，会不会成真喵～？」

米丽娅姆说着，咯咯笑了。格雷厄姆伏下视线。

「希望是我多心了吧……」

「嘻嘻……就算是真的，有我们在的话就没问题……」

「就是就是～。是吧，米托～」

「噢——」

米托举起双手。格雷厄姆微笑着摸了摸米托的头。

「……要小心啊」

「嗯。爷爷，也要，小心」

看着米托努力挺起胸膛的样子，大家都被逗笑了。

格雷厄姆下午似乎也要负责看孩子。安奈莎则是留下来与夏洛特和白一起负责田里的工作以及准备晚饭。贝尔格里夫不禁觉得，人数多了以后可以分担工作也是件好事情呢。

来到广场上，农夫们都已经带着工具等在那里了。他们虽然没有剑，但也在腰里别上了柴刀，手上拿着铁锹和锄头，准备用来掘土或是将苗木砍下来。用来装苗木的筐子也带了，一切准备齐全。

一行人前往森林方向，路上看到测量员们正在操作着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工具。来到森林入口，凯利将筐子重新背好，开口说道。

「好嘞，今儿就先去试试情况，所以在天黑之前就回来。贝尔，拜托你带路啦」

「哦，知道了。安洁，你负责殿后」

「嗯……交给我吧」

接到父亲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安洁琳似乎非常高兴，干劲十足地点点头。米丽娅姆笑嘻嘻地戳了戳安洁琳。

「重要任务啊～」

「是啊。不过我一定会完美完成任务的……」

「那，我就去贝尔叔那边啦～」

米丽娅姆刚迈开步子，安洁琳抓住她的后颈将她一把拉了回来。

「米莉你也来这边……！」

「咦～，为什么嘛～」

「爸爸才不会交给你……」

「你们在搞什么啊……」

凯利的儿子巴恩斯傻眼地摇摇头。他腰里插着短剑，背上还背着弓箭。安洁琳哼了一声。

「你那是什么打扮……装得像个冒险者似的」

「要、要你管。因为要进森林，所以多警戒点儿肯定没坏处吧。是吧，贝尔叔？」

「哦，是啊。不过巴恩斯，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弓箭了？」

巴恩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这个嘛，是安娜她教我的……比起剑和魔法来我好像还是更适合这个」

安洁琳淘气地笑着说道。

「瞧你那色迷迷的样子……我要跟莉塔姐打小报告哦」

「什……！不是，笨蛋！别闹！」

看着巴恩斯惊慌失措的样子，农夫们也都呵呵笑了。

随后一行人走进森林。贝尔格里夫为了配合不习惯林地的农夫们，缓步在前面带路，安洁琳和米丽娅姆则是负责殿后。米托牵着她们俩的手，显得非常高兴。

森林里的空气十分清新。之前刚入春时大大小小的树木似乎还在试探着慢慢萌出新芽，如今却已经因为这温暖的天气而努力伸展着叶片。冬天里叶子全部掉光的落叶树如今也已经完全染成了绿色。

各种各样的小草也从层层叠叠的枯叶下面探出头来，努力抻长自己的身子，试图获取从树叶缝隙间漏过来的阳光，在光照比较好的地方已经形成了厚厚的绿色绒毯。

众人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来到了几棵屹立的大树前。这些树最粗的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繁茂的枝叶在高处向各个方向使劲伸展。周围的地上乱石嶙峋，一条小溪缓缓流过。贝尔格里夫捡起身边一片绿叶，用指尖轻轻揉了揉，朝农夫们递出。

「你们看」

「嗯？怎么了？」

「……这味道我好像有印象哎」

「什么？那就是说……」

「没错，这棵大树就是鲁梅尔树。在周围找找的话应该还有小一点的树苗吧」

农夫们抬起头来朝周围环视，纷纷发出感慨。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么深的地方，也没见过长得这么高大的鲁梅尔树。森林深处阳光很难到达地面，所以地上没什么草，反倒是苔藓和地衣之类的比较多，但要说到树的话都是长得非常高的。这些鲁梅尔树也是在这样的生存竞争中脱颖而出，成功屹立于此。

一些死掉的老树倒在地上相互交叠，新的树木又从其中长出。在它们下面大概还有更早以前朽木吧。与村子附近的森林不同，这里并没有樵夫来清理倒木。

在倒下的鲁梅尔树的根部附近，几株新芽正在蓬勃生长。

农夫们立刻开始忙活起来，将一些大概是刚长出的小树苗砍下或是整株挖起，放进带来的筐子里。叶子闻起来有股很浓烈的味道，而树液闻着也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确是给人一种对身体有益的感觉。

「哦，这个味道我也有闻过哎」

「想起来了，是凯雅婆婆的感冒药的味道」

「好怀念啊」

想起数年前去世的村里的老药师，贝尔格里夫也有种很怀念的感觉。如今是她的女儿继承了做药的事业，贝尔格里夫也经常受她所托去采集各种草药。

安洁琳牵着米托的手四处漫步。米丽娅姆倚着杖闭上眼睛，充分呼吸着森林中清凉的空气，似乎是进入了一种半冥想的状态。贝尔格里夫则是将收集树苗的事情交给农夫们来办，他自己用带来的小瓶子收集了一些树液。

众人一边聊天一边工作，突然间森林深处吹出一股温暖的风。一名农夫的帽子被吹飞了，他慌慌张张地追过去抓住帽子。

「你干嘛呢」

「不是，有风……明明是在森林里啊」

贝尔格里夫略带惊讶地眯起眼睛。森林里虽说也会有风穿梭其间，但这个时期有风从森林深处吹来还是多少有点微妙。

「哇啊！」

巴恩斯突然惊叫一声，架起弓箭来。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树木间似乎立着什么东西，看着像是一棵枯树，但其枝条和树根看起来又像是人的四肢一般。巴恩斯瞠目结舌，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贝尔叔，那是啥啊？它好像还往这边走过来了！」

「是牧树人」

贝尔格里夫笑着拍了拍巴恩斯的肩膀。

「不用担心，它不会加害人类的」

牧树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着这边似的，之后移动着树根构成的腿脚离开了。十分紧张的巴恩斯长出一口气。

「牧树人是什么？」

「唔……倒不是魔兽，应该算是小精灵的一种吧。在森林深处偶尔能看到。再就是，据说在荒芜的土地上，有时候它们就会突然出现，播撒草种，种下树苗。只不过我没实际见过它们这么干就是了」

「嘿……还是个不错的家伙嘛。虽然看起来有点可怕就是了～」

刚才那个牧树人身上有个大洞，看着就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巴恩斯回想起来还不由得打个哆嗦。安洁琳笑着戳了戳巴恩斯。

「嘻嘻，胆小鬼……」

「吵、吵死了……」

凯利拍掉身上的尘土。

「哎呀呀，森林果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啊。好啦，树苗也弄得差不多了，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吧」

「是啊」

树苗发出一股清爽的味道，在扛着它们回去的路上，感觉心情似乎非常的舒畅。

「记得好像是不光能做药，也能当作香水的原料呢～」

米丽娅姆这样说道。安洁琳也点点头。

「好像是这样……平常不用香水所以忘记了……」

「安洁就算什么都不用也很好闻呢～。真好啊～」

米丽娅姆说着，脸凑到安洁琳身边嗅了几下。安洁琳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地缩起身子。

「别这样……」

「姐姐，好闻？」

「真是的，连米托都……」

看着嬉笑打闹的少女们和米托，巴恩斯的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找到你了。

突然间，米托身子一震，前一秒还开心玩闹的表情突然紧绷起来，慌慌张张地朝前跑去，跳到队伍前端的贝尔格里夫背上。贝尔格里夫连忙站稳脚步维持平衡。

「怎么啦，这是？」

「好可怕……好可怕……」

米托浑身颤抖，紧紧贴在贝尔格里夫背上。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调整姿势将米托背好，环视四周。

或许是因为日头西斜的缘故，森林里显得比来的时候仿佛暗了许多。风儿似乎一直在吹，然而只有上空有风，树叶相互摩擦的唰唰声从头顶传来，森林里却是一片寂静。要说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农夫们也都一脸不解。

「怎么啦，天黑了所以害怕了？」

「哈哈哈，米托还是个小孩子啊」

安洁琳也快步赶了过来。

「……有些奇怪。好像被什么人盯着」

「唔……？」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他再次认真观察四周。最开始虽然没看出来，但仔细注意的话的确是有些奇怪。太过安静了。

「……稍微小心一点吧」

贝尔格里夫让队伍压缩得尽量紧凑些，然后自己回到队首。农夫们有些不安地背好筐子，四下来回打量。贝尔格里夫背着米托，似乎是为了让大家放心而笑着说道。

「没事，不用担心。大概只是错觉吧，毕竟也不知道森林里有什么，所以多小心点而已」

「喔，也是呢」

「嗨，既然贝尔都这么说了」

「而且啊，安洁和米莉都在不是嘛」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安洁琳身上，她用鼻子哼了一声，自豪地挺起胸膛。

「没问题……我可是Ｓ级的冒险者。就当是泥船渡河就好了」

【泥船渡河：成语，意思是坐泥土做的船过河。比喻非常危险。出自 《三慧经》。】

「那不是会沉掉喵～？」米丽娅姆说道。

「……没问题，脚能踩到河底的」

「那样的话不就用不着船了吗？」

「哇哈哈，你们又在说些怪话了啊！」

农夫们呵呵笑了起来，似乎是恢复了之前的精神头，众人继续朝村子走去。虽说恢复到了之前的祥和气氛，但米托的表情却始终紧绷，一直是一副怯生生的表情，紧贴在贝尔格里夫后背上。

走着走着，太阳逐渐被大山所遮挡，四周越来越暗，脚下的影子也逐渐模糊了。

不过离村子也已经很近了。周围的树越来越细，草也逐渐多过苔藓。可以看到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众人之前略带紧张的心情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爸爸！」

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安洁琳突然一蹬地面冲了出去。贝尔格里夫也迅速转身，在背着米托的同时拔出剑来。

「到后面去！」

农夫们慌慌张张地跑到贝尔格里夫身后。

从林间阴影处窜出几头灰猎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然而提前察知的安洁琳也已经冲上前去正面迎击。她一剑下去就斩杀了其中的两头，回手一剑又干掉一头。

与此同时几道雷电劈了下来，将从其他方向出现的灰猎犬烧成焦炭。米丽娅姆手举法杖，鼻子哼了一声。

「杂鱼来多少都没有用哦～」

【插图 米丽娅姆施展魔法歼灭魔兽】

随后她再次挥动法杖，从暗处跳出的灰猎犬被烤焦，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安洁琳也脚步轻快地来回奔走，将狼群一一斩杀。

已经干掉大概十头了。阴影里还藏着多少呢？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米托害怕地紧紧抱住他。他把米托抱到怀里，将冲过来的灰猎犬砍翻。

事情有些奇怪。狼群的目标似乎不是冲到前面的安洁琳。它们都试图从她身边穿过。虽然说安洁琳也将其一头不留地全都解决了，但很明显它们的目标是贝尔格里夫这边。即使是有些灰猎犬绕到后面来，其目标看起来也不是身后的农夫们。

自己应该没什么被它们盯上的理由，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抱紧怀里的米托。

安洁琳退了回来，与贝尔格里夫背靠背站定。

「爸爸，要怎么办……？」

「还剩多少？」

「大概不到十头吧」

「那就赶紧收拾了回去吧。放着不管也有危险，而且被Ｅ级的魔兽折腾这么久，会被卡西姆他们笑话的」

贝尔格里夫重新摆好架势，朝着米托微微一笑让他放心。

「别担心，有爸爸和姐姐在呢」

「嗯……」

米托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胸膛。

身后传来安洁琳蹬地的声音，紧接着昏暗的林间响起灰猎犬临死前的哀号声。贝尔格里夫的夜视力很好，安洁琳也不逊于他。

贝尔格里夫将大部分敌人都交给安洁琳，自己在稳步后退的同时注意处理漏网之鱼。米丽娅姆也在一旁用魔法精确地给予支援。

魔兽的气息终于完全消失，黄昏时所特有的那种莫名的静寂又回来了。

快速环视四周，似乎没有其它敌人了。安洁琳也似乎是觉得没有问题，将剑上的血甩掉收进鞘里。

「结束了，是吧？」

「是啊。赶紧回去吧。大家都没有受伤吧？」

凯利点点头。

「喔，多亏你们，大家都没事。哎呀，还真危险啊」

「还好有你们在一起……安洁，你还真厉害啊。真让人吓一跳」

「巴恩斯，你根本就没出手啊」

被安洁琳戳了几下，巴恩斯不满地噘起嘴。

「没办法啊，天色已经暗了，我怕万一射中安洁你……」

贝尔格里夫笑着拍了拍巴恩斯的肩膀。

「很正确的判断。不着急抢功也是很重要的」

「嘿、嘿嘿……」

巴恩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森林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众人加快脚步朝村子走去。贝尔格里夫瞥了一眼怀里的米托，灰猎犬明明已经全都解决掉了，但他还是一副万分恐惧的样子。

看样子似乎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贝尔格里夫不禁皱起眉头。

走出森林，只见格雷厄姆迎面跑来。他那顺滑的银发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看起来像是在微微发光。格雷厄姆表情紧绷，但在看到贝尔格里夫等人的身影后似乎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脚步也放缓下来。

「都没事就好……」

「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似乎有一股奇怪的气息一直在扩张……现在已经没事了」

「爷爷」

米托抱住格雷厄姆，不断地抽泣。米丽娅姆叹了一口气。

「总感觉，直到最后都是乱糟糟的呢～」

「不过只有灰猎犬的话，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情……是吧，爸爸」

「是啊……」

贝尔格里夫盯着森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总之还是先回村里吧。天色已经很暗了，注意脚底下……」

四周已经被黑暗所笼罩，村里的各家各户都点起了灯。天上的星星在眨着眼睛。森林的树木在风的吹动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　　○　　○　　○　　○

安洁琳似乎显得很是高兴。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将毛线卷成线球。旁边坐着的米丽娅姆探过身来盯着她看。

「怎么怎么，安洁好像很高兴啊～」

「嘻嘻……因为和爸爸并肩作战了」

她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仔细想想的话，之前那次波尔多骚乱中基本上是两人各自为战，并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意识到贝尔格里夫正站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虽说平时也有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在后方援护所以不用在意背后，但今天有贝尔格里夫在后方统揽战况让她又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贝尔格里夫说是要找教会的人商量强化结界的事情，出门去了。

现在正是晚饭后的悠闲时间。夏洛特在给明天要用的芋头削皮，白坐着闭目冥想。安奈莎在保养弓箭，格雷厄姆抱着米托静静地坐着。米托即使在回到家后也始终是一副害怕的样子，不过现在已经完全睡熟了。

坐在安洁琳等人对面的卡西姆以手托腮。

「话说，魔兽为啥要专门盯着米托啊」

「唔……不是说米托曾经被奇怪的魔兽吸取过魔力吗？这次说不定也是这样的情况呢……」

按贝尔格里夫所说，灰猎犬们明显都是冲着米托来的。大家也都对此表示赞同。但是其中的原因却始终想不明白，卡西姆和安洁琳也都歪着脑袋陷入思考。

「但是啊，老爷子，不是说米托已经把魔力都用掉了么？」

格雷厄姆抬起头来。

「之前是这样想的。为了构筑类似人类的身体，本应是使用了相当多的魔力。但在这个冬天里，他的体内再次出现了魔力的流动」

格雷厄姆说着伏下视线。

「仔细想想的话，之前也是如此，即使能打倒魔王，也无法将其彻底消灭……实在是说来惭愧，之前将其视为需要击败的对象而持续关注，自以为已经对其有了足够了解，但到了像这样需要对其进行保护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也不是老爷子你的错啦。别太在意」

卡西姆将双手交叉放到脑后，呵呵笑了。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开口说道。

「说起来啊，咱在钓鱼时候在河对面有看到牧人啊」

「牧树人吗？」

「嗯。好久没见过了啊。没想到这些家伙在这种地方也有啊」

安洁琳听到这些突然想起来，今天白天时在森林里也有见到牧树人。那本不应该是频繁出现的存在，她自己也只是以前在完成各种委托的过程中偶尔见过几次而已，而且要么是在草木荒芜的旷野，要么是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在托内拉这样自然丰饶的地方出现实属罕见。

完成弓箭保养的安奈莎坐到卡西姆身边的椅子上。

「这么说来，我去打猎时候也有见到呢」

「安娜也看到了？」

「是啊，一直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死死盯着这边」

「我们当时看到的那个好像也是有那种感觉是吧～？」

「嗯……感觉有点怪？」

卡西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好啦，牧树人反正也没做什么坏事，没啥问题吧？今天你们遇到的也只是灰猎犬而已吧？有老爷子在，有安洁在，咱也在，不管啥来都用不着担心吧」

「这就不对了，卡西姆叔叔」

安洁琳将胳膊肘撑在桌上，身子朝前探出。

「爸爸他可是在警戒着呢……肯定是有什么我们还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唔……」卡西姆嘴角动了几下。「……也是啊。以前也总是贝尔最先察觉到危险呢……」

「是吧。所以才不能大意……」

就安洁琳个人而言，她并没有什么不安的感觉。但偏偏是贝尔格里夫如此警戒，这就足以让她也提高十二分的戒心了。

米丽娅姆也抱臂陷入思考。

「但是啊，到底要小心什么啊～？总是这么紧绷着也很累人啊……」

「……要保护米托。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他。这是第一位的……应该是吧？」

安洁琳这样说着，看向格雷厄姆的方向。格雷厄姆视线低垂，点了点头。安洁琳微微一笑，随后转向卡西姆。

「而且，刚才那句话还有一处要订正的……」

「哦？」

「不是因为有我，或是有老爷爷，或是有卡西姆叔叔而让人放心，而是因为有爸爸所以才让人放心……」

卡西姆哈哈大笑起来。

「没错没错！咱怎么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啦！」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也咯咯笑了。

正好这时候贝尔格里夫回来了。家里热闹的气氛让他稍微有点吃惊。

「怎么啦，这么热闹的？」

「嘻嘻……结界怎么样了？」

「哦，没问题。虽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就再好不过……」

「贝尔叔，我给你泡茶吧」

「哦，谢了，安娜……卡西姆，你笑什么呢」

「嘿、嘿嘿嘿，也没啥，就是觉得啊，贝尔果然是贝尔呢」

「嗯……？」

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安洁琳站起身来朝他招手。

「爸爸，坐这边……我要坐你腿上」

「咦……你已经挺沉的了啊……」

「好啦……快点」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笑笑，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夜色越来越深，在闪烁的星光下，风儿吹起嗖嗖的声响，听着像是有野兽在吼叫似的。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七十九话

拔节的小麦一天天长高，前端逐渐伸出绿色的麦穗。这也算是一道重复了几十年的风景。麦穗将会逐渐染上金黄色，最终迎来收割，那时也正是夏日气息最为浓郁的时候。

到头来，连着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贝尔格里夫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出现。普照大地的阳光与往日相较似乎并无不同，也没有大量魔兽从森林中出现包围村庄，要说的话甚至连个魔兽影子都没看到。日常生活安稳到了让人甚至不禁怀疑，前些天灰猎犬的袭击是不是只是一场梦而已。

而且话说回来，就算说是要小心，但具体要做些什么并无定论。只是比起平时来精神要稍微绷紧一些。但毕竟每天的生活与平常无异，总是这么绷着神经让人感觉很是疲惫。

只不过米托一直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不管白天黑夜始终黏着贝尔格里夫或是格雷厄姆不肯离开。这让大家觉得果然还是不对劲，于是所有人只得带着一定的紧张感处理每天的日常工作。

在屋后的田边，贝尔格里夫将装在瓶子里的蒸馏酒用水进行稀释，夏洛特有些莫名其妙地在一旁看着。

「父亲，这是要做什么呀？」

「这个嘛，是泡过了赫麻种子的酒，可以用来驱虫」

贝尔格里夫说着，让夏洛特试着闻了一下。在甘甜的酒精的味道中还混了一股非常刺鼻的气味。

夏洛特一惊，捂住鼻子。

「好呛啊！」

「哈哈，是吧？就得这样才有用啊。就相当于是一种药水了」

贝尔格里夫笑着继续加水调节浓度，随后用长柄勺子将其舀出，撒到已经开始生长的幼苗上。对于已经爬到叶子上的虫子则是直接用手拿下来踩死。

「这个没法杀掉虫子呢……」

「是啊，毕竟这是要自己吃的，总不能弄毒性特别强的东西吧？这个只是预防再有其他虫子过来而已，不过即使这样也已经很有效果了……米托，你要不要也来帮忙啊？」

他对背上背着的米托这样说道。米托战战兢兢地点点头，从他背上下来。夏洛特笑盈盈地握住米托的手。

「我们一起来做吧！」

「嗯……」

米托的表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与夏洛特开始一起洒药水。这种时候孩子们能够体贴自己真的是帮了大忙了，贝尔格里夫微笑着这样想道，随后蹲下身来开始拔草。

忙了一阵后，白从家的方向走了过来。

「喂，老爹，有客人」

「嗯？是谁啊……」

转头一看，萨莎正站在白的身后。她仍是一副非常有活力的样子，低头向贝尔格里夫致意。

「早上好，师父！抱歉打搅您工作了」

「哦，没有没有。你过来了啊，抱歉我现在这打扮不太像样」

贝尔格里夫起身回应。夏洛特也低头行礼。一股热风吹起尘土形成小小的漩涡。萨莎伸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一天比一天热了呢」

「是啊，最近尤其是感觉特别的热」

虽然说夏天还没完全到来，但因为之前非常的冷，所以稍微有几天气温较高的日子就会让人觉得相对来说非常热。而且这几天的风也并不冷，反倒是莫名地温暖。

萨莎一脸佩服的表情看着精心打理过的田地，随后开口说道。

「我们原本是马上就要回波尔多了……但是测量员们的身体情况却突然出了点问题」

「哎呀」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这些天，托内拉身体不舒服的人似乎增加了不少。虽然说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但要下田干活挥锄舞锹就有点吃不消。不晓得这是不是某种疾病流行的前兆，这让他有些不安。诡异的事情都堆到一起了。

萨莎环抱双臂继续说了下去。

「我对治病不了解所以也不好下定论……总之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热，只是感觉身体倦怠活动不太灵便的样子。大家都是很勤快的人，所以也不太像是偷懒的借口」

「也是呢……有找药师问过吗？」

「嗯，有请药师给煎了药。拜此所赐他们现在睡着了，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看起来没法按原定计划回去了，所以想着还是先过来打个招呼」

「这样啊……我最近也会去看看的」

「承蒙您的关心……那我就先告辞了。打搅您工作了」

「哦，不必在意……」

萨莎笑着转过身来，啪地拍了一下旁边默默站着的白的肩膀。

「好啦，来跟我对练吧，白！」

「啧……手上没轻重……」

白揉了揉被拍过的地方，皱起眉头。随后他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才刚把芋头煮完」

「哦，谢了。到中午时候记得回来啊」

「白，加油！」夏洛特在一旁给白打气。

「哼……」

白跟着萨莎一起走开。

对于已经升到ＡＡＡ级的萨莎来说，接受了格雷厄姆和卡西姆锻炼的白正是个合适的对手。只不过白的战斗方式在院子里有点施展不开，所以通常是在广场上或者在村外比试。

贝尔格里夫目送他们离开，伸展一下腰背，再次蹲下继续拔草。

一股有些温吞的风掠过后颈，但却没有那种让人凉爽的感觉，反倒是让人感觉有些莫名的痒痒，贝尔格里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脖子。

最近这段时间怪风一直吹个不停，都是从西侧的森林里吹出来的。虽说有的季节里会有从北方山脉来的风连着刮好长时间，但现在显然不是这个情况。而且要说的话，风一直从西边过来也实在有些奇怪。

他一边除草一边考虑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时候米托跑过来爬到了他的背上。

「爸爸……」

「哦，结束了吗？」

「只要洒在苗上就可以了吧？已经都洒完了」

夏洛特拿着已经基本空了的木桶走了过来。

剩下的工作就是除草。刚长出来的草还很柔软，所以也还好拔。在长旺之前能否细致认真的做好除草工作，对于接下来的工作是会有很大的影响的。

时不时地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腿。朝前看的话还有很多要做，但回头看的话会发现也已经干了不少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马上到中午了。贝尔格里夫背着米托站起身来，拿起道具准备回家做午饭。

回到家里，给锅里添上水架到壁炉上，随后将蔬菜和肉切碎。正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安洁琳一脸愁容地回来了。她今天是和安奈莎还有米丽娅姆一起去西边的森林来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皱起眉头。

「回来啦，安洁。怎么了？」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总是有些奇怪。一直能感觉到某种视线，但又不是动物之类……」

「好像有种被人监视着的感觉喵～？」

「是啊……但是也没有魔兽……而且设下的陷阱也什么都没抓到」

「唔？是说野兽们也都消失了吗？」

「好像是这样……今天连只兔子都没见到」

安奈莎有些诧异地环抱双臂。

「而且啊……今天牧树人也出现了呢。就站在森林边上好像一直在看着这边的样子」

牧树人似乎仍在村庄周围不断出现。听凯利他们说，之前在村外的苗圃里移种鲁梅尔树的树苗时候，牧树人也在远处看着他们。虽然说是对人无害，但农夫们总归还是会有些不自在，都在私下议论。各种地方都有目击到牧树人，看起来似乎不止一只。

而且这些农夫们最近几天里也有好些人病倒了。明明都是些长期在农活中锻炼出来的强健身体，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短短几天内接连病倒也太奇怪了。

「……麻烦了」

在己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在发生着什么事情，这是毫无疑问的。虽然说是要警戒，但像如今这样的情况，似乎是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逐步逼近，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何对策。

总之还是先打起精神，决定把午饭先做完再来考虑，此时白回来了。他的表情似乎也有点奇怪。安洁琳略带调侃地朝他打招呼。

「回来啦，小白」

「别叫我小白……喂，老爹」

「嗯？」

「赛仑好像也病倒了……」

「什么？」

贝尔格里夫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情况？」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按照白的说法，就在他和萨莎在村外对练的时候，巴恩斯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听过情况的萨莎脸色大变快步跑开。据说是赛仑在鲁梅尔树苗圃和凯利他们谈话的时候，突然就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安洁琳将剑插到腰间。

「我去看看……！」

「好，爸爸马上也过去」

已经不是准备午饭的时候了。安洁琳和安奈莎还有米丽娅姆一起飞奔出去。夏洛特也一脸不安地看着她们，白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你也很担心吧。一起过去吧」

「……嗯！」

夏洛特说着，追着安洁琳等人跑了出去。

「白，你不去吗？」

「……探病这种事也不适合我。而且你也要去吧。我就留下来看家得了」

「这样啊……嗯，拜托你了」

贝尔格里夫把剩下的事情交代给白，随后将家里的几瓶药揣进包里，带着米托急忙赶往凯利家。

村子里静得可怕。平常总是十分吵嚷的山羊们都静悄悄地趴在树荫下一动不动。也听不到小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明明已经到了要把羊赶到平原上的时候，但牧童们似乎完全没有要做准备的打算。

四周的空气显得非常沉重，仿佛整个托内拉都躺在病床上一般。就连原本没有任何问题的贝尔格里夫，现在也隐约觉得身体似乎有些不舒服。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来到广场上，只见旅行商人的三名年轻护卫冒险者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索拉看到贝尔格里夫，朝着他挥了挥手。

「贝尔格里夫先生——」

「哦，你们好。出什么事情了？之前听说你们准备要走了啊」

凯因摇了摇头。

「委托人突然病倒了……虽然请药师来看过了，但似乎还得躺个几天才能动身」

这里也出现病人了吗。从时间上来看，由外来人员传染进来的可能性很低。毕竟他们来的时候可没有一个人有问题。就算是说有潜伏期，但外来人员和村民同时发病也太奇怪了。而且要说的话，病人都是在最近两三天集中出现的。

「……你们没有什么问题吗？」

「嗯。俺们最大的优点就是身体还算是够结实啊」杰克有些打趣地说道。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的说，但能在托内拉多呆一些日子还是稍微有点高兴的说」

「喂。村里都这个样子了，你瞎说什么呢」

「啊呜」

被凯因戳了几下，索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缩起身子。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

「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心一点为好。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会突然出什么状况啊」

「好～」

「我们会注意的」

与三人道别来到凯利家，家里的人的脸色似乎都不太好。但他们仍在来回奔波，忙着照顾病人。

来到厢房的客房，测量人员全都躺在床上，赛仑则是在最里面的屋子里。她脸色发青，胸口似乎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呼吸短且急促。萨莎和安洁琳、安奈莎、米丽娅姆以及夏洛特都一脸担心地围在她身边，时不时用拧过的毛巾为她擦拭一下额头。

「……不会有事吧」

「赛仑……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啊」

萨莎一脸悔恨地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大概是注意到了脚步声，安洁琳回过头来。

「爸爸」

「哦，赛仑小姐的情况如何……？」

「刚刚睡着了……但是呼吸似乎还是有些困难」

「唔，阿托菈呢？」

他说的是村里的药师。安洁琳摇了摇头。

「到处都有人找她，还没顾上来这边……」

「果然啊……」

村子如今这个样子，药师想来肯定是忙得够呛吧。

贝尔格里夫慢慢走近，将手放到赛仑的额头上。要说的话也没有发烧。倒不如说体温似乎甚至还有些偏低。鼻子里似乎是堵住了，一直是用嘴在呼吸。夏洛特一脸担心地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父亲，有什么办法吗……？赛仑大人她没事吧？」

「唔……」

贝尔格里夫思考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萨莎。

「请把这个涂到她胸前」

「这是……？」

萨莎接过瓶子，打开瓶盖闻了一下，随后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这是以鲁梅尔树的叶子和薄荷为主，用几种草药混合调配的。应该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呼吸不畅的情况」

「非、非常感谢！」

萨莎立刻动手解开赛仑胸前的衣服。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安洁琳惊讶的声音。

「这是……还在发育……？」

「真的啊……之前好像还稍微小一点的，是吧？」

「是啊，这样下去说不定会超过姐姐呢」

「唔唔……好羡慕的成长期喵～」

她们这是说什么呢，贝尔格里夫笑着耸耸肩。

随后他为测量员们也涂上同样的药，众人的呼吸看起来似乎都轻松了一些。

「总之先这样……」

但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必须要解决根本原因，不然也只是徒劳而已。

米托紧紧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他也反过来握住米托的手，此时才突然想起，格雷厄姆和卡西姆怎么样了呢。他们俩和安洁琳分头行动，也去了森林里面。那两人倒是应该不用担心，但他心里还是不由得觉得有些焦急。

就在这时，空气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感觉粘滞沉重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轻快了不少。躺着的测量员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睡着的人的呼吸变得平静下来，醒着的人则是一脸惊讶地眨巴着眼睛坐起身来。

身后的房间里也传来一阵吵嚷声，赛仑似乎醒来了。

「赛仑！太好了，你没事吧！」

萨莎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她一边呼唤着赛仑的名字，一边紧紧抱住她用脸在她身上使劲磨蹭。赛仑有些为难地笑了笑，脸色显得好多了。安洁琳等人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在旁边守望着两人。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这应该不是自己的药的效果。他朝旁边瞥了一眼，米托的表情似乎也放松了一些。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萨莎突然冲出房间，抱住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不由得朝后退了几步。萨莎一脸欣喜的表情，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胸前蹭来蹭去。

【插图 萨莎哭着抱住赛仑】

「师父——！太感谢了！赛仑她！」

「萨、萨莎小姐，冷静一下……这不是我的药的效果」

「喂，你干什么呢……」

安洁琳气鼓鼓地在萨莎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些忘我的萨莎突然反应过来，脸色通红，连忙放开贝尔格里夫，不住地低头道歉。

「实、实在抱歉，一激动就……」

「没事没事……安洁，那爸爸先回去了」

「嗯，我们也马上回去……」

「赛仑小姐，请多保重」

「好的，非常感谢」

坐起身来的赛仑似乎仍有些虚弱，但还是露出一丝微笑。

贝尔格里夫出门来到广场上，格雷厄姆和卡西姆正站在那里。格雷厄姆的大剑插在广场正中心。两人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似的四下张望。看到贝尔格里夫过来，卡西姆嘿嘿一笑。

「哟，贝尔」

「卡西姆……这到底是？」

「搞清楚原因了。是吧，老爷子」

「真的？你说原因，是指村里异常的原因吗？」

「是花粉」格雷厄姆开口说道。「从西边森林吹来的风里混着花粉」

「花粉？花粉怎么会……」

「里面蕴含着微量的魔力啊。小到就连咱和老爷子也得非常仔细才能注意到的程度」

「单个花粉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们每个人都要呼吸，微量的魔力会随着呼吸在体内逐渐累集。我们这些熟悉魔力操作的人对此是有一定耐性的，但……」

「村里面那些人就被森林的魔力给搞垮了，就是这样啦」

「……是含有毒性的魔力吗？」

「不，倒也不是。准确来说，似乎是有人在通过魔力送过来某种含有恶意的力量」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一切还无从得知，格雷厄姆叹了口气如是说道。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

「不管怎么说，这还真是够精明的手段啊。这应该不是一般魔兽能做到的。至少也得是ＡＡＡ级，搞不好是有Ｓ级实力的家伙啊」

绝大多数情况下，魔兽是有着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肉体能力的。如果是赤手空拳面对魔兽，仅凭纯粹的肉体的力量的话，人类是很难赢过魔兽的。所以人类要与魔兽抗衡的话，一个方法是用魔力对肉体进行强化，而另一个方法就是利用智商凌驾其上。

魔兽基本上都是兽，智慧方面大多是不及人类的。以鬼族为首的一些类人型魔兽会有一定程度的智力，但也仅限于可以进行集团作战，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会性的程度而已。而想要在魔力上玩小花招，在人类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进行秘密作战，对于它们的智商来说这是无法做到的。

但是，在那些到达ＡＡＡ级甚至Ｓ级的实力的魔兽当中，偶尔也会有些具有高度智慧的个体。比如说人类魔兽化变成的吸血鬼，或是在超长的寿命中掌握了智慧的龙种等等。只不过对于这样的存在，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也找到了应对的策略，可以将其击败。思考问题的智慧与实力直接挂钩。假如灰猎犬也能获得与人类相同等级的智慧的话，怕是也会成为危险度Ｓ级的存在吧。

这一次悄悄接近托内拉的不明威胁，似乎不仅仅是单纯的魔兽，而是个很棘手的对手。没有实体却有着智慧的恶意。贝尔格里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啊……」

「谁知道啊。咱是实在想不明白……」

「……说不定，就是森林本身呢」

格雷厄姆的这句话让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森林？」

「是啊。我之前也说过的吧，森林本身也是有意识的……自从来到托内拉以来，我也在这附近的森林走过许多回。但今天的森林却似乎有些不一样」

「……森林变样了？」

「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在巧妙地隐藏着什么。在裹挟着如此多的恶意的同时，看起来与平常又没什么差别，这样的森林还是头一次见到」

格雷厄姆深深叹了一口气，伏下视线。这大概是生活在森林里的精灵族才能体会到的悲伤吧。

米托抱住格雷厄姆。

「爷爷……」

「……米托啊，汝从森林回来后样子就一直很奇怪吧？能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有人、叫我」

「叫你？是谁？」

卡西姆有些诧异地捋了捋胡须。米托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紧紧贴住格雷厄姆。

「不知道……但是、好可怕……」

「……这样啊」

「放心吧。不管来的是什么，都不会让它们把你带走的」

贝尔格里夫说着摸了摸米托的脑袋。米托将脸埋进格雷厄姆怀里蹭来蹭去。

「……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驱散森林的魔力的？」

「哦，是那个啦」

卡西姆说着，指向插在地上的格雷厄姆的大剑。大剑发出沉静的低吟声，剑身发出有些不可思议的光芒，看起来不像是反射的太阳光。

「这家伙长年间跟着老爷子一起战斗，也一直在接受老爷子的魔力，所以也跟着一起成长了，里面有不少精灵族的洁净魔力。以这家伙为媒介构筑了一个覆盖整个村子的新结界，就是这样啦」

广场正好位于村子正中。以这把剑为中心，托内拉被一个魔力的圆顶完全覆盖。

这样一来花粉的魔力与森林的联系被切断，大家身体的异常也就恢复了。

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发出感慨。

「还真厉害啊……」

「嘿嘿，你能这么说咱很高兴啊」

「但是事情还不算完全解决。必须进入森林，找到根本原因才行」

「是啊……」

必须要制定相应的计划。虽然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不过人手方面应该是足够的。明天就去森林里看看吧。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安洁琳她们跑了过来。

「久等了……感觉空气好像变轻快了？」

「是啊，多亏了格雷厄姆他们」

一边向她们解释当前的情况，一边一起朝家里走去。肚子已经饿了。虽然有些迟了，不过边吃午饭边商量也可以吧。制定好计划，等明天一早就进森林去，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

无意间朝旁边一瞥，远处站着一个牧树人。牧树人的树干上有个深深的大洞，简直就像是连接到无底的黑暗深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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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本话中提到贝尔格里夫用一种叫“ヘラ”的植物种子泡酒当土农药用来驱虫，但直接搜索这个词出来的都是希腊神话里的赫拉，搜土农药的话能找到的是蓖麻和曼陀罗的种子有类似效果，再加上“へら”汉字可以写作“篦”，与“蓖”字相近，所以最后决定把“赫拉”和“蓖麻”各取一半译作“赫麻”。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八十话

风并不是很强，但树叶的沙沙声却始终响个不停。

地上仍被黑暗所笼罩，空中的星星眨着眼睛。大山的轮廓圈起了一片昏暗的影子，让人觉得像是星空被剪掉了一块似的。

天亮之前——准确来说还要更早一些——就早早醒来的安洁琳此时正在村外散步。

到了早上太阳升起来以后，大家就要进森林里去查明这次事情的原因。这样一来眼下这种奇怪的现状应该就会结束了。自己的队伍当然要去，格雷厄姆和卡西姆以及贝尔格里夫也都会一起行动。

「……嘻嘻」

即使她明白内心的想法有些过于轻率，但脸上还是抑制不住明显的笑容。毕竟能跟憧憬的父亲一起潜入地城了。卡西姆曾经说过的那种完全不同的安心感，终于自己也要亲身体会到了。这让她万分欣喜。所以才会心情莫名高亢，早早就醒了，而且感觉在家里也呆不住。

安洁琳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夜里的风很安静，但比白天的要更凉一些，抚过脖子让人汗毛都竖起来。不过现在身体正因为兴奋而有些发烫，所以这样反倒是还挺舒服。

安洁琳来到平常早上巡逻时会路过的那个小山丘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子。

现在还是夜晚，所以必须凝神细看才能勉强看得到。大地的起伏也很难看清，只能看到一片单调的黑影平铺开来。

将手中的提灯放下，安洁琳坐到大石头上。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石头很冷。她抱膝蜷起望向远方。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道。

按照贝尔格里夫他们的说法，这次的对手似乎相当棘手。连格雷厄姆和卡西姆也都有些紧张的样子。

就安洁琳个人来说，她并不讨厌与强者战斗。她原本就胆量过人，还特意选择了冒险者这种危险的工作，有时即使遇到险境也能乐在其中。虽然说她也很想成为贝尔格里夫那样沉着稳重的冒险者，但最后还是年轻所带来的那种鲁莽的冒险精神占了上风。

只不过托内拉如今也处于危险中，这件事情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在奥尔芬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一种安心感，觉得不管城里搞成什么样，自己总归还有个可以回去的故乡。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才会充满干劲。

而如今冒险也追到了这个故乡。虽然并不讨厌，但心里总有些地方感觉无法释怀。对安洁琳来说，托内拉或许可以说是一个圣域。

「虽然说可能是无可奈何……」

但是，有爸爸在，有卡西姆叔叔和老爷爷在，绝对不会有问题的。肯定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决，一切都能恢复原样。安洁琳自顾自地点点头，随后从石头上下来坐到地上，顺势仰躺下来。与昏暗的大地相比，漫天的星星在天空中争相闪烁，仿佛一刻不停。

背上可以感觉到有些扎扎的野草和露水。就这样躺了一会儿，突然间响起「吱呀」的声音。

安洁琳立刻跳起身来，将手放到腰间的剑上。凝神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那里立着一根枯木。枯木上伸出如手脚般的树枝和树根。

「……牧树人？」

牧树人的枝条吱吱作响，缓缓地接近安洁琳。在其大概是头的部分挂着一些已经褪了色的叶子。安洁琳刚才那种充满全身的紧张感顿时消退，长叹了一口气。

「别吓唬我啊……」

安洁琳在原地坐下，牧树人也来到她身旁。安洁琳默默地眺望着村庄的方向，但却似乎能感觉到明明没有眼睛的牧树人朝自己投来的视线，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最后她实在无法忍受，看向牧树人的方向。

「……什么事？」

对方当然不可能回答，她明知如此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牧树人沉默不语。

一股强风吹过。安洁琳编得很松的麻花辫也被吹得来回摇摆。感觉好像是越来越冷了，她抱臂缩起身子。

安洁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到了早上就要开始冒险了。就算说要早起也早得过头了。差不多回去再睡个回笼觉比较好吧。

安洁琳站起身来。

——救救我们。

「？」

安洁琳似乎听到某种奇妙的声音。她转头看向牧树人的方向。牧树人仍是跟刚才一样的姿势直直立在原地。

「你说了什么吗……？」

应该没可能的吧，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大家，都很痛苦。

「痛苦……？你说大家是指……」

安洁琳话说到一半，牧树人突然开始颤抖起来，像是抽风了一般。头上的树叶唰唰地摇晃着落下，飘落到地面上。

安洁琳突然回过神来，看向村子的方向。

在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像波浪一般一波波涌向村庄。

在头脑完全理解之前，安洁琳已经跑下了山丘。

○　　○　　○　　○　　○

格雷厄姆突然跳起身来，迅速披上斗篷。

「米托就拜托了！」

他扔下这句话，如飞一般快步冲出家门。

贝尔格里夫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让头脑清醒过来，随后将身边的米托抱了过来。卡西姆也起来了，一脸诧异地看向窗外。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是一副没搞清楚情况的样子，但也都拿起趁手兵器环视四周。

「怎、怎么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夏洛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白给提灯点上火。

「……有什么东西来了」

「啧，正睡得香着呢」

卡西姆戴上礼帽，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咱也去看看情况」

「哦」

目送卡西姆快步离开，贝尔格里夫小心地装上假腿站起身来，将剑插到腰间。米托不安地抱住他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握住夏洛特。

远处传来某种声音。像是大地鸣动的声音，但也混着一些低沉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觉得背上一凉，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呆在家里会不会比较安全呢。但是，直觉告诉自己，还是出门去比较好。

贝尔格里夫稍微犹豫了一下，看向安奈莎和米丽娅姆。

「我们也出去吧。呆在这里也无法保证安全」

说着，他拉着米托和夏洛特的手朝外面走去。

可以听到惨叫声和怒吼声。远处似乎有火光忽隐忽现。大概是格雷厄姆和卡西姆在和来袭者战斗吧。

「……发现花粉的魔力被切断后就直接过来了吗」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动手了。自己是不是太过不紧不慢了呢，贝尔格里夫咂了一下舌。

这绝对不是一般魔兽能做到的事情。发现一招被破解，立刻就使出下一招。而且还是趁着众人都已经入睡的深夜。

像这样的对手，怕是再有千般小心都不为过。

——米————托————……

「咿」

米托惨叫一声，将贝尔格里夫的胳膊搂得更紧了。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

「刚才那是什么……」

「贝尔叔！」

安奈莎大喊一声。贝尔格里夫立刻抱起两个孩子转身躲开。从身后无声无息接近的牧树人伸出树枝，正打在贝尔格里夫刚才所站的地方。与此同时，一道雷落下，牧树人被烧成焦黑，倒在地上。握着杖的米丽娅姆有些疑惑地扇动猫耳。

「干、干掉了……不由得就出手了……这样做好吗？」

「这种场合下应该是对的吧……刚才明显是朝着贝尔叔他们去的」

「牧树人为什么会……」

原本对人类并无敌意的牧树人居然做出如此举动，众人都纳闷不已。被放下来的夏洛特突然反应过来，环视周围。

「安洁姐姐呢？」

说起来，刚才醒来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是和格雷厄姆一起跑出去了吗。当时周围一片昏暗，而且那时候还没完全清醒所以记忆也很模糊。

「……安洁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吧」

要说的话这边才更让人担心，贝尔格里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向怀中的米托。米特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地抱住贝尔格里夫。

四周传来树叶相互摩擦的唰唰声，声音越来越响。

是因为有风吹动吗，还是有什么在接近呢。目前还搞不清楚，但总之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到广场上去的话应该多少能掌握一些情况吧。

突然间，土黄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白的立体魔法阵浮在空中放出淡淡的光芒。原本昏暗的脚下路面现在可以看清楚了。

「……要赶时间对吧。赶紧走了」

「哦，谢谢了，白」

「哼……」

能看清路就可以跑起来了。一行人快步朝广场赶去。

到处都能听到惨叫声。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道路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活动，闪烁着光芒的立体魔法阵飞了过去将其照亮，仔细一看是牧树人。它的手臂中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哭闹着使劲挣扎，但却被牧树人的树枝紧紧缠住无法挣脱，就这样被带向村外。

「安娜！」

在贝尔格里夫高喊的同时，安奈莎的箭飞了出去。箭在射中牧树人的同时炸裂开来，将其树干折断。

附近的屋子里跑出一对还穿着睡衣的夫妻，正是那孩子的父母。

「啊，啊啊，太好了……」

母亲哭泣着将掉到地上的孩子抱起。父亲看到贝尔格里夫，朝他跑过来，流着泪朝他低头致谢。

「贝尔！谢谢！太谢谢了！」

「这些待会再说！赶紧去广场！」

从这个样子来看，似乎很多地方都被牧树人袭击了。天色尚暗加上数目众多，完全无法把握现状。

「……格雷厄姆他们能全都照顾到就好了」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握紧手中的武器。

「我们也去村里巡视！」

「嗯！我们全都呆在一起也没什么意义呢！」

「拜托你们了！告诉大家到广场来集合！」

两人点点头，跑进了黑暗之中。

贝尔格里夫带着救下来的一家人朝广场前进。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有人点起篝火，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在念诵主神维也纳的名字。村长霍夫曼在怒吼。

「蠢货，不要慌！各自看好自家的小孩！阿托菈！这边有人受伤了，拿药过来！」

「村长！」

看到贝尔格里夫跑过来，霍夫曼露出安心的笑容。

「噢噢，贝尔！太好了，你没事啊！」

「出什么事情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俺也搞不清楚，好像是村子里跑出来好多会走路的树，它们破门而入要把人抢走的样子」

按霍夫曼的说法，万幸的是萨莎小姐迅速担负起指挥职责，引导众人前往广场集合。看起来村民们能像这样集合到广场来也都是多亏了萨莎，贝尔格里夫稍微松了一口气。

白增加了魔法阵的数量。黑暗中到处都亮起土黄色的光芒，让众人也稍微放心了一些。黑暗毕竟不是人类的伙伴。

像是大地鸣动般的低沉声音一直在持续。其中还能听到像是某种类似呻吟的声音。树木的沙沙声也在增强。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楚，给人一种周围的树木都在朝着这里压迫过来的感觉。

「但是，结界……」

贝尔格里夫看向广场中央。格雷厄姆的圣剑仍插在地上，放出淡淡的光芒。结界应该还是有效的。牧树人为什么要侵入村子呢，又为什么要把村民掠走呢。

此时安洁琳也跑了过来，身后还带着几组村民。她从小山丘上下来后似乎就在四处救助村民的样子。

「爸爸！」

「安洁！你去哪里了！」

「醒得早所以就去散步……我说，有好多树朝村子涌过来了」

「树啊……果然是这样吗。它们进到村子里了吗？」

「动作很迟钝，但还在一点点地前进……好像还有魔兽，但它们被拦在村外进不来」

这样说来，森林里的树木和魔兽果然是两拨不同的势力。结界虽然还在发挥作用，但也无法完全阻止它们的前进。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这可不是一般的对手了。

聚集过来的村民逐渐增多，广场上已经满是人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后也过来了。还能看到萨莎、赛仑和那三个年轻冒险者的身影。

周围到处都能听到不安的窃窃私语声和抽泣声，村民们挤在一起，对于迫近的恐怖感到畏惧。

此时格雷厄姆也出现了。

「格雷厄姆！」

「各家都看过了。所有人应该都在这里了……」

「这样啊……但是结界……」

「唔……居然有如此离奇的对手。但是很奇怪」

低沉的声响似乎越来越大。但跟大地鸣动的声音果然还是有所区别，那是充满了哀怨的呻吟声。仿佛从深坑中反射出来的回声一样四处回响。在其中还可以听到混杂着的呼唤声。

——米————托——…………

米托紧紧闭住眼睛，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怀里。

「好可怕……不想去……」

「……没事的」

贝尔格里夫轻轻摸了摸米托的头，此时圣剑的低吟声又变强了。

通向广场的大路上出现了一棵大树。大概是因为结界的影响，它无法进入广场，也无法将周围的房子推倒。但它还是堵住了进入广场的道路，枝叶不停地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它粗壮的树干不断地向前挤，像是要将结界挤开，而圣剑也在像是对抗似的增强了光辉。

安洁琳冲了上去，用剑刺入树中。但树只是短暂地停止了行动，并没有要倒下的迹象。这样子的对手对于剑士来说有些八字不合。

贝尔格里夫转头正要朝格雷厄姆搭话，结果却吓了一跳。格雷厄姆有些痛苦地按住胸口跪到地上，气喘吁吁地盯着眼前的大树。

「……为什么，汝等是……」

「格雷厄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贝尔格里夫将手放到格雷厄姆的肩头。他呼吸急促，肩膀不住地上下起伏。平日里十分强韧的格雷厄姆居然这幅模样，贝尔格里夫感到有些不寒而栗，敌人难道还会使用魔法吗。

「安洁！趴下！」

突然间卡西姆的声音响起。来不及思考，贝尔格里夫弯下身子。已经将剑拔出来的安洁琳也快步退后压低身形。

一杆熊熊燃烧的炎枪从后方飞来，在扎进树干的同时炸裂开来，火光照亮了周围，并在树干上炸出一个大洞。

与此同时，一阵似乎要刺穿耳膜的惨叫声传来。大树痛苦地使劲摇晃枝干，最终倒在地上不再动弹。然而人们还没来得及欢呼，又有其它的树踩着它的残枝出现，再次像刚才那样压迫结界。

卡西姆站到贝尔格里夫身边，咂了一下舌。

「该死，这还没个完了……要用大魔法的话整个村子怕是都要炸飞，但要烧的话一个搞不好又要弄成火灾……」

「卡西姆叔叔，不能再强化结界吗……？」

「没法再强了。而且结界居然只能是延缓这些家伙的动作，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啊。咱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对手啊」

卡西姆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不停地朝前方放出魔法。

对于卡西姆来说，什么都不考虑，只是单纯消灭树木的话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在干掉对手的同时将村子也毁掉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米————托——……

呼唤声仍未停止。似乎每一棵树都在发出声音。

建筑物的另一侧可以看到又有高耸的树木出现。广场四周似乎已经挤满了树木。树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觉得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一般，一种莫名的压力似乎正从广场上方直直地压下来。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米托……是在喊这家伙吗？」

顿时，广场上的视线一起转向米托。米托身子一震，躲到贝尔格里夫背后。周围众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插图 米托非常害怕】

「该死，为啥俺们会遇上这些破事啊……」

「家里头糟蹋得乱七八糟啦……」

「那些家伙是在喊米托吧？把米托交给它们的话……」

「喂，别说了」

「就是啊，米托又没有错啊」

「但是啊，这么多树……」

「这下子，麦田肯定全都完蛋喽……」

安洁琳握紧拳头。

「不要这样……！谁都没有错……！这不是米托的错！」

村民们低下头。

「我也知道啊」

「但是……」

「就算今天能躲过去，没粮食可咋过冬啊……」

「啧，都是托某人的福啊……」

「闭嘴！都这时候了！」

「就是因为这时候才要说啊」

「哼，你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喂，别吵了！想什么呢！」

每个人仿佛都想找到发泄的对象。从他们的角度看来，自己是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行。恐怖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似乎让他们逐渐失去了冷静。

抱怨声和怒吼声此起彼伏，里面还混杂着伤者的呻吟声。萨莎、赛仑和霍夫曼等人虽然一直在安抚众人，但始终不见平静下来的迹象。

贝尔格里夫也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来安抚众人情绪，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之前一直紧紧握住自己手的那种触感一下子消失了。

「…………对不起」

米托泪流满面。

「米托」

「对不起…………对不起……」

米托轻轻地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再见」

贝尔格里夫立刻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米托跑了出去。

「米托！等等！」

之前一直将路堵得死死的树木突然让开，空出一条路来。树木间似乎形成了一条隧道，隧道尽头是一片漆黑。米托跑了进去，身影消失不见。

安洁琳和卡西姆回过神来，正要准备去追的时候，只见一头银发在眼前摇晃。树木隧道逐渐闭合，格雷厄姆在最后一刻跳了进去。随后，隧道彻底封闭，树木如退潮般快速退去，它们似乎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

贝尔格里夫抬脚想要去追，但又停了下来。树木离开的速度比人奔跑的速度还要快上不少，怕是很难追上吧。

「……这都什么事情啊」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以手覆面。

森林对于托内拉并无兴趣。它们袭击村民，作势要掠走孩子，其目的似乎都是为了让大家发泄不满，为了孤立米托。而米托也被它们所挑拨，自己跑进了森林。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　　○　　○　　○　　○

卡西姆怒气冲冲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真让人不爽。那些家伙，就会在那儿胡说八道」

贝尔格里夫默默地检查着腰间的剑，确认道具袋里的东西。随后将头发重新绑好，披上斗篷。

卡西姆用脚尖踢了踢地面。

「你会去救米托和老爷子的吧？」

「当然会去」

只不过，这说不定要抱着永远离开托内拉的觉悟。

当初他收留米托时，就已经决定要对他负责。其实他也一直有种微微的预感，觉得说不定会出什么问题。但没有想到的是，事情会以这种突然的形式造访。

卡西姆仍在嘟嘟囔囔地发泄着对村民的不满，从他的角度来说应该是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吧。但贝尔格里夫却非常理解村民的心情。毕竟他也是托内拉的人，比起离开这里的短暂时光，还是在这里生活的年头更为长久。

在这里耕耘收获，在这里扎根生存。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在这种生活方式下的人们很难跟得上强烈的变化。每年的工作都是一样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生活在一种循环当中。而改变这种循环则会令他们产生一种恐慌。

所以贝尔格里夫也无法对村民抱怨什么。倒不如说，当他们知道米托不是人时还能接受他，这已经是远超期望的好事了。对于那些在遭遇野蛮暴行时发泄怨气的人们，贝尔格里夫也无法不由分说地否定他们。

「……虽说是只能顺其自然了，但」

还是有些痛苦啊，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道。到了这个岁数还要被迫背井离乡，实在是令人难受。

缓缓升起的朝阳将周围映射出鲜艳的色彩。安洁琳等人从家里走出，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走吧？」

「嗯。准备好了吗？」

「还能赶得上吗」

安奈莎有些不安地低声自言自语。米丽娅姆则是强打精神，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没、没事的啦～，格雷厄姆老爷爷已经先追上去了嘛」

「但是，老爷爷，他没拿剑……」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米丽娅姆也无言以对，低下头去。

格雷厄姆最终没有拔剑。他也明白，在那种情况下拔剑的话结界就会解开，树木们就会直接冲进广场。

「……总之先去广场吧。如果能拔出来的话，就把那把剑给格雷厄姆带过去」

贝尔格里夫一行人走向广场。

村里留下了许多昨夜战斗过的痕迹。路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很多房子的房顶也有被树木压坏的地方。大概是受结界的影响，树木的力气并不大，因此没有房屋倒塌，但各家院子里的田地和鸡窝等还是损坏了不少。

村子西侧的麦田几乎全灭，南侧的也有很大一部分被糟蹋了。万幸的是东侧的麦田没事，但今年会大幅减产简直是一定的了。贝尔格里夫心情沉重，叹了一口气。

格雷厄姆的剑还一直立在广场正中，仍是一成不变地发出低吟声，同时发出淡淡的光芒。剑旁边站着那三位年轻的冒险者，他们看到贝尔格里夫等人走来，立刻跑了过来。

「贝尔格里夫先生！各位！」

「哦，你们也没事啊，太好了」

索拉挥动着胳膊。

「是要去森林的说吧！？这个，那个，我们也想尽绵薄之力的说！」

「拜托了！俺们总感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看着吵吵闹闹的索拉和杰克，凯因有些为难地笑笑，低头说道。

「……我们不会妨碍你们的，还请务必让我们同行」

卡西姆傻眼地挠挠头。

「那啥啊，丑话可说在前头，那可是连咱几个都没挡住的家伙，而且现在还是要去深入敌营啊？一个搞不好可是要死掉的哎？」

三人一时无言以对，此时又有新的身影出现。

「由我来支援他们！」

来人是萨莎。她腰间插着剑，装备齐全。安洁琳一副略带惊讶的表情。

「萨莎……很危险的哦？」

「那是当然。所谓冒险者不正是要投身危险之中吗！而且各位或许也需要开道的人吧」

萨莎说着，看向三位冒险者。

「我和他们一起负责清理杂鱼。各位保存实力就好，不然到了关键时刻没劲了不就麻烦了吗！我至少也是ＡＡＡ级的人，不会给各位拖后腿的」

「哎呀呀……」卡西姆看向贝尔格里夫。「咋办？都是些不肯乖乖听话的家伙啊」

「……有几个条件。要以保证自身安全为最重要的事情；绝对不能逞强；要遵循我的指示。如果能做到这些的话」贝尔格里夫低下头。「还请务必助我们一臂之力」

萨莎和年轻冒险者们慌慌张张地跑到贝尔格里夫身边。

「师、师父！」

「不用这样！请您抬起头来！」

「就是的说！我们只是自己任性而已！」

这时候，一股吵闹的声音逐渐接近。

「啊！贝尔叔叔他们来了！」

「大家都在呢！」

抬头一看，小孩子们一起跑了过来。人数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全村的孩子都集中到这里来了。贝尔格里夫等人吃了一惊。孩子们全都手持木剑或是木棒，兴奋地来回挥舞。

「是要去救米托吧！」

「还有格雷厄姆老爷爷！」

「我们也要去！」

「等、等下！这个真的不行！」

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使劲摇头。孩子们不满地吵嚷起来。

「米托是我的朋友！」

「我好喜欢老爷爷！」

「米托、他哭了……」

「我们还要一起玩！」

贝尔格里夫为难地挠挠头。

「……谢谢你们啦，有这份心让我们很高兴」

「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不，不行。真的非常危险。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保护你们」

「那我们也不行吗，贝尔叔」

又传来别的声音。贝尔格里夫一惊，转头看去，村里的年轻人们出现了。正是贝尔格里夫他们之前教授过剑法和魔法的那些年轻人。巴恩斯上前一步，苦笑着将弓扛在肩上。

「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给贝尔叔啊」

「是要救米托吧？」

莉塔挺起胸膛，她身后的年轻人们也都嚷嚷着「就是就是」，挥动着手中的武器。

真是服了他们了。贝尔格里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捋着胡须伏下视线。此时又有许多脚步声传来，其中还有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声。

「贝尔」

「凯利？你们这是……」

以凯利和霍夫曼为首的大批村民也都聚了过来，其中甚至还有昨夜恶语伤人的那些人的身影。大家或是腰上别着柴刀，或者拿着锄头、斧头或铁锹。

「俺们也去帮忙」

「那啥，刚才是俺不好。当时有点生气所以就……」

「把米托一个人赶出去，这就算解决了也让人感觉挺憋屈的」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不是什么坏人」

「田再种就得了，但米托他一个人……」

「差点又搞成当初排挤你时候那样了」

「拜托了，贝尔。一起去救米托和格雷厄姆先生吧」

卡西姆将礼帽帽檐拉低挡住视线，哈哈仰天大笑。

「搞什么啊，都是一帮傻瓜……」

「爸爸！」

安洁琳兴奋地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行」

「贝、贝尔……」

贝尔格里夫睁开眼睛，认真看向众人。

「谢谢你们。真的是非常感谢……但是这回也是真的危险。都不说我们，就连安洁琳和卡西姆也不一定能平安无事。不能让你们再遭遇更多的危险了」

村民们低下头。

「但是，那样的话……又像以前那样啥事都靠你」

「不，还有只有你们能做到的事情」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等米托回来的时候……你们能笑着欢迎他，跟他说一声『欢迎回来』吗？」

「贝尔……」

村民们都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知道啦！那米托和格雷厄姆先生就拜托你们啦！」

凯利笑着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后背。村民们也点点头高声附和。

安洁琳激动得双颊通红，振臂高呼。

「准备好宴会等着我们吧！」

「噢！」

「交给我们吧！」

广场上很快又热闹起来。

还能继续留在这里。这让贝尔格里夫无比高兴。

太阳越升越高，和煦的微风从东边吹来。

正是个适合冒险的好日子。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八十一话

这简直就是用树织出来的茧啊，格雷厄姆在意识朦胧间这样想道。

细细的枝条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宽敞的椭球形。树枝编的非常密，缝隙间连胳膊都伸不过去，不过还是可以勉强看到外面的样子。只不过外面只有无边的黑暗不断延伸。

格雷厄姆怀中的米托一脸担心地抬头看向他。

他跳进树木形成的隧道中追逐米托，就在终于追上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已经身处于这个茧房之中了。

还好是追上米托了，格雷厄姆叹了口气，轻抚怀中的米托。米托在他臂弯里微微扭动着身子，眼泪不停地涌出。

「爷爷，对不起……我，总给，大家，添麻烦……」

「别哭。这不是汝的错」

格雷厄姆的语气很温柔但也同时很坚决。米托用手擦掉泪水，将脸埋进格雷厄姆的胸膛。

他再次环视身边。四周似乎充满了带有一点绿色的磷光般的奇妙光芒。或许是这光照的效果，周围的风景看起来像是幻象一般，脑袋也始终无法完全清醒。像是隔了一层纱似的。

突然间，半空中浮现出一个像是人型的东西。那东西最开始如雾霭般模模糊糊，但很快轮廓清晰起来，显出一个半透明的精灵族女性的形象。她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皱纹，顺滑的银发在空中摇晃，像是浮在水中一般。

精灵族女性开了口。但那声音似乎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倒像是直接在头脑中响起的感觉。

『孩子啊……还请原谅吾等』

「汝是……」

『吾等是曾经从西侧森林南下的一支……被森林的恶意所吞噬，如今灵魂仍被其所掳获……』

「……是我的先祖的旁支啊」

格雷厄姆伏下视线。

关于西侧森林的传承，格雷厄姆也听过相关的故事。持有革新思想的一派离开了西侧森林前往新的地方，那大概是在他曾祖父时代的事情。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半透明的精灵族人的身形逐渐变得老化。

『实在是讽刺。在森林中生活的吾等却被森林所毁灭……』

「……汝等所求为何？因何要针对米托」

『森林的黑暗面，为了维持那份憎恶的力量，想要获取魔——力——』

随着一阵沙沙的声音，半空中的身影突然有些扭曲。格雷厄姆露出痛苦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半透明的身影恢复了正常，但模样却变成了年轻男性的样子。

『……还好吗？』

「……我的感觉有些奇怪，是因汝等的痛苦所致吗」

『正是……吾等氏族之灵魂仍一直被森林的恶意所囚禁，被其持续吸取魔力。在长时间的折磨下，同胞们也被森林的疯狂所同化……那份痛苦，同为精灵族的汝之灵魂大概也感应到了吧』

「所以呢，所以为了替代就要将米托……」

格雷厄姆的声音有些嘶哑。半空中的精灵族人悲伤地伏下视线。

『正是如此……那块小小的魔力块，对于森林来说是一顿美味大餐……只要将那个小家伙吸手进、来的花，吾等的令魂也纟冬、将获得解、月兑——』

精灵族人那原本端正的面庞突然变得丑恶扭曲。

构成茧房的树枝突然伸出一支，锋锐的尖端如长枪般朝着格雷厄姆怀中的米托直刺过去。格雷厄姆转动身子试图保护米托。树枝擦过米托，刺穿了格雷厄姆的肚子。

「唔呃！？」

「爷爷！」

『啊啊——不行……在疯狂、彻低吞、噬吾灯——之前，忄夬逃、……辶兆——』

——好痛苦。

茧房如胎动般剧烈摇晃着。半空中的精灵族身影越发扭曲，最终如融化般消失不见。格雷厄姆咬紧牙关，将刺中肚子的树枝紧紧握住。

精灵族人仅存的理智的部分，追求解脱的疯狂的部分，似乎都通过树枝传达给了格雷厄姆。那种疯狂与森林的恶意共鸣，其势头似乎还在继续增长。

将他们解放出来，或者是……

「有趣……」

格雷厄姆将手放到一直在哭泣的米托头上，嘴角却微微上翘。明明是处于绝境之中，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身处逆境这种事情，已经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过了呢。自从获得『圣骑士』这个称号以来，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对手了。

突然间他莫名地回想起了当年还年轻时那些鲁莽的日子。长年间浸润在身体中的那种冒险者本能，在这种危机的情况下反倒是让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不，应该说正是因为危机才会沸腾起来吧。自己也没脸对侄孙女说教啊，这种自嘲的想法让他的笑意更浓了。

米托停止了哭泣，一脸困惑地抬头看着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将肚子上的树枝强行拔出，深吸一口气。

「……想要这条命，可没那么容易……！」

他上前一步，将构成茧房的树枝强行扯开。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树枝被一一折断，茧房像是能感受到痛苦一般不住地扭动，发出如悲鸣般的声音。但格雷厄姆却毫不留情，不停地掰断树枝，最终在茧房上开出一个洞来。

外面是无边的漆黑一直扩展开来。

格雷厄姆抱着米托，毫不犹豫地跳出茧房。

○　　○　　○　　○　　○

「唔啊啊啊啊啊！」

杰克面红耳赤地试图将立在广场上的格雷厄姆的大剑拔起，但剑就像是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凯因在旁边无奈地开口说道。

「杰克，没戏」

「但是，必须要拔出来送到格雷厄姆先生那里啊……」

杰克再次发力试图将剑拔出，此时剑突然发出一阵低吟声，剑身发出光芒。杰克瞬间被吹飞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好疼啊！」

「怎、怎、怎么啦！？怎么了的说！？」

索拉慌慌张张不知所措。大剑发出低吟声，剑身闪烁着光芒。安洁琳眯起眼睛。

「……它在生气。说是不要随随便便碰它」

「说起来，这剑是活着的呢。唔，不愧是『圣骑士』的剑……」

萨莎一脸佩服地抱起双臂。

「但是，把它拔出来真的没问题吗？是说以这把剑为媒介在强化结界吧？树木不会再来袭击吗？」巴恩斯如是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森林对托内拉已经没有兴趣了，而且贝尔叔他们也正在商量村子的防御策略呢」

安奈莎这样说着，指向旁边稍远处。在那里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以及凯利、霍夫曼等人正在商讨贝尔格里夫等人不在时村子的防御策略等事项。目前的基本方针是以曾学习过战斗的年轻人为中心，众人轮换望风，当魔兽出现时以防守为主，将其赶跑即可。

如果对方以昨晚那样的气势攻过来的话肯定是无法抵挡的，但对方已经获得了米托，目的已经达到，应该没有继续针对托内拉的理由了。所谓防御策略也只是为了保险而已。

巴恩斯笑嘻嘻地挠了挠头。

「这样啊，也是呢。哎呀，不愧是安娜——啊呀？」

巴恩斯突然跳了起来。似乎是气呼呼的莉塔在他腰上使劲拧了一把。

「不许花心」

「不、不是！」

「哎哟，瞧你那副色迷迷的样子」安洁琳说道。

「都快贴到安娜身上了喵～」米丽娅姆也笑道。

「你、你们几个！」

巴恩斯红着脸气愤地喊道。白傻眼地摇了摇头。

「这都干什么呢，一帮笨蛋……」

此时，贝尔格里夫他们似乎也商量完了，众人走了过来。

「都商量好了。这下就可以放心地进森林了」

「咋了，剑还没拔出来啊。你们这一帮人都干嘛呢」

卡西姆捋着胡须说道。安洁琳不满地噘起嘴。

「因为它发火说不要碰它嘛……」

「嗯？」

贝尔格里夫诧异地打量着大剑。剑仍是一边发出低吟声一边闪烁着光芒。

活着的剑。不知道这和活着的人是不是同样的意思，但总之它肯定是有着某种自我意识的。

而且话说回来，格雷厄姆本来就身材高大，而这把剑的长度差不多要赶上他的身高，看起来似乎非常重。虽然说格雷厄姆能轻易挥动，但就算真的拔出来之后自己真的能将其带走拿给他吗？但要说的话，将其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情。

贝尔格里夫看向安洁琳。

「这把剑是活着的，所以不要用蛮力强拔，好好拜托它怎么样呢？」

「拜托它……？」

「是啊。安洁你想，如果有人什么都不说就要把你强行带走，你肯定也不愿意吧？」

安洁琳点点头，走到剑前，将手轻轻地放到剑柄上。剑的低吟声又增强了一些。

「不要生气嘛……我们只是想把你带到老爷爷身边去而已……」

手指环绕剑柄，轻轻握住。隔着剑柄上卷着的布，似乎能感觉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

「在到达老爷爷身边之前……稍微帮我们一下吧」

剑的声音低了下去，光芒也变淡了一些。这大概是表示同意了吧，安洁琳这样想着，手上使力将剑拔起。刚才那种顽强的抵抗像是从未存在过似的，大剑被顺利地拔了出来。安洁琳不由得一个踉跄，赶紧调整了身体的平衡。

「果然很重吗？」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安洁琳摇了摇头。

「不是……反倒是非常轻」

原本以为很重所以摆好了架势，结果却意想之外的轻，所以反而差点摔倒。

安洁琳双手握住剑试着挥动几下。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大剑的低吟声也逐渐增强。

划破空气时动作奔放豪迈，似乎全身都被带动起来跟着剑舞动，但想要停下时却又能立刻停住。虽然从来没有用过大剑，但这样的话似乎是可以跟普通的剑一样轻松驾驭。

安洁琳出神地盯着剑身。剑刃上映出她的面容。

「……好漂亮啊」

「什么啊？自卖自夸？」米丽娅姆说道。

「不是，我是说这把剑……这是个女孩子，而且非常漂亮。给人一种高傲而且冰清玉洁的感觉……」

「剑还分男女的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安洁琳点点头。

「其它剑不知道，但这把是女孩子。她说没有办法所以只好暂时把力量借给你们。好像是非常喜欢老爷爷呢……」

话还没说完，剑的重量突然增加了。安洁琳慌慌张张地调整姿势站稳脚跟。剑身上的光芒似乎混入少许嫣红，一闪一闪的。安洁琳扑哧一笑。

「嘻嘻……好像是害羞生气了」

「这感情还真是丰富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捋了捋胡须。在他的记忆中，格雷厄姆拿着的它时候明明就很安静呢。安洁琳像是在安慰大剑似的，笑着轻抚剑身。

「大概她是在老爷爷面前装乖吧……」

「哼～，感觉突然看起来很可爱呢～」

米丽娅姆呵呵笑了。大剑像是在抗议似的低吟着闪闪放光。

那么，既然剑已经拔出来了，再继续在这里磨蹭也没有意义了。贝尔格里夫表情严肃地说道。

「好了，出发吧。安洁，剑就你拿着吧。大概你是能用得最顺手的人吧」

「嗯！」

安洁琳开心地将剑扛到肩上点点头。

要前往森林的是贝尔格里夫、安洁琳、卡西姆、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白，再加上萨莎和杰克、索拉、凯因这三位年轻冒险者。总计十人的大部队。

夏洛特和赛仑等人留在村里，托内拉的防御以巴恩斯和莉塔等年轻人为中心来进行。

在村子入口处，众人过来送行。

「各位还请务必多多注意……二姐，不要勉强自己啊」

「不用担心，赛仑！安洁小姐和卡西姆先生都在呢。而且最重要的是师父也会一起去啊！」

萨莎挺起胸膛说道。安洁琳等人都咯咯笑了。

夏洛特一脸担心，双手交握于胸前。

「大家都要小心保重……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在夏洛特头上轻轻拍了拍。

「拜托你看家了」

他转头看向森林的方向，森林与平时相比似乎并无不同。明明接下来就要踏上危险的探索旅程，但温暖的阳光却仍四处播撒，让人感觉到有一点不协调。

走出村子，穿过被毁掉的麦田，来到森林边缘，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卡西姆眯起眼睛看向森林深处。

「已经逃掉了呢。这边的森林是原本的那片，袭击村子的那些家伙看来是在更里面了啊」

「……那些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随后他突然想起赛仑说过的古森的黑影的事情。难道是那些树木觊觎着米托的魔力，所以从西边越过山脉来到这里的吗。那样的话还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如果它们逃回古森的话就无计可施了。

「快走吧」

一行人快步进入森林。

昨天出现在村子里的树木大多是扭曲的古树，树上覆盖着各种树生藓，有的甚至形成了很漂亮的花纹，所以仅凭这些就能看出如今这里的树木不是昨晚那些。他们现在路过的树木都是些还比较低，更加翠绿的年轻树木。大概也跟这里离村子近，经常有人进入有关吧。

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有那么多树木来过，但森林里的土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其它树木被推倒的样子。森林间是不是产生了某种共鸣，因而会相互避让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

明明没什么痕迹，很难找到线索，但走在最前面的安洁琳却毫不迷茫，快步不停一直向前走去。这反倒是让人有点不安。

「这个方向是正确的吗？」

杰克有些不安地问出了大家的心声。安洁琳一边继续走一边答道。

「应该，没问题……」

「是直觉吗？」

萨莎说道。安洁琳摇摇头，将肩上的圣剑稍微举高一点。

「……是这孩子」

剑身发出淡淡的光芒。看起来，似乎是因为长年来一直接受格雷厄姆的魔力，剑与格雷厄姆间产生了某种联系的样子。而这种感应即使离开很远也不会消失。安洁琳则是在剑的引导下一直前进。

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需要不安的了。格雷厄姆与圣剑之间的牵绊极深，应该是不会有错的。

话说回来，就算是活着的剑，但能与剑产生如此之深的牵绊，还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以贝尔格里夫为首，萨莎、杰克和索拉等剑士们纷纷发出感叹。

当然，在此期间众人也并未停下脚步。越往里走，周围的森林变得越来越茂密，长得很高的树也开始增多。

从枝叶的缝隙间看过去，天空湛蓝，温暖的阳光倾注下来，但几乎都被头顶上的枝叶挡住，地上只能看到斑驳的光点，脚边显得有些昏暗。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地上基本上没有什么草。取而代之的是冬天里积攒下来的层层落叶，踩上去如软垫一般。

无需提醒，一行人都开始注意起周边的情况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朝着这边窥视。凯因朝身边的卡西姆低语。

「是魔兽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昨晚的那些树说不定也混在里面呢」

年轻冒险者们一惊，慌慌张张地开始四下环视。卡西姆呵呵笑了。

「嘿、嘿、嘿，开玩笑啦，那种东西在的话马上就能分辨出来的啦」

「不，说不定也不是玩笑呢」

贝尔格里夫这样说着，紧盯住树丛之间。一行人也敛声屏息，跟着朝那个方向看去。一只牧树人缓缓走近，萨莎拔出剑来。

「要打吗？」

「不……」

似乎感觉不到敌意。贝尔格里夫不敢大意，将手放在剑柄上，等待牧树人慢慢靠近。牧树人的枝叶发出微微的沙沙声，走了过来，在离众人数步的地方停下。安洁琳扛着大剑上前一步。

「……你是哪边的？」

「哪边？安洁，你在说什么啊？」

安奈莎有些诧异地歪着脑袋。安洁琳盯着牧树人回答道。

「也有向我们求助的牧树人……」

「是吗？是说有人在操纵牧树人？」米丽娅姆问道。

「不知道……」

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并非全都是敌人，安洁琳这样想着，继续紧盯牧树人。牧树人只是默默无言地站在那里，随后又突然开始轻微地左右摇摆，头顶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救救我们。

「刚、刚才那是什么的说……」

「这家伙说话了吗？」

索拉和杰克吓了一跳。牧树人摇晃着身体。

——请让大家，都解脱出来吧。

「解脱……？要怎么做？大家是指谁……？」

就在此时，贝尔格里夫迅速转身来到队尾，拔出剑大声喊道。

「做好准备！要来了！」

瞬间，周围充满了敌意。灰猎犬以及其上位的地狱犬成群结队地跳了出来。但是狼群在接近众人之前就被某种东西给弹开了。似乎是白的透明魔法阵。这个突然袭击让狼群也大吃一惊，气势减弱了不少。

此时萨莎如疾风般冲了上去，手中挥动的剑如鞭子般灵巧，瞬间将数头狼的头砍了下来。

「哦哦，有本事啊」

卡西姆笑着转动指尖，魔力漩涡让衣角和树叶都开始摇晃起来。空中生成了数个魔弹，准确地依次击穿了狼群。

「嘿、嘿、嘿，倒是再来点更强的啊」

「喂，卡西姆，不要消耗太多体力。后面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呢」

「这点东西连热身运动都算不上啦」

卡西姆一脸若无其事地将狼一一解决掉。偶尔有漏掉的也被米丽娅姆的魔法和安奈莎的箭轻松处理。

两个Ｓ级，三个ＡＡＡ级。这大概是大城市的公会里有超高难度委托时才会出现的豪华阵容。灰猎犬和地狱犬之类的根本都算不上对手。不一会儿功夫，魔兽们就一头不剩地变成了尸体。

索拉甚至都没找到冲上去的时机战斗就结束了，只得带着有些难以释然的表情将剑收回剑鞘。

「各位都强过头了的说……根本就没有我们出手的余地的说……」

「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就能解决，这样就好……」

同样是将战斗交给别人，在旁边几乎没有动过的安洁琳如是说道。她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是吧，爸爸……」

「是啊。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么点……」

果然如他所言。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森林深处就传来一阵响动，一棵扭曲的巨树摇晃着枯黄的枝叶缓缓现身。一些奇奇怪怪的大虫子在树上爬上爬下。

米丽娅姆仿佛浑身的毛都倒竖起来，肩膀颤抖着握住手中的杖。

「好恶心！」

「呜呜，感觉生理层面让人不舒服的说……」

「……蠕动的脚好讨厌」

索拉和凯因也是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

虫子身体扁平，有六只脚，外壳形状诡异且带有异样斑斓的花纹，实在是说不上好看。比较害怕虫子的几个人都已经有些腿软了。此外还有紫色的大蜈蚣从树上爬下，无数的腿不住地蠕动，让人看了背后一凉。

卡西姆一脸厌烦地伸出手指。

「实在是让人不舒服啊。赶紧干掉它们往前走吧」

「让我来吧……？」

安洁琳径直踏上前一步，肩上的大剑发出光芒。作为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她对虫子之类的东西倒是没有太多的厌恶感。

「正好作为热身运动」

看到卡西姆点点头，安洁琳挥起大剑。大剑发出低吟声闪烁着光芒，释放出的魔力在安洁琳周围卷动，将她的黑发吹得来回摇晃。

大树上的虫子们一齐跳到地上，朝众人涌来。安洁琳使劲踏稳脚步。

「呼啊————！！」

她长出一口气，挥下大剑。

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击力和魔力奔流从剑身涌出，地上的土被挖起，周围的树木和岩石也都被斩断，迎面而来的虫子全都被打得粉碎。就连四散飞溅的虫壳和体液也被如疾风般的魔力完全吹散，消失不见。带着虫子出现的那棵大树也被砍断了许多树枝，摇摇晃晃似乎眼看着就要倒下。

剑的威力大到让身为挥剑者本人的安洁琳都目瞪口呆。大剑在发出低吟声的同时放出淡淡的光芒，简直就像是在说「怎么样」的模样。

「……这简直是犯规啊。果然是赢不过老爷爷呢……」

格雷厄姆本身已经超强，再加上这把圣剑，自然是谁都敌不过。安洁琳浑身震颤着重新握紧剑柄。

后面看着的一行人也都张大嘴愣在原地。

「好、好厉害的说……」

「感觉这就越发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了呢……」

「唔唔，居然能看到『黑发女武神』挥动『圣骑士』之剑的样子……」

萨莎一脸感动的表情。

贝尔格里夫回想起之前森林出现异变时，格雷厄姆也是这样将异形魔兽一击吹飞，不由得会心一笑。真没想到这次能目睹自己的女儿做出同样的事情。

伤痕累累的大树摇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朝一边倾斜，发出巨大的声音倒了下来。树干像是烂掉了一般呱啦呱啦地碎成一堆碎块。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快步走上前去。

「……唔」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身后安洁琳等人也赶了过来。

「怎么了，爸爸……？」

「是骨头。而且是人的骨头」

朽木的碎片间可以引用看到一副人型的骨架。

「……是村里的人吗？」

白低声嘟囔道，安洁琳听到后一惊抬起头来。贝尔格里夫摇摇头。

「不，不是。托内拉的人都没事，而且这副骨架已经非常古老了」

「很奇怪啊……如果是以尸体为养分的话骨架应该是在树根附近，但这副骨架却到了树干里」

凯因这样说道，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真的是非常奇怪的对手。不可大意」

「不过要说的话，既然这些家伙都出现了，那就是说离目的地不远了吧」

卡西姆呵呵笑着，将刚才因剑的冲击波弄歪的帽子扶正。

此时再次传来大地鸣动的声音，这次是从后方来的。就像是追随着众人的足迹一般，几棵树摇晃着枝叶出现了，还伴随着诸多虫子和狼群等魔兽。

「没完没了……」

安洁琳咂了一下舌，准备上前迎战。但萨莎制止了她，朝前踏出一步，索拉和杰克站在萨莎两侧，凯因也走上前去。

「不能在这种地方被杂兵拖住吧！这里就交给我们，各位请继续前进吧！」

「再这样下去的话俺们跟来就没意义了！」

「唔哦，要展示一下练习的成果的说！」

贝尔格里夫快速思考了一下。如果全员一起上的话大树和魔兽肯定不是对手，但他果然还是担心格雷厄姆和米托的情况。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磨蹭了。每次有敌人袭来都全员上阵的话，不等追到那些逃走的森林天就该黑了。

但是萨莎姑且不论，三名年轻冒险者的实力让他有些担心。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们也留下来。后面大概还会来吧」

「嗯，要深入敌营的话还是安洁和卡西姆叔在会比较安全吧～？等我们这边收拾完了就去追你们」

「……这样啊。拜托了」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一翻斗篷，朝旁边站着的牧树人瞟了一眼。牧树人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似的，将看起来像是眼睛的洞朝向贝尔格里夫。

——拜托了。

「……走吧」

「嗯！大家也要小心……」

「安洁小姐，祝您武运昌隆！」

六人留下断后，四人朝前跑去。

听着背后战斗的声音，贝尔格里夫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应该是自己留下，让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继续前进才对的，但一想到米托，他就觉得实在不忍心将这事交给其他人。将米托带回托内拉是贝尔格里夫自己的判断，即使看起来让别人来收拾残局更有把握，但那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还真是任性啊」

实在是没个大人样，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

卡西姆一边跑一边呵呵笑着。贝尔格里夫诧异地看向卡西姆。

「怎么了，这笑得」

「哎呀，这时候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不过能和你一起再次下地城，咱可是很高兴啊，嘿嘿嘿」

「……真是」

贝尔格里夫不由得苦笑。的确倒是没有讨厌的感觉。不过回忆往昔还是往后稍微放放吧。众人绷紧精神，跨过倒下的树木和高低不平的沟坎，继续前进。

头顶的枝叶越来越茂密，地衣和苔藓等也逐渐增多，周围的气氛逐渐改变。一股浓烈的青草的味道传来，头上被奇怪的阴影覆盖，已经完全看不到天空了。树木似乎相互纠缠在一起，仿佛也在试图阻拦他们的脚步。看样子似乎是追上了。

这样的情况下，就算试图强行提速也没有效果，而且一直奔跑也消耗了不少体力。四人放缓脚步，取而代之的是加强了对周围的注意。虽然没有魔兽的气息，但却好像常常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的视线一直在注视着这边。

「……进入敌人的老巢了呢」

「要怎么办，贝尔？」

「为什么要问我啊……也罢，那就这样。安洁你走最前面，按照着剑的指示领路。卡西姆和白跟在后面，我来殿后。白，你将重心放在防守上就好。攻击方面有安洁和卡西姆就足够了。因为对手是树木，所以也要小心头顶上……」

贝尔格里夫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毫不迷茫地接连发出指示。此时他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是在托内拉耕地为生的农民了。白有些诧异地看着安洁琳。

「……你笑啥呢？」

「嘻嘻……没什么」

安洁琳开心地笑着，将剑重新扛好，侧耳倾听大剑发出的低吟声。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八十二话

树木的枝条交错在一起，仿佛构建出一条昏暗的长廊，一直通向远方。到处都有绿色的磷光忽明忽暗地不停闪烁，将四周微微照亮。

脚下也有木头交织在一起，不知道那是树枝还是树根。整个长廊似乎都是由树枝交织形成的。

格雷厄姆行走在长廊之中，肚子上的伤口让他眉头紧锁。他的背上还背着米托。米托虽然没有睡着，但不知是哭累了还是什么原因，眼睛一直半睁半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时不时地会有叮铃铃的响铃般的声音传来，与四周笼罩着的令人压抑的阴影形成某种对照，让人感觉莫名的清凉柔和。

长廊没有分岔，一直向前延伸。一股略带温热的风从长廊深处吹来，格雷厄姆的银发也随之摇晃。这是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风，一种像是腐臭的腥味伴着风直冲鼻腔。

不知道走了多久，长廊突然变得宽阔起来。或者也可以说，是终于从长廊中走了出来，来到了一个开阔地带。

周围仍是一片黑暗，脚下的地面也是一片昏暗看不清楚。不过与之前在长廊里不同，似乎不再是树枝交错构成的地面，而是一片平坦的毫无起伏的平地。

突然，前方传来唰啦唰啦的枝叶摇动的声音。

格雷厄姆眼前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棵似乎行将枯萎的巨树的身影。其枝干极为粗壮，怕是要几十个成人手牵手才能合抱。树干上到处都是各种树瘤和坑洞，还有一些奇怪地扭曲突出的地方，很难给人什么好印象。

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已经有好几棵大树围了过来，将格雷厄姆围在中心。每棵树都非常高大粗壮，但也都有着扭曲的枝干，树叶也显得暗淡没有光泽。简直难以分辨它们是仍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格雷厄姆默默地瞪着眼前的巨树。这棵树比周围的其它树更大一圈。一种仿佛心脏被人捏住的不快的痛感时不时地朝他袭来，但他只是皱着眉头一动不动。

树木的树干上出现了一些青白色的磷光，漂浮在空中。磷光逐渐将周围照亮。光芒的一部分缓缓聚集到了一起，组成一个人的形状，浮现在格雷厄姆面前。从那长长的耳朵来看，是精灵族的人。

『……孩子啊』

有说话声传来，听起来仿佛像是风儿吹动森林的声音。格雷厄姆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脑袋，并不作声。

『值得称赞……居然可以到达此地』

「汝便是氏族的族长吗」

格雷厄姆开口问道。磷光形成的精灵族人看起来像是点了点头。

『对于伤到汝一事，请允许吾表达歉意……』

「无妨。先不说这些，关于这森林我有些事情想要询问。我从未见过如此充满憎恨与恶意的森林。汝等是从什么地方来到此地的？」

『……吾等是从西南之地来到此处。那里是从神话时代开始就已经存在的古老森林』

古森的历史非常悠久。在大陆的支配者出现之前，森林就已经接纳了多种多样的生物居住于此，静静地守望它们重复着生死的轮回。

虽然说自然界万物皆是如此，但森林既有着仁慈的一面也有残酷的一面。生存的喜悦与死亡的阴影常常并存，藉由各种连续的循环和细微变化，森林不断地进行着新陈代谢。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性质，森林会以宽厚的胸怀接待所有的来访者，但对于想要支配这一切的人也会进行激烈的抵抗。

『森林的那些憎恨与恶意，为了与外敌战斗而脱离了森林原本的部分并逐渐膨胀……所谓的战斗，无论是攻是守皆是要对敌人进行攻击。所谓的憎恨也是一种战斗的原动力……』

磷光精灵族人的声音中混杂着少许的悲伤。格雷厄姆也点点头。他自己有过亲身体会，战斗时对于魔兽的敌意与憎恨也是可以激发出力量的。

「……想要支配森林的人有如此之多吗」

『正是……但是森林的力量是强大的，想要支配的人虽多，但大多数对森林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因此，憎恨和恶意原本也没有膨胀至此的必要……然而，有一次却遇到了非常强大的敌人』

「强大的敌人？到底是……」

『所罗门』

格雷厄姆听到后大吃一惊，脸色大变。

「森林曾与所罗门战斗过啊……」

『是的。那并非寻常之辈。因此森林也为了自我防御而放任敌意与憎恨膨胀』

磷光精灵族人简直像是见证了这一切似的讲述着。这些磷光似乎不仅仅是精灵族的意识，其中或许也混入了一些森林的意识吧。

『森林虽然损失了近乎一半的面积，但终究没有屈服于所罗门。所罗门自身似乎也对森林失去了兴趣。但是因为受到的伤害太深，森林恶意的一面也相应地拥有了超过防御本能以上的存在感，潜藏于森林的阴影之中』

「……所以才要寻求战力吗」

『正是如此……甚至可以说森林的恶意已经是为了力量而追求力量。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将吾等吞噬，夺取吾等的魔力，灵魂至今仍被其所束缚……』

「但是这令人不解。森林为何突然觉醒了？」

距离米托来到托内拉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如果它们是被魔力吸引而来的话，从最初森林中发生异变时就该出现了才对。

磷光精灵族人摇了摇头。

『有人让森林的恶意觉醒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

「什么……？那到底是」

突然间，磷光精灵族人的身形痛苦地扭曲起来。那份痛苦也传递给了格雷厄姆，让他也皱起眉头。背上的米托也来回扭动着身子。

『有什么人……进到森林里来了……是人族……正在朝着这里过来』

格雷厄姆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他已经稍稍感觉到长年同甘共苦的搭档的气息。大剑正朝着这边过来，应该是贝尔格里夫他们吧。

磷光精灵族人朝着格雷厄姆伸出手来。

『对于汝有个不情之请……』

「……米托是不会交给汝等的」

『……那个所罗门的遗孽，汝打算要怎么做？』

「不知道。但是这孩子并非是只会破坏的孽障……我知道肯定会很辛苦，但也绝对不会轻易将其交出」

周围树木的枝叶唰唰地摇晃起来。似乎能感觉到至今为止都一直潜藏着的恶意正在逐渐抬头。

『……原本以为，汝能够理解吾等的痛苦……』

「已经非常理解了……但是我不觉得将米托交出就能让汝等的灵魂获得解脱。森林的恶意只是在追求更多的力量。汝等大概也会被一直囚禁吧」

『但是、丹是……即亻吏是这木羊，已经氵殳法……』

磷光精灵族人震颤着抱住脑袋，全身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声音也似乎越来越粗暴。

『解……月兑……药怎么办才嚎……要讠上吾等更加白勺痛苦……吗！』

树木像是在呻吟一般，不断挥动着枝条，树根也扭曲着逼到近前。格雷厄姆将米托背好，轻轻转动身子，躲开树枝的一击。

「还真是讽刺啊……森林为了追求与所罗门战斗的力量，居然要依赖所罗门的遗留之力……」

『咕啊……啊啊啊呜啊哇……』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我的朋友们会让汝等解脱的」

『区区人类……能亻故到什马……！』

磷光精灵族人痛苦地按着脑袋，最终无法维持形态，散开成了一些细小的光芒碎片。树木发出咆哮般的声音朝格雷厄姆袭来。格雷厄姆躲过攻击，脸上露出无畏的笑容。

「……可不要小看我的朋友们啊」

○　　○　　○　　○　　○

树枝从四面八方迫近而来，安洁琳一击将其全部打飞。大剑低吟着放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光，毫不留情地将敌人砍得粉碎。

大闹了一阵后，安洁琳叹了一口气。

「全力连续挥剑还真的好累……得稍微调整一下……」

远处的一只巨大青虫被卡西姆的魔弹射穿，喷出体液栽倒下去。

「嘿、嘿、嘿，安洁，这就已经开始喘了？」

「才没有……只不过这把剑，全力挥动的话魔力的消耗实在是……」

大剑低吟着发出光芒。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别小看人……！绝对会把你带到老爷爷身边去的！」

安洁琳将剑重新握紧，使劲一挥把来到眼前大蛇一劈两半，随后顺势转动身体，把从侧面接近的巨大虫子打飞。

「还没完呢……！」

她又将四周迫近的树枝全部砍断。树枝被砍成一堆碎片四处飞散。

此时，白的立体魔法阵飞到了安洁琳头上。一只从头顶上直线降下偷袭的蜘蛛魔兽被立体魔法阵夹成了肉饼。安洁琳快速朝旁边一跳，躲开落下的蜘蛛残骸。

白的怒吼声传来。

「蠢货！不要大意啊，傻大姐！」

「才没有大意……」

安洁琳噘起嘴，握紧手上的剑。

进入森林后，众人一心朝最深处前进，但不光是周围的树木，就连魔兽也纷纷出现，阻住他们的去路。越是往里走数目就越多，如今他们已经被完全拖住了。

高阶的地城里倒是也有类似的事情。魔兽会被地城最深处的核心所释放出的魔力所吸引，所以越是接近核心就会遇到越强的魔兽。从这方面来考虑的话，倒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如果这种程度就累垮的话还算什么Ｓ级冒险者。

安洁琳咬紧嘴唇，踏稳脚步准备继续消灭魔兽。

此时身后传来贝尔格里夫的喊声。

「安洁！最里面！瞄准那棵虫子最多的树！」

安洁琳抬头朝前面看去。在周围众多的树木中间立着一棵浑身是树瘤的扭曲巨树。那些扁扁的色彩斑斓的虫子在其树干上爬上爬下。

一旦确定了目标，安洁琳立刻以灵活的步伐穿过魔兽间的缝隙来到树前，使劲挥下一剑。大剑砍中树干时迸发出强大的魔力和冲击波，将树周围的虫子和魔兽等连树一起砍碎。

一直蜂拥而来的魔兽的气息顿时微弱下来。卡西姆的魔弹将剩余的魔兽一一射穿。

安洁琳松了一口气，做了个深呼吸，看向跑过来的贝尔格里夫。

「爸爸……」

「做得好。还能继续吗？」

「嗯！没问题！」

安洁琳高兴地笑笑，将大剑重新扛好。贝尔格里夫也露出微笑，随后用脚拨了拨倒下的树木。

「……果然也是如此」

四散的树木碎片中可以看到一副陈旧的骨架。旁边站着的白皱起眉头。

「刚才也是……到底什么情况？这到底谁的骨头啊」

「谁知道呢……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对手并非单纯的魔兽」

对手身份不明还真是麻烦啊，贝尔格里夫嘟囔道。

将魔兽大致清理干净的卡西姆也走了过来。

「这家伙就是这附近的司令吗。真亏你能注意到啊，不愧是贝尔」

「有一半算是直觉吧」

「另一半呢？」

安洁琳问道。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

「你想啊，在我们进入森林之前，那些树已经带着魔兽过来了是吧？所以我就觉得如果把那些树解决掉的话应该会发生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变化，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情……不过嘛，也是因为大家压制住了魔兽所以才能发现啊」

「……哎嘿嘿」

安洁琳笑嘻嘻地搂住贝尔格里夫的手臂，用脸蹭来蹭去。

卡西姆说过的那种安心感。她似乎可以体会到了。虽然说把背后交给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可以有足够的安心感，但如果有人像这样能够快速把握战场全局情况，能够做出准确的指示和判断的话真的是再好不过了。这样一来就可以安心地集中于自己的目标。

安洁琳一脸得意地看向白。白有些诧异。

「什么啊……」

「爸爸他果然很厉害吧……？」

白默默地转开视线。突然，安洁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盯住白的脸。

「小白……」

「啊？」

「你刚才叫我大姐……」

「！！」

白吃了一惊，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说了是吧？」

「没说过。是你的错觉」

「嘻嘻、嘻嘻嘻……小白还真是可爱呢……」

「都说了我没说过吧！」

安洁琳一脸坏笑地戳了戳白的脸蛋。卡西姆也在旁边愉快地笑了。

贝尔格里夫温柔地拍了拍安洁琳的头，抬起头来。

「好啦，还没结束呢，继续前进吧」

魔兽的数目虽说有所减少，但也不是完全消失。还能感觉到从森林深处又有新的魔兽迫近的气息。安洁琳绷紧表情，仔细倾听圣剑的声音，朝着格雷厄姆所在的方向前进。

一边走，卡西姆一边说道。

「话说回来，这森林完全地城化了啊。老爷子和米托要是没事就好了」

「嗯……我是觉得，老爷爷的话应该没问题……」

格雷厄姆和米托让人担心，而留下来的萨莎等人也同样让人操心。虽然说有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在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但一旦开始担心就始终停不下来。而且自己这边也是一不小心就会有危险，比起担心后边更需要的是继续前进。

一边陆续干掉一些零星出现的魔兽一边继续前进，安洁琳手上的大剑发出的光芒越来越强，低吟声也逐渐增大。

「大概很近了……」

「唔」

朝前方看去，路被堵住了。细细的树枝如常春藤般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堵高墙。上方深绿色的叶子长得非常茂盛，将头顶上空完全覆盖。

「就是这对面吗……？」

「看起来是如此……得把这个打破呢」

「好嘞，你们后退」

卡西姆朝前伸出手指，魔力开始聚集起来，形成一股漩涡，让头发和衣角都随之摇晃。卡西姆一只手按住帽子，让魔力都集中到另一只手的指尖上。

『贯穿大地　贯穿天空　贯穿灵魂』

魔力旋转着朝树墙袭去，如同巨大的野兽之牙一般啃食着树墙。卡西姆皱起眉头。

「好硬啊……看来这里真是老巢没错了」

卡西姆瘦削的胳膊上也加了一把力，青筋暴起。魔力之牙增强了力量，终于在树墙上啃出一个洞来。墙的另一侧非常昏暗。简直像是泼了墨一般的漆黑一直向深处延伸。

正当大家准备前进时，一种像是有东西在爬行的奇怪声音传来。仔细一看，构成墙的细枝发出沙沙的声音来回蠕动，似乎是想将大洞填上，从四周朝着洞的方向缓缓聚集过来。

众人抓紧时间准备继续前行，此时漂浮在一行人周围的立体魔法阵突然聚集到了后方。白回过头去。

「又有新的家伙来了」

「什么？」

贝尔格里夫也回头看去。枝条和藤蔓发出细微的声音缠绕到一起，形成一条巨龙的形态。树枝上布满了诡异的阴影，树木形成的龙虽然是假的，但却散发出不逊真货的压迫感。

安洁琳感到一阵恶寒，架起剑冲上前去。如同牛的身躯一般粗壮的树枝像攻城锤一样撞了过来，冲破立体魔法阵构筑的防线朝众人迫近。安洁琳用剑身接下了这一击。

「好重……！」

被魔法阵阻拦了一道之后仍有如此的威力，如果直接对上的话怕是手臂都要废掉了。

安洁琳将剑的角度稍微倾斜，卸掉了冲击的力道。构成木龙的树枝相互摩擦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木龙在咆哮一般。大剑也似乎是不甘示弱，发出像是近乎于吼叫的声音。

白驱动立体魔法阵朝木龙飞去。高速旋转的立方体魔法阵看起来已经如圆球一般，然而却也只刮掉了一点树皮而已。木龙咆哮着抖动身体，将周围的立体魔法阵弹飞。

龙种乃是诸多魔兽中最上位的存在。虽说龙种中也有蛟、蜃等相对低阶的亚龙，但只要是龙种就肯定是高阶魔兽，而且都是ＡＡＡ级甚至Ｓ级的厉害角色。

眼前的木龙虽然不是真龙，但藉由森林所持的魔力，看起来似乎也具有不逊真龙的实力。那份让肌肤都感觉有些刺痛的压迫感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安洁琳长出一口气，盯住木龙。

「……沉着应对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呀，稍等一下」

卡西姆嘿嘿笑着制止了安洁琳，走上前去。

「别跟假龙较劲啊……这家伙就由咱来处理吧。你赶紧去把剑送给老爷子啊」

「一个人没问题吗……？」

「别把人当傻瓜，你以为咱是谁啊。刚才都是些杂鱼，完全不过瘾，这个可是正好啊」

「卡西姆叔叔……刚才那个好像是叫做死旗啊」

「……你这从哪儿学来的这些玩意儿？好啦赶紧走吧」

卡西姆傻眼地笑了笑。

贝尔格里夫一边清理着试图堵住洞口的树枝，一边怒吼道。

「安洁，白，走了！卡西姆，注意不要逞强！实在不行的话要优先考虑自保！」

「知道啦。嘿嘿，在贝尔面前Ｓ级的冒险者也没面子呢！」

留下一脸坦然的卡西姆面对咆哮的木龙，另外三人跳进了逐渐缩小的洞口中。

○　　○　　○　　○　　○

从外面看洞里是一片漆黑，但实际进入其中后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暗。虽然没法看到远处的地方，但走起来自己脚边还是可以勉强看到的。脚下似乎是树根和树枝纠缠在一起，隔着鞋子也可以感受到细微的凹凸不平。

安洁琳手上圣剑的光芒和白的魔法阵的灰黄色光芒混在一起，再加上许多淡绿色和青白色的磷光忽明忽暗，让三人脸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阴影。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事情似乎有些奇怪。进入这里之后魔兽的气息就完全没了踪影了。之前一直感觉到的那种要把人刺穿的视线也消失了。安洁琳和白似乎也觉得不对劲，一边诧异地小心打量四周，一边慎重地朝前迈进。

「应该是这边没错吧……」

安洁琳自言自语道。大剑闪着光发出轻轻的低吟声。安洁琳噘起嘴来。

「……什么啊，又不是说在怀疑你」

「嘘！」

贝尔格里夫轻轻制止了安洁琳，朝四周打量。可以听到似乎又有东西正在爬行的声音。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朝黑暗中仔细看去。在闪烁的磷光映照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是藤蔓。一条差不多有树干粗细的藤蔓正如一条蛇一般在地上爬行。又硬又粗糙的表面与地面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

虽然没有感觉到什么敌意，但森林似乎非常狡猾，说不定是故意让自己大意，又有什么别的企图。

白增加了魔法阵的数目，看向贝尔格里夫。

「……要怎么办？」

「……总之先继续走吧。现在也不可能折回去，在这里停下也没什么用」

贝尔格里夫等人再次加强警戒，快步朝深处走去。

「好长的隧道……」

「会一直通到哪里呢……」

就连在前面领路的安洁琳也不清楚，只是顺着剑的引导继续往前走。大剑的光芒越来越强，看起来的确是正在接近格雷厄姆，但也没有明确的证据。一直在重复的黑暗中没完没了地走下去只会让人心生不安。

话说回来，眼下这种缺乏敌意的状态也实在太过异常。明知道森林是非常狡猾的，所以更让人觉得这背后肯定是有什么陷阱。但即使这样也只能是继续前进。折回去重整态势之类的事情肯定是不会纳入考虑了。

突然间，一直忽明忽暗的磷光照亮了远处的某种东西。看着像是树皮，但又与刚才在四周爬动的藤蔓不同。似乎是一棵古老且扭曲的大树。

圣剑也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比之前更大的声音。

似乎有人倒在树下。那长长的顺滑的银发，以及灰色的斗篷……安洁琳瞪大了眼睛。

「老爷爷！」

四周瞬间充满了敌意。伴随着唰啦唰啦的声音，那些袭击村里的扭曲的树木现身了。与此同时，刚才那些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藤蔓也都像蛇一样扭曲着身子朝众人袭来。虽说早就知道肯定会是这样，但还是被引导到了此处。

白咂了一下舌，灰黄色的魔法阵的数目又增加了不少，在三人周围来回飞舞形成防御态势。

「呿！要来了，老爹！」

「该死，果然是陷阱吗……」

贝尔格里夫迅速环视四周。袭来的只有树木和藤蔓，不见魔兽的影子。他拔出剑来大喊道。

「安洁！格雷厄姆交给你了！」

「知道了……！」

安洁琳一蹬地面，朝格雷厄姆的方向冲去。

藤蔓飞扑过来，简直就像是一根原木直接飞过来似的。眼看着不是剑能直接斩断的，于是贝尔格里夫翻身躲开攻击。

某种像是炸裂的声音传来，他心里一惊朝声音来向看去。

安洁琳正在挥动大剑，将试图阻拦她的枝条和藤蔓砍得粉碎。在她对面，一棵更大的树伸出树枝，将格雷厄姆卷起。

「不要……妨碍我！」

安洁琳怒吼着将树枝和藤蔓砍断。大剑在每次被挥动时都会发出低吟声，剑刃每次砍到东西时魔力都会爆发出来，将周围的树枝和藤蔓吹飞。然而，简直就像是在嘲笑她似的，越来越多的树枝和藤蔓不断地涌来，没完没了。

贝尔格里夫咂了一下舌，这种时候自己无法提供足够战力实在让人心有不甘。

在决定要冲进对手老巢时就已经知道会有不利局面，但当时那些想法似乎还是太过天真了。而且说起来米托哪里去了呢。不会是已经被森林吸收了吧。

突然间，树木的行动迟缓了下来，似乎是被什么抑制住了的样子，发出吱吱的声音不住颤抖。

『为什么……？』

一道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听起来既不像是男性也不像是女性。声音似乎不是传入耳朵，而是直接在脑中响起。

『汝等为何……奋不顾身以至此处……』

贝尔格里夫将身边的树枝砍断，怒吼道。

「为了把我的孩子和朋友带回去！」

『……精灵族的孩子还给汝等也无妨……吾等尽力即可做到……然而，所罗门的遗孽不会交给汝等……』

「别胡说八道！米托是我的弟弟！不许你们随便把他带走……！」

安洁琳愤怒地高声喊道。

『森林被呼唤至此，皆是因其魔力……那并非人类之身……』

「那些事情无关紧要！」

树木又稍微前进了一些。

『又要……又要扌召来灾、礻呙……啊……快点……口阿』

声音似乎逐渐陷入疯狂。

『解……月兑、……吾、……等……』

「……或许只是任性，但我们也绝对不会退让」

贝尔格里夫架起剑，坚定地看向前方。

头脑中响起的声音似乎终于失去了理智，突然间变得冰冷且毫无生气。

『-那-样-的-话-，-汝-等-也-来-成-为-吾-等-的-一-部-分-吧-』

树木重新恢复了攻势。贝尔格里夫躲过如鞭子般挥来的藤蔓，反手一剑将其砍断。白则是操纵着魔法阵来回飞舞，防御着树木的攻击，但他似乎也有些吃紧了。

「白，没事吗？」

「……该死」

白咬紧牙关挥动手臂。魔法阵在空中来回飞舞，驱赶树枝和藤蔓。他的白色头发开始逐渐染黑。贝尔格里夫慌忙抱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过来。

「不要勉强！」

「呃……」

此时脚下突然一阵摇晃。二人一惊朝下方看去，只见细细的藤蔓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脚下，像蛇一般缠到脚上，顺着腿向上爬。

「唔，麻烦了……」

贝尔格里夫想着先把白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于是准备将他背起，但白却有些抗拒似的扭动身体，摔倒在地上。藤蔓趁势缠住了他，将他朝附近的树拉过去。

『-这-家-伙-也-是-所-罗-门-的-遗-孽-吗-』

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架起剑准备追上去。

「白！坚持住，我马上过去！」

「现在不是管我的时候了吧……！这样下去会全灭的！你不观察战况的话还有谁来做啊！赶紧想办法对对方主将做点什么啊，臭老爹！」

白怒吼道。

的确是如此。自己欠缺了冷静可不行。

「……抱歉！再稍微坚持一下！」

贝尔格里夫背向白，盯住最大的那棵树。凹凸不平的树干上到处是沟壑和洞穴，其中闪烁着青白色的磷光。但大树本身却笼罩着一层阴暗厚重的阴影，看起来显得十分阴郁。

贝尔格里夫心中似乎有了某种答案，斩断藤蔓冲上前去，同时冲着安洁琳大喊。

「安洁！瞄准里面那棵树！最大的那棵！」

安洁琳以锐利的目光紧盯住大树，将迫近的树枝全部斩断，跳到半空。树枝和藤蔓再次涌来，却被她当成垫脚台，踩着这些跳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大树即将进入她的攻击范围，于是她挥起大剑，手上加力准备挥下去。

然而，那股势头却被突然打断了。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上来的爬山虎缠住了安洁琳的脚，将她使劲朝下拽。安洁琳迅速挥剑斩断了爬山虎，但还是受到了影响，就此落到了地上。此时更多的藤蔓纠缠在一起爬了过来。

『-没-用-的-』

「该死，这些……！放开我……！」

安洁琳来回挥剑，然而藤蔓却越聚越多。

位于安洁琳身后的贝尔格里夫使劲一蹬地面，跳到空中。安洁琳不行的话，就只能自己上了。

能做到吗？

正当他准备架起剑的时候，安洁琳的喊声传来。

「爸爸！」

同时听到一阵低吟声迅速接近。朝旁边一瞥，安洁琳把圣剑扔了过来。他稳稳地握住剑柄接下大剑，吃了一惊。剑如羽毛般轻巧，但握住挥动时又能感觉到足够的重量感。

「……真是好厉害的剑啊」

但感慨还是过后再说吧。贝尔格里夫将大剑举过头顶。

就在此时，爬山虎也缠上了他的右脚。安洁琳以绝望的表情大喊道。

「爸爸！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他解开了假腿的卡扣。缠住假腿的爬山虎就那样拽着假腿朝地面坠去。

大树已经近在眼前。

可以看到被树枝缠绕的格雷厄姆无力地垂下头。

贝尔格里夫更加用力地握紧剑柄。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体感时间却似乎非常非常长。自己体内的魔力流入剑内，而剑也对此有所回应。

剑身光芒闪烁，魔力四溢。简直是爆炸性地溢出。

发力的那一刻，手臂后方仿佛有喷火助推似的，以极为迅猛的势头横向挥出一剑。

原本激烈活动的树木突然间都停了下来。

似乎没什么砍到的手感。剑刃仿佛极为轻松地穿了过去。但剑身的确是穿过了树干。还在纠结挥剑手感的贝尔格里夫仍有些发愣，但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下坠。

「唔喔！」

想要平稳着地，但是失败了。他忘记了刚才已经把假腿卸掉了。整个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撞到了腰。

『-啊-啊-……-啊-啊-啊-……』

大树扭动着身子。但那其实并非是扭动，而是因为被拦腰切断，树干开始缓缓地朝旁边倾倒下去。不只是树干，就连树上缠绕的阴影似乎也被从中斩成两截，在空中摇摇晃晃。

树干的直径明明比剑长得多，但却被一击斩断。贝尔格里夫简直不相信这是自己所为，低头看向手中的大剑。大剑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发出轻声低吟。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安洁琳从他背后抱了上来。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爸爸，超级厉害啊！！」

「安洁……哈哈……」

安洁琳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兴地蹦蹦跳跳，贝尔格里夫也微微一笑，随后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

「格雷厄姆！」

已经逐渐向另一边倾斜的树干终于倒了下去。被树枝缠住的格雷厄姆似乎是失去了知觉，跟着树一起倒了下去。安洁琳拔出腰中的剑跳了起来。

「老爷爷！」

安洁琳将缠着格雷厄姆的树枝砍断，撑住他的身子，随后使劲一蹬正在倒下的树干，跳到一边。

咚地一声，倒下的大树让整个地面都摇晃了一下。原本在木纹沟壑中闪烁的磷光逐渐熄灭，缠在树上的黑影似乎也像是被风吹散一般缓缓消逝。周围吱呀作响的扭曲树木也都开始喀拉喀拉地崩坏成一块块朽木。

——谢谢你们。

一阵风吹过。

不是之前那种一直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带有腥气的风，而是以前常在托内拉的森林里闻到的那种穿过树木间的清爽之风。

风儿如漩涡般打着转吹向高处，飞上天空。头顶上的黑影被吹散，树木和藤蔓也都化作尘土，随风飘逝。终于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钻了进来。贝尔格里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森林深处。

「……地城化解除了啊」

他呆呆地看向前方，却发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躺在地上。在刚才大树立着的地方，米托正倒在那里。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然后才想起假腿不见了，环视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已经不是管假腿的时候了。贝尔格里夫以单脚立起，一蹦一跳地跳到米托身边。

「米托！」

将手放到仰躺的米托嘴边，还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似乎只是睡着了。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突然浑身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到地上。

「……哎呀呀」

他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米托的头。米托小声呻吟了一声，轻轻扭动着身子。

沙沙的脚步声传来，是白走了过来。

「……结束了吗」

「白，你也没事吧……太好了」

「你倒是早点把事情都处理了啊，磨磨蹭蹭的老爹……」

「哈哈，抱歉抱歉……害怕了吗？」

「怎么可能」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卡西姆跨过朽木和岩石跑了过来。他看到贝尔格里夫等人的身影，露出放心了的表情。

「哟，干掉了啊。不愧是贝尔」

「不，我一个人肯定做不到啊……」

贝尔格里夫转头看向搀扶着格雷厄姆走过来的安洁琳。虽然最后是自己出手，但大部分都是女儿的功劳。

他长出一口气，四下张望寻找假腿。虽然说有日光射进来，但在有些阴暗的森林里光凭眼睛看还是很难找到。

「假腿呢……」

「是这个吧」

白把一根木棒扔了过来。贝尔格里夫伸手接住，以熟练的手法将其装回右腿上。站起身来，在地上跺几下脚。

「嗯……谢谢了，白」

「……哦」

白有些生硬地回答，随后将头转向一边。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轻轻抱起米托。他走向安洁琳的方向，看向靠在她肩上的瘫软的格雷厄姆。手中的大剑的低吟声也提高了一些。看着一动不动的格雷厄姆，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安。

「……格雷厄姆？」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呼唤，银发的精灵族老人一脸疲惫地缓缓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翘。

「……捡了一条命回来」

圣剑在贝尔格里夫的手中发出低吟声，看起来像是在发怒的样子。格雷厄姆脸上显出苦笑，勉强用自己的双脚站定。

「开玩笑的。不要生气啊……我没事」

安洁琳有些担心地看向格雷厄姆。

「老爷爷，真的没事吗……？」

「嗯……谢谢了。多亏你们才得救了」

「米托好像也没事……好啦，我们回去吧」

贝尔格里夫把手中的大剑交给格雷厄姆，将米托重新抱好。格雷厄姆握住剑柄，圣剑的低吟声立刻低了下去，放出淡淡的光芒，似乎显得很满足。

轻柔的微风缓缓吹来，乘着风儿一起传来的似乎还有热热闹闹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　　○　　○　　○　　○

喀嚓一声，男子面前正在发光的像镜子一般的圆盘突然裂开，随后像是溶化一般消失不见。

这里是森林深处。茂密的树叶遮挡住了阳光，因此明明是白天却也很暗，周围安静得有些让人不舒服。到刚才为止都在散发着青白色光芒的镜子突然消失，让这里似乎显得更暗了。

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兜帽下方锐利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又或者像是在对某些东西有所不满。

「预估错误了吗……这样的话，必须要构建更大的威胁才行吗……？」

但男子的脑海中闪过格雷厄姆的面容。原本在乡下过着平稳生活，已经变得圆滑世故的那位精灵族老人，肯定也因为这回的骚动而再次得到了磨砺。男子绝对不会小看这个对手。

「……原本已是远离时代大潮之人。这次的战斗把他也卷了进来算是失败呢」

男子自言自语道。听起来像是他在自我辩解，又像是在藉由口述的方式整理自己的思绪。

「巴尔的碎片目前先无视吧。如果那个小女孩是事象的中心的话……大概总有一天会流转到这边来的吧」

男子像是在整理思绪似的点点头。

「这样的话，在更近的距离上观察也是一种办法呢」

长袍唰地一甩。男子的身影如水面的波纹般摇晃起来，随后很快消失了。风儿从树丛间的缝隙吹过，摇动枝叶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第八十三话

夕阳照耀下的广场上点起了篝火，一些村民们聚集在广场上。篝火上架起一口大锅，里面咕嘟咕嘟地正煮着一锅炖菜。夏洛特用长长的木勺搅拌着锅里的东西。卡西姆单手拿着酒杯，讲述着他自己的经历。

「总而言之，不管咱怎么使劲打它都会再生，正想着『这样子的话就只能用最大火力把它一口气干掉了啊』，结果这时候贝尔他们就决出胜负了，然后那前一秒还那么灵活的一条龙一转眼就化成灰啦。哎呀，还真是可惜啊，明明好久都没使出过全力啦」

「虽然说是伪龙，但毕竟也是龙种，能够一个人与之抗衡……真不愧是『碎天』」

萨莎一脸感动地认真倾听。在她身边的三位年轻冒险者和村里的年轻人们也都兴致勃勃地听着，时不时嗯嗯地点头赞同。众人虽然看起来都很疲惫，但脸上的表情却都非常兴奋。

贝尔格里夫万万没想到村民们会真的准备了宴会等待自己。他们回到村子里时，广场上已经摆上了大锅和装着苹果酒的大桶。

看着眼前把酒言欢的村民们，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到前不久为止还在经历一场出生入死的战斗。不过他也觉得，在经历过了那些痛苦的事情之后，像这样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地重新振作起来，或许也是非常重要的。

贝尔格里夫耸耸肩，活动一下关节，长出一口气。之前进入森林时因为持续的紧张感而没有注意到的疲劳，如今一口气涌了上来，让他感觉身子有些沉重。想要像年轻人或是高阶冒险者那样随意驱使身体，过后就会带来种种问题。虽说有点担心关节再疼了要怎么办，但总算是救出了米托和格雷厄姆。没什么好后悔的，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从广场上能看到的房子里倒是没有彻底倒塌的，但有一些被压坏了屋檐或是墙上有了裂缝。而且这还是村民们在贝尔格里夫他们去了森林的这段时间里努力打扫过的结果，至少比起一大早那乱作一团的样子要好得多了。有个别家庭的房子成了危房无法居住，但还好大部分的人家只需要简单修补一下就能恢复日常生活了。村里的木工们也早已开始大声商量着维修的工作安排。

村子遭受袭击这种非日常的事情给村民们带来恐惧与不安，然而一旦从中解脱出来，托内拉的村民还是很坚强的。即使是看起来很绝望的情况，只要能找到一条光明的道路，事情就会比想象的更加顺利地进行。

村长霍夫曼倒了一杯苹果酒递了过来。

「赛仑大人她啊，说是要和赫维缇卡大人商量，从波尔多调拨过冬的麦子过来呢。这下子总算是不用担心了啊，哈哈哈！」

「不止如此，她还说要派人来支援村子的复兴呢。哎呀，领主大人还真是可靠啊」

凯利说着也笑了。

万幸的是，赛仑本人也身处事件漩涡的正中，非常清楚村中的惨状，因此立刻决定要支援托内拉。当然这件事并非她一人就能决定，但想来赫维缇卡应该不会拒绝。她们会在冬天的食物供应、修复建筑物和治疗伤员等各类事情上提供尽可能的帮助。

霍夫曼喝了一口苹果酒，笑着说道。

「这种时候跟领主大人有交情真的是帮了大忙啊。贝尔，说不定都是因为有你啊」

「也没有啦……」

贝尔格里夫朝旁边瞥了一眼。安洁琳正在一边跟赛仑站在一起聊着什么，时不时还会笑一笑，似乎很是开心。说起来，与波尔多家之间的联系也是从安洁琳开始的缘分。是她救下了赛仑，于是萨莎和赫维缇卡才会先后来到这里……各种各样的事情一点一滴地联系起来，串联成了现在的时光。

总之，托内拉的复兴问题似乎是不用担心了。虽然会很辛苦，但众人都会尽力而为，就算不是最好的结果，至少也会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吧。毕竟未来无法预测，而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情说得再多也已无法改变。

贝尔格里夫缓缓站起身来离开广场，拿着一瓶苹果汁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米托仍仰躺在床上，格雷厄姆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情况怎么样？」

「还没有醒，但脸色还不错」

贝尔格里夫将苹果汁倒进杯子，递给格雷厄姆，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低头看向米托。米托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也会像是鼻子堵了似的发出有些痛苦的呼吸声并皱起眉头。

「……是不是在做噩梦呢」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啊。也没办法」

格雷厄姆喝了一口苹果汁，闭上眼睛。

「……多亏汝等相助。容我再次表示感谢，贝尔」

「哈哈，没啥。也不光是我一个人。有安洁在，有卡西姆在……大家都非常努力啊」

贝尔格里夫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米托的头。米托有些紧张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他微微一笑，随后抬起头来看向格雷厄姆。

「我们似乎只是把问题又往后推了而已啊」

「唔……」格雷厄姆皱起眉头。「这次森林的袭击，似乎是有人在背后煽动的结果」

「什么……？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是被森林所囚禁的精灵族的思维对我是这么说的。据说是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让森林的恶意觉醒了」

「白色衣服……」

贝尔格里夫歪头纳闷，到底会是什么人呢。而且要说的话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格雷厄姆伏下视线。

「回想一下事情也很奇怪。森林的目标只是米托一个人……如果是想要力量的话，魔力很多的夏洛特应该也会成为目标。虽然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但我总觉得这是某种刻意而为的事情」

「唔……」

说起来的确如此。但是按照格雷厄姆听到的内容，森林是因为跟所罗门战斗而让恶意增幅，或许也是因为此事的影响，森林才会盯上了身为所罗门人造人的米托吧。而且事实上，白内心的魔王显露出来的时候，森林也对他起了反应。

将这样的想法说出来，格雷厄姆也抱臂陷入思考。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到最后我们也只能是推测而已」

「是啊……那个白衣服的男人，会不会再搞什么手段卷土重来呢？」

「不好说。不过从这次的行事方式来考虑，他不像是那种会在公开场合正面出击的类型，倒应该是擅于在幕后操纵之人吧……所以说想要应对也很困难」

「……这就头疼了啊」

这样的话就不是考虑出门的时候了，贝尔格里夫不禁叹了一口气。格雷厄姆却紧紧盯住他。

「但是对手的目标并非是托内拉。从我的经验判断，这种不露面的人的警戒心非常的强。再加上他这次失败后我们这边也会加强戒备，对方应该不会立刻进行下一步行动。而且就算他真的来了，下次我也绝对不会再大意了」

因为这次已经明白对手的行事方式了，格雷厄姆这样说着，眼里闪现着光芒。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脸颊。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就应该是这样吧」

的确，这次是因为不清楚对手的行事方式，被对方在各方面都抢了先手，然而经历过一次以后，那些细微的事情必然都逃不过这位精灵族老人的法眼。

「话说格雷厄姆，感觉你好像干劲十足啊，像玛丽似的」

「呃」

格雷厄姆有些不好意思地一时语塞。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久违的危机让冒险者的本能又苏醒了吗？」

「还真是……都被汝看穿了啊」

格雷厄姆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汝就去与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吧。在此期间，汝的负担由我来暂时代为背负，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抱歉。我也这么任性，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事情算不得任性。汝已经为他人做了很多了，也是时候为自己做些什么了」

「哈哈，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到头来，自己也没法笑话格雷厄姆呢。

又喝了一口苹果汁，贝尔格里夫稍稍探出身子。

「但是，米托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啊……虽然说他这次又失去了魔力，但还是会像之前那样体内再次生成过剩的魔力吧？而且他的身体原本就是魔力块一样的东西」

按照格雷厄姆的判断，当初米托为了构筑出与人类相近的身体，其魔力大部分都已经用掉了。但他接下来的观察发现，米托的身体其实是高度凝结的魔力块，而且体内还在不断地生成魔力。身体无法容纳的魔力会逐渐泄漏到外面来，这无疑也是引发本次骚动的原因之一。

所罗门的人造人的魔力与人族和精灵族的魔力又有所不同，而且似乎很容易吸引一些不好的东西。就算不是这次古森这样的大家伙，也很有可能会将各种魔兽之类的东西吸引过来。

格雷厄姆点点头。

「……我倒是有个想法。虽然不能制止魔力的生成，但如果能将生成的魔力加以利用持续消耗的话，应该就不会超过阈值，召来强大的力量了吧」

「喔？但是，要说消费的话具体要怎么做……」

「哦，说到这个，还有事情要拜托汝……」

正在此时，米托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他使劲眨巴着眼睛，缓缓坐起身来。他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有些搞不清状况似的视线来回游移。

「……这是哪里？」

「米托」

似乎仍有些害怕的米托一听到贝尔格里夫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立刻跳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爸爸……！」

「……你很努力了，米托」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轻轻抚摸米托的脑袋。米托将脸埋在贝尔格里夫胸前蹭了好一会儿，随后突然又抬起头来。

「爷爷呢！？爷爷没事吧！？」

「我在这里呢」

米托愣了一下，随后跳进格雷厄姆怀里紧紧抱住他。

【插图 格雷厄姆安慰米托】

「爷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汝什么都没有做错」

「但是……但是，因为我的缘故……」

格雷厄姆将手上的杯子放到旁边桌上，微笑着揉了揉米托的头发。

「正是因为汝进入了森林，托内拉才得救了。无需在意」

「呜呜……」

即使如此仍无法接受的米托还是止不住眼泪。

「……总之没事就好。肚子饿了吧？」

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格雷厄姆抱着米托站了起来，随后皱起眉头。

「……贝尔，抱歉，你来吧」

「啊，真是，别勉强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从格雷厄姆手中接过米托。格雷厄姆一脸不好意思地伏下视线按住腹部。说实话，贝尔格里夫也已经很累了，但跟腹部有贯穿伤的格雷厄姆相比还是要好得多。

贝尔格里夫抱着米托，与格雷厄姆一起走出家门。

夕阳西下，已经掉到山脊上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西沉，只留下一片火烧云了吧。

米托一脸茫然地眨巴着眼睛。

「要去哪里啊……？」

「哦，去吃晚饭」

米托微微缩起身子。但贝尔格里夫并不在意，继续走向广场。

炖菜似乎已经煮好了。除了大锅之外，周围好些个碗里也都在冒出热气。在篝火旁边坐着的安洁琳抬起头来。

「啊，爸爸……米托！你醒啦！」

现场众人的视线都朝这边汇集过来。安洁琳高兴地站起来，摸了摸米托的头。

「姐、姐姐……我」

「太好了……」

在微笑着的安洁琳背后，村民们也聚了过来。米托紧紧抱住贝尔格里夫，他大概是担心再被人责骂吧。出乎他意料的是，村民们虽然都是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还是笑着向米托送上温暖的话语。

「米托，回来啦！」

「对不起啊，跟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原谅我吧」

「亏得是回来了啊……还好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吓着了吧。真的很努力啊。很厉害喔」

「没伤着吧？肚子饿了吧？多吃点啊」

米托愣住了。他似乎是终于放松了一些，抱住贝尔格里夫的力量也减弱了，嘴一张一合。

「对……对不、起……」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哽咽到说不下去。

「不用道歉，你也不是故意的对吧？」

「就是就是，都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树的错」

米托的泪水不住地涌出，吸溜着鼻子。

「我……我、还可以留在这里吗……？」

这不是当然的嘛，村民们笑着摸了摸米托的头。

「谢谢……」

米托再次哭泣着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胸膛。贝尔格里夫微笑着轻抚他的后背。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村民们应该也有还无法完全接受的部分吧。即使如此，米托能像这样被再次接受也是令人欣喜的。之后肯定能慢慢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平衡点，逐渐安定下来吧。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

「好啦，肚子也饿了，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做了很多呢，多吃点哦！」

夏洛特挥舞着木勺笑着说道。

随着「吃饭啦吃饭啦」的吵嚷声和相互敬酒的碰杯声，广场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太阳已经彻底躲到西山后面去了，四周开始逐渐被暮色笼罩，但是大家都对此并不在意。

看着眼前的场景，贝尔格里夫朝格雷厄姆的方向瞥了一眼。格雷厄姆微笑着点了点头。

○　　○　　○　　○　　○

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周围已经完全是一副夏天的模样。村子四周的森林郁郁葱葱随风摇摆，羊儿们的毛也不断变长，快到该剪羊毛的时期了。芋头都已经挖出来了，逃过一劫的麦田也染上了金黄色，眼下基本收割完毕了。

托内拉各家各户的修缮已经完成，众人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既没有出现死者，事情过去后村里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袭击的痕迹，古森的那场袭击就像是一场梦一般。

站在已经钉好墙壁的新家里，安洁琳环视四周。内部装饰还没有完成。因为要修补其他人家的房屋，这边的工作被暂停了一段时间。不过至少看起来已经有个家的样子了。各处的整修工作如今已经完成，这里的工程很快也会恢复进行吧。

虽然说工程还没结束，但其实在墙壁钉好以后，安洁琳等人就把桌椅、毛毯和坐垫等部分家具搬了进来，每晚在此玩耍。仅仅如此已经可以想象出新生活的样子，让她不由得心动不已。

「但是，在那之前……」

她自言自语道。手放到腰间的剑上，调整一下其位置。

「……珀西伯伯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思考着关于父亲的旧友的事情。据说贝尔格里夫当年就是为了掩护他而失去了一只脚。

如果是爸爸为了掩护自己而失去一只脚会怎么样呢，她不禁这么想。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她就觉得无比痛苦，不由得双手覆面。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感和罪恶感。二十多年来都背负着这样的痛苦，实在是让人无法想象。

安洁琳眨了眨眼，调整了一下心情，走出屋外。初夏明朗的阳光有些晃眼。湛蓝的天空中漂着几朵面团般的云彩。天气很暖和，稍微活动一下就感觉要出汗。

今天他们就要踏上旅程。目的地是南方的宁迪亚山脉，在大山中一个叫做『大地的肚脐』的地方。珀西瓦尔就在那里。

安洁琳对于珀西瓦尔抱有复杂的感情。就是他导致贝尔格里夫失去了一只脚，让她感觉很是气愤，但想到他至今仍为此而感到痛苦，又觉得他很可怜。然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不会与贝尔格里夫相遇。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好像非常自私。

环视一下四周，贝尔格里夫正在院子里跟格雷厄姆聊着什么，大概是在交代关于离家期间的事情吧。安洁琳跑到他们身边。

「爸爸」

「哦，安洁。准备好了吗？」

「嗯……」

安洁琳小心翼翼地捏住贝尔格里夫的衣角。

「爸爸你……会害怕见面吗？那个……我是说见到珀西伯伯」

「嗯……怎么说呢。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

贝尔格里夫将手放到安洁琳头上，随后轻轻抚摸。

「但是啊，珀西毕竟是我的朋友。就算害怕，也要去见他啊」

「这样啊……」

安洁琳含糊地嘟囔着，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不知为什么，她始终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有要做的事情啊」

「是说米托的事情，是吧？」

「是啊」

这次旅行的目的不光是要去见贝尔格里夫的老朋友。为了实践格雷厄姆的想法，需要采集某些在高阶魔兽身上才能找到的素材。正好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高阶魔兽横行的『大地的肚脐』，要说是『正好顺带采集材料』也有点奇怪，但总之应该是可以满足需求了。

可以跟爸爸一起旅行，和他一起战斗，安洁琳想到这些，刚才的那些不安瞬间就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贝尔格里夫背上传来一阵低吟声。他背着的格雷厄姆的大剑发出淡淡的光芒。安洁琳用指尖戳了戳它。

「……老爷爷，这孩子不在真的没事吗？」

「不用担心我……我觉得我也是太过于依赖它了」

格雷厄姆微微一笑。那笑容不是看淡生死的老人的笑容，倒更像是准备面对新事物的年轻人的笑容。这次的骚动似乎是让格雷厄姆也产生了某种变化。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将手放到剑柄上。

「但是借给我真的好吗。还是让安洁……」

「不不，我觉得这孩子和爸爸比较合得来……」

「正如安洁琳所言。除了我之外，汝应是最擅使此剑之人。剑也对汝深表信赖。此剑仍活力十足，要在托内拉隐居的话太埋没了」

「唔……」

这样说的话就很难拒绝了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挠了挠脸颊。但他总觉得自己不能像格雷厄姆和安洁琳那样听懂剑的声音似乎还是不太好。大剑的低吟声低了下去，逐渐沉默。这到底是害羞了呢还是不肯理自己了呢，贝尔格里夫实在是分不清楚。

这次的旅程中不可避免地会与各种高阶魔兽作战，因此格雷厄姆将自己的大剑借给了贝尔格里夫。

要带着这把甚至被人称为圣剑的大剑，这让贝尔格里夫感到稍微有点畏惧，再三推辞，但毕竟也没到那种坚决不可接受的地步，在周围人的劝说下最终还是接受了下来。父亲得到了意想之外的强化，安洁琳对此当然是非常高兴。

一行人来到村口。一辆旅行商人的马车正停在那里，安奈莎、米丽娅姆和卡西姆也已经在那里了。白和夏洛特以及米托前来送行。村里的一些年轻人和孩子们也来了。

已经坐到车上的卡西姆挥了挥礼帽。

「哟，来啦。可以走了吧？」

「哦，久等了，走吧」

「父亲，一路上要小心啊！」

夏洛特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这样说道。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夏儿也是啊。注意不要感冒……」贝尔格里夫将视线转向白的方向。「白，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哦」

白的表情似乎还是有些僵硬，视线转向一边，挠了挠脸颊。

贝尔格里夫朝旅行商人低头致意。

「又要麻烦您了」

「哪里哪里，我才是！有各位一路同行真的非常放心呢！」

已经是老相识的蓝发女商人露出笑容。正赶上她在这个时候来到托内拉，所以这次就搭她的便车了。

将行李放上马车，贝尔格里夫看向一旁的米托。米托站在夏洛特身边，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自从那场骚动以来，他似乎变得成熟了一些，外表看起来变化不大，但说话时口齿清晰流畅多了。

「爸爸，路上小心……」

「哦，你也是啊。要多帮爷爷他们干活哦？」

「嗯」

米托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的表情好像也逐渐丰富了不少，似乎是内心中的感情终于可以通过表情好好地表现出来了。弟弟的成长让安洁琳感觉有些欣喜又有些寂寞，总之她伸出手去摸了摸米托的头。米托很舒服地眯起眼睛。

「姐姐……一路走好」

「嗯！」

安洁琳莞尔一笑，放在他头上的手又使劲揉了几下。

商人挥动缰绳，马车开始吱呀呀地向前行进。

周围响起「一路走好」的送别声。米托和夏洛特一边喊还一边使劲挥着手，白则是绷着脸抱臂站在一边。

安洁琳等人也从马车上探出身子朝他们挥手告别。

送别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到了。温暖的阳光洒到车篷上，迎面吹来一阵和煦的南风。草原上的小草如波浪般随风摇摆，发出唰唰的声音。

接下来要前往的目的地就在这风儿吹来的方向上吧，安洁琳这样想着看向前方，随后倚靠在身旁的贝尔格里夫身上。

马车碾到一块小石头，咔嗒摇晃了一下。车上人很多，所以速度并不快。

到达罗迪纳大概要到傍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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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关于米托的说话方式稍微解释两句：在本话之前，对于米托的发言作者一直是用纯平假名来表示的，以此来体现他说话时那种奶声奶气的儿童腔调，而从本话起他的发言也跟其他人一样里面有了汉字，代表他说话的腔调也跟正常人一样了。因为这个平假名跟汉字的区别在翻译中不好体现，所以之前我翻译他的话时候是弄成类似于一个词一个词单蹦的形式，然后本话开始变成正常方式。

本话中提到托内拉的在夏天来临之际就收获了“芋”，这事其实也有点问题。之前就有人问过说本作中的“芋”到底是芋头还是土豆还是红薯还是其他什么，但要说的话不管是哪一种，在托内拉这样的北方应该都是一年只种一季，春种秋收，像作中这样冬种夏收的品种应该只在南方才有。所以说本作中的“芋”大概只是作者空想出来的一种作物，我就继续偷懒译成“芋头”了。当然如果各位发现还有其他的可供区分的线索的话，也欢迎随时留言反馈。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番外篇 精灵之火

【注：标题中的“精灵”指的是自然界中的小精灵（Spirit），不是尖耳朵的长寿精灵族（Elf）】

这是发生在托内拉的骚动结束之后，贝尔格里夫等人出门旅行之前一点点的故事。

虽然说是要出门旅行，但也不能心思全放在上面而忽略了日常的工作。在贝尔格里夫等人每天参与割麦子、挖芋头、修理房屋等工作的同时，春天的气息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日的氛围逐渐增强。春天萌发出的淡绿色的新叶已经变成深绿，湛蓝的天空似乎也因逐渐增强的阳光而显得越发灿烂。

这天午后，村民们在村里的麦田中收割麦子。男人们挥舞着镰刀将麦子砍倒，女人们将麦子捆好抱起运走，孩子们则走在后面，捡拾掉落的麦穗。

戴着草帽的夏洛特也和米托一起在捡拾麦穗。捡到的麦穗全都会放进旁边的筐子里，虽然每个麦穗都非常小，但集中起来量也不少。这也算是每年的例行工作之一，再加上今年因为古森的袭击损失了不少麦田，所以大家捡拾得比以往要更为认真。

一直弯着腰的夏洛特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身体。她擦掉额头上的汗，眯起眼睛眺望天空。她是白化病人，所以不能在阳光下暴晒，因此一直是穿着长袖衣服，戴着宽檐草帽。

抱着一捆麦子的安洁琳走了过来。

「还好吗……？累了的话要好好休息啊」

「没事，才刚开始嘛」

夏洛特将帽子扶正，挺起胸膛。安洁琳微微一笑，将麦子重新抱好。

「那就好。但是注意千万不要勉强自己……米托没事吧？」

「没事，姐姐呢？」

米托拍掉手上的泥土，抬头看向安洁琳，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自从上次古森的袭击过后，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坚定的意志，说话时口齿也比以前清晰流畅了许多。安洁琳哼哼地笑着挺起胸膛。

「那当然，我可是姐姐啊」

安洁琳抱着麦子走向马车的方向，两人再次弯下腰继续捡麦穗。但似乎不管怎么捡都捡不完。就算是瞪大眼睛仔细观察，每次回头时还是会发现地上有没捡起来的麦穗。

「就好象是从地里突然长出来的一样呢」

夏洛特的话让米托也点点头。

「嗯。但是多捡点儿的话大家都会高兴的」

「也是呢。继续加油吧」

两人越发认真地捡拾着麦穗，渐渐装满了整整一筐。附近的大人们看到后表扬他们「很努力啊」，并帮他们将筐子抬到马车上。

太阳开始向西边走去，阳光里增加了几分色彩，仿佛变得越来越重。夏洛特抖了抖因汗水而粘在身上的衣服，让风钻进来，随后叹了一口气。

「感觉越来越热了……米托，你没事吗？」

「嗯。夏儿，你累了吧。去休息吧」

米托牵起夏洛特的手，拉着她朝田边的树荫走去。

在托内拉的周围，有的地方在平原与森林间有着明显的边界线，而有的地方只是一开始有一些零星的几棵树，越往前走树越来越多，逐渐变成森林地界。至于那些在农田附近的树木，作为工作间隙休息的场所非常合适，农夫们也常会聚集于此。

「米托，还害怕森林吗？」

注意到远处有森林，夏洛特的有些担心地看着米托的脸问道。米托点点头。

「没事了」

「这样啊……那就好」

夏洛特的样子稍微有点扭捏。她也听说了古森是冲着米托的魔力而来的，对于同样拥有强大魔力的夏洛特来说，她多少也有些感同身受，对森林也产生了某种畏惧的感觉。如果自己一个人被带到昏暗的森林里会怎么样呢，她光是这么想象一下就浑身发抖。

要说的话这俩人倒也不是没进过森林。之前米托已经跟着格雷厄姆多次进入过森林，而夏洛特也在报春祭之前跟着贝尔格里夫等人去采过灯火草。当时虽然没有感觉到恐怖，但自从上次的事件以后，两人对于森林总是有种不太敢接近的感觉。

不过一个人姑且不论，两个人一起应该就没事了，夏洛特这样想着，重新握紧了米托的手。沾满泥土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前方的缓坡上面有一棵大榆树，繁茂的树叶随风摇摆，将清凉的树荫投射到地面上。在稍远的地方，茂密的森林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绿色的光芒。

两人走到树下，只见卡西姆正躺在阴影中，脸上盖着他的礼帽。

「啊，卡西姆叔叔真是的，刚才还想着说没看到他去哪儿了呢！」

「睡着了？」

米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卡西姆的腰，卡西姆发出「唔嗯」的声音。

「嗯嗯……什么嘛，是小鬼头们啊」

卡西姆坐起身来，举起双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哈，睡得真舒服。已经到傍晚了？」

「才不是什么『睡得真舒服』哦。居然在这种地方偷懒，父亲他可是要生气的！」

「啊呀呀，老天饶命。你们可千万要帮咱保密啊，贝尔他生气起来好可怕的」

卡西姆嘿嘿笑着，双手合十不住地低头求饶。夏洛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着「真是的！」，但其实也并不是要真心追究，于是也在旁边树荫里坐下。米托也坐在她身边，用鼻子哼了一声。

「姐姐她说，卡西姆就是个懒汉」

「就是啊，咱就是个懒汉啊。所以啊，就别那么生气啦」

「这样才不行呢。米托要是跟着你学坏了怎么办」

「才不会学坏。我要学爸爸」

米托一脸「太失礼了」的表情噘起嘴来。卡西姆颇有兴趣地捋着胡须。

「要学贝尔啊。具体要怎么学啊？」

「要练剑。还要长胡子」

「我觉得米托才不适合胡子呢！而且只是剑术强也不算是像父亲哦！要学习父亲那样工作很认真，而且对谁都很温柔才行呢！」

夏洛特高声抗议。卡西姆愉悦地笑着靠在榆树上。

「你们这么有精神还真是不错啊。话说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是专门来叫咱的吗？」

「不是……根本就没有考虑卡西姆……」

「咦——」

「我们只是来稍微休息一下。但是按安洁姐姐的说法，捡麦穗要一直干到天黑的呢」

「唔哇，大家还真是有干劲啊。咱可实在是做不到啊」

「试着慢慢去做不就好了嘛，就像是寻宝一样很有趣的哦。尤其是找到特别大的麦穗的时候感觉真的好棒呢。是吧，米托？」

「是啊。卡西姆是大人所以也要工作」

「又没有规定说是大人就非得工作喔」

「但是……但是爸爸他在工作」

「那因为是贝尔啊。贝尔是贝尔，咱是咱，这不是不一样嘛」

「唔……」

「等下，米托，不要被骗了啊！卡西姆叔叔他只是在诡辩而已！」

「嘿，夏儿，还知道这么难的词啊。真了不起」

「就、就算表扬我也不会被你蒙混过去的！」

「好啦好啦，别那么生气啦。是来休息的吧？咱来教你们些偷懒的乐趣。能够看到自己想做的梦的魔法，听说过吗～？」

米托和夏洛特对视一下。卡西姆的诱惑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于孩子们来说也的确是很有吸引力的。

「偷懒的乐趣……」

「但、但是那种东西……父亲他」

「没事没事，跟贝尔保密就好啦。像这样偷悄悄地才有意思噢？」

「跟小孩子们灌输些什么呢，你这家伙」

从另外的方向传来声音，转头看去，白一如既往地板着脸站在那里。米托「噢」地站起身来，朝白猛地冲过去抱住他。

「小白！」

「唔哦！」

白摇晃了一下，抓住米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家伙，都说了不要撞过来了」

「呜嗯～」

米托则是毫不在意，顺着白的身子往上爬。要说的话白平时明明态度冷淡生硬，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很受孩子们喜欢，米托也不例外。卡西姆在一旁偷笑。

「哎呀，小哥哥这还真是受欢迎啊，嘿、嘿、嘿」

「啧……该死的不良大叔」

白虽然脸上不苟言笑，但同时却会稍微调整身体姿势让米托更容易攀爬，将这些都看在眼里的夏洛特咯咯笑了。跟当年他们俩四处巡游宣扬邪教时候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那个时候浑身是刺，看什么都觉得令人厌恶，如今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闪耀着光芒。

白将爬到他胸前的米托挪到背后。

「说是让我们先回去做晚饭」

「啊呀，父亲他这么说的吗？那得赶快回去了呢」

夏洛特噌地一下站起来，将草帽重新戴好。

「好啦，你也自己走吧」

白将紧紧缠着他的米托放到地上，活动一下肩膀。虽然说在托内拉的生活让他多少也得到了一些锻炼，但他的身板还是比较瘦弱的。想要像贝尔格里夫或格雷厄姆那样随随便便就把孩子们抱着走大概还为时尚早。

卡西姆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好～嘞，回去吧。晚饭会是什么呢—」

「叔叔你真是的！做饭要来帮忙啊！」

「好好好，一切都听夏洛特大小姐吩咐。嘿嘿嘿」

于是众人一起朝家中走去。突然，米托回过头看向远处的森林。森林郁郁葱葱，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乘着风儿钻进耳中。

○　　○　　○　　○　　○

晚饭过后，夜风吹了起来，轻轻掠过草木。

收拾好餐具，孩子们拿着提灯和蜡烛来到尚未完工的新家里。说是尚未完工，但房顶已经铺好了，墙壁也已经钉好了，窗户上也装上了玻璃，遮风挡雨是足够了。

壁炉里还没法生火，内部装饰还有很多细节没有完成，所以各种家具还没有搬进来，但只要有了桌椅再点上灯，配上弄到一半的内装，颇有一种秘密基地的氛围，只是坐着都感觉非常有趣。再加上晚上还稍微有点凉，所以把毛毯也拿过来了，于是那种秘密基地感就更强烈了。

安洁琳将这次回乡时带回来的棋盘放到桌上。

「好啦，小白，来决一胜负……」

「才不要，你这家伙太弱了」

「无需多言。可不能让你赢了就跑……！」

安洁琳的态度十分坚定。白一脸厌烦地叹了一口气，隔着棋盘与安洁琳相向坐下。

桌子放在裸地面上，对面则是抬高的木地板，安洁琳等人拿来毯子和垫子铺在上面。脱了鞋坐上去，或是让脚趾自由伸展，或是来回打滚，少女们很是开心。

等这次的旅程结束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安洁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环视被提灯照亮的尚未完工的屋子，内心雀跃不已。

米丽娅姆坐在那里瘫成一团，夏洛特则是摆弄着米丽娅姆的头发，一会儿编起来，一会儿解开，不停地改变着发型。安奈莎坐在稍远的地方，米托躺在她身边，颇有兴趣地看着正在编制各种发型的夏洛特。

「米莉的头发好软呢。编起来松松软软的好棒。编好以后再戴个蝴蝶结好像也不错呢」

「是吗～？我倒是没怎么搞过这些呢～」

为了掩盖猫耳，米丽娅姆大部分情况下都戴着帽子很少摘下，就算做了发型戴上帽子也看不出来，所以她平时很少在这方面下工夫。

看到米丽娅姆双马尾扎缎带的样子，安奈莎不禁笑喷了出来。

「噗噗！米莉你这还真挺可爱的啊」

「是吧。嘻嘻～，羡慕吗？」

米丽娅姆捏起马尾辫笑着说道。安奈莎也将手放到自己的头发上。

「唔——，我要不要也把头发留长编个辫子呢……」

「啊，但是还是有很多可以做的哦？发卡和缎带也还都有呢」

「把那个最大的蝴蝶结给她戴上吧～，就大红的那个！」

「等下，我不适合这种的啦！」

此时，安洁琳突然发出「呜努——」的怪声。白一脸不耐烦地将棋子归整到一起。

「三连败了。你放弃吧」

「咕唔唔，为什么赢不了呢……」

安洁琳盯着棋盘噘起嘴来。安奈莎走了过来，戳了戳她的肩膀。

「已经可以了吧。让我也下两盘」

「唔——……我知道了。让脑袋先休息一下」

「你那脑袋一年到头都在休息吧」

白冷笑着如是说道。安洁琳吐出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安洁琳来到木地板上仰面躺下，米托爬到她身边。

「姐姐输了？」

「才没有输……战略撤退而已」

安洁琳说着抓住米托，将他抱在怀里。米托「呜」地一声缩起身子，但也没有挣扎，由着她折腾。

蜡烛的火苗摇晃了一下，隔着棋盘对峙的白和安奈莎的侧影在墙上也跟着摇晃。两人都一脸认真地盯着棋盘。安洁琳抱着米托坐了起来，不满地嘟囔着。

「……小白那家伙，跟我下棋时候就从来没有那么认真过」

「安娜很强吗？」

「唔……」

安洁琳下棋一次都没赢过安奈莎。好奇怪啊，她心里这样想着，同时盘腿坐下让米托坐到自己腿上，自己从他背后抱住他，将下巴架到他脑袋上。米托始终没有反抗。一旁看着的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怎么说呢，这么看起来感觉还真像啊～。头发都这么长，颜色也一样」

两个人都是黑色长头发，所以看起来很像吧。安洁琳伸手捏住米托的脸蛋揉了揉，软乎乎又很光滑，手感非常舒服。

「因为我们是姐弟嘛……是吧」

「嗯」

外面似乎又起风了，窗外传来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米托看向窗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离窗户比较远的话玻璃上就只能看到映出的自己的脸。安洁琳也来到米托身后，看向窗外。院子里映照着朦胧的青白色光芒，似乎是月亮升起来了。眼前的风景一片白花花的，看起来似乎缺乏质感，但树木又在随风摇动，显得有点不可思议。

「唔……要不要去散步？」

「要去」

「哎，散步吗？我也要去！」

夏洛特也站起身来。米丽娅姆裹着毛毯打了个滚。

「我就在这里呆着～。你们走好～」

安洁琳点点头，看向棋盘边的两人。

「安娜和小白呢……？」

没有任何回答。

「我说……你们两个，要不要去散步？」

「嗯—……」

「……」

安奈莎含糊地应了一声，白则是一言不发。两个人一直皱着眉头死盯住棋盘，看起来都在深思熟虑。安洁琳耸耸肩，拿起提灯打开家门。

○　　○　　○　　○　　○

外面充满了清凉的空气。时节已是初夏，所以倒是不担心会落霜，但北方大山的山顶上仍残留着一些积雪，从山上吹下来的冷风还会让人身子打颤。明明白天里就热到要出汗的，这么大的温差大概是让身体也吃了一惊吧。

老屋和新屋里透出的光线在地面上投射出奇奇怪怪的形状。

抬头望向天空，一轮青白色的半月浮在空中，旁边流淌着几道细细的云彩。因为空气很清新，所以云的轮廓都看得很清楚。云彩的上缘被月光镶上了一道白边，而阴影部分则变成了深蓝色，所以看起来凹凸感非常明显。月光很亮，所以看不到多少星星，但还是有一些很亮的星星在天顶的各个角落里闪烁着光芒。

原本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但很快吹来一阵风，让院子里的苹果树和灌木也一起摇晃起来。米托竖起耳朵，像是在听它们在说些什么。安洁琳闭上眼睛，将清凉的空气吸入胸膛。

「姐姐，我们稍微走走吧。光这么站着很冷的哦」

夏洛特说着，拉了拉安洁琳的衣角。

「也是呢……走吧」

于是三人朝院外走去。米托和夏洛特走在安洁琳两边，分别牵着她的左右手。提灯由米托拿着。风儿吹过，带来夜露和青草的味道。

村里非常安静。与奥尔芬那样的大都市不同，这里完全没有路灯之类的东西。虽然从各家门窗缝隙间会漏出点点微光，但几乎听不到有人说话或是吵闹之类的声音。

「托内拉的夜晚真的很暗哦……今天有月亮所以还好」

夏洛特说着环视四周。

「是啊，没有月亮的晚上非常黑……米托，之前看家的时候有感觉寂寞吗？」

「没有……因为有爷爷在一起」

「嘿嘿，这样啊……话说你知道晴朗的冬夜吗？」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米托眨了眨眼。在贝尔格里夫和玛格丽特、丹肯等三人前往托内拉以后，米托就一直和格雷厄姆两个人在托内拉度过了整个冬天。当然他们也有出去散步，但几乎每天天上都挂着厚厚的云彩，冷冰冰的雪花飞舞飘下，始终给他留下一种全白的印象。像今晚这样有月亮的晴朗夜晚，他在冬天里似乎是没有见过。

「不知道……会放晴的吗？」

「也有晴的时候的。地面被雪覆盖成一片白，然后月光照到上面一闪一闪的也很亮……」

「哇……那还真是好棒的风景呢」

夏洛特高兴地说道。安洁琳也微微一笑，将米托的手重新握好。

「我们去村外走走吧」

「嗯……草的味道，露水的味道，我都喜欢」

米托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三人来到村外，平原上广袤的草丛也在一闪一闪地反射着光芒。夜露已然降下，穿行在草丛中，连小腿都被打湿了。

安洁琳将提灯灭掉。已经习惯了灯光的眼睛最开始觉得有些暗，但很快就习惯了，借着月光就足够看清楚四周，反倒是觉得比刚才好像还要明亮一些。

米托饶有兴趣地环视四周。一望无际的平原仿佛一直延伸到无穷远，无限广阔的天空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周围的群山仿佛在支撑着天空一般高耸挺立，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一片白茫茫。平时总是有大大的黑影从上面覆盖下来，但今天因为月光的缘故，连山上的岩石都能看清楚。茂密的森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然而从某个高度开始就全都是岩石了，明明是夜间，这种种的风景却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突然间传来一阵像是某种东西被绞杀的声音。那是一种尖锐高亢的声音，却找不到其来源。米托和夏洛特都吓了一跳，眼神四下游移。

「刚才那是什么……」

「是一种鸟叫声啦。在森林里的」

「森林……」

米托转头看去，忽然在森林的边缘附近看到了某种东西，不由得眯起眼睛。

「……有什么东西在」

「嗯？」

安洁琳也眯起眼睛朝森林看去。如磷光般绿色的光点静静地忽明忽暗，像是排成许多队似的移动着。与灯火草的光芒不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亮。米托有些胆怯地紧贴住安洁琳。

「那个……」

「没事，那个不是可怕的东西……」

安洁琳温柔地摸了摸米托的头，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们过去看看吧」

「咦咦？」

「有姐姐在呢，走吧走吧」

米托稍微有点害怕，但被安洁琳拉着也逃不掉。夏洛特也是一副有些紧张的表情，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跟了过来。

三人穿过已经收割完毕的麦田朝森林走去。田里的土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踩在麦茬上感觉脚底下扎扎的。到处都有小草探头出来，草叶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走到森林边上时，鞋子已经沾了许多露水。绿色的光芒在树木间摇曳，如磷光般忽明忽暗，但又不像是萤火虫在飞舞。只是有光点浮在空中，一会儿变强一会儿变弱。

米托战战兢兢地抓住安洁琳的衣服。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之前被古森抓走的时候，他似乎也见过这些绿色的磷光在空中飞舞。看到这些就会回想起当时的事情，让他不由得感到害怕。

「……害怕了？」

安洁琳看向米托。米托一惊，抬起头来，视线来回游移，但还是努力挺起胸膛。

「没事……夏儿，你没事吗？」

「没事啊。有姐姐在呢」

两个小孩嘴上这样说着，但还是满脸不安地盯着昏暗的森林和森林中闪烁的光芒。

还真能逞强啊，安洁琳这样想着，强忍笑意拉起两人的手。

「很好……没事的话，我们就再往里走走吧，去冒险」

「咦咦咦！」

「但、但是，父亲他说过，晚上的森林是很危险的……」

「稍微走走没事的啦。有我在呢。好啦，过来吧」

踏入林中，月光被树木遮住，脚下变暗了。但闪烁的绿光一直延伸到脚边，仔细凝视的话还是能看到高低不平的地面及掉落的树枝等东西的。

米托心惊胆战地按住胸口，不安地四下打量。他又回想起了被抓走时那阴暗的森林里的事情，不禁战战发抖。普通的树木在他眼里看起来也像是牧树人，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安洁琳的手。夏洛特也似乎很害怕黑暗，心神不宁地环视四周，身体紧贴安洁琳。

忽然间，安洁琳放开了手，两人一惊缩起身子，但很快又感觉到安洁琳抱住了他们的肩头。

「好啦，好好看看吧……」

朝前看去，只见绿色的光芒轻飘飘地漂浮在空中，逐渐接近过来。两人眨巴着眼睛，下意识地互相握住对方的手。

光芒将三人包围起来。这些光芒看起来像是一粒粒的珍珠一般，中心部分有清晰的圆球形光点，放出忽强忽弱的光。随着各处的光芒不停地闪烁，周围的树木也像是闪耀着光芒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似的，风儿摇晃枝叶的声音似乎变得非常悦耳动听。

「哇啊……」

【插图 安洁琳带夏洛特和米托看森林夜景】

夏洛特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浮现于一片绿色中的森林简直美得如梦如幻。米托也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忍不住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一片光芒。他虽然动作非常轻，但打开手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啊……」

等到两人回过神来才发现，光芒已经在逐步减少，最终一个都不剩地消失了，四周恢复成跟之前一样的无边黑暗。

米托抬起头来，树梢上还能看到被月光照亮的白色夜空。

安洁琳嘿嘿一笑，握住两人的手站起身来。

「好啦，回去吧……」

米托和夏洛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安洁琳牵着向外走去。因为原本进入森林就没多深，所以很快就走了出来。月光依然是静静地倾泻下来，将草原映照成一片白茫茫。

夏洛特抬头看向安洁琳。

「姐姐，刚才那光到底是什么啊？」

「那个啊，是精灵之火……」

安洁琳边走边回答。米托歪头纳闷。

「精灵之火？」

「是啊……我啊，以前曾经有一次一个人进入森林，结果在里面迷了路」

安洁琳有些怀念地眯起眼睛，讲述起以前的故事。

「那是在报春祭之前，我一个人去采灯火草，想着能被爸爸表扬……但是途中就累了睡着了，等到醒来已经是晚上了。又黑又冷，真的是非常害怕」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当时我特别害怕吓得不敢动弹，正在想着要怎么办的时候，刚才那种光芒突然出现了……周围亮了起来，而且非常漂亮，让我忘记了害怕。那之后爸爸就来救我了。后来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光芒应该就是精灵之火，还说大概是因为我一个人非常寂寞所以它们才来陪我的」

米托眨了眨眼睛。这么说来，之前在古森里看到的那些磷光，说不定也是在担心自己呢。

「精灵们很温柔……？」

「……嗯。据说它们很喜欢小孩子。虽然也经常恶作剧……说不定它们是想吸引你们俩的注意，才特意来到森林边缘的呢」

米托和夏洛特不禁回头看去，在森林深处的黑暗中，一抹绿色的光瞬间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像是在挥手告别似的。到刚才为止的那种恐怖感完全消失了，米托兴奋地拽了拽安洁琳的手。

「好厉害。真漂亮」

「是啊。夜晚的森林原来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呢」

夏洛特也这样说着，咯咯笑了。之前去采灯火草时是一大帮人一起行动非常热闹，所以也没觉得害怕，像这样子只有三个人过来，这次的感动也超过了恐惧。安洁琳莞尔一笑。

「还有一个有关于精灵之火的故事呢。叫做『迷路的伊索尔德』……爸爸他会讲那个故事」

「真的？」

「我想听」

于是三人快步朝家里走去。没有去新屋，而是回了老屋。打开门，坐在壁炉前的贝尔格里夫和格雷厄姆回过头来。

「嗯？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了吗？」

「父亲，我们想听『迷路的伊索尔德』的故事哦！」

「给我们讲吧」

两个孩子跑了过去，在贝尔格里夫两边坐下。贝尔格里夫略有一点惊讶，随后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似的捋着胡须。

「那个故事啊……好啊。但你们先去把牙刷了，做好睡觉的准备再来给你们讲」

两人急忙站起，跑去取自己的睡衣。坐在椅子上小口抿着蒸馏酒的卡西姆呵呵笑了。

「孩子们还真有精神啊」

「是啊……安洁，出什么事情了吗？」

「嘻嘻，稍微有一点……」

安洁琳咯咯笑着。格雷厄姆微微一笑伏下视线。

夏洛特和米托两人一边换睡衣一边小声交谈。

「其实啊，刚进森林的时候我还稍微有点害怕呢」

「……我也是。但是现在就没事」

「嘻嘻，也是呢。森林里原来那么暖和的啊。我都不知道呢」

说起来，在进入森林时的确是感觉要比平原上莫名地暖和一些。大概是高空的冷空气在下降过程中被头顶上的枝叶拦住了吧。当时因为紧张和害怕没有顾得上去想这些，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好像是这样的。

换过衣服刷过牙，二人再次坐到贝尔格里夫身边。贝尔格里夫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地讲起故事来。一位在夜间的森林里迷了路的少女，在精灵之火的引导下回到了村里，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听起来却十分美好。

森林虽然让人害怕，但也同时让人感到温暖。下次再去看看吧，米托心里这样想着。他心中一直萦绕着的对于森林的那种恐惧，如今似乎已经被闪烁的精灵之火燃烧殆尽了。

啪的一声，一块木柴在壁炉里崩开，火星四散飘落。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特典 扫墓

托内拉的公共墓地位于村子北侧。墓地坐北朝南，光照良好，非常安静但又没有阴郁的气氛。旁边有一条小河流过，汇入村边的大河。

对于非常重视祖先之灵的托内拉来说，墓地并非是需要避忌的地方。长眠的死者是亲密的邻居，是值得尊重的存在。所以虽然没有规定排班，但总会有人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个非常平和的日子。森林的袭击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田地和房屋的修整正在有序推进，来自波尔多的救灾物资和人员也已经到来，村里的生活再次回到了正常轨道上。

远方的山上，风儿吹起一阵雪烟，烟雾缓缓变化着形状，在蓝天下闪闪发亮。春天即将过去，阳光已经很温暖，风也很平和，爽朗的天气让人忍不住想睡个午觉。

贝尔格里夫在安洁琳的陪伴下来到墓地。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忙村里的事情，很久没有过来了。

安洁琳「嗯～」地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

「是啊」

墓地的入口处有一棵很大的蒂拉树，茂盛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凉爽的阴影。春天萌发出的新叶接受了充足的日光，绿色变得愈发浓郁。

安洁琳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好长时间没有两人独处了呢……」

「哈哈，也是呢。毕竟扫墓是只有亲属会来啊」

墓地里的石碑有新也有旧。从其缝隙间穿过往深处走的话，里面还能看到更老的墓碑。原本方方正正的墓碑在风吹雨打下磨去了棱角，变得圆溜溜的。刻在上面的名字也已经有些模糊，需要定睛仔细观察才能看清楚。有些经常处在背阴处的墓碑已经爬上了一层苔藓。

「爷爷，奶奶，你们还好吗……？」

安洁琳蹲下来朝墓碑说话。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贝尔格里夫的双亲去世时他还只是个孩子。父亲在他七岁时离世，母亲在他十一岁时也撒手人寰，所以安洁琳当然没可能认识他们。

贝尔格里夫一边用带来的小扫帚简单打扫一下墓碑四周，一边沉浸在对父母的回忆中。父亲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勤劳的人。母亲记得是个很爱笑的人。贝尔格里夫的红发继承自母亲，但那一头乱糟糟的发质却是父亲传给他的。

当母亲的葬礼结束后回到家里时，他感觉家里宽敞到甚至让人有些不舒服。即使到了现在，他也能回忆起当时那种「接下来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的心情。双亲的面容渐渐地从记忆中被抹去，父亲的相貌已经想不起来了，最近母亲的样子也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了。但唯有母亲那一头火红的头发，和父亲那扎扎的胡子在记忆中显得非常清晰。贝尔格里夫如今会留胡子，说不定也是下意识地想要维系住自己与双亲间的某种联系。

将墓碑上的苔藓除掉，安洁琳开口说道。

「爷爷他会不会也想当冒险者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摇了摇头。

「爷爷他应该不会吧。他大概都没离开过托内拉」

「这样啊……他们是地道的托内拉人？」安洁琳问道。

「爷爷他是这样没错。不过奶奶她不是在托内拉长大的。她原本是个旅行商人的女儿……我小的时候睡觉前她经常给我讲她到各地旅行时候的故事」

「比如说黑瑞尔的关卡的故事……？」

「哦，你还记得啊」

安洁琳小时候贝尔格里夫给她讲过很多故事，而这其中有很多是当年母亲讲给他的，大多是她当年当旅行商人时候的故事，令从没见过托内拉之外世界的少年听得津津有味。

外面还有比托内拉村这个小世界更广阔的空间，而且这些还是从母亲这个最亲近的人那里了解到的，这些都令贝尔格里夫对于冒险者的憧憬不断加强。到后来不仅仅是憧憬，甚至是实际去当了一名冒险者，母亲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感到后悔吧。

自己说不定是个不孝子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双亲都热爱着托内拉的平静生活，他们应该是没有想到他们的儿子会希望成为一名冒险者吧。更不用说自己离开村子的结果是丢掉了一只脚。

但即使如此，他也并不后悔。「那个时候要是这么做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恐怕每个人都有过，但如果没有当初的选择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时光。虽然不能说是选择了最好的道路，但至少他觉得不能算是错误。

贝尔格里夫将墓碑周围仔细打扫干净，随后把来时路上摘的花供奉到墓前。

「……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呢。爸爸也有爸爸和妈妈……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却感觉无法想象」

安洁琳这样说着，交互看向墓碑和贝尔格里夫。

「爷爷和爸爸长得像吗？」

「怎么说呢……爷爷他走了已经快四十年了。说实话我已经完全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连长相都不记得了吗？明明是爸爸的爸爸……？」

安洁琳有些寂寞地说道。贝尔格里夫捻了捻胡须。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啊。爸爸自从安洁你来了以后，就一直都顾着你这边了」

「是吗……」

听到他这么说，安洁琳似乎很是高兴，抓起贝尔格里夫的手在脸上蹭了蹭。

「但是，我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一直记得爸爸的样子的……」

「嗯……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温柔地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好啦，回去吧」

「嗯」

二人转身离开，一起朝村里走去。风儿吹动，蒂拉树随风摇摆，枝叶间漏到地面上的点点阳光似乎也发出沙沙的声音不住地摇晃。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后记

后记终于也写到第六篇了。后记有六篇，这就意味着单行本也出到了第六卷。每次都是一本书讲述一个小故事，不过从剧情整体角度来看的话，到这里差不多就算是到了一半了。至于读者是觉得「才到一半啊」还是「已经一半了啊」，那就不是作者所能知晓的事情了。

每次后记都会发愁要写什么。虽然也有想写的东西，但如果只是因为有想写的东西就随便乱写的话怕是到最后会不可收拾。

因为兴趣而开始写文章已经过了有十年了，思考的内容渐渐地从「我该写些什么」变成了「我不该写些什么」。常常想的是要写出「不可增删一字」的文章，但写着写着就会觉得「这种程度的描写能不能表达清楚呢」，变得不安起来，最后变成补丁摞补丁似的不停地往上添词。

不过说回来，小说就是要用语言来唤起读者内心中的感情和画面，这么想着就不由得会越写越长。但即使这样，想要把作者所想的事情完全都表达出来也是没可能的吧。就像是千疮百孔的破屋子，虽然不停地在补强，但总会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而toi8老师的插图就是在填补这些缝隙，但原本的缝隙实在太多了所以也很难补得过来。此时就由漆原玖老师的漫画版来对这个破屋子进行进一步的补强。真的是非常感谢。

之前我在后记里都是尽量不去涉及小说的故事内容，不过关于这一卷我稍微有点想说的东西。与其说是关于故事本身，更多的其实是关于故事描写和展开方式的一些借口。

这一卷的故事全程都以托内拉村为背景。这里是乡下的一个小村庄，与大城市不同，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和风俗习惯。

作者自己也是住在乡下，关于这方面的描写其实是相当苦恼的。乡下虽然有很多优点，但同时也有很多让人不太喜欢的地方。尤其是关于人际关系方面真的是非常的麻烦。

通常来说，无论是哪里的乡下地方，都会依据当地的传统来维持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这样的人们通常以维持日常生活为第一考虑，自然地就会相对保守。对于那些背离传统的事物他们会感到恐怖，会试图将其排除。

而在这个故事当中的贝尔格里夫氏也属于此类。外来人员、怪人之类的简单易懂的标签被贴到他们身上，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就会成为首先被怀疑的对象。

这些事情在现实中也一再地发生，而且不仅限于迷信和偏见横行的时代。即使是到了现代，社区原生的人群与外来人群之间的价值观矛盾也并不少见（当然，有时候可能不那么明显）。我所居住的地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一个人员往来非常频繁的地方，所以还不是特别明显，但听说在人员流动很少的山村里真的会非常麻烦。每次一有什么事情就是「都是那些外人干的好事」，真的是想想都让人头疼。表面上看起来大家和和气气地交流，然而背后却会经常说些坏话，或是每次发生些什么事情都故意挖苦，这些都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在本作设定所处的时代中，可以很容易想象此类的问题会比现代更严重得多。真的出了这次这样的事情的话，贝尔格里夫氏大概就无法在村子里呆下去了。毕竟现实中甚至存在过女巫审判这样的事情，所以他们遭受的待遇可能不仅仅是被赶出村子就能了事的。

但话说回来，这毕竟是小说。而且根本的问题是想要给读者展现一种什么样的小说。也有些小说会故意通过对于这些农村问题的真实描写来唤起人们对某些问题的关注，这也是一种表现方式，然而本作是奇幻类小说，要是优先考虑现实描写就有些奇怪了。而且要说的话如果真的是想描写真实世界的话，首先标题里就不该有「Ｓ级」之类的词。

所以这次特意用了有点寓言故事般的情节展开，哪怕是看起来稍微有点假。大概有读者会产生「这种的太不真实了」「太老套了」之类的想法，但还是希望各位能够理解，那只是作者表达出来的某种理想而已。

作者最近这段时间在现实中遭遇了一些让人非常憋屈的事情，所以觉得哪怕只是在小说中，能够遇上这么一群温柔的人该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抱歉说了些比较严肃的事情，这种话说多了也是不太好。毕竟这些都是作者自己的无意义的辛苦，与读者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各位读者还请把作者的胡言乱语当作耳边风，单纯地享受阅读故事本身的乐趣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旅行和生活还都将会继续下去。至于他们接下去的旅程将会怎样，不管是已经知道下文的还是不知道的各位，希望我们都能在下一卷再次见面。

二零一九年九月吉日 门司柿家

第六卷 故乡的女儿 插图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八十四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那男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头狮子，看到他的人都会这么说。

男子肩宽体阔，身形高大结实。他视线锐利，紧锁的眉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枯草色的头发中混着几根白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不知是不是发质的原因，即使没有强风吹拂也会起伏摇摆，看起来就像是狮子的鬃毛一般。

男子蹲在洞穴的边缘。眼前宽广的洞穴有如无底深渊一般，不知会通到哪里。洞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在岩石上凿出来的阶梯顺着洞穴边缘的岩壁向下延伸。洞中吹出有些温暖的风，男子的头发随之摇晃。风里带着莫名的腥臭味，似乎还有点湿乎乎的，实在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洞穴四周可以看到一些零星的人影。大家似乎都在确认洞中的情况。有的是像男子这样独身一人，不过更多的都是两人以上结伴同行。

突然间，男子感觉胸口有些不舒服，似乎想要咳嗽。他皱起眉头，按住胸口，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咳）」

男子抓起脖子上挂着的一个香囊，放到鼻子下面。香囊中多种草药的清凉成分乘着缓慢气化的以太油进入鼻腔，一直到达喉咙深处。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男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男子盯着手中的香囊。香囊已经很旧了，布已经褪了色，上面的刺绣也开了线。

里面的草药和以太油早已经不是当初刚做成的时候的东西了。每次气味变淡，效果变弱时男子就会更换材料，但唯有调和方法和那袋子本身一直没有变过。

男子握紧香囊，举起手作势想要将其扔出去。但他的手臂像是被人抓住了似的僵在空中，不住地颤抖，最终他还是放弃了似的放下手臂。

「该死……」

他懊恼地自言自语，将香囊揣进怀里。这种事情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了。

这东西简直就是我的过去啊，男子咂舌道。多少次想要将其扔掉却无法做到，就算是不小心丢了也会有人帮忙捡回来。扔不掉也逃不开。而且没有这个的话时常会喘不过气来。

有人曾经说过，拿出一段五十年的历史来看，其中肯定是有好事也有坏事的。

或许是这样吧。但是把自己的人生拿出来审视的话，感觉其中的好事实在是太少了，男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十七岁。从那一天开始，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失去了色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唯有罪恶感和无处发泄的愤怒一直折磨着他。只有在挥剑的时候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他一直战斗至今。每当一个人陷入沉思时，思绪就总爱朝着负面方向滑落，所以一停下来就容易感到不安。

身后传来啪沙啪沙的脚步声。

「大叔，怎么了？」

男子并不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轻快的脚步声来到他身边，与他一起蹲下。来人头上的毛皮帽子两侧有护耳一般的犬耳垂下。她如唱歌般喃喃自语。

「就要到闷热的时期啦，北鼻……」

男子默默地伏下视线。少女蓝色的瞳孔中映出男子的身影，眨巴了几下眼睛。

「那披风看着就觉得好热」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吵……」

男子站起身来。他的披风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与身上的衣服摩擦发出唰唰的声响。少女抬头看向男子。

「呜诶阿油勾应？」【注：Where are you going（你要去哪里）。 搜到的一些同名歌曲都是最近二三十年的，跟作者之前的歌单有点不符……】

男子无视少女，大步走开。

少女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后放弃了似的将视线转向洞穴。洞中仍是蒙着一层薄雾，而那雾看起来像是在如漩涡般缓缓旋转。

此时一名黑发女子走了过来，与男子擦肩而过，她的衣服是前襟重叠的东方式服装，手上提着一杆大枪。女子一脸诧异地看向男子离开的方向。

「今天的情绪好像比平常还要差呢」

「古人曾经说过，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又是什么呢？」

「鬼才知道。怎么样的说，有动静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犬耳也跟着摇晃。女子叹了口气。

「哎呀呀……还真是让人不爽的说。一直这么紧绷着也受不了啊」

「但也总比上次那个委托要好」

「算是吧……不知道贝尔先生和安洁过得好不好呢……」

女子将枪尾戳到地上，身子倚住枪杆。

○　　○　　○　　○　　○

从奥尔芬出来一路向东，途经贝拿勒斯镇，穿过公国东部关卡约贝姆就能到达提尔迪斯。这正是公国东部的交易路线。与位于极北之地跟精灵族领地接壤的北部关卡黑瑞尔不同，这里到冬天也不会因大雪而封路，所以一年到头物资流动都很繁盛。作为一条重要的贸易通道，这条路线与通往帝都的南部交易路线同为公国重要的商贸大动脉。

物资的流动繁盛，当然相应的人员往来也很多。修整过的宽阔街道上众多马车来来往往，旅行商人们也仿佛排成一条长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南北走向的大山仿佛要将提尔迪斯和埃斯特加公国彻底分隔开来，而此处正好是山脉间的一个缺口。当年战争时期曾将此作为重要的据点，在这里修建了坚固的堡垒。如今这些建筑虽然已经被当成普通关卡使用，但从那厚重的石壁上仍能一窥其当年的风采。

来自各处的人们聚集到关卡周围，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城镇。关卡两侧大大小小的旅馆竞争很是激烈，也有很多出售旅行用道具的店家。冒险者的身影也是随处可见。

此处毕竟是国境，所以有不少军队驻扎，同时作为交易重地，经济方面也颇具优势。所以这里的领主权力其实非常大，再加上镇子本身也不小，所以虽然名义上是在埃斯特加公国治下，但实际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独立的都市国家。这就是国境上的关卡城市约贝姆。

安洁琳拽了拽贝尔格里夫的袖子。

「爸爸，你看那边，好大的马……」

在栅栏旁边拴着好几匹高头大马。每匹马看起来个头都非常大，体格特别壮实。马蹄也打理得非常漂亮，看着就像是倒扣着的大碗，没有一丝裂痕。马蹄上还钉着厚实铮亮的马蹄铁，让马的身形显得更加强壮。

贝尔格里夫有些佩服地捋着胡须。这些都是些价值千金的好马，哪怕是用来拉犁也能干得很不错吧。

「不愧是提尔迪斯马……说不定我们可以租几匹来骑马旅行呢？」

贝尔格里夫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安洁琳不由得浑身僵硬。她非常不善于骑马，更不要说是骑在那么大的马的背上，光是想想都会打哆嗦。

看着安洁琳的这幅模样，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随后轻轻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插图 贝尔格里夫跟安洁琳开玩笑】

「开玩笑的。要是只有爸爸和安洁的话姑且不论，现在有这么多人呢」

大家一起的话肯定是坐马车啦，听到这样的话安洁琳才终于放下心来。但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那……如果只有我们两人的话就要骑马了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

贝尔格里夫恶作剧似的笑了笑。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在奥尔芬与蓝发女商人分开之后，众人乘公共马车一路向东一直来到约贝姆。在此下车的贝尔格里夫一行人此时正为了办理通关手续而正在排队等候。

要通关的人很多，队伍很长，所以等待时间也很长。所有人一起等也不是个事情，于是卡西姆等人就去了市场，去采买些食物之类的东西，留下他们父女俩在这里排队。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路边商店各种各样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其品类繁多丝毫不逊于奥尔芬的市场。

由公国的矿石打造出的铁制品质量很高，是这里交易的主力商品。此外还有来自奥尔芬的小麦、干燥香草、羊毛和家畜等商品，来自提尔迪斯的生丝、棉花和布匹，来自齐丹的绸缎、地毯、香料和马匹等等，全都汇集于此。

那些来自提尔迪斯和齐丹的商人们穿着各自的传统服饰，显出一种明显的异国情调，让人光是看着都觉得内心激动不已。

其实在奥尔芬倒是也见过这样的商人，所以也不是说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不过或许是因为人在旅途所带来的情感刺激，想到自己也即将进入这样的异国文化当中，那种强烈的感觉让人内心似乎也不由得沸腾起来。

大概也是因为有生以来头一次出国，贝尔格里夫也注意到自己内心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激动感，不由得挠了挠头。安洁琳似乎同样是第一次，而且能跟父亲一起旅行更是让她喜不自胜。她不停地四下打量，看到大大小小的新东西都会兴奋地跟贝尔格里夫汇报。

离关卡又近了一些的时候，卡西姆等人回来了。

「哟，久等了。到哪儿都是人挤人，想买点东西都难」

「而且真的是看花眼了哎～。感觉无论哪个看起来都很好吃呢～」

「米莉你就一直在找甜点吧」

「有什么不好的嘛。累了的时候就是要吃甜的东西嘛～」

「你有那么累吗？」

「玛丽，多嘴～！」

被米丽娅姆戳了好几下，玛格丽特呵呵笑了。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脸颊。

「玛丽，你真的要一起来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啊？」

「你好烦啊贝尔。这么有趣的旅行居然想把俺丢下，没门」

「哎呀呀……」

格雷厄姆知道了会说什么呢，贝尔格里夫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着眼前十分兴奋的精灵族少女。

他们一行人之前到达奥尔芬时，理所当然地去了公会、教会和孤儿院等地，跟朋友们都打了招呼。以莱昂内尔为首的公会众人都非常高兴，但同时对于安洁琳等人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也有些沮丧，不过他们还是祝愿贝尔格里夫等人一路顺风。

与此同时，已经升到了Ｄ级的玛格丽特坚持要与他们一起同行。原本她就是因为憧憬外部世界而离开精灵族领地，如今这种要前往遥远南方的旅行也当然会让她心痒难忍。

贝尔格里夫一开始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无法阻止，允许她一起跟来。毕竟只凭他自己四十来年的人生经验，想要压住年轻人的热情实在是太过困难。

他们买来的食物是用圆形的烤薄饼夹上放了很多香料的肉和菜做成的，伴着整瓶的葡萄酒一起当作一顿便饭。米丽娅姆还专门买了甜点心，是用小麦粉做成一口大小的面团用乳脂炸熟，之后在牛奶中加入香料煮到粘稠然后浇到上面。因为特别油腻特别甜，贝尔格里夫只吃了一口就停下了，但女孩子们倒是吃得很开心。看着她们的样子，贝尔格里夫皱着眉头摸了摸胸口。

「还真是好浓的味道……有点烧心」

「嘿嘿，但是一定得习惯啊，贝尔。这里还算好的，到时候越往南这样的会越多啊」

原来如此，这就是南方的调味方式吗，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

体验这种异国文化或许也是旅行的醍醐味之一，但对于不习惯旅行的自己来说实在是让人有点头疼，他不由得挠了挠头。不过就算抱怨这些也没什么用。

他又喝了几口葡萄酒，摸着已经填满的肚子环视四周。

有很多人一看长相就知道是公国的人，也有不少人是比较扁平的东方系面孔。他们的装束也很独特，让人不由得会想多看几眼，有时候也会被对方反瞪回来。之前奥尔芬出现魔王骚动时，据说这附近也戒备森严，奥尔芬的军队好像还分了一部分到这里来。

提尔迪斯不是一个单一民族国家，而是由多个民族聚到一起形成的多民族国家。准确来说，他们甚至不是一个非常团结的国家，只是各民族、各部落选出代表构成评议会，由评议会来讨论决定各种事项，并不存在一个统治提尔迪斯全境的王。每个民族、部落都有各自的王，而各民族内部还会有各种豪门望族各自分庭抗礼，所以小规模的冲突也时有发生。因此众人将提尔迪斯称为联邦而非国家。

之前有一个部族甚至将骑兵队布阵在关卡附近，让周围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说提尔迪斯的人种多种多样，但大部分都是游牧民族，他们驱赶着大群的山羊和绵羊在广阔的平原上流浪迁徙。他们御马的本领都非常强，据说每个部族都有声名远扬的战士。过去罗德西亚和提尔迪斯间曾有过数次战争，相传提尔迪斯的骑兵曾让罗德西亚的军队吃尽了苦头。

看到眼前雄壮的提尔迪斯马也就不难想象了，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点了点头。此时队伍又动了起来，离关卡又近了一些。

玛格丽特戳了戳贝尔格里夫背上的大剑。

「话说，真亏伯爷爷肯把这家伙借你……」

「哈哈，我也觉得难以置信……玛丽，要不然你来用它？」

「没戏。俺习惯用细剑，而且俺跟这家伙关系很差」

玛格丽特说着在剑上咚地敲了一下，大剑默不作声。玛格丽特咯咯笑了。

「平时动不动就生气的，这时候就装乖」

「是在装乖是吧？在老爷爷和爸爸面前就特别安静呢……」

「对吧？让人超不爽的，还老爱自称圣剑啥的，净摆架子」

玛格丽特和安洁琳似乎都能听懂剑的话。但贝尔格里夫就不行。虽然他与剑之间也有感应，但大剑始终沉默不语。到底是有什么区别呢，贝尔格里夫苦思冥想，但始终想不出个答案，只得放弃。

还是来考虑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吧。说是要向南走，但也并不是盲目向南就可以。提尔迪斯广阔的草原上也有人来人往，也是有固定道路的。如果偏离了道路就很容易迷失方向，更不用说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必须要加强警戒。

旁边一起排队的一位男性看起来像是个旅行商人。贝尔格里夫与他攀谈起来，试图获取一些情报。当他问到「通过关卡后是不是可以直接顺着山脉南下」时，旅行商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不可能的，老爷。沿着山那一路强盗和魔兽都特别多，非常危险，而且路也不太平整，走起来很困难的。倒也不是说没有路，但也只有那些不要命的才会从那边走啊。我看你们最好还是先到哈里发，然后在那里找往南走的商队一起走比较靠谱啊」

哈里发是位于东西主干道与南北主干道的交叉点的大城市，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有很多商人以此为大本营，说是提尔迪斯境内最大的城市也不为过。

果然还是选一条安稳的路线比较好吗，贝尔格里夫捻着胡须这样想道。

同行的一众冒险者们似乎对于「危险」「不要命」之类的单词有了反应，个个满脸饶有兴趣的表情，贝尔格里夫故意不去看他们，但安洁琳还是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们去冒险吧，爸爸」

「不，不行。不能刻意去选择有危险的路啊」

「呜……」

「嗯～，我是觉得以现在这个队伍肯定不会有危险的喵～」

「冒险者可没有什么绝对啊，米莉」

「还是一如既往的顽固啊」

卡西姆呵呵笑了。安奈莎耸了耸肩。

「算啦，这次本来就是陪贝尔叔旅行，就尊重贝尔叔的意见吧」

「就会装乖孩子……」

「你说什么！」

「冒险者不去冒险是哪样啊，贝尔叔～」

米丽娅姆的话让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要说的话我本来就不是冒险者啊……」

「……啊？」

是这样的吗？贝尔格里夫之外的五个人面面相觑。理所当然地先导带队，理所当然地并肩作战，大家似乎是都觉得贝尔格里夫已经重回冒险者行列了。但说到头来，贝尔格里夫是没有冒险者的铭牌的。从身份上来说，他只是一个单纯的老百姓而已。

卡西姆笑着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天底下哪有普通百姓会拿着圣剑还跟Ｓ级冒险者并肩战斗的啊」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手放到背上的大剑上。大剑依然沉默不语。明明剑身又大又有质感，但背着却感觉非常的轻，简直就像是只背了一个空剑鞘似的。然而当握住剑柄挥剑时，又会感觉到不至于太过轻飘飘，有着恰如其分的重量，感觉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议。

玛格丽特不满地瞪着大剑。

「要俺说，有这家伙在就根本不可能有危险啦……」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好它呢」

决定了要借圣剑以后，到出发前为止的日子里，格雷厄姆也陪着他锻炼了许多次，但他还是不太习惯使用大剑。虽然可以轻松挥舞，但用起来毕竟没法像长年陪伴的老伙计那样来得顺手。

「哼，贝尔你个胆小鬼！」玛格丽特噘起嘴来。

队伍又向前移动了一些。

安洁琳隔着剑跳到贝尔格里夫的背上，他慌忙伸出手去撑住她。

「……我想和爸爸一起冒险嘛！」

「对于爸爸来说这趟旅程已经足够冒险了啊……」

「不——是——啦！是说想要一起下地城，一起突破险境啦！」

「那些之前在托内拉不也经历过了吗？」

「不是那样的啦！是要那种更……」

「……贝尔叔，您根本是在明知故问吧？」

安奈莎傻眼地说道。贝尔格里夫也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要说的话，安洁琳说的他也不是不明白。但他原本内心中一直抱有的对于冒险者的憧憬却早已淡化，淡到了连自己都吃惊的程度。如今他已经不再会想要回归冒险者这一行了。

那么，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在回到托内拉后仍一直坚持锻炼身体和剑术呢。那应该不是为了能身为冒险者有所成就。虽然说也有被安洁琳那不断展现才能所刺激的因素，但更多的应该还是想和以前的伙伴们较劲。自己内心中的某个地方或许仍想着能在某个场景下与他们比肩吧。

但是到了如今，见到了卡西姆，接下来还要去见珀西瓦尔，这与自己是不是冒险者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总觉得自己如今已经与他们站在了同样的位置，所以对于是不是冒险者这件事也就没那么纠结了。自己内心真正追求的，并不是作为冒险者的强大，而是与伙伴之间的那种联系吧。

「……稍微有点狡猾呢」

他轻声自语道。

这样子难道不是在逃避自己应有的责任吗。明明教育女儿作为冒险者该如何如何，自己却没有做个榜样，抱着这样的想法，贝尔格里夫不禁视线游移。哪还有脸对女儿说教呢。

贴在他背上的安洁琳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

「爸爸太狡猾啦！」

「呃」

虽然知道她肯定不会读心术，但他还是不由得吓了一跳。安洁琳气鼓鼓地拽了拽贝尔格里夫的耳垂。

「我知道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是爸爸要去见珀西伯伯……但难得一起旅行，我也想跟爸爸一起冒险嘛！」

「……我说安洁，旅行的乐趣也并不只是有冒险吧？去探访陌生的土地，和异国的人们交流，这不也是一种乐趣吗。沿山脉南下或许很刺激，但说不定会错过去哈里发的好机会啊？」

「……唔—」

安洁琳不满地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后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一脸放弃了的表情对视一下，玛格丽特似乎也闹了别扭默不作声。但唯有卡西姆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捋着自己的胡须。

「但是贝尔啊，你真的这样就好吗？」

「我说啊，卡西姆，我又不是想要去冒阝…」

「不是说这个啦。咱几个虽然是去见珀西，但那里可是『大地的肚脐』啊 ？那可是高阶魔兽的老窝哎。一点不冒险，一路安安稳稳地过去的话，到时候你能找回战斗的感觉吗？再就是那把剑，你要是还没用惯的话，多来几次实战不是正好么？」

「唔……」

卡西姆呵呵笑着将帽子重新戴好。

「而且啊，格雷厄姆老爷子不是还有东西拜托你嘛。想要一仗不打安稳了事，咱是觉得不太可能啊」

「……也是呢」

为了获得格雷厄姆所委托的素材，与高阶魔兽间的战斗肯定是不可避免的。在到达那里之前的旅途中，回避战斗或许是可以降低风险，但如果考虑到要通过实战来找回感觉，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太过悠闲反而会让人感到不安。

卡西姆双手相交放到脑后，笑嘻嘻地继续说道。

「不过嘛，咱几个负责战斗，你在后面看着也不是不行。毕竟你擅长的也是这个，但最低要求你至少得能自保吧……」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不对，别再挖苦我了」

贝尔格里夫像是投降了似的这样说道。安洁琳高兴地从他背上跳下来，绕到他前方盯着他的脸。

「那就……！？」

「沿着山脉向南的路也可以考虑一下。但是不是说两眼一抹黑随便乱跑，要涉险也不是说去送死。要尽可能以安全为最优先的考虑。这是最低条件」

「知道啦！哎嘿嘿……好棒！要和爸爸去冒险啦！」

安洁琳踏着轻快的脚步在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肩上拍了拍，她们三人也开心地咯咯笑了。

「嘻嘻，果然还是卡西姆叔厉害喵～」

「贝尔叔也有说不过别人的时候呢」

「早就说了我没有那么厉害了……」

玛格丽特戳了戳贝尔格里夫。

「这不正好练剑嘛！你就死心吧！」

「……真服了你们了」

贝尔格里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队伍又动了一点。关卡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八十五话

推开房间的门，身后吹来的夏日微风从身边穿过钻进屋里。午后倾斜的阳光从开着的窗户射入，可以清晰地看到地板上被吹起的尘土。

墙边的床上半躺着一个枯草色头发的少年，他上身坐起似乎正在发呆，看到有人进来略有一点惊讶。

「哟」

「情况怎么样了」

「还不坏——（咳——喀咳！）」

少年蜷起身子，使劲咳嗽起来，随后皱着眉头按住胸膛，一脸苦涩。

「混帐……就只有嗓子一直不好……」

「毕竟你吸了那么多啊……」

红发的少年表情有些无奈，从带回来的筐子里拿出一个苹果，以熟练的手法开始削皮。

前些天在探索地城的时候，枯草色头发的少年不小心踩到了机关，吸入了一大口毒烟。万幸的是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昏睡了几天而已。在这期间剩下的三个人只能是以三人小队去出任务，或是三人分别去接一些零碎小委托。

今天红发少年独自去接了采集草药的委托，这才刚回来。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接过分给他的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

「该死，现在明明不是停下脚步的时候啊……」

「着急也没用吧。保住小命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话是这么说啦……你今天上午又是去采草药？」

「是啊」

「那俩人呢？」

「谁知道？他们俩好像说要去买什么东西，所以我们分头行动了」

红发少年一脸平静地啃着苹果。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绷着脸靠在床边的墙上。

「……抱歉啦。明天开始肯定——（咳咳咳！）」

「都说了不要勉强……不彻底治好的话把前面交给你也不放心啊」

「要是能治好就好了啊……总感觉好像变成慢性的了……」

此时房门又被打开，精灵族的少女和茶发的少年走了进来。

「嘿，情况咋样？」

「哦，还行，就是咳嗽始终是……」

「果然啊。那烟让咱几个的眼睛和喉咙都感觉痒痒的呢。你吸了那么多肯定倒霉啊」

茶发少年呵呵笑着如是说道。

「烦死了。你们今儿干嘛去了」

「为了你我们可是去找了好多东西哦」

精灵族少女说着将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到桌上。有好几种不同的香草、树果，还有一瓶以太油。茶发少年笑嘻嘻地说道。

「来回跑了好多地儿才凑齐这些，记得感谢咱啊」

茶发少年和精灵族少女将香草和树果细细切碎，放进一个盆子里，随后再倒入以太油。红发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这是要做什么啊？」

「是要这样。来，脸凑过来闻一闻」

精灵族少女拿起盆子朝床的方向递出。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有些莫名其妙地凑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好像挺清爽的」

「是吧？喉咙有没有感觉好点啊？」

「好象是好点了。啊，莫非用这个就能治好？」

「唔，不知道呢。应该只是临时的缓解症状而已吧。你的喉咙本身好像已经受到损伤了」

「真的假的……」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失望地垂下肩膀。茶发的少年和精灵族少女对视一下。

「好啦好啦。只要吸一口就能缓解一段时间，随身带着的话……」

「液体你要怎么带啊。本来药就好多种了，到时候战场上着急了根本分不清吧？」

「唔——」

红发少年抱臂沉思了一阵，随后开了口。

「这个简单来说就是用以太油来提取有效成分是吧？」

「嗯，是这样哦。所以提取完了以后香草之类的就都可以扔掉了」

「我记得以太油……好像是有对应的凝固剂是吧？用那个固化以后随身携带怎么样？弄成香囊那样挂在脖子底下，这样就不会跟其他药弄混了」

茶发少年敲了一下手心。

「对啊！好主意！怎么样？能做到吗？」

精灵族少女点点头。

「是啊……只要调节凝固剂的用量说不定就能让它慢慢挥发呢。哎呀，真亏你能想到这个好主意哎～」

「啊，也没什么……」

红发少年挠挠头。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咬了一口苹果。

「那样的话俺明天也就能一起出任务了吧？好嘞！要把耽误的都补回来！」

「有干劲是好事，但是别再闷头猛冲了啊？」

「要是再需要其它药就更麻烦了啊，嘿、嘿、嘿」

「知、知道啦！」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嘴角抽动，将脸扭向一边。精灵族少女咯咯地笑了。

○　　○　　○　　○　　○

虽说只是隔了一道关卡的石墙，却好像有种已经来到了异国他乡的感觉。

当然，严格来说关卡两边的确是两个国家。虽然城镇的模样并没有太多变化，但看起来街上来往的人流中提尔迪斯系面容的人似乎多了不少，而且也仿佛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更浓烈的香料的味道。街道排布虽然基本一致，但建筑物的风格与帝国式的又似乎有着些许的不同。

就算这些都是错觉，但即使如此内心仍会感觉激动不已，坐立难安。

安洁琳环视四周，做了一次深呼吸。

「怎么说呢……感觉好像空气都不一样了」

「不不不，只是出了关而已啊？怎么可能变那么多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安娜？」

「呃，唔……姆—……」

安奈莎似乎也有一种来到外国的心情，抱着胳膊支支吾吾。米丽娅姆则是显得很开心的样子，玛格丽特更是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喜悦之情。

总之，会感觉到有些浮躁也是在所难免的。这个样子可是要被爸爸笑话的，安洁琳这样想着挺起胸膛。

然而她随后看向贝尔格里夫时，却发现他外表看起来似乎很是平静，但还是多少有一点紧张的样子，视线不停地来回游移。真正稳如泰山的只有卡西姆一个人。

什么嘛，原来爸爸也是一样的呢，安洁琳想到这些不禁非常开心，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贴在他身上。

「要怎么办？找顺路的商队？」

「也是呢……先去找公会问问会比较快吧？」

「是啊。要是能接到护卫的委托的话还能赚点钱，一石二鸟」

卡西姆笑着说道。

的确是这样呢，安洁琳这样想道。现在有自己和卡西姆两个Ｓ级的冒险者，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是ＡＡＡ级，玛格丽特虽然级别低但实力不逊高阶冒险者，贝尔格里夫就更不用说了。这个阵容的话谁都会愿意出钱雇佣吧。

安洁琳笑嘻嘻地将贝尔格里夫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那我们就去公会看看吧，爸爸」

「是啊。不过毕竟是不熟悉的城镇，要小心不要迷路……」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环视四周，看了看指示牌，随后缓步向前走去。

为了容纳马车通行，道路修得非常宽阔，路两侧大大小小的店铺一字排开，洋溢着活力。也能看到有些旅行商人一出关卡就立刻开始就地做起生意来。

顺着尘土飞扬的大路向前走去，公会就位于前面的一个岔路口。

这是一栋石木结构的二层建筑，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或许是因为里面太过拥挤呆着不舒服，可以看到有一些冒险者装束的人物三三两两地聚在建筑周围。

公会里面吵吵嚷嚷，跟奥尔芬的公会相比热闹程度怕是也毫不逊色。而且要说的话，总觉得这里也有很多提尔迪斯风格打扮的人。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来到了外国，所以会对那样的装束更多注意一些而已。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那么，要怎么办呢……先去柜台问问比较好吗……」

「我觉得安洁和卡西姆叔去会比较快」

安奈莎说道。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也是啊。Ｓ级冒险者应该会比较好说话。可以拜托你们俩吗？」

「嗯！交给我们吧！」

被贝尔格里夫分配了工作似乎让安洁琳很高兴，她笑嘻嘻地拉着卡西姆走向柜台。卡西姆也是一脸愉悦的表情。

这里和奥尔芬一样，也有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那里比普通柜台要空闲不少。对于一些比较小的公会来说，高阶冒险者是和低阶冒险者共用柜台的，但当冒险者数目增多时，大多数地方都会按照等级来区分不同的柜台。像约贝姆这么大的城镇来说会分开也是当然的。

两人很快来到柜台前，接待员微笑着接待了他们。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想找沿山脉南下的人……」

安洁琳说着将金铭牌放到柜台上。接待员眨了眨眼。

「哇，Ｓ级……护卫类的工作可以吗？」

「正好啊。咱几个也顺带旅行，委托费便宜点也无所谓」

卡西姆递出的第二枚铭牌让接待员的嘴不住地一张一合。

「居然有两位Ｓ级冒险者……我、我知道了，我们会帮您查找的，请您填一下这个」

安洁琳在接待员拿出的羊皮纸上填入各项内容，接待员看过后又吃了一惊。

「安洁琳……就是埃斯特加大公阁下曾经授勋的那个『黑发女武神』吗？」

「啊，嗯」

居然这种地方都已经知道了啊，安洁琳挠了挠头。接待员交互看着羊皮纸和安洁琳，兴奋得满脸通红。

「嘿嘿，居然能见到干掉魔王的勇者大人！怎么办啊，能找到吗……」

这种高阶冒险者以低价接受委托的事情很少发生，因此相应的竞争也会非常激烈。这种情况下公会就必须居中进行调节，以避免发生混乱。某些场合下公会甚至会直接去联系委托人。总之，大部分情况下是会尽量考虑照顾冒险者的情况的。

当然，像这样的事情也只是高阶冒险者的特权。对于低阶冒险者来说很难按照喜好来选择委托，那些比较好赚的工作竞争也会非常激烈。只有有实力的人才能要求公会为其创造工作机会。

接待员眉头紧锁，翻阅着绳子串起来的文件。

「呃，那个，请问您打算在约贝姆停留多久？」

「还没定。有人愿意南下的话就跟着他一起走……毕竟提尔迪斯这边我们不太熟悉」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不是往返……嗯……沿着山脉南下……而且是单程」

「不用急，慢慢找吧。我们明天再来可以吧？」

「咦，哦，好的！非常感谢，帮大忙了」

接待员似乎有些安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卡西姆收起铭牌，将礼帽重新戴好。

「好嘞，回去吧，安洁。难得来一趟约贝姆，今天不好好休息一下要遭天罚的喔」

「也是呢……」

安洁琳点点头。太阳还很高，决定了住处以后在异国的城镇里随便逛逛也是不错的。那些会变成负担的东西不能买，但食物之类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安洁琳和卡西姆一起回到大厅，只见这里似乎乱哄哄的。

从人群缝隙之间看过去，只见玛格丽特正在大吵大闹，贝尔格里夫则是从背后锁住她的双臂试图让她安静下来。两人脚边有几个冒险者装束的男人正在打滚呻吟。

「混蛋！还有谁想试试！别瞧不起人！」

「玛丽，适可而止！不要闹了！」

「闭嘴！放开俺，贝尔！别以为精灵族就好欺负——！」

玛格丽特激动地挥舞着手脚，突然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一脸困惑地扭动着身子。

「怎、怎么啦？」

「你这闹啥呢，野丫头」

卡西姆一脸无奈地说道。看来似乎是他用魔法把玛格丽特给绑住了。贝尔格里夫喘了口气，将大声喊着「卡西姆，你给俺记着！」的玛格丽特放到地上。安洁琳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在后面静静看着的安奈莎开口答道。

「有人来挑事儿所以就应战呗」

「没错没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米丽娅姆咯咯笑着说道。

精灵族那端正秀丽的容貌本来就容易吸引眼球。最初有几个男人想来找玛格丽特搭讪，但玛格丽特没把他们当回事，于是他们恼羞成怒开始辱骂嘲笑她。结果被激怒的玛格丽特瞬间就将男人们全都打翻在地上。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当年刚出道时候也遇过类似的事情，所以非常明白玛格丽特的心情。因此俩人也只是在一旁默默观战，只有贝尔格里夫在试图拼命阻止。所以现在也只有他一副疲惫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

「不是说不能发怒，但你也稍微控制一下啊……」

「废话少说，贝尔！冒险者怎么能轻易被人这么看不起！」

因为不能动弹，所以玛格丽特喊得越发响了。那些躺在地上的男人被像是其同伴的人慌慌张张地带走，周围的人都饶有兴趣地围观着这一切。

卡西姆蹲下身来，在玛格丽特头上啪地拍了一下。

「血气方刚是好事啦，但咱几个在接到委托前还得在约贝姆待一段时间的，你这是干啥呢。好不容易说想放松放松你还闹这么大动静。太过头了咱可是要跟格雷厄姆老爷子汇报啊？」

「什……！？那是犯规吧！」

玛格丽特像一只毛虫一样扭动着身子。安洁琳也咯咯笑了。

「有精神是好事情……先去找旅馆吧？」

「哎呀呀……你们没找到合适的委托吗？」

「这个嘛，有两个Ｓ级冒险者，护卫费用还超低，要是直接募集的话怕是要引发混乱啦。咱几个明天再过来看吧」

看着笑嘻嘻的卡西姆，贝尔格里夫耸了耸肩。

「想来也是……知道了。正好还想稍微买点东西，先去找旅馆吧」

○　　○　　○　　○　　○

一行人离开公会，沿大路向前走去。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旅馆也相应非常多。结果反而让人觉得不知道要怎么选了。随便问了几家旅馆，但都说已经住满了。

离开公会后才终于被放开的玛格丽特活动着有些麻痹的手腕和脚腕，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真是……那种家伙，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部干掉不就得了」

「咱不是跟你说过的嘛，要注意时间和场合。你在公会里闹事给人印象很差的，要打的话也先把他们拉到小巷子里再动手啊」

「不不不，卡西姆，不是那个问题吧……」

贝尔格里夫似乎有些无奈地垂下肩膀。安洁琳等人都笑了。

冒险者过的通常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活，因此动不动就爱动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如果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惹出麻烦的话也实在是无法忍受。

贝尔格里夫自己也曾当过冒险者，所以他也不是不明白玛格丽特的心情，但他生来就是那种稳重的性格，再加上长年的农村生活，让他内心中的好斗心似乎是减弱了不少。只不过如今要由他来当制动器，去阻止那些比他还强的同伴，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一边走一边环视四周，寻找合适的住处，但大路两边的旅馆都住满了人，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空房。最近这段时间也正好是交易旺盛的时期。他试图将肩上的行李重新扛好时，垂下的小锅相互碰撞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

安奈莎叹了一口气。

「离公会太远的会有点不方便……但离得近的都已经满了呢」

「是啊……往巷子深处走的话或许能找到，但在这种不熟悉的地方怕是会迷路……」

城镇变大后穷人也会被吸引过来。就像奥尔芬那样，在表面光鲜的大道背后会隐藏着类似贫民窟之类的地方。而且在小巷里也更容易碰上不友善的家伙们。现在他们也一直能感受到各种好奇或是想趁机揩油的视线。

首先玛格丽特的精灵族外表就很容易引人注目，而一大堆行李再加上那种有些浮躁的情绪，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外乡人。这样一来就会更容易招来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毕竟在自家地盘上会更容易让人得意忘形。不过倒也不是担心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倒不如说是在担心那些过来找麻烦的人们。

贝尔格里夫走到路边，放下行李活动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微微的声响，身体稍微放松下来。

「要怎么办呢」

「让公会给介绍一下怎么样……？」

「唔—，回去看看吗」

「咱去问问吧。你们在这儿等着」

还没反应过来，卡西姆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算了，反正他才是最习惯到处飘的人，就交给他吧」

贝尔格里夫坐了下来，长出一口气。卡西姆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已经累了，才特意关照自己吧，他这样想着，挠了挠头。原本还想着买些东西的，但现在注意力实在是有些无法集中。

眼前许许多多的人们来来往往。

有拉着大车的商人，有全副武装的冒险者队伍，有打短工的劳动者，有身上很脏看着像是流浪儿童的小孩子，有来城里卖菜的农民。想到这些人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生活轨迹，不禁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爸爸，你累了吗？」

旁边坐着的安洁琳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只是有点不习惯。真是的，都这个年纪了还要远赴异国他乡，以前真的是想都没想过啊」

他从包里拿出水壶，笑着说道。

作为一个普通农民，每天劳作的体力倒是有的，但旅途的疲劳和农活的疲劳其实不太一样。一路上只是坐着公共马车，以及在各个城镇里投宿就已经这么累了。如果运气好能找到顺山脉南下的道路的话，怕是还要野营。到时候肯定会更累吧。

虽然也不会去发牢骚或是诉苦，但自己已经过了那个靠气势就能克服一切的年纪。贝尔格里夫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安洁琳有些不满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打退堂鼓啊，爸爸……」

「就是啊，贝尔。你要是一直这样的话，接下来可有你受的啦—」

坐在另一侧的玛格丽特戳了戳他的肩膀。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但是我毕竟没有你们这么年轻了，拜托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啊」

「卡西姆叔叔他就啥事都没有……」

「他毕竟是习惯了旅行的人。爸爸可是一直都扎根在农村里啊……」

「但是贝尔叔，之前您不也一起探索了地城，而且感觉完全不输我们嘛～。是吧，安娜？」

「是啊。话说回来贝尔叔，我记得您是说您当年当冒险者也就两年左右的时间是吧？原本还以为您或许没有积累太多经验的，但看您上次那种气势和表现，该说是很习惯了那种场面还是什么……应该是早就谙熟于心了呢」

「这个嘛，倒也是……」

贝尔格里夫环抱双臂。

他想起了当年还是现役冒险者的时光。虽说大部分回忆都是跟珀西瓦尔、卡西姆和萨蒂他们组队之后的，但跟他们凑到一起之前也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也有给他带来巨大转机的事情。

「……其实啊，我在刚开始当冒险者那会儿，有一次差点在地城里死掉啊」

「是我没听过的故事吗？」

安洁琳瞪大眼睛，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唔——，零星的跟你应该是讲过一些。你想，就是爸爸一个人被留在地城里那个」

「啊！但是好像只讲过些片断？」

「嗯，我好像没有整件事串起来讲过……」

「我想听！」

「俺也要！」

玛格丽特也两眼放光，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肩膀。用来打发时间也不错，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正在头脑中整理该怎么讲的时候，卡西姆回来了。

「哟」

「这么快啊。公会给介绍旅馆了吗？」

「算是吧。一开始就该这么干啊，总之是顺利找到了。这是介绍信」

卡西姆挥了挥手中的纸。大概是因为他Ｓ级冒险者的身份，所以公会给行了些方便吧，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这么想。总觉得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一种自己也成了了不起的人物的错觉。

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扛好行李。

「总之先去旅馆看看吧。故事等晚上慢慢讲也不迟」

「嗯！」

安洁琳等人也兴奋地站了起来。

对他自己来说，那并不是多愉快的回忆。一个刚从托内拉出来不久，连东南西北都还分不清的毛头小子，却不得不面对冒险者这一职业的现实，让他深切地体会到了现实的严峻性。

不过说回来，也正是因为有了那些才有了如今的自己，他是这么觉得的。

在卡西姆带领下，一行人顺着大路向前走去。

贝尔格里夫一边走，往事一边涌上心头。在他的内心深处，当年那个身为年轻冒险者的自己似乎也在悄悄抬头。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在此刻似乎也仍是一个冒险者。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八十六话

哪怕是自己轻微的呼吸，听着似乎都觉得太大声了。

红发少年背靠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四下观察，同时焦躁地抹掉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一股让人有些不愉快的暖风吹来。心脏怦怦怦狂跳不止。就算只是一根小树枝折断的「啪叽」声，也会让少年无比紧张，屏住呼吸将手放到腰间的剑上。

对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能感觉到皮肤上有种扎扎的魔力的感觉。

嘴里的唾液都一直不敢咽下，他甚至在担心咽唾沫的声音会被对方听到。

那股气息似乎终于变淡了。让皮肤感觉如针刺般的魔力逐渐消失。

少年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仍保持着紧张感，缓缓向后退开。为了避免踩到地上的枯枝，他都尽量让脚不离开地面，在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轻轻滑步。

来到稍远的地方，少年终于长出一口气。一直堵在胸口的那种不愉快的紧张感仿佛也终于随之释放出来。心跳的声音似乎也逐渐放缓，感觉稍微轻松了一些。

「……到底要怎么办啊」

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好几次都要到达极限了。但是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放弃。

大概已经过了五天了吧。虽然说也能看到太阳东升西落，但因为一直保持着极度的紧张，就连对时间的感觉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但肚子还是会饿的。少年从包里抓出几粒炒豆塞进嘴里，花了点时间将其缓缓咬碎。随后拿出一小片干肉，同样是慢慢咀嚼。稍微舔一点盐巴，打开水壶含一口水，让水充分浸润口腔每一个角落后再缓缓咽下。

他摇了摇水壶。昨天遇到泉水时明明将其装满了的，如今只剩不到半壶了。但是不喝水又会渴死，实在是没有办法。

好想吃热乎乎的食物啊，他这样想着，但立刻就使劲摇摇头，将这种想法驱散。一想到这些肚子又开始叫了。

自己潜入的原本应该是Ｅ级的地城。但其内部却有着一个传送陷阱。

地城内部积聚了魔力之后，便会构筑出扭曲的空间或地形。即使从外面看来不是很大，但内部空间大小却可以媲美一个城镇的情况也并非罕见，毕竟内部的空间完全是扭曲的。

在地城内部，一般的常识是无法适用的。藉由魔力的影响，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测。对于低阶地城来说，内部魔力比较稀薄，所以还不会有太多花样。但到了魔力浓度很高的高阶地城里，魔兽等级的提升自不用说，其内部的错综复杂程度和陷阱的恶意度也会完全不一样。有的时候，即使是在低阶的地城里，一点小小的魔力流动变化也有可能引发某种异常。红发少年这次中的陷阱就是属于这一类的。

从周围徘徊的魔兽来看，自己被传送到的地城至少应该是Ａ级的。对于一个只有Ｅ级，且刚当上冒险者不久的少年来说，在这里只要稍有不慎就会立刻丧命。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进入地城探索的。他所在的是一个五个人的队伍。队里都是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子，所以也都有着年轻人那种欠考虑一味蛮干的通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少年的那种慎重并不为同伴们所理解，再加上他个性本来就不是太强势，所以在队内已经处在一个被排挤的立场上。

「……虽然说已经过去的事情再多说也没有用，但是」

当时他们在一条岔路的尽头发现了一个宝箱。地城内偶尔会出现这种非常不自然的东西，有人说这是魔力对人的欲望产生了反应后具象化形成的东西，有人则说这是以前葬身于此的冒险者的所有物，只是魔力令其回归其原有的形态而已。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当他的队友们兴高采烈地打开宝箱时，一个魔法阵突然展开，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传送了。原本他们潜入的是洞穴系的地城，但身边却变成了一片绿色郁郁葱葱，所以立刻就反应过来是到了另外的地方。而且众人似乎是被分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周围看不到队友的身影。

当时明明就警告过他们「太不自然了，小心一点」，少年想起这些，就感觉心中的怒火又蹿了起来。但是现在如果不冷静的话会非常危险。

小心会死哦。他这样子强行说服自己，双手拍了拍脸，长出一口气。

总而言之，现在要以逃出地城为最优先事项。但如果太过着急的话也容易发生危险，比如撞上高阶魔兽，或是迷了路结果食物和水都消耗殆尽等等。

讽刺的是，因为受到排挤，所以当初背行李的任务都交由他负责，现在反倒是一种幸运，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因为食物发愁。但如今食物也已经快见底了，毕竟最开始时候就没准备要进行长期探索，这也是难免的。他每次尽量少吃，希望能尽量多支持一段时间，但如今也快要到达极限了。虽然说从森林里直接采集食材也不是不可能，但也没法抱有太大的期待。食物的日渐匮乏也会对精神状态产生不利影响。

带着行李的自己尚且如此，其他人怕是凶多吉少，少年叹了口气。更何况他们都是些凭着气势就一味猛冲的家伙，只怕是会直接挑战高阶的魔兽，或是被吓到根本动不了吧。虽然说对他们没有多少好感，但毕竟也算是在一起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他们死了的话心情果然还是不好受。

红发少年将行李重新背好，慢步走了起来。

他倒是很习惯森林。他故乡的村子离森林很近。虽然没有去过森林最深处，但他时常会去森林里采集草药和蘑菇等东西，有时也会去森林里打猎，所以关于如何在森林里隐蔽自己，以及行走时的注意事项等知识他倒是很清楚的。

少年靠着他那份天生的谨慎躲避着魔兽，重视安全小心前进。

认真观察地面上的野兽足迹和树木上留下的刮蹭痕迹，尽量避开新鲜足迹和痕迹所在的方向，有时视情况甚至需要绕个大圈子。

他时不时地会爬上树梢观察四周，调整自己前进的方向。或许是因为空间扭曲的缘故，明明是在踏踏实实地前进，但每次观测时作为目的地的平原都会改变方位。

一阵「唧、唧」的鸣叫声传来。

少年紧张地将手伸向剑柄。

一阵扑棱扑棱的飞行声逐渐远离，大概是鸟儿吧。

天色逐渐变暗，周围黑了下来。

少年停止前进，找了一棵合适的树爬了上去。除了确认方向外，他晚上都会在树上睡觉，这样一来就能避开大部分的魔兽。

在树上吃了一些炒豆和肉干，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只剩最后一口了，能不能找到补给的地方呢，少年考虑着这些皱起眉头。实在不行的话只能是靠嚼嫩树枝来解渴了。

太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森林被笼罩在令人压抑的黑暗中。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不可思议的磷光如萤火虫般忽明忽暗。四周到处都传来各种生物的叫声，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是魔兽还是野兽。

少年昏昏欲睡，身子微微晃动，偶尔驱赶一下脸旁嗡嗡飞过的小虫子。

虽然没有解除警戒心，但疲劳带来的倦意还是不住地袭来。到了这种时候，似乎就连周围的黑暗都在温柔地笼罩着自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中，他似乎听到有某种沙沙的声音。

一股突如其来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感觉，让本来迷迷糊糊的少年突然汗毛倒竖，跳了起来。

应该说是运气非常好吧。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粘在少年到刚才为止一直呆着的地方。

困意一下子消失了，少年将手放到腰中的剑上。放着红光的八只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盯住少年。

○　　○　　○　　○　　○

贝尔格里夫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将茶杯端到嘴边。脸颊微红甚是兴奋的安洁琳探出身子来。

「然后呢然后呢！？」

「是蜘蛛吗！？干掉了吗！？」

玛格丽特也双手握拳敲打桌面催促他继续讲下去。贝尔格里夫稍微思考了一下，视线游移。

「干掉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总之当时就只想着要快点逃，最后总算是逃掉了」

「咦—，什么嘛，真无聊」

「但真亏您能逃掉呢。在树上对上蜘蛛系的魔兽，形势可是相当的不利啊」

对于安奈莎的话，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我当时也觉得没戏了。总之是先把行李扔了下去，然后拼命思考要怎么才能下去。还好是因为一直处在黑暗中，所以眼睛已经基本习惯了，勉强能看清树枝的轮廓，所以一边躲避蛛丝一边慢慢往下面的树枝移动……最后用了仅剩的一个发光弹拖住了蜘蛛的动作，然后赶紧跳了下去。当时脚都麻了，但也顾不上，抓起行李就猛跑……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当时的样子，应该就是连滚带爬了吧」

「遇上比自己厉害的对手时，时刻做好逃跑的准备，一边确保退路，一边攻击对手的弱点以减缓对方脚步……」

「哈哈哈，你还都记得呢，安洁」

安洁琳将当初她小时候他教过的内容背了出来，贝尔格里夫高兴地笑了。安洁琳也一脸得意的笑容。

米丽娅姆给茶壶里灌上开水。

「那就是说，那时候的经验贝尔叔一直牢记在心呢～」

「是啊……那个时候可以说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或许是连感觉也变得更敏锐了吧。后来有没有灵活应用这些经验不太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之后变得更胆小了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卡西姆有些不满地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几个可是都被你那份谨慎给救了的哎？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没用啊」

「就是啊。而且用发光弹拖住蜘蛛的动作以后，没有想着去干掉它也是很厉害的呢。毕竟我当初看到对手停止行动的话就总是会想着把它干掉呢……直到升到高阶冒险者以后才明白，做出撤退的决定也是很重要的」

安奈莎说完，喝了一口茶。像那样冒冒失失地去挑战高阶魔兽结果送命的年轻冒险者向来不是少数。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捋了捋胡须。

「哈哈，你这么说我倒是很高兴啦……」

蜡烛发出吱吱的声音，已经烧得非常短了。要继续聊天倒是也行，不过因为旅途劳顿已经有些困了。贝尔格里夫伸了个懒腰。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差不多该睡了」

「嗯……呼啊—」

安洁琳也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玛格丽特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大概是想到接下来的旅途还很长，所以也没有抱怨，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晚安，爸爸」

「嗯，晚安」

「嘿、嘿、嘿，安洁琳小乖乖啊，不用跟你爸爸一起睡了吗？」

「真是的，卡西姆叔叔欺负人」

安洁琳气鼓鼓地快步离开了房间。少女们咯咯笑着，道过晚安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朝空了的杯里倒上茶水。卡西姆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

「女儿长大了离开爹了让你觉得寂寞了吗？贝尔」

「你这是说什么呢……要说的话，她只是不跟我一起睡了，总缠着我这点可一点儿没变啊」

「这倒也是啦」

最近这些日子，安洁琳不像以前那样非要跟贝尔格里夫一起睡了。对于卡西姆的揶揄似乎也开始在意起来。

虽然说跟贝尔格里夫关系很好这点被人再怎么开玩笑也不在意，但像这样在自己尊敬的父亲面前被当成小孩子对待的话，似乎会让她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贝尔格里夫喝了一口茶，靠到椅子背上。这到底是长大了还是什么情况呢，像这样总是撒娇的话能不能好好独立呢，虽说他也对这些问题产生过不安，但实际上真的到了这种时候又觉得有种莫名的寂寞，这让他觉得自己还真是有些任性啊。必须要习惯这些事情的不只是子女，对于父母来说也是一样的，甚至是父母这边更需要去习惯，他不禁这么想。

卡西姆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珀西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按八云小姐她们的说法，应该是一直在消灭魔兽吧……」

「是这样吗……」

卡西姆抹去眼角的泪滴，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不过他见了你肯定会很高兴的。毕竟他一直都很在意你的事情呢」

「要是那样就好了……」

然而内心那份不安还是无法消退。

时间可以治愈伤痕，却也可以使其恶化。卡西姆虽然很乐观，但贝尔格里夫却有点害怕，但是又不能不去见他。

「找到珀西之后，下一个就该是萨蒂了哎」

「哈哈，能有那么顺利吗……」

「说不定还真就行呢。你想啊，这么短的时间里，咱就先见到了你，然后现在又要去见珀西。总感觉啊，萨蒂应该也能见的着呢」

「要是那样就好了啊。当然我也是想要见到她，但……」

「那就没问题啦。可不要小看人的意志和愿望啊。在操纵魔法的时候更是如此」

「是吗……是这样的啊」

按照卡西姆的说法，所谓的魔法就是利用魔力来干涉自身之外事物的技术。也就是说，等同于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让魔力顺着人的意识的流动而流动，借此来引发某种现象，甚至有可能会引发事象的流转。

我们也在顺着这股再会的事象流前进吗，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伏下视线。

「只要期待着……就一定能见到是吗」

「就是这样！咱虽然之前遇到了些挫折吧……但相信是很重要的呢」

卡西姆笑着将头发束起，大概是为睡觉做准备吧。

「但是咱还真是开心啊。虽然说能见到珀西也很开心，但接下来的旅途也很让人期待啊。嘿嘿嘿，到时候见了珀西把这些讲给他听，他说不定会嫉妒到要发火呢」

「会那样吗……」

要说的话见面让他感到有些恐惧，但更多的还是期待重逢。

那家伙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将杯里的茶全部喝掉。蜡烛的火苗来回摇晃，二人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摇摆。

○　　○　　○　　○　　○

要来了！

洞穴边缘有人这么喊了一声。周围坐着的冒险者们全都站起身来，拿起武器。

似乎有一阵风从洞穴里吹了出来，紧接着有某种细长的东西也跟着被一起吹了出来。

是一条银龙。如蛇一般细长的身体覆盖着银色的鳞片，微微散发着光芒。从脑后到背上的如马鬃般的长毛随风飘动，大张的血盆大口中可以隐约看到锋利的牙齿。

银龙扭动着身体飞上傍晚的天空，发出低吟声的同时怒视着下方的冒险者们。

弓箭手和魔法师们一齐放出箭矢和魔法。大家都是非常有实力的高阶冒险者，但银龙只是扭动着身体就将其全部弹开了。冒险者们不由得吵嚷起来。

银龙咆哮起来。其声音如冲击波一般，让冒险者们感觉皮肤上都扎扎的。

银龙如挥舞鞭子般甩动着身体，随后像是离弦的箭一样一口气冲了下来。冒险者们纷纷架起武器。

应该说这些人不愧是高阶的冒险者，对于银龙的突击并无半点畏惧，反倒是将其主动接近视为大好的机会，剑士等前卫职业纷纷冲上前去。但对于龙那含有魔力的强韧鳞片，半吊子的攻击是根本伤不到它的。

「好嘞！都别给老子挡道！」

一名男子挥起巨大的战锤高高跳起，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龙的身上。

银龙发出愤怒的声音，挥动鞭子一般的尾巴。大部分人或是架起武器防御，或是躲开攻击，但还是有几个人被重重打到，飞了出去。不过倒是没有人受到致命伤。大家立刻重整态势，架好武器。

「该死，果然没那么简单……」

「很正常的事情吧！慢慢削弱其实力！」

但银龙似乎是察觉到了人类准备一齐攻击的意图，再次一口气飞上高空。

就单从会飞这一点来说，银龙比巨人或是地龙之类要麻烦一些。但这里所汇聚的都是高阶冒险者，要说会输掉倒也不至于，不过大家也都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此时，后方传来有人咳嗽的声音。伴随着一头摇晃的枯草色头发，一个如狮子一般的男人出现了。他不高兴地皱着眉头，将香囊揣进怀里，随后将手放到腰间的剑柄上。

冒险者们纷纷议论起来。

「是、是那家伙……」

男子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后抬头看向空中的银龙。龙也看向男子，那眼神显然是发现他与其他冒险者不同。

「……你是杀不了俺的」

男子有些无趣地拔出剑来。那是一把单刃的长剑，剑身上有几道波浪模样的花纹。

银龙或许是明白自己被小看了，开始愤怒地咆哮起来。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全身震颤，它将身子蜷起，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男子直冲过来。

男子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力道很大，简直像是要把地面踩裂似的，随后他朝着银龙一跃而起。厚重的斗篷随之摇晃。

男子的视线紧紧盯住银龙，双方的眼中都只剩下对手的身影。

银龙高声咆哮，男子也大吼一声将架起的剑朝前面挥出。

一瞬间，声音似乎突然消失了。龙头往下的一部分看起来像是突然消失了似的。

银龙的身体非常粗壮，大概四个成人才能合抱过来，宽度远超男子剑身的长度，但龙头与身子却彻底分了家，直直地撞到地上。

披风舞动，男子稳稳落地。

他走近落下的龙的尸体，挥剑砍下一块龙肉，带着肉快步走开。在旁边看着的一名冒险者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

「那、那啥，剩下的还跟平时一样……？」

男子一脸厌烦地点点头。冒险者们立刻聚集到银龙的尸体旁边。

「鳞！给我鳞片，鳞片！离脑袋越近的越好！」

「有人要龙肝吗？没人要我要了！」

「牙，我要牙！把最长的牙给我！」

「别着急！喂，肢解尸体用的匕首呢？」

将吵吵闹闹的人群丢在身后，男子离开洞穴向远处走去。大部分冒险者都在热衷于争抢素材，但也有几个人非常不愉快地瞪着男子的背影。

一名犬耳少女追着离开的男子，抓住他的衣角拽了拽。

「大叔，大叔」

男子瞪了少女一眼，视线中带有强烈的压迫感。但少女完全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眼珠滴溜溜地打着转盯住男子。

「我来给你做烤龙排吧，北鼻」

「……多管闲事」

「因为大叔总会把肉烤焦嘛。八宁，黑乎乎」【注①】

「啧……」

男子咂了一下舌，粗鲁地将肉扔给少女。少女虽然接住了肉，但因为肉块太重，她不由得身子摇晃了几下。滴下的血染湿了少女的衣服。

「黑比！」【注②】

男子无视吵闹的少女，继续向前走去。虽屠戮魔兽，却对素材毫无兴趣，最多只是取下自己要吃的肉而已。吃肉时也只是随便烤一烤，撒点盐而已，没什么味道。直到那个犬耳少女和她那个使枪的女伴缠上他以后，他才偶尔能吃到几顿像样的饭菜。

突然，男子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当年他还是个年轻冒险者的时候，曾经和值得信赖的伙伴们并肩战斗。每次完成委托后兴高采烈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经常能吃到那个红发少年烹制的美味饭菜，每一天都无比灿烂，让人心潮澎湃。

男子握紧拳头。明明是温暖的回忆，但他的表情却非常苦涩，像是吃了黄莲似的。

他心中一紧，突然感觉想要咳嗽，赶紧从怀中取出香囊。

「……可恶」

男子自言自语着离开，步伐明显有些焦躁粗暴。

在抱着肉摇摇晃晃的少女身后，一个黑发女子撑住了她。

「余这是在做什么的说」

「今晚吃大餐啦，北鼻」

「真是的，汝倒是也去分点儿素材，哪怕是一片鳞片也好啊」

「没事的。因为大叔他肯定很寂寞嘛」

黑发女子叹了一口气。

「是要余等怎么办啊。又不能把贝尔先生他们的事情告知其的说？」

「所以才要在旁边陪伴啊。斯单白」【注③】

「要余等当替代品吗。小心万一搞不好将其惹怒了啊，汝」

「他要是真的讨厌的话早就把人打飞啦」

「唔……或许是这样，但……」

犬耳少女衣服下伸出的尾巴啪嗒啪嗒地摇晃着。

「贝尔先生他们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在那之前，我们就陪着大叔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钻牛角尖就好」

「……算了，随汝的便了。余可是很害怕，帮不了汝的说」

黑发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取出烟管叼在嘴上。犬耳少女晃晃悠悠地抱着肉追在男子后面。

【注①：八宁：burning（烧/烤）】

【注②：黑比：heavy（重）】

【注③：斯单白：stand by（陪伴）】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八十七话

旅馆背后的院子里放着一辆似乎已经闲置了很久的大车，车上的旧酒桶里已经有蜘蛛结了网。露水凝结在网上形成一个个小球，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如宝石般闪闪发光。

踏在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的地面上，贝尔格里夫架起剑来。他手里拿着的是格雷厄姆借给他的大剑。

握紧剑柄就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但试着挥动一下又觉得像是长了翅膀般轻盈灵活。

先是单纯地空挥几下，随后脚步也跟着动起来进行练习。

大剑毕竟用的不多，搞不好有可能会伤到自己，所以必须要先习惯才行。

他来回挥剑，小心注意不要砍到地面。

有时双手同握，有时单手持剑，有时还会尝试倒握，在想要停住的位置尝试停下。剑也像是在响应他似的自在舞动并及时停止。假腿似乎已经不存在什么风险了。要说的话，现在如果恢复两只正常脚的话他大概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行动了。

握住这把剑的时候，感觉仿佛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以实际情况来说，经过格雷厄姆长年的使用，剑的内部充满了高密度的精灵族魔力，因此大剑似乎也的确给予了贝尔格里夫某种力量。

但他始终无法听到安洁琳她们所说的剑的说话声。贝尔格里夫停下动作，长出一口气，盯着反射出阳光的剑身。按安洁琳和玛格丽特的说法，这剑仿若是一个冰清玉洁的美少女，然而他也完全看不出来。

「……你在说什么吗？」

大剑默不作声。

贝尔格里夫叹了口气，将大剑收入剑鞘。随后拔出腰间使用了多年的老伙计。剑身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像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似的。不知是不是错觉，看起来它像是有些不满。

「放心吧，也会好好用你的」

坐在一旁杂物堆上看着他的卡西姆呵呵笑了。

「哎呀呀，还真有你的啊。不过跟你现在手上这把比的话，还是有点不太熟练啊」

「是啊，跟这把剑大小差了很多，所以必须要时刻注意别砍到自己」

贝尔格里夫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剑。随后单手握住剑来回挥舞，让剑在身子前后游走，最后收回鞘中。虽说不像使用格雷厄姆的剑时那样感觉身体轻盈，但毕竟是并肩战斗了二十多年的老伙计，用起来还是十分顺手的。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越发觉得拿着大剑时那种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对其太过依赖的话会让人有种恐怖的感觉。必须想办法找到一个较好的平衡点。

「安洁她们呢？」

「谁知道。好像还在睡呢。大概是昨晚回了房间后一帮小女孩又闹腾到挺晚的吧？」

的确有这种可能呢，贝尔格里夫笑了笑。年轻人有活力也是好事。

离开约贝姆大概一天半之后，贝尔格里夫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叫曼萨的城镇。这里位于约贝姆的东侧，是前往哈里发的途中的一个镇子。

之前虽然在约贝姆的公会里委托他们查找有没有沿山脉南下的护卫类委托，但最终并未找到要从约贝姆南下的人，也没有找到类似的护卫委托。即使有一些南下的委托，也都是些需要进入深山中的地城采集素材或是进行探索之类，如果接受了这样的委托的话最后还得回约贝姆一趟，反而是耽误工夫。

在曼萨镇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为了节省时间而从这里南下的商队或是旅行商人，因此他们带着约贝姆公会的介绍信来到了这里。昨天抵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所以他们决定先休息，今天再去曼萨的公会看看。

贝尔格里夫想再挥几次剑，于是将背上的大剑拔出，此时安洁琳她们也来了。她们似乎是刚刚睡醒，头发还乱糟糟的。

「睡得好饱……早啊，爸爸」

「哦，早啊。睡得好吗？」

「舒服舒服。这旅馆的被子超软和啊。啊～啊，俺简直都不想起床了哎」

玛格丽特举起双臂伸展身体。的确，这里的旅店价格虽然便宜，但被子却是十分舒服。不愿离开那种柔软被褥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米丽娅姆「呼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擦掉眼角的泪珠。

「贝尔叔你们还是起得这么早喵～」

「我这已经是习惯了。天亮之前就肯定醒。再加上也上岁数了，哈哈」

「那啥，要按你这么说咱也老了」

「都已经过了四十的人就别装年轻啦。要有点儿这个年龄的自觉啊」

「你这要看透人生也太早了点啊。这样子下去到五十岁时候你就要变成个老头子了啊？」

「贝尔叔已经有点仙人的样子了呢」

安奈莎笑着说道。贝尔格里夫挠挠头。

「是说所谓的隐者？倒是也没打算那样啦……」

「榜外之剑豪，边境的『赤鬼』……超酷的啊……」

安洁琳有些神情恍惚地自言自语。玛格丽特呵呵笑了。

「这个不错哎！在提尔迪斯也好好宣传一下呗！」

「别、别这样！千万别这样！」

看着慌慌张张的贝尔格里夫，众人都愉快地笑了。

○　　○　　○　　○　　○

吃过早饭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公会最忙的时候差不多该过去了，众人这才出门前往公会，此时已经是快到中午了。

曼萨镇虽然不如约贝姆那么热闹，但作为一个旅途中的中转驿站，还是有不少人员往来的。再加上镇子附近也有地城，所以冒险者的身影也不少，相应的来收购素材的商人也是络绎不绝。

公会所在的建筑是在石头地基上面砌土墙建成的，走进里面，只见飞舞的尘土在窗户透入的光线照射下显得非常明显。公会里人并不多，早上的新委托大概已经被抢光了吧。

安洁琳四下打量，看到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位于最里面。柜台里是一名草原民族打扮，肤色红润的女性接待员。柜台前没有其他人。她和卡西姆一起走了过去，接待员对他们微微一笑。

「您好，请问二位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介绍信……我们想要南下，所以想找找有没有顺路的商队或者旅行商人」

接待员将介绍信、Ｓ级冒险者铭牌及安洁琳和卡西姆的脸依次看过一遍，眼睛使劲地眨巴了几下。

「这、这样啊……我知道了，马上就为您查询，麻烦您稍等一下可以吗？」

「嗯。不用着急，慢慢找就好……」

之后他们回到大厅与众人会合，在空着的一角坐下稍作歇息。空气很干燥，总感觉灰尘很多。空中不光是尘土，还漂浮着某人吸烟后吐出的烟雾。

建筑物的墙和地面都是土构成的。但很多地方都能看到有五颜六色的砖块构成的马赛克图案。这里的气氛显然与奥尔芬公会的石板地板和白灰墙有着很大的不同。

出门前让玛格丽特戴上了兜帽，所以没有闲杂人等过来搭讪。虽然坐得还算安稳，但她还是很不满地噘起嘴来。

「呿，根本用不着这么弄，有人来捣乱的话直接把他们都揍飞不就得了」

「不要总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啊……」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伏下视线，捻了捻自己的胡须。

安洁琳咯咯笑了，她回想起自己当年刚当上冒险者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当时她是把那些傲慢的冒险者都给打跑了。

对于冒险者来说都是靠实力说话，所以展现出力量的差距之后，大多数情况下其他人也会因害怕出丑而不会再出手掺和。当然，也有因此被记仇而引发更多麻烦的情况，所以如何把握这个度也是很重要的。毕竟凡事都讲究一个过犹不及。

米丽娅姆以手托腮。

「我和安娜刚出道时候也是经常被人缠上呢～」

「是啊。小孩子本来就容易被小看，而且还是女的……」

「你们俩咋弄的？跟他们打了吗？」

「算是吧。只不过我不擅长赤手空拳战斗，所以就用箭把他们的衣服钉在墙上，或者是射掉他们手中的杯子这样」

「我是用弱一点的雷系魔法让他们浑身麻痹呢～」

两人笑着这样说道。玛格丽特也兴奋地挥动胳膊。

「对吧对吧？果然就该这样，让他们见识见识实力差距才对嘛！」

「我们又不是专门来挑事儿的……来到陌生的土地，驳了这里公会的面子，你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情吗？以后我们每到一个城镇你都要这么干吗？」

「唔姆……虽然说是这样啦……」

安洁琳转头看向父亲的脸。她突然想知道，贝尔格里夫当年又是怎么样的呢。

「爸爸呢？当年有跟别人打吗？」

「嗯？这个嘛，倒是也有人来找茬，不过爸爸倒是没跟人打过呢」

「咦～人家还想听听贝尔叔的英雄事迹呢～」

「呿，真无聊。伯爷爷和贝尔都太老实啦」

「不是，我姑且先不说，格雷厄姆他年轻时候大概……」

「？老爷爷他怎么了吗？」

「不，那个，唔—……我是觉得，格雷厄姆年轻时候大概跟玛丽比较像吧」

「玛丽和老爷爷相似……？」

意想之外的发言让安洁琳瞪大了眼睛看向玛格丽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疯丫头般的精灵族公主在将来年纪大了以后，也会变成格雷厄姆那种沉着稳重的性格吗。她试着想象了一下，但却完全想象不出来。总觉得玛格丽特不管过多久都会是玛格丽特。而且像玛格丽特一样血气方刚粗鲁蛮横的格雷厄姆也同样难以想象。

「……完全想象不出来。感觉玛丽根本不可能那么沉稳啊」

「俺才不可能变成伯爷爷那样的干瘪老头呢！别瞎扯了！」

「是这样吗？」贝尔格里夫笑了笑。

此时接待员快步走了过来。

「让您久等了，那个，会长说想见您一面，可否劳烦您移步会长室？」

「嗯，可以，我们大家一起去可以吗……？」

「呃，不，那个，房间比较小，所以只请Ｓ级的两位……」

接待员环视了一下安洁琳一行人，非常抱歉地低头致歉。众人对此并无异议，也没有人表示不满。于是安洁琳和卡西姆两人在接待员带领下进入公会深处。

从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后院，在那里冒险者们收集来的种种素材正被分类整理，有些看着像是批发商的人们来往采购，简直像是个小型的市场。到处都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每个声音都很吵闹，混在一起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路过一个看起来像是武器库的房间，又路过一个看起来像是资料室的房间，终于到达了位于最里面的会长房间。墙上贴着瓷砖，一扇很有年头的木门上镶着铁制的装饰。打开门进入屋里，的确是个比较小的房间。再加上还放了个大书架就越发显得挤了。房间里并没有接待客人用的桌椅。接待员拿了两把椅子过来，放在里面的办公桌前。

办公桌对面坐着的人物看起来就是会长。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近似于黑色的紫色长发编成复杂的花样，藏在布帽子下面。她的皮肤颜色较深，不知是被太阳晒得还是本就如此。脸上有着奇妙模样的刺青，左眼上戴着眼罩。

她那充满威严的姿势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的强者气息，让安洁琳不由得感到佩服。她觉得公会会长就是要这样才像样。

女会长的视线停在安洁琳身上，微笑着站起身来。

「欢迎来到曼萨的冒险者公会，『黑发女武神』小姐。我是曼萨的公会会长谢菈，还请多多关照」

「感谢您的邀请……我是安洁琳」

「嘻嘻，虽然有听过传闻，但还真是年轻啊。这份才华让人好生羡慕」

谢菈呵呵笑了。安洁琳感觉心里有点痒痒的。

「呃，那个，这位是卡西姆叔叔」

安洁琳看向卡西姆，却发现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抽搐。

「谢、谢菈……？为啥你会在这种地方？」

「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卡西姆？」

谢菈脸上浮现出盛气凌人的笑容，盯住卡西姆。虽说她在笑，但视线却无比锋利，看起来又像是在生气。安洁琳交替看向卡西姆和谢菈，纳闷地开口问道。

「……你们认识？」

「啊，唔」

卡西姆支支吾吾，视线游移，此时谢菈轻盈一跳翻过办公桌，落到卡西姆面前。只见她笑吟吟地一把抓住他的胸口，额头上暴起数根青筋。

「你平时自说自话也就罢了，居然把委托扔下不管就消失得不见人影是几个意思？而且居然还给我玩一手引退？你知不知道我们那时候被你折腾得有多辛苦啊？还留了几撮胡子，这是要打算易容是吗？」

【插图 卡西姆的故人谢菈】

「等、等一下，等一下，就说了是咱不好，当时你也知道咱完全是自暴自弃了」

「这算什么借口，你这蠢货。而且还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又回归了……总之先让我揍你一拳，然后咱们再慢慢说话」

「等等等等！被你揍一拳的话咱怕是小命都没啦！」

「我就是这个意思，有什么问题吗？」

「停！安洁，救命啊！」

在一旁呆呆看着的安洁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抓住谢菈的手臂。

「谢菈女士，卡西姆叔叔他姑且也算是我的队友……」

「……算你捡了条命呢，卡西姆」

「真的饶了咱吧……都多少年前的事情啦，真是」

卡西姆整理了一下衣服，苦笑一下。安洁琳戳了戳卡西姆。

「……你们俩人是什么关系啊？」

卡西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个嘛，怎么说呢……是咱当年的队友啊。当时是在帝都那会儿？」

「是啊，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了。讨伐『虚空之主』的时候……」

说到讨伐『虚空之主』一战，当年卡西姆正是籍此升到了Ｓ级。她就是那个时候卡西姆的战友啊，安洁琳这样想着，重新认真打量谢菈。

虽然说因为年龄的关系，她脸上也可以看到较为明显的皱纹，但短袖衣服下带有刺青的胳膊仍是肌肉紧绷。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矫健的气息与年轻人并无两样。与其说她是人到中年，倒还不如用壮年这个词来形容更为准确一些。

「你这家伙突然消失以后，我们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不知道费了多少事……已经接了的委托都被迫取消掉，而且卡特趁机拉拢人，把队伍搞得乱七八糟的」

「所以咱当时就说了很抱歉了啦。再说卡特他们早就看咱不顺眼了，你不也知道的么。咱迟早是得走人啊」

「闭嘴。这和那是两码事吧。总之你是给我添了很多麻烦。而且你当时那态度算是怎么回事儿？跟队友完全没点协调性，除了我你就没个能好好说话的人，被他们排挤你也有错吧。而且就算是要退出也该跟我们好好说清楚吧，蠢货。啊～啊，混蛋，想起来就来气」

谢菈照着卡西姆肚子上轻轻来了一拳。卡西姆发出惨叫声。

「住手啊，你这人下手没个轻重的——！」

「吵死了」

「好疼！住手啊——！」

看着平时总是没个正经样的卡西姆吓成这个样子实在有趣，安洁琳不由得笑喷了出来。

揍了卡西姆几拳后，谢菈似乎是暂时满足了，哼了一声，拉出两张椅子来让二人坐下。安洁琳笑着坐到椅子上。接待员端了茶过来，行了一礼随后离开。

这里的茶与奥尔芬的花茶有着不一样的香味，很是好喝。

卡西姆并没有伸手去碰茶杯，一脸憔悴的样子瘫在椅子背上。

「要早知道是这样，咱就在大厅里等着得了……」

「是你自作自受，蠢货」

「嘻嘻……你们俩人关系还真好啊」

「没有的事情。话说回来」

谢菈有些诧异地盯着卡西姆。

「卡西姆，你好像变化挺大啊。之前那种颓废劲儿好像是没了」

「啊？是吗？」

「是啊。以前就算看你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现在倒是打心眼里开心的样子」

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伸手拿起茶杯。

「因为咱终于跟老朋友见面了啊」

「……就你说过的奥尔芬的那个？」

「嗯。嘿嘿嘿，原本还以为他死了，结果还好好的呢。这就是那朋友的女儿」

卡西姆说着，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

「嗬，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啊……」

谢菈脸上浮现出略显寂寞的微笑，将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随后她摆正姿势，手放到办公桌上。

「那么，你是要和朋友的女儿一起南下？你是有什么目的吧」

「对对，说到这个，你想，咱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当初的伙伴有三个人吗？现在见到了其中的一个，又知道了另一个人在哪儿，现在正要去见那人呢」

「……原来如此」

谢菈看起来对此毫无兴致，这让安洁琳有些在意，但她觉得太过追究的话有些失礼，所以也默不作声。

总而言之，因为种种原因要前往宁迪亚山脉，到那里之前准备沿山脉南下，顺便当作是练手，卡西姆把这些事情跟谢菈大致讲了一下。谢菈抱臂思考了一阵，随后抬起头来。

「现阶段是没有商队的护卫委托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从曼萨直接南下。与风险相比利益太少了，所以商人们都是绕道哈里发的」

果然不出所料呢，安洁琳皱起眉头。毕竟之前在比曼萨更大的约贝姆都没有找到要南下的人。

而且查看一下地图就能发现，沿山脉向南的话，要走很远到非常靠南的地方才会有较大的城镇。所以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比起沿着山脉南下，绕行哈里发更为安全，而且在较大的城镇也更容易赚到钱。

没法冒险了吗，安洁琳这样想着，略有些沮丧地靠在椅子上。但谢菈却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只不过，别的委托还是有的」

「别的？」

「是啊」谢菈将胳膊肘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微微朝前探出。「不是护卫而是运输」

按照她的说法，有一份工作是将书信和货物运到南方大城市的公会去。

虽然也可以取道哈里发，但毕竟是绕了远路。如果能直接南下的话会节省相当多的时间。倒也不是十万火急，但货物中似乎是有些能越早送到越好的东西。

「原本这项工作是只能交给公会相关人士的……但曼萨这样的小公会实在是没什么人。之前也想过要不要我亲自跑一趟，不过卡西姆的话我是信得过的。当然，安洁琳小姐也是」

「……这样可以吗？万一我们拿着东西跑了怎么办？」

「嘻嘻，会被埃斯特加大公授勋的冒险者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才是。有名的人做坏事的风险可是很大的，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安洁琳喝了口茶，沉默了一阵，最终看向谢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种事情不在话下……交给我们吧」

「哈哈，真可靠啊。有两个Ｓ级的人在的话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好嘞，这咱就放心了。谢了啊，谢菈」

「哼，又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安洁琳小姐而已」

「嘿、嘿、嘿，含羞啦。你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个好人呢」

卡西姆似乎总算是找回了状态，呵呵笑着。谢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根本就不懂别人的心情……」

「嗯？你说啥？」

「什么都没有。话说，你们是什么样的队伍？别告诉我说只有你们俩啊？」

「那当然不是。安洁她的队友也都一起来了，还有她的父亲，也就是咱的那个朋友，还有一个精灵族的女娃」

谢菈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这样啊……他也来了啊」

「那是啊，咱几个是要去见另一个朋友啊。对了，给你也介绍一下吧」

「哼……」

谢菈伏下视线，手指放到下颚上。

○　　○　　○　　○　　○

茶是用牛奶冲泡的，里面还加了香料，非常的甜，让人不禁怀疑这到底还能算是茶么。

紧挨公会大厅旁边就有一家买食品的店铺，在等待安洁琳他们期间，众人在那里买了点心和茶等食物。

「……唔，早知道是这样的东西的话」

甜甜的点心再配上齁甜的茶让贝尔格里夫有些吃不消，不禁眉头紧皱，但女孩子们却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看起来吃得很开心。

看到贝尔格里夫几乎没怎么动，玛格丽特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

「咋了，贝尔。你要不吃的话给俺」

「啊，可以。话说真亏你们能吃得下去啊……」

「吃饱了才能有劲啊。是吧，米莉」

「对啊对啊～。贝尔叔，不好好吃饭的话可是长不大的哦～？」

女孩子们说着咯咯笑了。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

此时安洁琳他们回来了。

「爸爸……」

「哦，安洁。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嗯……这位是公会的会长谢菈女士。这是我的爸爸贝尔格里夫……」

安洁琳介绍后，古铜色皮肤的女性微笑着低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谢菈」

「啊，有劳会长您亲自过来，真不好意思。我是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也站起身来低头行礼。谢菈用右眼将其上下缓缓打量一番，若有所思地将手放到下颚上。

「……唔，原来如此，你就是卡西姆的老朋友啊」

「哦？」

谢菈的口气听起来像是早就认识卡西姆一样，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卡西姆呵呵笑了。

「她是咱以前的队友啦。在帝都那会儿吧，大概有五年时间在一起战斗的」

「原来是这样……还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呢」

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谢菈也挠挠头，伏下视线。

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也各自打过招呼，随后谢菈向众人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公会的书信及货物的运送。如此重要的东西，和她是老相识的卡西姆倒还好说，交给像自己这样的外部人士真的好吗，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眯起眼睛。

「大致情况我们明白了……但是交给我们真的没问题吗？」

「说实话是有点问题的，贝尔格里夫先生。卡西姆我是了解的，安洁琳小姐也是Ｓ级，身份背景也很清楚，她的队友自然也是值得信任的。但有些失礼的是，对于那边的只有Ｄ级的精灵族小姐，和阁下这样连冒险者都不是的人，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

「唔……这也是自然的」

贝尔格里夫点头表示理解，但卡西姆则是很生气地向前探出身子。

「你说啥呢，这都是咱的朋友，你是信不过吗？」

「不是信用的问题，是体制的问题。如果公会去委托身份背景不详的外人，怕是会引发其他人的不满的」

「别这么死板嘛，这点小事，你用会长身份随便压一下不就得了」

「倒也不是不行，但……沿山脉南下的路线实在危险。途径的峡谷里也有人见过有高阶魔兽出没。在无法用等级这个硬指标计量的情况下，轻易将工作交给实力不明的人，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谢菈有些不高兴地瞪了卡西姆一眼，随后视线转向贝尔格里夫。

「或许有所得罪……但还希望各位能够理解」

「不，这也是自然。我们这边也明白这要求有些不太合理，所以还请不要在意」

「……只不过，我们这边也是希望能尽早将货物运过去的，所以其实也是希望几位能接下这个委托」

谢菈将视线转向安洁琳，安洁琳皱起眉头。

「……意思是要我们把爸爸和玛丽丢下吗？」

「也是，从实际情况来看也只能这样了……」

「开什么玩笑。这绝对不可能」

「这个嘛，负责做决定的是你吗？还是说……」

谢菈瞥了贝尔格里夫一眼。那显然不是怀有歉意的样子，要说的话倒更像是一种在挑衅的感觉。

贝尔格里夫陷入思考。这位会长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有些莫名地带刺，自己这边是有什么惹她不满的地方吗。

不过，她说的倒也合情合理。对于一条明知有危险的路，让低阶冒险者和甚至连冒险者都不是的人贸然前往会感到不舒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谢菈与贝尔格里夫也只是刚刚见面，二话不说就要她相信自己也有些太过勉强。

当然，如果是已经接受了委托的情况，受雇方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来雇佣并非冒险者的向导或是脚夫。所以如果安洁琳他们已经正式接受了委托的话，就可以依据自行判断带上贝尔格里夫和玛格丽特一起走，但现在委托还未正式订立，公会方面在得知要带低阶人士甚至非冒险者的情况下，自然也会有所顾虑。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贝尔格里夫正在思考的时候，玛格丽特探出身子来。

「大婶，你这意思是觉得俺很弱是吗？」

「啊，喂，玛丽」

「贝尔你别说话。喂，俺只有Ｄ级是有原因的。贝尔他不是冒险者也不是因为他没有实力，而是故意这样的」

「……那你又想表达什么呢？」

谢菈微微一笑，但她的眼神里却完全没有笑意。玛格丽特哼了一声。

「想打架的话俺奉陪。比你还强的话就没话说了吧？」

「被小看了啊……不过这样的倒也有点意思呢。而且也是，如果我能实际测试一下几位的实力的话，破例行个方便倒也不是不可以」

「嘿嘿，这么好说话倒是不错。好嘞，来比一场吧。赶紧准备，贝尔」

「……哈？」

「你发啥呆呢。再这么磨蹭的话，要么是被扔下，要么就得绕远路。赶紧把这大婶打趴下然后直接朝南走吧」

贝尔格里夫铁青着脸，在玛格丽特的头上咚地揍了一拳。玛格丽特惨叫一声，泪眼汪汪地按住头瞪着贝尔格里夫。

「搞毛啊……」

「……你太没礼貌了。血气方刚是好事，但不能失了礼节」

贝尔格里夫转向谢菈的方向。

「但是，这样子真的可以吗？」

「唔？这是在体谅我吗？阁下也觉得不会输给我这样的人是吗？」

「怎么会。只不过是担心用这样简单的解决方式，过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之类的」

「……这就不用阁下操心了」

「谢菈，那个」

卡西姆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谢菈无视了他，转身就走。似乎能感觉到某种程度的怒气。

玛格丽特干劲十足地跟在后面，安洁琳、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面面相觑，追了上去。

卡西姆有些懊恼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真不好意思……那家伙其实是个好人的」

「哈哈，能看得出来啦。她也只是在认真履行职务而已，肯定是有什么想法吧。她能够同意像这样比试一下就已经很感谢了啊」

「嗯……唉——，真是，谢菈啊……」

卡西姆长叹一口气，将帽子重新戴好，匆忙追了过去。

从谢菈的举手投足间就可以看出肯定是个强敌。既然是卡西姆曾经的战友，其实力也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战斗中到底能不能拿出让她承认的表现呢。

「……已经开始冒险了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剑的位置。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八十八话

在公会背后，有一块不算太大但很整洁的空地，看起来像是练习场，四周还摆放着箭靶、稻草卷等东西。

贝尔格里夫制止了有些兴奋的玛格丽特，由他自己先来做谢菈的对手。在被贝尔格里夫教育了一番『有精神是好事，但头脑必须要冷静』之类的话之后，玛格丽特终于不情不愿地同意让他先来。不过，贝尔格里夫也建议她好好观察两人的对决，试试看能否正确评估对手的实力，所以她现在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场内的情况。

非要说的话，谢菈想要交手的对象应该是自己，所以他才这样略有些强硬地制止了玛格丽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次比试的本质就不是实力之类的问题。

安洁琳有些不满地拽了拽贝尔格里夫的袖子。

「那个，爸爸」

「怎么啦，安洁」

「虽然由我说这话有点奇怪……但我们不接这个委托不就行了吗？又不是签了合同非接不可，而且谢菈女士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总觉得有点勉强」

按那种逻辑的话，想为这委托雇个向导都不行了嘛，安洁琳这样说道。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是啊，说的没错」

「那为什么……？啊，是因为爸爸也想冒险吗？」

「不是啦，是为了卡西姆」

「为了卡西姆叔叔……？」

安洁琳诧异地看向站在后方不远处的卡西姆。他看起来像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表情略有一些不高兴，视线来回游移。

贝尔格里夫调整了一下腰中的剑和背上大剑的位置，将腰上的道具袋解下。

「……卡西姆他这个人吧，肯定是在和谢菈女士他们组队的时候，一直被我和珀西、萨蒂的事情所束缚着，没有考虑他们的心情吧」

「是这样的吗……？」

安洁琳接过道具袋，纳闷地歪着脑袋。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纠结一件事的时候就看不到其他的事情了……但是对于他来说，他的过去也不是只有和我、珀西以及萨蒂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而已。已经活了四十年了啊。那家伙也有那家伙需要做了断的事情。不能假装不知道就这么逃避啊」

「唔……不明白」

「哈哈，是吗。总之，虽然说卡西姆当初似乎也有些自暴自弃所以没办法……但毕竟对于谢菈女士来说是有些过意不去。拒绝掉这份委托直接离开，这种无情的事情爸爸实在是做不到啊」

「但是这跟战斗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原本以为是爸爸的话，肯定是先跟对方好好对话的」

「想让人冷静下来的时候，稍微粗暴一点的方式有时会更快一些。不用担心，只是切磋一下而已」

贝尔格里夫这样说着耸了耸肩。安洁琳似乎还是没明白，不过她至少知道了贝尔格里夫并不讨厌这样，于是松了一口气，表情放松下来。

谢菈既然能当上公会的会长，想来也是个聪明人。她应该也明白自己是有些无理取闹。

只不过，卡西姆这个故人的突然出现让她产生了困惑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道。无处发泄的感情化作一种不讲道理的愤怒冲着自己而来，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对她来说，卡西姆肯定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吧。

有人情味也是好事呢，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虽然理智非常明白，但感情却难以抑制。像这样的事情只要活在世上就会经常碰到。而将其强行压制下去则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自己当年失去一只脚的时候，也是隐藏起痛苦强作笑容，结果到最后演变成了无可挽回的事态。

那个时候，如果不是一味地试图掩饰，而是展示出真实的自己的话，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呢。如果能把那种愤怒和无力感都与伙伴们分享一下的话……

贝尔格里夫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当然，他现在不会去说「我来帮你解决」之类的自大的话，但对于谢菈而言，她应该也跟自己和卡西姆一样，也有她自己需要了断的过去。正因为了解这种感受，才不能对此置之不理。

如果这里只是简单地因对方不讲理感到气愤，为了图省事故意无视的话，她肯定会很痛苦的吧。假如只是让她闹一场之后就能冷静下来的话，那这点协助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事。

另外还有就是一种单纯的好奇心，他想知道如今自己的实力对上真正有实力的人能适用到什么地步。

虽然说没有想要回归冒险者的打算，但他并未打算放弃追求剑术之路。不管找了什么样的理由，这份与强者对战时的雀跃之心总归是真实存在的。

到头来还是为了自己啊，贝尔格里夫自嘲地笑了。

谢菈看起来很平静地站在那里，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紧闭的嘴唇在微微抽动。她似乎是在生气，但那份怒气似乎也在同时朝向她自己，显出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

「……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吧」

过后要好好教训卡西姆一顿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皱起眉头捋着胡须。

谢菈用脚尖嗵嗵地踢了踢地面。

「……准备好了吗？」

「随时恭候」

贝尔格里夫将大剑连鞘架起。握住剑柄的瞬间他就感觉到身体似乎轻了不少，视野也变得明亮起来，似乎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相对的谢菈则是赤手空拳。她腰间虽然挂着一把短刀，但她似乎没有要用的意思。而且从她胳膊上那些魔法术式模样的刺青来看，她大概是使用跟切博格类似的战斗方式吧。

两人都没有急于出手，暂时相互观察对方的动作。

锐利到似乎能将对手刺穿的目光，对于对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不肯放过。夏日的暖风吹来，掠过已经开始出汗的皮肤。额头上的汗珠终于挂不住了，滚落下来。

汗珠滑过眼角。

就在眨眼的一瞬间。

谢菈使劲一蹬地面。

「哈！！」

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的同时，一记直拳刺出。

然而贝尔格里夫也瞬间做出反应，用剑身挡下了这一击。但其冲击力非常的强，他握住剑的手不住地颤抖，震动甚至传到了脚尖。

即使如此，他仍全力挥剑，将对方的拳压了回去。谢菈朝后跳去。

不等对方调整好姿势，贝尔格里夫一蹬地面，压低身子挥出一剑。谢菈高高跳起躲过这一击，其身形看起来就像是杂技演员一般轻盈。

但跳到空中是一步坏棋。贝尔格里夫脚下轻轻一点，朝空中的谢菈挥剑砍去。

打中了，他这样想。

但令他惊讶的是，谢菈居然一脚踩在朝她而来的大剑上，以此为踏板跳向贝尔格里夫身后。在贝尔格里夫挥剑完成之前就已经落地并且握紧拳头。谢菈踏稳脚步，手臂上的魔法术式放出光芒，拳头如离弦利箭一般击出。

得手了，原本这么想的谢菈却瞪大了右眼。

贝尔格里夫在千钧一发之际拿起腰中的长剑守住了背后，将拳的冲击力朝旁边卸掉，同时顺势借力以假腿为轴转了半圈，回过身来面向谢菈。

看到贝尔格里夫双手分别握住大剑和长剑，谢菈露出有些惊讶又有些感慨的表情，稍稍拉开距离。

「那样的大剑居然可以单手挥动啊……」

「……还是有些不习惯就是了」

贝尔格里夫右手拿着格雷厄姆的大剑，左手是自己的长剑，紧紧盯住谢菈。或许是拿着大剑的缘故吧，就连常用的长剑也似乎比原来轻了一些。谢菈深吸一口气，重新架起拳头。

两人几乎同时跳起。

剑与拳正面碰撞，冲击波扬起尘土。

谢菈的身形轻盈灵动，如同小鸟般绕着贝尔格里夫转圈，从各种角度施展攻击，贝尔格里夫则是十分稳重地将其一一接下，有时也会闪开并伺机反击。

虽然谢菈在力量方面不及切博格，但速度却要比其更快。不过跟安洁琳相比来说威胁还差一些。但她毕竟也是个老练的冒险者，久经沙场习惯战斗，所以很难找机会给她决定性一击。

谢菈的左眼带着眼罩，所以贝尔格里夫尝试寻找她的死角发动进攻，但谢菈当然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弱点，所以她也反过来利用这点给对方设局，贝尔格里夫好几次差点被打中。

不过，谢菈大概是因为感情上有所动摇的缘故，动作上有些粗糙，同样始终无法打倒贝尔格里夫，剑与拳多次相交。因为对方出拳密集，贝尔格里夫的双剑主要以守势为主。

但贝尔格里夫突然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更多地在使用自己的爱剑。

是因为习惯吗，他皱起眉头。这样子可不行。

但一旦意识到了这些，动作似乎就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如果只用大剑的话倒也还好，然而将熟悉的剑也一起使用时，下意识地就会偏向于那一边。这样子的话同时用两把剑就没有意义了。是不是应该放掉长剑，专心使用大剑？

只不过谢菈这个级别的对手可不会给他时间来思考这些。就在他分心的这一瞬间，迅猛有力的一拳朝他袭来。

贝尔格里夫匆忙间用大剑的剑身接下这一击。谢菈拳头一拧朝下发力。他被这拳的力道一带，姿势有些变形，大剑险些从手中滑落。他赶紧握紧剑柄，但剑鞘还是脱落下来掉到了地上。

不等贝尔格里夫调整好姿势，下一拳已经击中了他的左肩。他尝试用魔力卸掉冲击的力道，但即使如此这一击仍有很大威力，让他左手的长剑不由得撒了手。

不过，或许是下意识的反应，在肩膀被打中的同时他也做出反击，右手的大剑横向挥出。锋锐的剑刃朝着刚刚挥出一拳还没来得及招架的谢菈直奔而去。

不好，坏事了。这样下去要伤到人了。

贝尔格里夫立刻手上使劲，试图让剑停下。而大剑也顺应他的意思，在即将砍到谢菈之前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下巴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冲击。谢菈的拳头掠过他的下巴。虽然只是擦了个边，但其冲击也还是从下巴直达脑髓，让他的视野开始摇晃。

眼前的谢菈似乎显出一副困惑的表情，但很快他的意识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　　○　　○　　○　　○

贝尔格里夫睁开眼睛，眼前是木制的天花板。点着的提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淡淡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他眨了几下眼，坐起身来。从对面打开的窗户向外看去，黄昏似乎已经逐渐降临，外面的街景像是披上了一层淡紫色的薄纱。

他摸了摸下颚。原本就只是微微掠过，所以已经不疼了。接着尝试活动一下被打个正着的左肩，这边似乎也不太疼了。看样子当时那一瞬间利用魔力卸掉冲击劲道的尝试似乎是成功了。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手指上承受了更多的冲击，结果才让剑脱了手。

还是锻炼不足啊，他正在这么想的时候，突然间有个柔软的东西抱了上来。安洁琳紧紧抱住他，抬头看向他的脸。

「爸爸，没事吧？肩膀还疼吗……？」

「哦，安洁……没事了」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随后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他们投宿的旅馆的房间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坐在一边，玛格丽特和卡西姆则是不见人影。

他的视线和安洁琳身边坐着的谢菈碰到了一起。她立刻站起身来，深深地低头致意。

「对不起。真的是非常抱歉……让您受伤了……」

「哦，不是什么大事。哎呀呀，还真是了不得的实力啊。我还是有待提高呢」

贝尔格里夫笑着这么说道，但谢菈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头压得更低了。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完全是我输了啊。不仅没控制好下手的轻重，还被对方手下留情。如果您当时没有停下剑的话现在就……我作为公会的会长，却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了」

她似乎对自己之前的言行感到非常羞愧，双肩垂下，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之前对战时感觉到的那种愤怒的感情已经完全消散，头脑似乎是冷静下来了。也正因为如此，在旁边等着下场的玛格丽特后来也没跟她打。似乎是她担心晕过去的贝尔格里夫，所以一直在旁边陪着。

「这样啊……哎呀呀，还真是睡了好长时间呢，真没面子啊」

话说回来，是谁把自己搬回旅馆的呢。贝尔格里夫身材高大身体壮实，想搬动也很费事吧。提出这个问题后，安奈莎看向谢菈。

「是谢菈女士把贝尔叔运回旅馆的呢」

「虽然贝尔叔又高又壮，但谢菈女士很有力气呢～」

米丽娅姆笑着说道。

「是这样啊……哎呀呀，真的是给您添麻烦了」

「不，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是因为我这边太过急躁挑衅各位，所以还请千万不要在意……呜呜」

谢菈双手覆面。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活动一下肩膀。随着关节发出的声音，身体感觉放松下来。比试是在中午前进行的，所以自己似乎是睡了很久。不过说起来近日旅途疲惫，倒也算是正好休息一下。

「卡西姆和玛丽呢？」

「爸爸一直不醒，所以他们去买东西了」

贝尔格里夫挠挠头，看向谢菈。

「您和他好好谈过了吗？」

谢菈摇了摇头。在怒气平静下来以后，她对于自己轻率的行为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所以没有去找卡西姆谈话，而卡西姆似乎也没有主动找谢菈聊。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我说啊～，谢菈女士，莫非是真心喜欢卡西姆叔叔的吗～？」

米丽娅姆笑嘻嘻地戳了戳谢菈。谢菈很不好意思地嘴角抽动。

「应该……算是吧。虽然说自己不想承认就是了」

「哦哦……恋爱中的少女……原来如此」

安洁琳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点了点头。安奈莎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哈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安洁琳小姐……大概我只是一直没想开罢了」

谢菈挠挠头，继续说道。

「有关贝尔格里夫先生的事情，还有珀西瓦尔先生、萨蒂小姐的事情，那家伙曾经跟我讲过好多次。平常总是玩世不恭还厌世，但唯有谈到这些事情时会莫名地开心……所以当时也总让我很生气，好几次跟他发火说『你的伙伴明明就是我们啊』」

「……那家伙还真是的」

「不，我也明白卡西姆的心情。明明那么强却那么悲伤，总想着能不能做到些什么……但是却做不到。我代替不了你们。后来那家伙擅自离队，听说还放弃了冒险者的身份……原本是想着就此放弃了，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他，而且他还和你们一起，还那么开心……」

谢菈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

「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下定决心放下一切，但当您出现在我的面前时，自己心中那种『为什么我就不行』的丑陋想法却不停地膨胀，而且卡西姆那么高兴更让人感觉不舒服……等到醒悟过来时已经说出了连我自己都吃惊的话……实在是非常抱歉……对不起」

谢菈像是要隐藏哭泣表情似的，深深地低头致意。贝尔格里夫微笑着将手放到谢菈肩头。

「不必在意，谢菈女士。谢谢您能对我们如此坦诚。而且卡西姆肯定也是很感谢您的」

「是……这样吗。但是……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在看我……」

谢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泪水又涌了上来，她将其擦掉，再次低头呜咽。

卡西姆的确是非常痛苦，但他因为那份痛苦而破罐子破摔，结果又导致了其他人的痛苦。让人总是觉得有些难以释怀。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夜晚的黑暗已经将外面全部填满，甚至试图穿过窗子涌进屋里来，而天花板上垂下的提灯的光芒正在努力与之对抗。

此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玛格丽特走了进来。她双手抱着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食物。

「哟，久等啦。哦，贝尔你起来了啊，正好，俺买了酒哎」

「哎呀呀，天整个黑了啊。贝尔，没事吧？谢菈的拳挺厉害吧？」

卡西姆跟在玛格丽特身后也走了进来，安洁琳、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三人似乎是一齐用充满责备的目光紧盯着他。

「迟钝」

「没出息」

「大笨蛋～」

「咦，怎么了怎么了」

卡西姆有些慌张地环视屋内。贝尔格里夫傻眼地伏下视线。

「唯有这次我不会帮你了，卡西姆」

「等下，这是咋了？咱不在的时候出啥事了？」

「话说气氛咋这么沉重啊。大婶，你哭啥呢」

「玛丽，谢菈女士她不是大婶，是少女……」

「啊？你说啥呢？算了不管了，俺肚子饿了，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赶紧吃饭吧」

玛格丽特仍是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将买来的东西放到桌上。似乎都是些从路边摊贩买来的食物，有些还冒着热气。

总有种对话被强行打断的感觉，但肚子也的确是饿了。贝尔格里夫叹了口气，把腿放下床，在床边坐定。

卡西姆也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到桌上，随后从中拿起一个小包。

「给」

「……咦？给我的？」

谢菈呆呆地抬头看向卡西姆。卡西姆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小包塞进谢菈手里。从包装纸的缝隙间似乎可以看到里面是某种点心，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这个，是你爱吃的对吧」

「啊……皮尼什蛋糕 ……」

这种糕点是在用羊奶和的面里加上各种干燥果物和香料，再放进模子里烤制而成。玛格丽特探过头来瞅了一眼，指着它嚷嚷起来。

「啊，就那个。卡西姆他啊，一直念叨着『找不着啊』、『怎么没有啊』，在市场里来回找了好几趟就为了找那个，结果就搞得这么晚才回来」

卡西姆捻着胡须苦笑道。

「有点遗憾的是你喜欢的无花果放得有点少……」

安洁琳眨巴了几下眼睛。

「什么嘛……卡西姆叔叔，还是有在好好看着谢菈女士的啊……」

「卡西姆……」

「啊—……那个，怎么说呢」卡西姆挠了挠头，看向谢菈。「咱这个人吧，每次专心一件事的时候好像就看不到周围的事情了……那个，抱歉啊。咱心里当时以为是全都解决了……」

「不、不是，只是我一直没有走出来而已，那个……」

看着两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

「……好想喝苹果酒啊」

「啊，这里就有哦」

「咦，有吗？……呃，不是，这些不够吧。你想，玛丽也在」

「哎，是说俺今天可以放开了喝是吗！？」

「啊，算是吧……卡西姆，你再去买点吧」

「要咱去吗？」

「谢菈女士，还请您帮帮忙，给他带个路吧」

「倒、倒是无妨……」

「但是啊，贝尔」

「啊—，够了，闭嘴吧！少说两句赶紧去就对了！」

看到贝尔格里夫少见地大声怒吼，卡西姆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和同样困惑的谢菈一起出门去了。

贝尔格里夫无力地垂下肩膀，长出一口气。

「真是的，让人操心……」

一直强忍着笑意的女孩子们终于毫无顾忌地咯咯笑了起来。

「嘻嘻嘻，爸爸，虽然有点强硬……但是干得漂亮」

「哎嘿嘿，贝尔叔有时候会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笨手笨脚的喵～」

「别强人所难，我实在是不习惯这种角色啊……」

「但是就结果来说还是挺好的嘛。希望他们俩能借机好好聊一聊呢」

似乎仍然没搞清楚状况的玛格丽特噘起嘴来。

「搞啥啊，出啥事了。别光瞒着俺一个人啊」

「大人们的爱情故事……玛丽还是小孩子所以不能告诉你」

「你说甚！话说是恋爱的故事！？俺也喜欢这个！讲给俺听听啊！」

玛格丽特也参与了进来，房间里越发吵闹起来。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伸手拿过酒瓶，咬了一口纸包着的肉夹馍。

卡西姆说要把已经丢掉的过去找回来。关于自己，关于珀西瓦尔和萨蒂对他来说也都是过去的事情。虽然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断，但过去的终究是已经过去了。

而当这些都结束之后，推动卡西姆继续前进的任务或许是要由谢菈来承担的，他这样想道。

那么，自己呢？

「……唔，我还是有安洁她们的啊」

包括女儿在内，有众多的年轻人仰慕着自己，感觉倒是还不坏。而且还有朋友在。与一直被孤独所折磨的卡西姆相比情况大不相同。待到与过去做了了断之后，应该还是会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吧。在托内拉还有夏洛特、白、格雷厄姆和米托在等着自己。

「未来啊……」

与回望过去的自己这些人不同，眼前的少女们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看着眼前正在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卡西姆和谢菈的事情的女孩子们，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别光顾着说别人，你们也得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啊」

他轻声嘟囔的这句话，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就静静地消逝在空中了。

○　　○　　○　　○　　○

黄昏已过，曼萨镇笼罩在夜色之中。路上各店家的屋檐下都亮起了灯火，行人的表情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星星在空中眨着眼睛，冰凉的空气从高空降下。

卡西姆和谢菈并肩走在街上。卡西姆手里拎着一瓶苹果酒。虽然已经买到了要买的东西，但二人似乎并不急着立刻回去。

避让了一下迎面过来的人流，谢菈用指尖挠了挠脸颊。

「……好像是受了他不少关照呢」

「大概吧。贝尔他啊，在有些奇怪的地方总是笨手笨脚的呢」

卡西姆笑嘻嘻地说道。受他的影响，谢菈的表情也轻松了许多。

「贝尔格里夫先生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也算是能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了」

「是吧？」

卡西姆非常开心，将酒瓶扛到肩上。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啊。除了贝尔以外，咱几个都是那种个性很强任性妄为的人，但有贝尔在就能把咱几个很好地统合到一起。有些人上了年纪就会变，但贝尔还是一直如此。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

听到卡西姆开心的讲述，谢菈的脸上浮现出略显寂寞的笑容。

「……果然，说到那三个人的事情的时候你就会很高兴呢」

「嗯？啊……啊，那个，算是吧」

卡西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菈也突然反应过来，看向卡西姆。

「啊，不是，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讽刺你……」

「不不不，咱才该道歉，动不动反应这么迟钝」

「这种事情用不着你说也早就知道啦」

「喂喂」

谢菈扑哧一笑，长出一口气看向空中。

「……真的厌恶自己的小心眼啊。当初当上公会的会长时候，还想着应该可以与你平起平坐了……都这个岁数了还会因为嫉妒而失常，实在是太丢脸了。我只考虑了自己的事情呢。明明贝尔格里夫先生他从开始到最后都在关照我这边」

「……」

卡西姆挠挠脸颊，视线游移。谢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原本以为不管被怎么责骂都是我咎由自取。原本想着被打也好被骂也好都要忍着……我没办法代替贝尔格里夫先生。能以如此宽厚的态度接纳那么无礼的言行，这样的人真的没有几个。说实话，我都有点羡慕你了」

「这就不对了，谢菈」

卡西姆停下脚步，以认真的态度直直盯着谢菈。

「咱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是贝尔的代替品。谢菈就是谢菈，没有人可以替代」

「唔……」

谢菈羞红了脸，视线转向一边。

「……这、这一点都不像你啊，卡西姆」

「……也是呢。总觉得好像说出来以后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呆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是个事情。两人有些尴尬地再次朝前走去。脚步似乎快了几分。

不消片刻，已经回到了旅馆门前。两人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对视了一下。谢菈有些不知所措地视线来回游移，最后还是开了口。

「呃……那，我就先回去了，就这样吧」

「唔……」

卡西姆稍微思考了一下，突然伸手握住谢菈的手。谢菈有些慌张。

「怎、怎么啦……」

「不是，总觉得咱要是就这样回去的话，肯定还会惹他们生气的。贝尔且不说，那几个小女孩更是……」

「这、这样啊……那，要怎么办？」

「……再一起走走吧。而且啊，别聊贝尔他们了，聊点别的吧。说说咱的或者你的事情。咱有想说的，也有想问的啊」

「嗯、嗯……知道了」

谢菈有些难为情地含糊应答，点了点头。卡西姆咧嘴一笑，拉着谢菈的手顺着大街朝前走去。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八十九话

奥尔芬城外，初夏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将郁郁葱葱的矮草都晒得有些发白。

厚底的靴子踩到草上，紧接着身形扭转，把草下面的土地都翻了出来。

红发少年躲过了对方的第一波攻击，但接下来的第二波攻击就打中了他的肩膀。

「你啊，干嘛要在那种时候向前冲啊」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傻眼地用木剑敲了敲他的肩膀。红发少年露出苦笑。

「这个嘛，我平常好像总是有爱后撤的毛病，所以就想试着……」

「又不是说只要往前冲就是好事啊。你擅长的是对形势的判断，舍弃了这些去闷头猛冲，把优势都浪费啦。而且你就算学俺也赢不了俺的」

「姆唔……」

「不习惯的事情还是不要做比较好哦」

坐在一旁大石头上观战的精灵族少女笑着说道。红发少年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唔……但是」

「难道说就是因为那样，你在之前的队伍里才混不下去是吗？」

红发少年心中一惊。看着他视线游移的样子，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嘿嘿一笑。

「喂，听好了。丑话说在前头，俺从来就没觉得你的剑术能比得上俺或者这家伙。俺对你所期待的不是这些，是别的东西」

「……说得这么直白果然还是让人很受伤啊」

「又没说你弱，别那么着急。虽然俺不太会表达，但你有你的任务。进攻就交给俺们就好。是吧」

「就是说啊。他姑且不论，我可是天才，所以放心交给我就好了，嘻嘻」

听到精灵族少女咯咯笑着这么说，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眉梢上挑。

「你说啥？故意找茬是吧？」

「哼哼，就让我来终结我们之间的连续平局记录吧！」

精灵族少女挥舞着木剑站起身来。

「哦，好啊，就按你说的来。你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输给俺了是吧？」

「那句台词原样奉还！」

少年与少女争吵起来，红发少年放弃了对他们的关注，退下来叹了一口气。

职责分配。如今不光是战局把握和侦察，其它的比如冒险的准备之类的杂事也都是主要由红发少年来负责。一方面是他擅长这些事情，另一方面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精灵族少女和茶发少年在这些事情上都有些粗枝大叶。所以他也能够理解所谓自己的责任。

的确，就剑术来说，无论是在技巧方面还是潜力方面，他觉得自己都无法跟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或是精灵族的少女相提并论。枯草色头发少年的那勇猛果敢的进攻之剑令他非常憧憬，而精灵族少女那如舞蹈般灵动的剑法也让他看着很是着迷。

但是他自己也有身为剑士的矜持。要用剑跟他们分个高下或许是个错误，但至少也想要拥有能够跟他们并肩作战的能力。

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行的。

适合自己的剑术到底是什么呢，红发少年伏下视线。

剑士要在前排战斗，守护后排的队友。遇到魔兽时就该是这样的分工。但是，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却说他所期望的不是这样。

的确要说的话，队里加上自己总共有三个剑士，全都冲上去似乎也不太合适。跟那两人相比的话，自己就算是冲上去也只会拖他们的后腿。在故乡的村子里自己的剑术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但这世界上果然是天外有天。

茶发少年在一旁稍远处看着少年少女二人木剑相交的激烈战斗，红发少年来到他的身边。

「哟，那俩人还是老样子呢」

「我说，你是怎么想的？我应该走的是怎样的剑术之路？」

「咦，这个要问咱吗？唔……」

茶发少年有些为难地抱臂陷入思考。他也算是天才型的人，但毕竟是个魔法师，向他咨询剑术的事情或许是不太对路。红发少年挠了挠头。但是茶发少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敲了一下手心。

「是盾吧」

「哈？」

「你想啊，那俩人总是喜欢往前冲，要说的话咱也是更偏攻击的类型，说实在的，矛已经足够多了啊」

「所以，就是盾？我来当吗？」

「倒也不是说要你上前去承受攻击，不过你比起进攻来更擅长防守对吧？而且每次咱几个只顾着前面时候都是你在后面把握战局……咱几个都是那种来劲儿以后就不看周围的那种人啊」

虽说这点也是必须得改正的就是了，茶发少年笑着说道。

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以防守为主的剑士。之前大概也都是这个原因才一直遭受排挤，但在这个队伍里大家反倒是都说他该这么做。

「……哎呀呀」

原本是带着一种想和枯草色头发少年较劲的心情，每日刻苦锻炼想要掌握攻击之剑，但就像是强行穿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样搞得自己非常难受，感觉似乎是在进行徒劳的挣扎。然而要说到防守之剑，具体要怎么做他也搞不清楚。来到大城市以后进行了种种试错，反倒是让他感觉更加混乱了。

「只能是去慢慢尝试了吗……」

「啊，又打平了」

茶发少年笑着说道。

抬头一看，两人的剑似乎是同时击中了对方。精灵族少女按住头，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按住腰，两人都跪在地上不住颤抖。

红发少年傻眼地从道具袋里翻出用于跌打损伤的药膏。

○　　○　　○　　○　　○

风儿掠过草原，小草不住地摇摆，每次伸展时都正好将阳光反射过来，看起来就像是一道道光的波浪。光波保持着规律的间隔扩展到远方然后最终消失，不断地如是重复着。安洁琳眺望着眼前的风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昨晚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大家聊着恋爱话题喝着酒，搞得非常热闹。

虽然说经历了一点小纠纷，但安洁琳等人之后还是顺利地从公会接下委托，与谢菈告别离开曼萨，如今正在顺着道路南下。

谢菈似乎是对他们给予了全盘信任，提前预付了一半的委托金，并准备了在南部公会领取剩下一半时所需的各类文件，还给了他们一路上的详细地图，以及食物、水等各种旅行必备物资，甚至还免费借给他们一辆双驾马车。表面上的理由是运送公会文件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对于两位Ｓ级冒险者要多加关照等等，但实际上还是有别的理由吧。

对面坐着的卡西姆直愣愣地抬头看向天空，像是有点如释重负的样子。昨晚他在镇上逛到很晚才回来，似乎是聊得非常开心。而且他好像是有跟谢菈约定好，等一切都解决了要再见面。

「……不管到多少岁，少女都是少女呢」

安洁琳笑嘻嘻地倚到旁边坐着的贝尔格里夫身上。

「是吧，爸爸？」

「嗯？哦……」

贝尔格里夫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对于安洁琳的问题随便应付了一下，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他的另一只手上正拿着摊开的地图。

按照谢菈的说法，途中会路过几个已经废弃的村庄，但正常的村子应该是没有了。

曾经有开拓者来到此处，但这里既产不出矿石，又没有那些会吸引冒险者前来狩猎的魔兽，再加上离那些交易繁盛的城市都太远，交通实在不便，到头来没有尝到任何甜头的人们就都离开了。

如果进入山脉深处的话，似乎是能找到少数民族的群落，但是也没有必要专门去那些地方。虽然说个人方面对此有些兴趣，但实在是太绕路了。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会走这条路的人很少。游牧民族虽然会来这里，但他们也没有固定的行动路径，所以道路对他们也没什么意义。

正因为如此，现在走的路跟之前那些宽阔的街道差了很多，很明显是没有整修过的道路。到处都是高低不平的起伏，马车经常摇来晃去，坐在安洁琳身边的贝尔格里夫似乎是有些不舒服，不时地会扭动一下身子。也难怪没有商人会从这里向南走了。

不过要说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人从这里走过。草丛间依稀可以见到有马车的车辙印一直向前延伸，似乎是朝着偏西的方向驶去。顺着轨迹朝前看去，苍翠的山脉耸立在远方，仿佛要融入蓝天似的。山顶附近戴着白色的雪帽子，绿油油的山脊让洁白的雪显得更加显眼。

安洁琳也探头看向地图。接下来的一段路都是草原，然后乱石会逐渐增加，到了山脚附近就完全成了荒地。还有一些似乎是峡谷的区域，那附近据说是有魔兽和强盗出没。

这条路因为很少有人走，所以情报也很少，有些东西谢菈也没有完全掌握清楚，所以她再三嘱咐他们要万分小心。

前往未知的地方会让人内心有些忐忑，而有可能有危险的地方更是如此。但安洁琳同时也发现，自己还有着一种安心到甚至令人有些吃惊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能跟贝尔格里夫在一起吧。先不说能不能跟他分享这种激动的感觉，光是能跟最爱的父亲一起来享受这份刺激就已经让她喜不自胜了。

米丽娅姆从车厢探出身子，眯起眼睛看向山脉的方向。高空中有几朵云彩从山那边飘了过来。

「那对面就是公国吧～」

「是啊。只隔了一条山脉，气候就差了很多呢」

握着缰绳的安奈莎回答了她。

奥尔芬因为地处北方，所以气候略显干燥，不过冬天也会下雪，平常也是有雨水的。但含有水汽的云会被山脉阻挡，很难到达东方，所以提尔迪斯领地的降雨非常少，气候十分干旱。不过要说的话，如今这种初夏的清爽或许正是因为干燥才有的吧。

这样想来倒是跟托内拉有点相似呢，安洁琳这样想。托内拉冬天雪虽然多，但平常很少下雨。夏天也相对凉爽。

现在这个时候，夏洛特和白应该正在屋后的田里忙活吧，她这样想着。与位于南方的卢克雷西亚相比，托内拉应该是凉快不少，相对会更舒服一些吧。米托是不是和之前一样在和大家一起玩呢。也有可能是被格雷厄姆带着，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了森林里也说不定呢。

玛格丽特一直津津有味眺望着马车侧面流动的风景，突然稍微探出身子看向远处。

「好像有啥东西」

「嗯？」

安洁琳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玛格丽特已经轻盈地跳下马车，穿过草丛跑向远处，随后将她在草丛间看到的棒状物拔起，回到马车上。

「是剑啊……话说这算是剑吗？」

「呜哇，全都锈啦」

这是一杆长柄武器。柄的部分似乎也是铁制的，刺入地面的刀身部分则是锈迹斑斑，刃都崩了。要说是枪的话刀身太长，要说是剑的话柄又太长了。是件大家都不熟悉的武器。

玛格丽特拿着这柄武器，环视四周。

「刚才看这一片，草丛里面锈了的武器和盔甲满地都是啊」

「哦？……这里是古战场还是什么吗？」

安洁琳这样说着看向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大概是吧。看这武器的形状大概是为了便于在马背上使用吧」

原来如此，骑在马上的话攻击范围比较大的武器的确是会比较有利吧。

玛格丽特站起身来使劲一挥，将捡来的武器扔了出去。武器远远地飞了出去，扎到地上。

「话说回来，啥～都没有啊。哪怕来只魔兽也比现在有意思啊」

「又不是在地城里。大白天的怎么可能有魔兽过来啊」

卡西姆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后将礼帽拉低盖住脸躺了下来。

一路走来一直都是平原，但今晚差不多就能到达山脚附近了。从地图上来看，道路虽然是沿着山脉走势延展的，但却离山还有一段距离。要到更南边的地方道路才会紧贴山脉。

连去一趟埃斯特加都要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而现在要去的是比那更靠南的地方，所以会更花时间吧。既没有空间转移也没有飞行魔法，自然就是这样了。

不过安洁琳觉得，这才是旅行的优点。如果走得太快的话，就没办法享受这样的风景，也不能这样开心地聊天了。

一路继续前进，偶尔停下来让马儿们饮水吃草，阳光中的金黄色渐渐增强，像是有了重量似的压到身上。逐渐走低的太阳正好处在前进的方向上，让人感觉有些目眩。安洁琳眨了眨眼睛，一阵强风吹来，摇晃的小草相互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

朝旁边一看，贝尔格里夫正闭目抱臂坐定，似乎是没有在睡觉，但也是一副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样子。

安洁琳轻手轻脚地爬到玛格丽特身边。

「看什么呢……？」

「全都是草啊。偶尔有块大石头。这边好像到处都扔着旧武器啊」

草原有一定的起伏，有些地方也有类似丘陵的地形。安洁琳突然想到，如果强盗的马队从小山头上突然一齐冲下来的话，自己一个人应该是难以应付吧。虽然说应该是不会输，但马车说不定会弄坏。

不过还有卡西姆和米丽娅姆在，而且要是有袭击的话贝尔格里夫肯定会首先注意到吧。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安洁琳这样想着，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玛格丽特有些诧异。

「你又咋了」

「我在想，如果有强盗的话应该是从那边过来吧」

「哈哈，这样啊……但现在是逆光，从那边来也有可能吧？」

玛格丽特说着指向马车前方。的确是很晃眼，对方背光冲过来的话会很不利。

「安娜，前面有人吗？」

「不，没有感觉到气息」

大概是为了遮光吧，安奈莎头上戴着米丽娅姆的大帽子。她转过头来问道。

「有什么喝的吗？」

「苹果酒？」

「不，不要酒」

「唔……薄荷水可以吗？」

「嗯，谢了」

「要是有人要袭击的话，大概是先从远处唰～地一箭射过来吧」

米丽娅姆一边翻找着行李一边说道。安洁琳也点点头。

「然后趁我们这边慌张的时候，从高处一口气冲下来……大概是这样吧」

「如果对方射手不多的话肯定会先瞄准车夫呢～。安娜，要小心哦～」

「那种的飞过来肯定立刻就发现了啊……」

「那就先想办法应付弓箭吧。要怎么做？要是有箭朝着俺过来的话倒是肯定能全打掉，但是没法把所有飞来的东西全干掉啊？」

「玛丽你有接过护卫的委托吗……？」

「唔—，和贝尔一起从托内拉出来时候算是护卫吗？但是来了奥尔芬以后还没接过。你想啊，俺一个低阶单干的人没人来找俺护卫啊。尤莉倒是有说让俺也去找个队伍加进去」

如果是高阶冒险者的话，即使是孤身一人也可以承接护卫委托。但对于低阶冒险者来说，如果不是组队的话，无论是安全层面还是信用层面都很难让人将任务交给他们。

说起来也是呢，安洁琳点点头。

「如果是商队的护卫委托的话，要和其他共同接受委托的人一起商量如何具体应对弓箭的攻击……不过大部分情况都会在马车侧面树立挡箭板」

「哦，这样啊……说起来也是呢」

大概是想起了蓝发女商人的马车，玛格丽特抱臂点点头。

安奈莎一边驾车一边说道。

「说起来，如果是商队的护卫委托的话，一个人也可以接呢。那种情况下会找不止一个队伍，还会召集其他冒险者来凑够所需的人数」

「啊，是那样吗？俺还以为全都不行，所以那方面的委托就看都没去看……安娜你接过那种委托吗？」

「没，我和米莉在跟安洁组队之前是跟孤儿院的同伴们一起组队的，所以接护卫委托也不存在问题。是吧，米莉？」

「就是说啊～。那时候虽然没有走得太远，但也是去了奥尔芬周边不少地方，挺好玩的呢～」

「安洁呢？」

「我当时很快就升到高阶了，所以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啧，等着瞧，俺也很快就会升到Ｓ级的」

「但是啊，护卫与被护卫对象的合作是很重要的……玛丽这么任性的不适合呢」

「胡说八道。你不也一样么，跟外人都那么冷淡的」

安洁琳与玛格丽特笑嘻嘻地相互推搡打闹。

「好啦好啦，别吵啦～，来吃点甜甜的东西喵～」

米丽娅姆笑着从袋子里拿出撒了砂糖的饼干。

太阳越来越低，终于隐到了山后，马车周围也陷入一片阴影中。吹来的风似乎有点凉了，安洁琳将之前脱掉的上衣重新披上。抬头看去，天空明明还是一片湛蓝，但自己身边却已经变暗，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马车似乎是又碾到了石头，猛地摇晃了一下。一直躺着的卡西姆大概是撞到了头，发出「唔嗯」的声音坐了起来。

「呼啊——……啊呀，这么黑了啊。咱这睡了还挺久的啊？」

「卡西姆叔叔你没问题吗……？这样子晚上会睡不着的吧？」

「没事没事。晚上正好守夜嘛」

卡西姆说着伸了个懒腰，脖子和肩膀的关节发出嘎吱声。

天色越来越暗，当远处山峦的另一侧被染成火红色的时候，一行人到达了一个废弃的小村庄。

将马车停在坍塌的建筑背后，马拴到树上。水井早已干枯崩坏，但还好附近有一条小溪流过。

众人收集木柴准备点火，此时山脊已经变成了紫色，天顶则是深蓝色，细碎的云彩漂浮在空中，云的下半部分被夕阳染成了红色。星星从天空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白天里的风只是普通的凉风，等太阳落山后就伴随着让人发抖的寒冷。但还好古老的石墙能够很好地挡住风，所以靠墙坐下就能充分缓解风所带来的寒冷。

玛格丽特哼着歌准备着晚饭。明明是一位言行粗鲁的精灵族公主，但做饭的水平却在安洁琳之上，这让安洁琳颇有些不甘。自己也不是不会做饭，等回了奥尔芬要再多练习练习，她这样想道。

贝尔格里夫拿来一个带把手的小盒子。

「玛丽，调料放这里了。注意别放太多」

「知道啦，交给俺吧」

玛格丽特打开盒子，依次确认各个小瓶子里的内容物，将其加入锅中调味。另一边贝尔格里夫披上斗篷转身走开，安洁琳也站起身来追在他身后。

「爸爸，你去哪里……？」

「哦，想稍微去周围看看……这附近说不好会有什么东西」

「我也要去……」

「要来吗？那要把斗篷披好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不过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走路也不成问题。

贝尔格里夫走起来比平常还要慎重一些。草丛里隐藏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左脚倒还好说，但右脚的假腿踩上去闹不好是要摔跤的。

有几座房顶漏了或是彻底垮掉的废弃房屋，一座久经风吹日晒已经磨平了棱角的维也纳女神像倒在地上。周围或许曾经有过农田，不过已经完全看不到其痕迹了。

贝尔格里夫告诉安洁琳，这个村子曾经的居民应该是从帝国方面移居过来的。

提尔迪斯的游牧民族一般不会建立带地基的房子，都是利用大帐篷在全国各地穿梭往来。如果是在东部比较靠近齐丹的地方倒也会有人建造石头或是木质房屋，但这附近的草原民族以游牧生活为主，是不会建造这样的房子的。

「好厉害，爸爸，你知道的好详细啊……」

「哈哈，只是在书上看过而已。那本书应该还在家里放着，下次回去时候你可以看看」

「还有那样的书啊……我都不知道呢」

「因为是安洁你去了奥尔芬以后，我从旅行商人那里买来的啊」

走着走着，安洁琳注意到附近地面上也散落着许多陈旧残破的武器。说不定这个村子是因为遭遇了战乱才被废弃的呢，她这样想道。

「这里也有好多武器……」

「是啊……都是非常旧的东西了呢」

贝尔格里夫环视四周，捋了捋胡须。

「没有魔兽的气息，似乎也不是坏人的老窝……好啦，回去吧」

「嗯。肚子饿了……」

安洁琳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回到营地，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是用干肉和豆子煮成的热乎乎的汤配上硬面包。饭后收拾餐具和锅子的时候，一弯月亮升了起来，将草原映照成一片银白色。

背靠着墙看着眼前的篝火，每次火苗摇动时背后的影子也跟着摇晃，总觉得它像是在俯瞰自己似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虽然知道只是影子，但安洁琳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

清点完行李的安奈莎拿着弓箭站了起来。米丽娅姆也拿起她的杖。

「贝尔叔，我们稍微离开一下」

「嗯？有什么事情吗？」

「筹措粮食哦～。去打几只兔子～小兔子～」

米丽娅姆挥舞着手中的杖说道。

的确，虽然谢菈有提供食物，但也不能光指望这些。能够在现场获取自然是最好的。安洁琳也站起身来。

「我也来帮忙……」

「是吗？帮大忙了。那你帮忙弄几个陷阱……」

「有啥俺能帮得上的不？」

玛格丽特满怀期待地看向安奈莎。安奈莎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要说的话最好还是用弓箭……话说玛丽你视力挺好吧？」

「噢！俺夜里也能看得很清楚呢！」

「那你就帮忙赶兔子吧」

「好嘞！俺也来帮忙！」

于是只留下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两人在火边，安洁琳等人来到平原上。风一直没停，不过也只是让头发轻微摇动的程度而已。月光虽然很明亮，但周围的风景缺乏色彩，看起来似乎显得有点不真实。

「话说为啥是现在啊？白天不是看得更清楚么？」

「如果是要抓鸟的话当然是白天，但兔子是夜行性的，只有到晚上才会出来。这附近的兔子似乎尤其如此呢」

从开始南下以来，白天就几乎看不到兔子的行踪了。大概是因为在野外露宿时感觉到了气息，安奈莎才会想到在晚上打猎吧。

玛格丽特佩服地环抱双臂。

「原来如此……话说托内拉的森林里白天也能看见兔子，那又是为啥啊」

「因为森林里视野很差啊。即使是白天也很难被天敌发现。而这附近视野这么好，所以它们就只有在晚上才敢出来了」

「……玛丽，爸爸他不是早就告诉你过，要好好观察吗？」

「唔……」

玛格丽特噘起了嘴。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一下，咯咯笑了。

安洁琳蹲下身子，在石头的阴影处或是一些高低不平的地方设下绳扣机关，放上几颗干豆子。这些等明天早晨再来检查。草丛偶尔会有与风向不同的摇晃，似乎是有某种东西从中穿过。

看向远处，安奈莎已经在下风方向拉弓站定。

玛格丽特则是在上风方向故意制造出噪音进行驱赶。

随着唰唰的声音，一只兔子从草丛中跳了出来。与此同时，米丽娅姆用魔法放出光球。光球升到空中炸裂开来，兔子受眩光惊吓，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此时安奈莎射出的箭准确地命中了它。

「好嘞」

「耶～，正正好～」

安洁琳跑过去，将射中的兔子捡起来。兔子失去焦点的瞳孔中反射出洁白的月光。

「还继续吗……？」

「嗯，这样子最近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肉不够吃了」

而且也可以节省腌肉和干肉，安奈莎这样说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玛丽，怎么了？」

玛格丽特蹲在地上，双手覆面。

「……俺的眼睛」

「真是～，都说了有闪光让你注意的啊～」

看来她是正面目睹了米丽娅姆放出的闪光，眼睛被闪花了。安洁琳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

「……玛丽果然还差得远呢」

「咕唔—，混蛋——」

玛格丽特懊悔地呻吟着，但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什么也没法做。安洁琳笑着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没事，马上就能看见了……」

「唔唔」

伴随着啪的声音，背后又是一阵闪光炸裂。嗖的一声划过夜空，又一只兔子中箭倒下。

闪光过后，半轮月亮依然静悄悄地照亮着草原。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九十话

明明下着雨，但空气却有些温吞吞的，像是要缠在皮肤上一般。天空中覆盖着厚厚的云，不知是因为雨滴四散飞溅，还是因为云层下降的缘故，总之四周都充满了浓浓的雾气，视野很差。

明明到处都是人的气息，但因为视野不佳而使得奇怪的氛围越来越浓，雾气似乎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压在人的身上。

四周传来挥动武器的声音和魔法炸裂的声音。

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及怒吼声此起彼伏，让人觉得非常危险。似乎有几只魔兽借着雾气的掩护从『天坑』里爬了出来。

黑发女子一枪刺穿了一只双足步行长着鳞片的奇怪魔兽。她将倒在地上的魔兽一脚踹开，随后一脸厌恶地环视四周。

「啧，大海啸明明还早着呢……这次看样子会非常热闹的说呢」

女子再次架起枪来，朝着雾中的黑影刺去。

「喂！还没好吗！」

「还差一点点」

对于女子的怒吼，她身后站着的犬耳少女做出回应。少女闭着眼睛，手中拿着一件六弦的乐器，犬耳时不时啪嗒啪嗒地拍动几下。

突然间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的右手弹起琴弦，伴随着「呛啷」的声音响起，雾气似乎也随之震动。

「北鼻」

每当少女弹动琴弦时，发出的声音都会随着雾气的震动朝四周扩散。到刚才为止还接连不断的战斗声全都变成了魔兽的呻吟声和惨叫声。

黑发女子将枪扛到肩头，长出一口气。

「让魔力在雾气中传播，借此传递破魔的声音吗……还真是个有趣的想法的说」

「其实还想弄得更加老苦一些的……」【注①】

「大蠢货，汝要是出全力的话，别说是魔兽了，连余等也要遭殃了啊」

「布鲁斯……」【注②】

【注①：老苦：Rock（摇滚）】

【注②：布鲁斯：Blues（忧郁）。via百度百科：布鲁斯音乐（又译蓝调），原本是美国黑人的民间音乐风格。在黑人歌曲中，有一大部分都是描写生离死别之情，抒发忧伤凄惨的内容，用布鲁斯一词来概括十分贴切，久用成习，就成了这一类黑人歌曲的总称，进而成为美国黑人音乐中一种典型的曲调。】

犬耳少女继续奏响手中的六弦乐器，伴随着呛啷啷的声音不断传出，周围的魔兽的气息也越来越稀薄。似乎是魔兽会受这音乐的影响而变得行动迟缓，于是就被冒险者们一一解决掉了。

黑发女子将枪当杖立在地上，身子依了上去，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还真麻烦了呐……贝尔先生他们说是要来，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大叔呢？」

「谁晓得。这么大的雾，还要面对『地底居民』，根本就顾不上关心别人啦」

「唔……」

周围的战斗似乎都结束了，所以犬耳少女也停下了手。四周传来冒险者们谈话的声音。不过因为的雾的阻隔还是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黑发女子活动一下肩膀，将枪扛在肩上。

「哎呀呀，原本还想着找个轻松点的藏身之处，但看起来这次的大海啸会很麻烦的说。只能是祈祷多来些高手吧」

「有一种安洁他们要来的预感……」

「什么？」

「直觉……但是我的直觉是经常会命中的。夏天的盘子经常会打碎的」【注③】

「……唉，算了。不管怎么说，安洁等人要能来的话可是相当可靠呢」

「你就只考虑自己的事情。安洁他们来又不是为了我们，北鼻」

「那种事情余也知道啊。但是啊，为了能在这里活下去而作打算又有什么不对的。这次的大海啸有可能会比以往的都麻烦的说。会有不安也是很正常的呐」

「冬辛苦特外斯」【注④】

「啊？」

「一次奥来」【注⑤】

犬耳少女抱好乐器，冲进雾里。

【注③：夏天的盘子经常会打碎的：Google搜索显示有一个叫石川浩司的人90年代演唱过同名歌曲，但歌词完全意义不明，其它就没什么类似结果了。不确定是指这首歌，还是指日本传统故事“数盘子的阿菊”】

【注④、⑤：冬辛苦特外斯，一次奥来：《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别多想了，没事的）》，鲍勃·迪伦（Bob Dylan）1962年所演唱的歌曲】

被留在原地的黑发女子又呆站了一会儿。雾逐渐稀薄，对面隐约可以看到人影，有几个人正在朝同一方向走去。

似乎是有一点小骚动。黑发女子有些诧异地朝那边走去。魔兽的尸骸在地上堆积如山。其中还混杂着几具人类的尸体。尸体上的伤是刀伤，不是魔兽的牙或者爪子造成的。很明显是人为的痕迹。

「出什么事情了的说？内讧吗？」

女子询问附近的一位男性冒险者，那人摇了摇头。

「是那个『铁狮子』啦。那家伙总是解决掉那些特别麻烦的魔兽，好像是有人看他不爽，想乘这个机会偷袭他」

男性朝尸体踢了一脚，让尸体翻了个面。

「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在抱怨说很无聊啊。自尊心太强也是个问题呢」

「于是就被反杀了吗。还真是丢人呢……」

黑发女子倚着枪叹了一口气。她再一次认识到，像托内拉的那帮老好人冒险者那样的才是少数。

「井底之蛙啊。在自家地盘上逞威风惯了的家伙在这里可是活不长的说。算了，说不定反而是好事呢。若是被无聊的嫉妒打乱了大家的步调的话，怕是很难撑过大海啸呢」

「俺也这么想啊。早点把蠢货剔除出去也是好事呢。话虽如此，这帮家伙也都是Ｓ级或者ＡＡＡ级的，绝对不是弱者啊……果然还是那家伙太莫名其妙了。虽然说很可靠，但总是让人觉得有点害怕啊」

「……也是的说」

黑发女子眯起眼睛环视四周。雨势变强了，脚边有几条细细的水流流过。透过雾气，可以看到一个枯草色头发的背影伫立在前方。

○　　○　　○　　○　　○

马车正在以飞快的速度一路狂奔。地面并不平坦，每次车轮碾到那些高低不平的地方，车身都会剧烈地摇晃。周围有一群骑马的人正在追逐马车，试图将其围住。

卡西姆愉悦地笑了。

「哎呀呀，真不愧是提尔迪斯的马贼，还真是缠人啊」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马车摇晃得实在太厉害，贝尔格里夫站立不稳，只能以有些别扭的姿势弯下身子，抓住马车的边缘。毕竟他有一边是假腿，比起常人来说想踏稳要更困难一些。

骑手射出的箭被安洁琳和玛格丽特打落。马车两侧的挡箭板早就已经被射成刺猬了。

虽说众人实力都不弱，所以袭来的箭矢都能顺利打掉，但米丽娅姆似乎是因为摇得太厉害而有些犯晕，如今正铁青着脸紧贴住贝尔格里夫。卡西姆则只是偶尔会打掉一些比较危险的箭，甚至让人觉得他似乎很享受当下的情况。最擅长远距离攻击的安奈莎如今正紧握缰绳驾驶马车，于是现在的情况就是被马贼单方面持续攻击。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看向前方。

「还差一点儿了」

「呜哇，好厉害，后头还好多呢」

听到玛格丽特这么说，贝尔格里夫回头看去，只见试图包围马车的马贼后面又有一波骑马的人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似乎是他们的同伴。

安洁琳抓起一个空瓶子扔了出去。瓶子正正地砸在一个追到跟前的马贼头上，他一个跟头栽下马去。

然而这也只是杯水车薪。似乎是没什么意义。安洁琳挠了挠头。

「最开始干掉那几个人是不是错了呢……」

「提尔迪斯的马贼可是很执着的啊。要么把对面全部杀掉，要么自己死掉，否则是很少会放弃的啊」

「把他们全干掉不就得了嘛」

玛格丽特一边笑着这么说，一边将飞来的箭打掉。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

「不，这和魔兽不一样。人可是很恐怖的，玛丽」

「嗯？也罢，砍人多了倒也的确不太舒服」

紧追在马车后面的几匹马上，骑手们似乎在大声商量着什么，正在好奇他们是在说什么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举起手，后面的众人立刻一齐架起弓来，同时放箭。如暴雨一般密集的箭矢朝马车倾注下来。

贝尔格里夫左脚站稳，挺直身子，拔出背上的大剑。

「抓紧了！」

伴随着这一声呐喊，他猛地横向挥出一剑。大剑似乎也随之发出低吟声。瞬间，大剑产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击波，飞来的箭被悉数震碎落到地上。马贼们似乎心有不甘地叫喊着，但他们似乎也仍不打算放弃，继续鸣响马鞭。

贝尔格里夫调整气息，收起大剑再次蹲下。此时安洁琳跳到他的背上。

「好厉害……！爸爸超——厉害！」

「等、等下，安洁，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嘿嘿嘿，你这也用得很顺手了嘛。有本事啊，贝尔」

「又说这种话……」

「要突破了！闭上嘴小心咬到舌头！」

安奈莎大喊的同时挥动马鞭。马儿们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不愧是提尔迪斯的骏马，都跑了这么久了还能加速。

一直奔驰在草原上的马车，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大山附近，冲进了山崖间的峡谷。贝尔格里夫迅速转过身来，看向卡西姆。

「可以了！」

「好嘞」

卡西姆挥动双手，魔弹击出，打中两边山崖上方。地动山鸣，岩石和泥土崩塌下来，正好压住来到其下方的马贼。

道路被土石堵塞，虽然说徒步的话也不是不能翻越，但想骑马通过就非常困难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贼幸运地逃过一劫，但也被断了退路，和后方的大部队断了联系。他们困惑地放慢了速度，来回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那几个人怎么办？」

「放着不管也没问题吧。趁现在拉开距离」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本领要在平原上才好施展，贝尔格里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擦去头上的汗水。

马车的速度稍微放缓了一些，摇晃程度也相应减轻。贝尔格里夫终于能够放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随后他轻抚一直脸色铁青紧贴着他的米丽娅姆的后背。

「米莉，没事吧？」

「呜呜……好难受……」

「搞啥啊，真不像样」

看着呵呵笑着的玛格丽特，米丽娅姆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人家可是很纤细的说～！」

「……我也好难受——」

安洁琳以非常夸张的样子抱住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傻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根本就什么事都没有吧……」

「但是只有米莉，太狡猾了啊……」

「什么嘛～，安洁你平常没事时候不也总是缠着贝——唔！」

米丽娅姆突然捂住嘴，似乎是想吐。卡西姆靠着马车的边缘坐了下来。

「喂喂，在这里吐了可不好收拾啊」

「稍微再拉开点距离以后休息一下吧。马也需要休息了」

贝尔格里夫回头看了一眼，又观察了一下悬崖上方，如是说道。窥视这边的气息或是追兵都已经感觉不到了。马儿们现在也是大汗淋漓，光滑的毛发看起来湿漉漉的。

从曼萨出来已经有半个月了。不知道是因为迎来了盛夏，还是因为正在朝着更热的南方前进，总之每天都感觉越来越热。

路上经过了游牧民族的部落，和他们进行了交流；和一群魔兽进行了战斗；还穿越了一个已经地城化的废弃村庄。经历了种种事情，如今终于穿过了平原地带进入山谷地带。偏偏在最后的最后遇上了马贼，不过现在一颗紧张的心似乎是终于平静下来了。

如果接下来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不到一周就能到达南部的大城市伊斯塔夫了。

出门旅行走了这么长的路，连续很长时间都没在正常的床上睡觉，这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还是头一回。如果还年轻的话或许还不成问题，但对于一个常年挥锄舞锹的四十多岁的人来说，身子骨实在是有些吃不消。虽然说真正靠腿走的路也没多少，但一直在马车上摇来晃去的也很要命。

这都根本还没开始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有些自嘲地笑了。旅程还不到一半就已经累成这个样子了，等到了『大地的肚脐』时又会怎样呢，他不禁开始有些担心。

安奈莎回过头来。

「要怎么办，贝尔叔？要再往前走吗？」

「找一个相对开阔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吧。这附近说不定还会有山贼，要是在不利地形下被袭击了就麻烦了」

「也是呢。那总之先用正常速度继续走吧」

要是看到了还行的地方您提醒我一声，安奈莎这样说着又将头转了回去。

米丽娅姆瘫软无力地靠在马车边缘上。玛格丽特在行李里翻找提神药的小瓶。卡西姆闭着眼睛摆出一副准备入睡的姿势。

安洁琳靠到贝尔格里夫身边。

「得把箭拔掉呢」

「是啊。这可真是惨不忍睹呢」

看着已经被射成刺猬的挡箭板，贝尔格里夫不由得苦笑。对方骑在马上还能有如此高的射击精度，不由得让人感到佩服，同时又想到如果没有安洁琳她们的话，怕是就没这么容易解决了，不禁又打了个寒战。这倒是也让人更加理解了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路南下。多亏当初从谢菈那里听说情况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要不是这样的话怕是真的要被吓退了。

又往前继续走了一段，前方崖壁上有一块突起，像是凿出一个屋檐似的。附近似乎也有溪流，可以听到流水的声音。

虽然太阳还很高，但逃了半天众人也都累了，于是决定今天就早点休息。而且之前逃跑时为了减轻重量而将水桶里的水全部放掉了，现在能够补充也是好事。

仍然很有精神的玛格丽特和安洁琳拿着木桶下到小溪边去补水。

安奈莎拿起弓箭，准备去看看能不能猎到什么。米丽娅姆则是站都站不稳，仰躺在地上。

卡西姆抱来一堆枯树枝。

「柴火来了」

「哦，谢谢了」

贝尔格里夫将大块石头弄开，将地面整理得稍平整一些，为睡觉做准备。随后他用石头搭起一个简易的炉灶点起了火，将安洁琳她们打来的水倒进锅里架到火上，加入切碎的干肉、晒干的麦子、豆子等煮在一起。

安洁琳在他背后转来转去。

「爸爸，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哦，这边没事了。你能去把马车上的箭都拔下来吗？」

「嗯！」

安洁琳干劲十足地朝马车方向跑去。马儿们正在对面咕嘟咕嘟地喝着水。

过了一会儿，安奈莎回来了，还带着一只跟狗差不多大小的山羊。

「打到一头山羊。这附近的好像都比较小呢」

「哦，正好……啊，下水已经处理了啊，头也割掉了」

「因为正好在水边所以就顺手做了。不过我觉得剥皮还是贝尔叔您比较擅长……」

「倒也没有啦……也好，两人一起会比较快，一起来弄吧」

「好、好的，嘿嘿……」

安奈莎有些欣喜又有些害羞。此时安洁琳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我也要做」

「哇啊！」

「哦呀，已经结束了吗？」

「嗯。而且只有安娜，太狡猾了……」

「……真是的，又不是说要抢你什么」

安奈莎傻眼地叹了一口气。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取出剥皮用的小刀。

贝尔格里夫剥皮的手法很是娴熟，安奈莎也已经很习惯了，而贝尔格里夫教出来的安洁琳也一样灵巧。不一会功夫，山羊就变成了一堆红色的肉块。虽然说这个季节的肉没有多少油，但给晚饭添彩已经足够了。

当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释放出美味的香气的时候，太阳落山了。提灯和篝火将一行人的身影投射到周围的岩石上。

「到了伊斯塔夫的话，宁迪亚山脉也就不远了吧」

卡西姆一边将麦粥盛到碗里，一边如是说道。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是啊。但那个『大地的肚脐』具体在哪里，我们还不知道啊」

宁迪亚山脉将提尔迪斯和达旦分割开来，从东北到西南横跨了多个国家。伊斯塔夫属于提尔迪斯领地，从那里顺着山脉朝西南方向走的话就能到达达旦帝国，而从那里向西的话则可以抵达卢克雷西亚和罗德西亚帝国。

所以说虽然是临近山脉，但『大地的肚脐』的具体位置仍无从知晓。谢菈给的地图上也没有标记其具体位置。其具体情况似乎是只在极少数有本事的冒险者之间口口相传而已。

大口吃下烤羊肉的玛格丽特开口说道。

「只要去了伊斯塔夫，总会有人知道的吧？」

「大概会有吧。首先去问问公会的人……」

安洁琳说着将勺子伸进粥里，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爸爸，奶酪还有吗？」

「哦，有啊」

贝尔格里夫拿出与游牧民族以物易物换来的奶酪块。用小刀削一点放进粥里，就会立刻让粥变得十分美味。

「啊—，果然还是贝尔的饭好吃啊。俺虽然也挺会做饭，但还是贝尔的饭让人觉得吃着舒服啊」

「虽然是长途旅行……但不用为伙食担心呢」

「是啊，得好好感谢谢菈女士呢」

「虽然也有她的功劳啦，但要咱说还是你管理得好啊」

「没有啦。都是因为大家一路上努力地狩猎和采集……」

「但是啊，食物的分配，用水量的控制，做这些的不都是贝尔叔嘛。想想都觉得好厉害呢……」

「哼哼，是吧……果然还是爸爸厉害」

听着周围伙伴对他的不停夸赞，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捧我是要闹哪样啊？」

安洁琳有些不解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因为真的就很厉害嘛……」

「我说啊，安洁……」

「好啦好啦，咱几个又不是说你的坏话，你就老老实实接受不就好了嘛」

「就是就是，俺倒是觉得，看贝尔被人夸还这么难为情倒是挺有意思的」

「……真是的」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火。他觉得他们最好还是记住捧杀这个词比较好。说得太过头的时候听起来就会有像是被捉弄的感觉。尤其像玛格丽特这样的应该是有一半是在开玩笑吧。

「嗯喵……好香啊～」

身后传来窸窸索索蠕动的声音，原来是之前一直睡着的米丽娅姆醒来了。她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现在睡得越发乱作一团。

安奈莎拿了一个碗给她舀了一碗粥。

「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现在起来的话晚上会睡不着吧？」

「大概吧～。不过总算是舒服点儿了～。晚上的守夜就交给我了喵～」

米丽娅姆接过粥碗，笑着说道。

吃过晚饭，在这里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众人各自裹好衣服毯子躺下。

睡饱了的米丽娅姆坐在火堆旁边，同样在白天睡过了的卡西姆坐在她对面。安奈莎和玛格丽特靠在一起睡着了。贝尔格里夫在重新确认地图，靠在他身边的安洁琳很快也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基本上是只有一条路呢」

「好像是有古道呢。马车能过去就好了」

「似乎是会有魔兽出没啊。倒是没有标注说要注意强盗」

米丽娅姆抱膝而坐，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歪着脑袋问道。

「那个是什么时候的标注啊～？」

「倒是没有写具体时间……听说是最新的信息」

只不过，写在那里的标注也不一定就是绝对正确的。有些比较大的强盗团体会有其自己的根据地，通常在其老巢附近行动，但也有很多四处流浪的强盗。至于各种魔兽，万一有什么原因导致某处魔力突然聚集的话，它们也很容易被吸引过去。

卡西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好啦，现在就算害怕也没有用啦。还不如考虑一下到了伊斯塔夫之后要怎么办。那边城镇的样子还有伙食跟奥尔芬和约贝姆都不一样，很有趣的呢」

「虽然那也很重要，但要是因此而分心的话，说不定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头啊」

「嘿嘿，这方面的警戒就交给你啦。毕竟是最合适的人啊」

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无奈地笑了笑，再次将视线落回地图上。卡西姆折了一根小树枝，扔进火里。

「好嘞，咱俩就来考虑到了伊斯塔夫之后的行动吧，米莉。那可是个好大的城市哎。去『天坑』之前可是要做各种准备的。要买点啥呢」

「哇～，好有趣。会有什么样的饭菜呢～？要是有好吃的点心就好了～」

卡西姆和米丽娅姆开心地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贝尔格里夫的视线虽然在地图上，但还是会不由得去关注他们的对话。

伊斯塔夫是提尔迪斯南部的大都市，其规模甚至不逊于中心城市哈里发。

这里似乎曾是古代某个国家的首都，但后来被提尔迪斯史上最强的人称『武帝』的伊哈贝纳德所率领的骑兵攻陷，城市大半都被摧毁，当年的残垣断壁如今仍能看到。

当然，如今城市已经得到了修复，再次以要塞城市为目标进行了重建，再加上足以自立的战力和经济实力，似乎已经成了跟约贝姆差不多的半独立的都市国家。

知道『大地的肚脐』的人虽然不多，但那里产出的稀有素材很多都会流入伊斯塔夫的市场，因此各种装备和魔道具的品质之高也是众所周知的。当然好东西的价钱也相应较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下来的。

有各种优质素材的地方，自然就会吸引很多有本事的锻造师和热心研究的魔法师聚集过来，于是这又让伊斯塔夫更加活跃，经济活动和人员流通都非常旺盛。

白天的风是暖和的，但到了夜里吹来的却是冷风。即使白天被夏日的炎热所笼罩，到了太阳落山后还是会冷到让人打哆嗦。

安洁琳窸窸索索地扭动身子，又朝贝尔格里夫身上靠了靠。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岩石对面是一片黑暗，明明没有任何气息，但这反倒是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沉重感。

○　　○　　○　　○　　○

众人将收集来的柴火喀拉喀拉地堆在一旁的地上。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啪啪地拍了拍手，抖落手上的灰尘。

「有这些足够撑到早上了吧」

「是啊。只要别烧得太过应该是够了」

红发少年拿出打火石，手脚麻利地点上火。

周围已经很暗了。天上覆盖着厚厚的云，所以树木的缝隙间也看不到月亮或是星星。空气似乎有些沉重，感觉有些湿漉漉的，但又不像是要下雨。然而周围的黑暗似乎也像是有了质量似的，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他们四人来到了森林里。这次的工作是采集草药等多种素材。因为有精灵族的少女在，所以不用担心会在森林里迷路。眼下已经收集了足够的分量，他们打算在森林里露宿一晚明天返回。

四周的夜色越浓，就越让人想要依偎在篝火旁边，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看起来不太靠谱的火堆。吃过晚饭的四个人挤在一起，围坐在火堆旁。火舌微微地摇晃着，像是在舔舐夜晚的黑暗。

「漆黑的夜晚会让人觉得不安对吧？」

精灵族少女抱膝如是说道。正在收拾厨具的红发少年点点头。

「嗯，是这样呢」

「我一直在想啊，那种恐惧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啥啊，精灵族的哲学还是啥玩意儿？」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诧异地折断手中的小树枝。眼前的篝火发出啪的声音轻微爆裂开来。精灵族少女摇了摇头。

「不是啦，我只是觉得黑暗会让人害怕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

「是吗？但是你想啊，黑乎乎的也不知道会有啥东西，而且会觉得好象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茶发少年这样说道。红发少年回头看向背后，自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在不住地摇晃。再往前是郁郁苍苍的树木，树木间是一片黑暗。那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这边呢，这么一想的确是有些吓人。

但精灵族少女还是摇了摇头。

「那个不是因为黑暗，而是黑暗所带来的某些东西让人觉得害怕吧。不是这个，怎么说呢，是更加……对于黑暗本身的恐怖。其实很不可思议啊，我们大家都是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吧。明明肚子里是不会有光照进去的呢」

「……但是要说的话，俺们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黑暗是啥吧？」

「什么意思？」

茶发少年歪头纳闷。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环抱双臂。

「你想啊，闭上眼睛其实只是看到眼皮里面而已吧？除非是眼睛完全看不见的人，不然根本就不知道黑暗是啥样吧？不对，只是看不见好象也不能算黑暗……」

「是这样吗……嗯，好象是呢」

精灵族少女将下半张脸埋进膝盖间，伏下视线。红发少年也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视线游移。的确有可能是这样。但这样的话，真正的黑暗又该是什么呢。似乎不只是眼睛所见的东西而已。

精灵族少女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呢～，感觉到了晚上就总会有些奇怪的想法呢」

「……真意外啊，你居然也有这种细腻的时候」

「姆——，什么嘛。说得人家好象多粗鲁似的」

精灵族少女戳了戳枯草色头发少年的肩膀。少年笑着揉了揉少女的头发。

「别生气嘛。好啦，总之要烦恼也等回了城再说吧。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还得穿越森林呢。而且现在虽然很暗，但大家都在，没啥好怕的」

「啊哈哈，也是呢………………我说，你要摸到什么时候啊」

「不是……怎么说呢，感觉精灵族的头发摸起来手感真的好舒服啊」

「咦，真的？咱也摸摸可以吗？」

「你们够了！我的头发又不是玩具！」

被两名少年乱摸一通，精灵族少女不高兴地缩起身子，随后她看向独自一人扭扭捏捏沉默不语的红发少年。

「……你也想摸吗？」

「咦？啊，不，我……也没……」

茶发少年和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在一旁满脸坏笑。

「闷声色狼哎」

「闷声色狼啊」

「什…！？」

看着慌慌张张的红发少年，精灵族少女噘起嘴来。不知是不是篝火映照的关系，她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泛红。随后她探出身子，将头伸了过去。

「……好啦，想摸就摸吧」

「唔……」

红发少年有些为难地视线来回游移。

精灵族的银发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对于黑暗的那种莫名的不安，似乎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九十一话

坚固的高墙将整个城镇完全包围起来。其中一部分大概是当年城堡的城墙。那些已经有了些年头的部分和后来翻修的部分相比，砖的颜色有着明显的区别。

穿过大门时可以看到，城墙的确是相当的厚。能够破坏这样的城墙，将伊斯塔夫蹂躏于铁蹄之下的『武帝』，也难怪会被人称为提尔迪斯史上最强了。安洁琳回想起遥远的历史，浮想联翩。

穿过峡谷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伊斯塔夫。峡谷的出口处住着一只亚龙，但区区亚龙显然不是安洁琳等人的对手。根本没有构成任何威胁，众人轻松通过。

这附近与其说是草原，倒不如说是荒地。阳光非常强烈，而地上草又少，因此地面反射的阳光也很强，感觉脚下都有热气升上来。

干燥的风吹过，尘土四处飞扬，让人感觉喉咙里痒痒的。同样是干燥的风，但与北方的却相差很多。或许是因为这些原因吧，明明只是坐在马车上却仍感觉到莫名的疲惫。不过比起疲劳，内心中所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初次到达伊斯塔夫的雀跃。

整个城镇非常有活力。众多的人员来来往往，到处都能听到有人用各种陌生的口音在交谈。路旁演奏的街头艺人们的音乐，与之前听到的流浪民族的音乐有相似之处却又似乎有些不同。大概是因为气候的原因，肤色较深的人看起来比较多一些。

玛格丽特十分兴奋地四下打量。

「好厉害！和奥尔芬完全不一样！唔哇！啊！那个人头上卷了好多布哎！那啥啊！？啊哈哈哈！好奇怪的衣服！」

「好啦好啦，就跟土老冒进城一样，别丢人啦」

卡西姆笑着在玛格丽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安洁琳也微微一笑。她内心虽然也很兴奋，但有玛格丽特这样吵闹的人在身边，反倒是会莫名地冷静下来。

不过陌生的街景果然会让人内心激动。周围尘土弥漫，明明是晴空万里，却有些奇妙的烟雾，让远处显得有些朦胧。在这朦胧的风景中，有的建筑物的屋顶看起来像是还没开伞的蘑菇，有的看起来像是栗子，还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瓦片，显得非常漂亮。

屋顶盖成球形的是不是为了防止小偷从屋顶上过来呢，安洁琳一边这样胡思乱想一边环视四周。似乎是到达了公会，马车停住脚步，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

「好啦，先把谢菈女士委托的事情完成吧」

「嗯……」

贝尔格里夫看起来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大概是因为长途旅行的关系，他的脸色显得有些疲惫。

一路上贝尔格里夫都没有示过弱，但他毕竟是习惯了长年在村里的生活，对于不习惯的旅程肯定会有许多勉强自己的地方吧。物资管理、路线确认、索敌与警戒等等，旅行中的很多事情都交给了他，与只需要在战场上专注的其他人有很大差别，肯定是有很多地方要操心吧。

安洁琳拽了拽贝尔格里夫的衣角。

「嗯？怎么啦，安洁」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爸爸……你辛苦了」

「哈哈，谢谢啦」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安洁琳的脑袋。

公会的建筑风格果然也不一样。要说的话跟简朴的奥尔芬差很多，每一处的设计都很时尚，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进到屋里就会发现，里面的人还是一帮粗犷的冒险者。果然不管到哪里，这些家伙都是一样的呢。安洁琳感觉有些傻眼，但同时似乎又有些安心。

玛格丽特也是一脸无趣的表情，她带着兜帽遮住了耳朵，而且这里本来就处在东西交易的要道上所以外乡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因此也没有吸引来那种看怪人的视线。

全员一起去交任务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安洁琳让贝尔格里夫等人在大厅等候，她和卡西姆带着谢菈准备的介绍信等前往柜台。但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前也是人挤人。卡西姆捋着胡须环视四周。

「唔，人还真多……这附近的委托有这么吃香么」

「因为是大城市吧……？而且跟『大地的肚脐』大概也有关……」

「算了，咋样都好。高阶冒险者是多是少都跟咱几个无关呐」

正好有一位看起来像是公会职员的女性从大厅中走过，他们拦住她向她搭话。职员一脸诧异地看向安洁琳。

「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是工作的话，请到柜台……」

「我们是来送东西的……从曼萨的公会来的」

读过安洁琳递出的信，职员又将信、Ｓ级冒险者的铭牌和安洁琳依次打量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

「从、从曼萨沿山脉而下来到这里的吗……峡谷那边应该是有梅杜尔龙才对啊……」

卡西姆有些纳闷。

「你说那头奇怪的亚龙吗？咱几个把它干掉了，有啥问题吗？」

「干掉了！？啊，不是，Ｓ级的话倒是的确有可能……倒也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不对，不好！等一下！讨伐梅杜尔龙的委托，暂时先撤下来！」

职员朝着柜台方向大喊道。正在排队的冒险者们都朝着这边投来疑惑的视线。接待员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要撤下来吗？应该是优先级相当高的事项才对啊……」

「不是，好象是已经被人讨伐了。只不过还没有确认，所以要从讨伐委托变更为确认委托……委托费用也要变更，所以在调整完成之前先暂时撤下来」

「但是，就刚才有个ＡＡＡ级的队伍接了那个委托已经出发了啊」

「呃！呜哇，要怎么办……」

看着抱头苦恼的职员，安洁琳挠了挠脸颊。

「怎么说呢……抱歉啊」

「不、不是，没事……嗯哼。呃，总之先带两位去见会长可以吗？」

「嗯」

在女性职员的带领下，安洁琳和卡西姆前往会长的房间。伊斯塔夫的公会是一个非常大的多层建筑，会长的房间在三楼。

打开木门，墙上挂着的各种奇形怪状的魔道具非常引人注目。书架上的资料和文件多到像是要溢出来，安洁琳不禁觉得，这一点似乎哪里的公会都是一样呢。

不过与奥尔芬公会不同的是，这里的资料至少没有在办公桌上和地上堆得到处都是。连角落里似乎都细细打扫过，屋里显得很宽敞。公会会长没有那种忙不过来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里也沿袭了中央公会的做法吧。

一位有着淡蓝色头发的年轻男子站在窗边，出神地盯着外面。

「真是好天气啊……好热啊……」

「会长！」

「哇，怎么了怎么了。啊，副会长……有什么事情吗？」

会长转过身来，露出略显虚弱的笑容。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大概也就二十来岁。这么年轻就能管理这么大的公会，这让安洁琳有点佩服。话说回来，帮他们带路的原来是副会长啊。

副会长让到一边。

「这两位是Ｓ级冒险者安洁琳小姐和卡西姆先生。他们是从曼萨的公会运送货物至此」

安洁琳低头致意。

「我是安洁琳。曼萨公会的谢菈女士让我们把这个送来……」

「啊，非常感谢……我是伊斯塔夫的冒险者公会会长奥利弗」

奥利弗微笑着回礼。他个子很高但却很瘦，再套上一件宽松的长袍，看起来就很有魔法师的派头。他皮肤很白，只不过是那种病人似的苍白。

副会长为了处理刚才亚龙的事情，快步离开了。

奥利弗请两人坐到客人用的椅子上，自己也在他们对面坐下。随后开始阅读安洁琳送来的信，并确认了箱子里的物品，点了点头。箱子里是一个小球，不知是玻璃还是水晶制成的，看着像是某种透明的矿物，精制成一个圆溜溜的球形，在阳光照射下随角度不同散发出各色的光芒。

「的确是我们借给他们的魔导球。非常感谢。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还回来」

卡西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那个是二十八式的？托托·克拉姆型是吧。是借给他们用来构筑结界的吗？公会之间会行这种方便还真稀罕啊」

奥利弗眯起眼睛。

「一眼就看出来了啊……不愧是『碎天』卡西姆先生呢」

「啊，奥利弗先生，你认识他……？」

听到安洁琳这么问，奥利弗微微一笑。

「我姑且也算是个魔法师，位列大魔导之人的名字岂敢忘记。并联式魔法的新公式对我也有很大的帮助呢」

「那还真是荣幸啊，嘿、嘿、嘿」

卡西姆呵呵笑着，伸手拿起职员送来的茶杯。

奥利弗十指相交放到下巴跟前，交互看着二人。

「在埃斯特加公国的奥尔芬周边因魔王而引起的那场魔兽大爆发，已经是两年之前的事情了。是吧，安洁琳小姐？」

「嗯」

安洁琳点点头。她自然不会忘记。正是因为那个事件才让她数次欲回乡而不得。奥利弗扑哧一笑。

「那时候还真是很麻烦啊。多亏了您的活跃才逃过一劫。不愧是『黑发女武神』呢」

「也没有……都是因为有大家帮忙……」

「那件事于我们而言也不是完全无关呢。为了保证那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这里时也能应对，我们这边一些公会间也自发地进行了共同联合警戒。不过有几个有中央做靠山的公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于是无视了我们……谢菈女士在成为曼萨的会长之后也参与了我们的合作。而作为应对魔兽策略的一环我便将这个魔导球借给了她」

「哈哈，这样啊。奥尔芬的教训啊」

「正是如此。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合适，但奥尔芬的确是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数据，要将其好好利用才是。只不过像奥尔芬那样完全脱离中央独立出来也很困难就是了……」

安洁琳喝了一口茶。该说他们是太理性呢还是什么呢，总之还真不愧是个魔法师。不过总比袖手旁观要好得多吧。

「谢菈会长的文件我也已经确认过了。剩余部分的报酬会由我们支付。马车也先寄放在我们这里，等下次有其他委托时再返还给曼萨。这样可以吗？」

「嗯。谢…非常感谢」

奥利弗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放松下来，随后将手放到胸前，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看起来有些痛苦的感觉。

「……失礼了，我身体不太好」

「没事，请不要勉强……」

「谢谢了……那么」奥利弗喝了一口茶，看向两人。「信中提到你们要去『大地的肚脐』……」

安洁琳点点头，向前探出身子。

「你知道具体情况吗？听说是在宁迪亚山脉中间，但详细位置却不清楚……」

「唔……也是，您二位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但还是很危险的。就算是Ｓ级的冒险者也不能说是绝对安全，『大地的肚脐』就是这样的地方」

「我们已经有觉悟了……」

奥利弗伏下视线，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站了起来。他从墙上挂着的魔道具中取下一件，朝安洁琳递出。

「我知道了。这个借给两位吧」

「这啥啊？」

那是一个似乎由魔水晶制成的三角锥，体积不大，可以握在手心，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锁链。锁链的长度大概是从安洁琳的指尖到手肘的距离。三角锥闪烁着淡紫色的光芒。

奥利弗捏住锁链，将三角锥垂下，向其中注入魔力。原本竖直垂下的三角锥突然朝着侧面横向支棱起来，尖端指向某个方向。不管怎么摇晃锁链，其尖端所指方向始终不变。

「这个魔水晶是从『大地的肚脐』采来的」

奥利弗解除了魔力，三角锥又恢复了原来的下垂状态。

他将其交到安洁琳手上，安洁琳将其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这个所指的方向就是『大地的肚脐』……？」

「正是。在宁迪亚山脉中，受魔矿石的影响，指南针无法使用。因为太过危险测量人员无法进入，所以也没有地图。但只要有了这个，至少就能分清大概方向」

「……是说没办法凭自己的本事到达的话，就没资格进入『大地的肚脐』吗……？」

「哈哈，说不定是那样呢。一路上在山脉中会遭遇许多危险的魔兽，而且等到达那里的时候，会有更多更为危险的魔兽在等待着，有做好心理准备吗？」

「嘿、嘿、嘿，这还真有意思啊。不过啊，那个水晶锥，不是白借的吧？」

奥利弗眯起眼睛。

「……要说是交换条件也有些不太合适，不过还是希望两位能帮忙采集一些素材……当然，我们这边也会以合适的价格正常收购的」

「那就好。作为委托的话还轻松些……」

莫名其妙地欠人情也不太好，以接受委托的形式来做的话就不会留下什么麻烦了。这趟旅程原本的目的是去见珀西瓦尔，但对于安洁琳来说也并非不想和强大的魔兽交战。

有了个不错的借口呢，安洁琳调皮地笑着拿起茶杯。但茶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喝完，杯子已经空了。

○　　○　　○　　○　　○

「好热……热死人啦……而且好干……喉咙疼……」

玛格丽特啪嗒啪嗒地扇动着头上的兜帽，似乎是想引入一些凉风。安奈莎递出一杯果汁。

「真是的，谁叫你刚才那么兴奋」

「因为精灵族领地从来没这么热过啊……该死，总感觉坐下以后就更热了」

玛格丽特将果汁一饮而尽，瘫坐在椅子上。

她刚到达伊斯塔夫时非常兴奋，吵闹不停，但稍微冷静下来以后重新体会这片土地的氛围时，似乎是被这里的热气和干燥彻底击倒了。

「贝尔……不能把兜帽取下来吗？」

「你要是能答应我，就算被人缠上也不会跟人打架就行」

「呜—……」

玛格丽特以怨恨的眼神瞪了贝尔格里夫一眼，随后像是放弃了似的伏下视线。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当她能意识到自己抑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就说明她已经有所成长了。虽然说有点可怜，但在南方精灵族应该是非常稀有的吧。如果只是吸引奇怪的视线还好说，要是被奇奇怪怪的人缠上引发不必要的混乱的话就麻烦了。真要出现那种情况的话，在这种没有熟人也没有靠山的地方，很有可能陷入对己方非常不利的立场。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被当成罪犯，那就真的麻烦大了。

我这还真是胆小啊，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脸颊。但是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大意而使少女们遭遇危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以人为对手比以魔兽为对手更可怕。

和玛格丽特一样怕热的米丽娅姆也是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她半张着嘴，眨巴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米莉，没事吧？要喝点什么吗？」

「水……热死人啦～……」

贝尔格里夫把水壶递了过去，米丽娅姆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随后继续瘫回椅子上嘟嘟囔囔。

「建了这么大的公会，都不舍得弄点冷气魔法吗……」

「是啊……不过那样的话，说不定会引来很多闲人故意呆在这里吧」

安奈莎说道。米丽娅姆噘起嘴，很不高兴地将帽子拉下来盖住脸。

穿越峡谷前后的温差大到令人惊讶的程度。这让人非常诧异也非常不习惯，但也只能是去慢慢习惯。关于如何应付寒冷，一直在北方生活的贝尔格里夫倒是有着多年的经验，但应对酷暑的对策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贝尔格里夫也摘掉了斗篷，脱掉了平时一直穿着的毛皮背心，上衣的袖子已经卷到了胳膊肘，但还是热得厉害。周围的冒险者里居然还有人穿着重型铠甲，戴着完全包裹头部的头盔，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正想着要不要再去点些饮料之类的东西时，安洁琳他们回来了。看样子是顺利结束了。

「辛苦了。我们出去找旅馆吧」

「嗯……那个，会长他给我们介绍了旅馆」

「哦，那还真不错」

「呼……好热。人多了越发觉得热啊」

「是啊。总之先出去吧。玛丽和米莉好像都快受不了了」

贝尔格里夫拿起放在旁边的斗篷和毛背心。

就在此时，公会的职员们突然到处跑来跑去，将入口的大门关上，把建筑物两侧的窗户打开。正当众人还在疑惑他们在干什么的时候，突然间一股风吹进窗户。不是热乎乎的风而是凉爽的风。凉风掠过出汗的皮肤，瞬间就感觉舒服多了。

「哦哦……好厉害。但是为什么……」

「这个就是落山风啊。冷空气从那边的山上直接吹下来。托内拉不也能见到吗」

「喔，这样啊。落山风啊…………嗯！？」

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回过头去。一位满脸胡须，扛着战斧的矮胖男人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贝尔格里夫惊喜地站起身来。

「哦哦！丹肯！」

「哈哈哈！贝尔大哥！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再会啊！」

流浪武人丹肯豪爽地笑着，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贝尔格里夫也笑着回握。瘫坐着的玛格丽特也惊讶地抬起头来。

「啥，丹肯！？啊！真的！」

「玛丽小姐，好久不见了啊！不过像这样子瘫软无力，可不像你啊！」

「少废话！搞毛啊，连你也来这边啦！看你这挺精神的啊！」

玛格丽特高兴地站起身来，拍了拍丹肯的肩膀。安洁琳、卡西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等人则是愣愣地看着他们三人。

「咦，什么情况……？是你认识的人吗，爸爸？珀西伯伯……应该不是吧？」

「哦，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是丹肯，之前也跟你们说过的，他差不多是跟格雷厄姆和玛丽同一时间来到托内拉的，我们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丹肯，这是我女儿安洁琳和她的队友安奈莎以及米丽娅姆。还有这是我的朋友卡西姆」

「哦哦，这位就是大家口口相传的『黑发女武神』啊！在下名为丹肯，很荣幸见到您！话说回来，贝尔大哥！你以前说过的过去的老朋友这是已经见到了啊！这还真是值得恭喜啊！」

「哈哈，谢谢了……」

「话说，你们为什么会到南方来啊？」

「哦，其实是」

「丹肯先生——」

就在此时，有人从丹肯身后晃晃悠悠地跑了过来。

转头看去，是一个满头乱糟糟棕色卷发的男子。他戴着一副厚厚的像是瓶底般的眼睛，年龄大概三十多岁，穿着薄衬衫加薄裤子，外面罩一条带兜帽的长袍，看着像是个魔法师。

男子长出一口气，擦掉额头的汗水。

「拜托，不要一个人突然跑掉啊……」

「啊，这还真是对不起了」

丹肯挠挠头。戴厚眼镜的男子一脸诧异地看向贝尔格里夫等人。

「是你的熟人吗？」

「哦，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贝尔格里夫大哥，在下在北方边境生活时受了他很多照顾。贝尔大哥，这位是伊什梅尔先生，他是个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在下前不久开始和他一起行动」

「是这样啊……我是贝尔格里夫」

「您好。我是伊什梅尔」

伊什梅尔低头致意。丹肯呵呵地笑了。

「话说贝尔大哥，那大剑是格雷厄姆老先生的吧？」

「哈哈，看出来了啊。为了这次的旅程暂时借用了一下，帮了很大的忙啊」

「什么，居然能熟练使用那把大剑了吗。不愧是贝尔大哥……」

「不不不，离熟练使用还早得很……」

卡西姆笑嘻嘻地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好像热闹起来了啊。总之先换个地方吧？这里也热，咱肚子也饿啦」

「嗯，也是呢……丹肯，正好也有很多话想说，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正有此意。怎么样啊，伊什梅尔先生」

「哦，啊」

伊什梅尔不知是在警戒还是有些没搞清状况，总之是有些暧昧地点了点头。

凉爽的风再次穿过开放的窗户吹进屋内。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九十二话

从突出的阳台上看下去，风在马路上卷起一个漩涡，带动沙尘四处飞舞。明明只是一个带栏杆的普通阳台，但大概是因为有很厉害的魔法师构筑了术式的原因，冷气魔法效果很好，感觉很凉快。不过如果将手伸出栏杆的话，立刻就会感觉外面很热，似乎是张起了一张肉眼看不见的魔法薄膜。

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的玛格丽特颇有兴致地看着菜单。

「有意思，看名字完全不知道是啥菜啊！会整出啥来啊？」

「唔～，这种问题就是饭店的缺点呢～。要是在路边摊的话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什么了～」

「卡西姆叔知道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咱也是好久没来过了，记不清啦」

「丹肯先生，你在伊斯塔夫待了多久了？有什么好吃的吗……？」

「在下来到伊斯塔夫有两周了……不过吃饭基本都是路边摊或者是旅馆里准备好的」

「……点推荐套餐应该不会有错吧」

伊什梅尔说道。不知道他是认生还是本来就沉默寡言，总之看起来是个有点阴沉的男人。这样的他居然会和豪放磊落的丹肯一起行动，让人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总之大家随便点了一些东西，随后端起先上来的饮料干杯。

「你们俩是在哪儿认识的？」

「喔，是上周在伊斯塔夫认识的。在下为了筹措路费而参加了一次联合讨伐行动，那时候跟他正好一起。也是凑巧发现两人目的地一样，所以那之后就一起行动了」

「你们要去哪里……？目的地是？」

安洁琳问道。丹肯身子稍微前倾，低声说道。

「……在贝尔大哥面前在下就不隐瞒了，其实有个叫『大地的肚脐』的地方……」

「咦！丹肯先生你们也是要去那里吗？」

安洁琳探出身子。丹肯惊讶地眨着眼。

「难道说，贝尔大哥，安洁琳小姐你们也要去那里？」

「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以前的朋友之一听说就在那里……哈哈，没想到你们也是要去那里啊」

「哎呀呀，这还真是天意啊。这下就更放心了……」

「两个Ｓ级……大海啸也快到了，的确是很可靠呢」

伊什梅尔微微一笑。安奈莎有些纳闷。

「大海笑……？」

「哦呀，你们不知道吗？喔，要是第一次来『大地的肚脐』的话倒也正常……」

「丹肯叔知道吗～？」

「不，在下这也是头一次来『大地的肚脐』。之前倒是多次听到过相关的传言，不过一直拖着。因为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旅行了，所以想着一定要来看看」

「最后一次……？」

「……有人在托内拉等着在下啊」

丹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贝尔格里夫也露出微笑。安洁琳则是一脸奇怪的表情。

「丹肯叔叔……那个好像是叫死旗啊？」

「那、那是什么啊」

「之前看过的书里写的……」

「你这净看点乱七八糟的书」卡西姆呵呵笑着将杯里的东西一饮而尽。「话说，大海啸到底是啥？」

「哦，这要从『大地的肚脐』积蓄的大量魔力说起」

按照伊什梅尔的说法，所谓的大海啸就是指『天坑』里积蓄的魔力总量超过一定阈值时，就会有比平常更多更强的魔兽从『天坑』里涌出的现象。魔力量的增减据说与月亮的阴晴圆缺和星星的运行轨迹等有所关联，在如今的占星术及魔力测定等技术的支持下，现在已经能基本预测其发生规律了。

「总之，下次大海啸会在下个满月时出现。要是错过了，再下次就要等来年了」

「唔……所以也会有人专门瞄着这个过来是吗？」

「魔兽变得更强，也就意味着获取到的素材的品质更高……所以我是觉得大家都是冲着那个去的」

「不过要说的话我们的目的是去找人……伊什梅尔先生是冲着那个去的吗？」

「嗯，算是吧。因为有些研究所必须的素材」

安洁琳咯咯地笑了。魔法师好像都是一个样呢，她不禁这么想。

「伊什梅尔先生以前去过吗……？」

「哦，以前去过一次。是在两年前大海啸的时候」

「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具体有多危险？」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问题，伊什梅尔有些为难地将手放到下巴上。

「这个嘛……每次出现的魔兽都不一样。不过要说的话，因为每次都会聚集很多本领高强的冒险者，所以如果只考虑自保的话想活下来倒是不难」

只不过在分配魔兽的素材时，在战斗中贡献最大的人也会获得更多的分配权，这也算是那里的潜规则。所以如果有想要的素材的话就不能呆在后面混水摸鱼了。

「我上次去的时候，有『红莲魔术师』埃斯特万、『单臂勇剑』瓦多尔赛、『青牙』克利福德等Ｓ级冒险者在。而且每次大海啸出现时，有名的冒险者常常会增多，不知道这次会怎么样呢……」

「都是些久负盛名的强者啊。想要比他们还活跃，争取到更多的素材的话似乎很有难度呢」

丹肯一脸佩服的表情，环抱双臂点点头。

安洁琳伸手拿起水壶。

「老爷爷想要的素材是什么来着……？」

「哦，是魔力结晶。不过是比较特别的一种，好像是在一种叫阿巴瓦库的透明魔兽的体内」

「那还真是……相当困难的委托呢」

伊什梅尔不知是傻眼还是佩服，总之是暧昧地笑了笑。卡西姆捻了捻胡须。

「果然是这样吗？咱倒是听过这名字，不过不知道是啥样的魔兽呢」

「记得应该是被指定为Ｓ级呢」

对于安奈莎的话，伊什梅尔点了点头。

「是一种活着时候全身透明无法直接看到的魔兽。但死掉后就会显出身形。不过它似乎不会主动袭击人类。被指定为Ｓ级是因为其栖息的地城本身难度极高，而且一旦试图与其战斗，它就会变得相当的强」

「在『大地的肚脐』也有吗～？」

米丽娅姆问道。伊什梅尔环抱双臂。

「似乎是有的……只不过它好像从来不离开它的巢穴。要讨伐它的话就必须下到大坑里，直接去到阿巴瓦库的所在地才行」

「唔……」

这样子的话的确会是大冒险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心里有些不安。不过安洁琳等人反倒是很兴奋。

「已经忍不住想试试了……好期待」

「看不见的魔兽啊。嘿嘿，有点儿意思」

「是完全看不见吗？还是说稍微能看见一点点……」

「魔法能打到吗～？还没怎么跟Ｓ级的魔兽战斗过呢～」

「啊，对了，还有奥利弗先生委托的东西呢……」

「奥利弗先生？」

「是这里的公会会长……他帮了我们很多」

少女们就魔兽对策等话题开心地讨论起来。卡西姆笑嘻嘻地戳了戳贝尔格里夫。

「没工夫害怕了啊，贝尔」

「……也是啊」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自己在这里退缩了像什么话。如今只能是尽全力去把能做的事情做好，已经没工夫在那里不安了。

大家聊着『大地的肚脐』的事情、托内拉的骚动以及丹肯的旅程等话题的时候，做好的饭菜也端上来了。对于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野外自炊的贝尔格里夫等人来说，光是闻到香气就已经感觉到了完全不同的异乡风情。

用细长的米和撕碎的蟹肉炒在一起，然后将油炸的鱼放到上面，再淋上有些甜又有些辣的不可思议的调味酱汁。另外还有类似仙人掌块一样莫名柔软的果肉。汤里加了许多香料，尝着有些辣。

都是些不熟悉的味道，所以一时间也很难说好吃，不过倒是不讨厌。安洁琳她们倒是吃得很香，不住地交口称赞。不过味道太浓也稍微让人有点抗拒。

饭后众人又聊了好久，直到太阳西斜才走出饭店，与丹肯他们告别后走向旅馆。

耀眼的太阳藏到了西山的后面，虽然空气还很温暖，但夜晚的气息似乎已经轻轻掠过后背。

到下次满月为止只剩不到两周了。为了能在此之前到达，丹肯和伊什梅尔很快就会出发。

虽然说贝尔格里夫等人的目标并非大海啸，但既然要去的话当然是一起走更安全，所以他们也决定和丹肯他们一起出发。

和女孩子们分开，贝尔格里夫回到房间开始检查行李。马车等大件东西已经还给了公会，所以现在倒是非常轻松，但道具的取舍也是很重要的。徒步行军自然是行李越少越好，然而太少了的话途中就会有麻烦。

而且在『大地的肚脐』也是需要战斗的，说不定还需要些别的东西。目的地并非城镇，或许是需要做好十全的准备。

伊什梅尔算是唯一知道现场情况的人，多找他听取些建议是不是比较好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捋了捋胡须。

「明天得做准备啊……」

「有什么是必要的吗？说是魔兽比平常更强，但咱几个也不清楚啥样的算是平常的啊」

「也是呢。不过要说的话，面对那么强的魔兽那些小花招不知道还管不管用……而且首先得平安到达目的地才行啊」

「那没问题。这儿的公会会长有借了魔水晶给咱们」

「虽然我也觉得应该没问题……不过还是不要大意，小心会没命啊？」

「知道啦。嘿嘿嘿，你还真是一点不放松啊」

卡西姆略显寂寞地笑了笑。

「……咱其实是有点害怕的啊。虽然说有点不像咱平时的作风就是了」

「害怕见到珀西吗？」

「嗯。还真是麻烦啊。想着快要见到他了，结果这些天的开心突然就被害怕给盖过去了。咱就已经够破罐子破摔的了，听八云他们的说法那家伙好像更离谱。不知道咱能帮他做点啥啊……」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拍了拍卡西姆的肩膀。

「别担心。珀西就是珀西。不会变成别人的」

「……也是呢，嘿嘿，暂且先继续开心吧」

卡西姆一骨碌躺倒到床上。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笑，继续检查行李。早点结束也好放松休息。

突然间，幻肢痛又猛地发作了。

○　　○　　○　　○　　○

「话说，珀西瓦尔他是个啥样的人啊？」

走在漫长的山路上，玛格丽特突然开口问道。山上到处耸立着陡峭的岩石，星星点点的绿草四处丛生。

贝尔格里夫注意着脚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步伐有所放缓。

「……是个充满活力和自信的家伙啊。而且也的确是非常有才华。论剑法的话感觉完全比不过那家伙呢」

卡西姆捋着胡须。

「的确啊，珀西和萨蒂都挺厉害的。虽说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会犯傻就是啦」

「比如说……？」走在前面的安洁琳回头问道。

「这个嘛，比如说委托的内容明明是要我们去收集素材，但他们打倒了目标魔兽之后就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了」

「对对对！咱当时还想着他们这是干嘛呢」

「……不是，当时你也是跟他们一边的好吧。三个人一起毫不犹豫地往回走，搞得我都差点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搞错了」

「咦，不是吧？是那样的吗？」

卡西姆皱起眉头，挠了挠脑袋。殿后的丹肯愉悦地笑了。

「看来『霸王剑』和『碎天』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能把他们都统合起来的爸爸才是最厉害的」

安洁琳这么说着，哼了一声。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也说不上厉害不厉害……不过当年他们的确是有些不靠谱的地方呢」

「嘻嘻～，就像是玛丽一样喵～」

「你说啥，米莉你这混蛋！」

「呀～」

玛格丽特在米丽娅姆脸上扭了一把，米丽娅姆发出呀呀的尖叫声。安奈莎傻眼地把弓扛好。

「你们在干什么啊……小心脚底下，别摔着了」

休息了一天，又花了一天时间做准备，众人终于从伊斯塔夫出发进入大山，朝着『大地的肚脐』进发。最开始的一段路还算是好走，大概是因为有人为了采矿石或是野菜之类的经常来往的缘故，但越往里走就越有一种人迹罕至的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最初只是曲折一些，但好歹还算是人走的路，后来逐渐就变成了兽径。

安洁琳走在最前面，她手里的魔水晶锥就像是指南针一样，始终指向同一方向，所以应该是没走错。应该说不愧是远离人类的魔境，普通的方法怕是行不通的。

继续走下去，嶙峋的岩石越来越多，脚底下也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对于装着假腿的贝尔格里夫来说走起来越发困难，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是尽量小心地保持着平衡，然而他的步伐也因此而变得缓慢。

安洁琳时不时地回过头来，担心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爸爸，没事吗……？」

「哦，抱歉，有点麻烦呢」

「路还长着呢，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伊什梅尔说道。众人也都走得有点累了，纷纷表示赞成，各自坐下拿出水壶和干粮。

拿着魔水晶锥的安洁琳眯起眼睛看向其所指的方向。

「……越来越陡了。说不定还必须翻过那里」

前方是一个很陡的斜坡，看样子必须翻越那里才能继续向前。玛格丽特拧上水壶的盖子站起身来。

「好嘞，俺先去探探路」

她一边说着，以轻巧的步伐跑了过去，在斜坡前方右转，绕过一块大石头探查了一下情况，随后又跑向反方向，消失在斜坡的另一边。

这种时候假腿还真是麻烦啊，贝尔格里夫不禁叹了一口气。平常走路倒是没有任何问题，持剑战斗也不受影响，但唯有这种路不好走的时候特别麻烦。果然假腿和真腿还是有区别的。

终于回来的玛格丽特使劲摇了摇头。

「没戏。往那边走的话还就数那斜坡最好走。其它的更危险」

「这样啊……嗯，谢谢了，玛丽」

既然没法绕路，那就只能是努力一把了。万幸的是还能看到有可以踩的地方，不要心急慢慢来的话还是能走的。贝尔格里夫像是在思考似的视线游移了一阵，随后从行李中找出一块布来缠住假腿前端，再绑紧防止滑落。这样既可以当缓冲的垫子，也兼有防滑的考虑。

「走吧」

「贝尔大哥，不好走的地方我扶你过去」

「哈哈，谢谢了，丹肯」

一行人开始慢慢攀登斜坡。

贝尔格里夫背着很重的行李，还得不停地确认落脚点，所以走得非常慢，而相对地安洁琳等人则是轻松地跃身而上，随后从上面扔下绳子来。

贝尔格里夫抬头朝上看去，以为她们是要让自己抓住绳子把自己拉上去，这时安洁琳大喊。

「先把行李拉上来！」

「……哦，这样啊」

理解了她的意思后，贝尔格里夫将行李系在绳子上。包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锅子不断地相互碰撞，伴随着喀拉喀拉的声音，行李被缓缓拉了上去。

这样子来回几次后，身上的负担轻了不少。接下来只要抓住绳子，支撑着身体上去就好。

「爸爸，能上来吗？」

「哦，没事。可能会稍微慢点，等我一下」

有了绳子支持着，感觉轻松了不少，再加上丹肯等人的帮助，总算是爬到了上面，可以感觉到有清凉的风儿掠过脸颊。

折腾了老半天，太阳都已经快要落山了。直线距离来看前进了并不远，但能够越过陡坡这个难关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因为还要做野营的准备，所以众人决定就此停止前进。安奈莎和玛格丽特去试着寻找猎物，其他人则是负责点起篝火，查看周围情况等工作。

贝尔格里夫一边用石头垒着炉灶，一边环视四周。这附近一圈是一个高台，往前走是缓缓下降的斜坡，再继续向前则又变成向上的斜坡。

一块很大的岩石莫名地引人注意，周围也有很多石头，是一片很荒凉的山地。

不过周围也有零星的比较矮的常绿树，也有灌木丛。看起来收集柴火不是难事。出了一身汗后微风一吹很是舒服。

伊什梅尔扶正眼镜，开口说道。

「说起来……入夜后魔兽的活动会很频繁，必须多加注意」

「是啊。必须轮换值班让大家都能得到休息呢……」

按照伊什梅尔的说法，宁迪亚山脉中的魔兽也受到『大地的肚脐』的魔力影响，因此比起其他地区来说有更多较强的个体。

贝尔格里夫将干豆子放进煮沸的锅里。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么多的魔力为什么没有让这里地城化呢？」

「这个嘛……说不定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地城了呢。如今前往『大地的肚脐』的人不在少数，但却始终没有开发出一条确定的路线，甚至连一条好走的路都没有啊」

原来如此，这么说倒也不是没可能。如果山脉本身就能改变地形的话，自然是既无法开辟道路，也无法描绘地图了。只有本领高强的冒险者可以进入，却无法开发出安全的路线，这本身就很不自然。

「那，伊什梅尔先生上次来的时候走的路不一样吗～？」

对于米丽娅姆的问题，伊什梅尔点点头。

「是的。我上次走的是一条类似穿越丛林的道路。应该是不同的道路，不过也有可能是道路本身发生了变化」

「这样啊……不管怎么说，不能放松警惕呢」

豆子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时候，西斜的太阳隐去了身形，周围变得昏暗起来。

出去狩猎的安奈莎和玛格丽特回来了，但两人都是双手空空，而且脸色都有些奇怪。安洁琳有些纳闷。

「什么都没打到吗？」

「是啊……准确来说，这附近就没有活物的气息。别说是魔兽了，连鸟或者兔子的影子都看不见」

「奇了怪了，还以为能有只鸽子或者野山羊呢」

玛格丽特一脸无趣地双手交叉放到脑后。卡西姆捋了捋胡须。

「那还真有点怪了。说不定是因为这儿是某些东西的地盘？」

「但是要那样说的话，也没有感觉到很大的魔力气息」

伊什梅尔说道。安洁琳也点点头。

「那就更奇怪了……」

强大的魔兽经常会吸引来低阶的魔兽，但也有一些会反过来划定出势力范围让其他生物难以接近。

但要是真有那样的魔兽的话，应该能感受到所谓强者的气息。以安洁琳为首的一众强手都没有感觉到的话就更显得奇怪了。

「算啦，这些麻烦事再想也没个结果。真要有啥来了看俺把它们全都打飞。这样不就得了」

「玛丽还真是乐观喵～。但是也有道理呢。想得太多的话会没法休息好哦～」

「嘿、嘿、嘿，也是呢。好啦，先吃饭吧。咱肚子饿啦」

「哈——，好想吃肉啊」

玛格丽特叹了一口气。丹肯苦笑着将行李拉过来。

「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啊。还好准备了很多干肉，今晚就先用这些对付吧」

将干硬的烤面包泡进煮了豆子和干肉的汤里，作为今天的晚餐。就在众人吃饭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夜幕彻底降临。喝着有些浓的花茶抬头看去，晴朗的星空布满了星星。大概是因为来到了海拔较高的地方，这里能看到的星星似乎比伊斯塔夫要多一些。

负责第一个守夜的是贝尔格里夫。夜晚的气温骤降让他缩起身子，向篝火里又添了些柴。明明天亮的时候还是很热的，到了入夜后却冷到呼气都能看到白烟的程度。当然，在托内拉的长年生活让他习惯了应对寒冷，但昼夜温差如此之大还是让他有些吃惊。

和他一起守夜的安洁琳窸窸索索地凑到贝尔格里夫身边。

「比想象的还冷呢……」

「是啊……」

星光似乎变淡了一些，原来是不知不觉间月亮出来了。还不满半个月亮，不过比新月已经大了不少了。月光将山脊上的岩石照成一片青白，周围亮了起来。

篝火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冒着热气。

「爸爸，要喝花茶吗……？」

「哦，谢谢了」

浓浓的花茶将寒意和睡意全都赶跑了。将杯子端到嘴边时，杯中升起的热气让月光显得有些朦胧。

但还真是有点奇怪呢，贝尔格里夫这么想道。实在是太过安静了。白天不见鸟兽行踪还能说得过去，但连夜行性生物的气息都一点没有就太奇怪了。

突然间，他背上的大剑轻声低吟起来。

贝尔格里夫诧异地环视四周，随后视线集中到一点上，眯起眼睛定睛观察。

「嗯？」

「……怎么了，爸爸？」

「那个影子……太奇怪了」

在贝尔格里夫的视线前方，似乎有一个很大的东西正在缓缓移动。之前一直都没有留意到，好像是有轻微的类似大地鸣动的声音。安洁琳唰地站起来，将手放到剑柄上。

「都起来！有敌人！」

睡在篝火旁的伙伴们纷纷跳了起来，拿起武器。对方似乎也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之前一直隐藏起来的气息瞬间充满四周。

伴随着岩石相互摩擦的沉闷声音，岩石巨人在月光下举起手臂。可以听到类似于大地鸣动的低沉的低吟声。

卡西姆将礼帽戴好。

「哈哈，是巨岩傀儡（Gigant Rock Golem）啊」

「白天看到的大石头是它们啊……还真是完美的岩石拟态呢」

「唔，被围住了啊」

有一群比巨岩傀儡小一些但外形差不多的岩石傀儡将一行人团团围住。安奈莎傻眼地笑了笑。

「因为是这些家伙的势力范围所以才没有其它生物啊……但是既没有泄漏魔力，也没有释放出气息……真的是岩石傀儡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变异种呢～。哈～，真的是不能大意呢」

「所以才说宁迪亚山脉是特别的地方吧……爆炸吧」

以伊什梅尔放出的魔法为开端，战斗就此开始。魔力卷作一团，将离得最近的岩石傀儡打得粉碎。卡西姆咻地吹了一声口哨。

「有本事啊」

「哈哈，能被『碎天』如此夸奖还真是荣幸呢……杂鱼就交给我吧，大的有劳您了」

伊什梅尔打了个响指，瞬间一本厚厚的书从什么都没有的空中突然浮现出来，整本书环绕着淡淡的光芒，悬停在空中唰啦唰啦地自行翻动着书页。米丽娅姆瞪大了眼睛。

「魔导书召唤！超～厉害啊！」

「米莉，要感动也待会儿再说。我们也先去解决杂鱼」

「前面的就交给俺吧！」

玛格丽特如滑行般快步冲了出去，一口气砍倒了好几个岩石傀儡。

安奈莎也迅速架起弓来，一口气射出数根箭。箭在射中目标的同时炸裂开来，将岩石傀儡炸成满地碎石。米丽娅姆也举起杖来召唤雷云。

众人毕竟身手不凡，轻松地解决着敌人。但岩石傀儡仍不断地涌来，仿佛山里的所有石头都变成了岩石傀儡似的。

另一边，安洁琳轻轻躲过巨岩傀儡挥下的拳头，随后跳到其胳膊上，一直冲到其肩头，横向挥出一剑。但原本可以斩断钢铁的一击却只在巨岩傀儡表面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好硬……！」

原以为是普通的巨岩傀儡所以没有使出全力，安洁琳不禁皱起眉头。此时，巨岩傀儡看起来像是脸的部分转了过来，上面两个像是眼睛一般的深坑仿佛死死盯住了安洁琳。

安洁琳感到一阵恐惧，朝后方跳开。下一刻，如大锤般的石拳挥过她刚才所在的地方。

卡西姆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要咋办？用大魔法？那个大家伙硬到连安洁都砍不动啊。大概是有魔力层包裹着吧。这么着的话还是魔法来得快点」

「要多长时间？」

「嗯——……二十秒吧。不过大概会改变地形呢」

「……如果要把威力和范围控制在不改变地形的程度呢？」

「给咱一分钟」

卡西姆朝着巨岩傀儡伸出手指，魔力开始聚集成漩涡，晃动着他的头发。

贝尔格里夫拔出大剑。

「安洁！吸引这家伙的注意！丹肯，左脚交给你了！」

「交给在下吧！」

贝尔格里夫一蹬地面冲了出去，砍翻面前挡路的岩石傀儡，朝着巨岩傀儡的右脚冲过去。安洁琳则是一直在巨岩傀儡身上寻找落脚点，像是在空中飞舞般在其身上跳来跳去，很好地吸引了巨人的注意力。

明明在走路时要注意假腿的平衡性，但到了战场上却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保持平衡。是因为紧张感导致和假腿间的感应增强了吗，这些想法在贝尔格里夫脑海里一闪而过，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了。

贝尔格里夫将剑拖在身后，随后使出全力朝巨岩傀儡的右脚横着砍下一剑。大剑的低吟也猛地增强，将巨岩傀儡粗壮的右脚斩断。

丹肯的战斧也重重地击中了其左脚。虽然没有能够斩断，但巨岩傀儡已经失去了平衡，摇晃着缓缓倒下。

安洁琳快步拉开距离，但随后看到的景象却让她瞪大了眼睛。丹肯虽然快步躲开了，但贝尔格里夫仍在其右脚附近。巨岩傀儡巨大的身躯向着他的头顶上掉落下来。

「爸爸！」

在安洁琳揪心地大喊的同时，压缩的魔力块被释放出来，强烈的光芒照亮了周围。

她不由得闭上眼睛，等到再次睁开时，巨岩傀儡已经被完全消灭，只剩了脚尖的一点点。

卡西姆垂下手臂，长出一口气。

「时机刚刚好……话说还是有点吓人啊，真是的」

「爸、爸爸呢……？」

「嗯？哦，那边」

在卡西姆所指向的地方，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他刚才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趴到了地上。安洁琳猛冲过去抱住了他。

「爸爸！」

「哦，安洁……哎呀呀，总算是干掉了啊」

「真是的……吓死人了！还以为你要被压扁了！」

「抱歉抱歉。但是为了不让它察觉到，有必要暂时停下来吸引它的注意。而且卡西姆的话肯定能处理好的」

贝尔格里夫环视四周。岩石傀儡的数目已经减少了很多。看来刚才只是因为天色太暗看不清数目而已，并不是数目多到特别夸张。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头领被打倒所以有一部分逃跑了吧。

卡西姆呵呵笑着走了过来。

「剩下的就是清理杂鱼啦。话说贝尔，你刚才一点要躲开的样子都不做，可把安洁给吓坏了呢」

「……才没有吓坏呢」

「嗬？明明眼泪都吓出来了？嘿、嘿、嘿」

「才没有！」

安洁琳慌慌张张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贝尔格里夫将大剑收入剑鞘。剩余的歼灭战交给伙伴们就可以了吧。

很快岩石傀儡群被清理干净，周围再次回归寂静。

玛格丽特一脸无聊地转动着手中的剑。

「呿，还想着说那个大块头留给俺来收拾呢」

「我都砍不断的，玛丽你就更不可能了……」

「你说甚？话说安洁你没砍动啊？哈哈，丢人」

安洁琳眉梢上挑。

「只是我以为它跟普通岩石傀儡硬度一样，所以没出全力而已……认真起来的话肯定能砍断的」

「哼，要那么说俺也能砍动」

「好啦好啦，别吵啦。再不休息明天要起不来了」

贝尔格里夫的话让两人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

将营地里的岩石傀儡碎片清理出去，重新点燃火堆。除了继续守夜的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外其他人都躺了下来，很快传出熟睡的呼吸声。明明刚刚经历了那样的战斗却没有特别兴奋，很快就能入睡，这也算是久经沙场的强者的从容吧。

安洁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爸爸你还真是信任卡西姆叔叔呢」

「嗯？哦，虽然说在一起时间不长，但毕竟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只不过当年都没有现在这么强就是了，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安洁琳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靠到贝尔格里夫身上。

「也会相信我的吧……？」

「那当然了」

「哎嘿嘿……」

安洁琳高兴地将头靠上贝尔格里夫的肩头。

不过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他始终是将安洁琳优先作为女儿来考虑的。就算明白她是有实力的冒险者，但内心中总会将她当成必须守护的对象。

明明就比自己还强得多呢，贝尔格里夫有些自嘲地笑了。

进入大山才第一天，就有了一种接受了洗礼的感觉。在到达『大地的肚脐』之前，还要经历多少战斗呢。然后，在『大地的肚脐』又会有什么样的魔兽在等待着自己呢。

一直到接班的卡西姆醒来，他自己躺下后，脑海里还是一直在思索这种种的事情，久久不能入睡。

已经爬到天顶上的月亮闪耀着青白色的光芒。

○　　○　　○　　○　　○

到处都点着篝火。夜色虽从空中降下，但因为月亮已将近满月，月光很是明亮，再加上篝火、提灯和黄辉石等的照明，『天坑』周围还是很亮堂的。为了保证魔兽不论何时出现都能应对，冒险者们即使是夜里也会像这样聚集在周围。

有的人来往走动，也有人围着火堆坐下，总之人数是不少。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叠加到一起显得愈发吵闹，但也听不清每个声音具体在说什么。

在一块大石头的阴影处有一个男人。每当篝火的火焰摇动时，他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摇动，仿佛表情也在跟着变化似的。但实际上他一直眉头紧锁不曾变过。混有白发的枯草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男子背靠着岩石，闭着眼睛，但似乎又没有在睡觉。他全身都散发出一种紧张感，给人一种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挥剑似的气氛。

隔着火堆的另一边，一名犬耳少女正在将肉分切成小块，随后将其用削尖的树枝串成一串一串的，接着再撒上盐和香料。可以听到她嘴里还在哼哼着什么。

「噢，比格妈妈，一次扫特意斯忒～」【注①】

火堆里发出噼啪的声音，火星四溅飞舞。男子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皱着眉头按住胸膛。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香囊，将其放到鼻子下面，吸入气化的以太油。其中所溶解的草药成分迅速渗入鼻腔、喉咙和胸膛，让他的气息平稳下来。

「要喝吗？」

在不远处坐着的黑发女子用枪尖挑着装了酒的葫芦递了过来。男子无言地取下葫芦喝了一口，随后将其扔回给女子。女子呵呵笑着，也拿起葫芦喝了一口。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呢」

「……你们要缠着俺到什么时候」

「这个汝要问那家伙了的说」

男子看向正将肉串放到火上烤的犬耳少女。少女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看男子。

「到大叔打起精神来为止都会陪着你的。比塞就～」【注②】

「多管闲事……」

男子冷冷地抱怨了一句，随后继续靠在岩石上。虽说他看起来心情很糟，但要说的话女子和少女就没见过他心情好的时候，所以如今倒也不在意了。

【注①：比格妈妈，一次扫特意斯忒：Big Mama, It's so tasty（胖妈妈，真好吃）。搜了半天没找到出处，倒是搜到有一些叫“胖妈妈”的餐厅，所以我怀疑这有可能是上世纪某些电视广告的台词……有知道的请务必告诉我一声】

【注②：比塞就：Beside you（陪在你身边）】

少女哼着歌，将烤好的肉串递了过来。

「请吧，北鼻」

「不要」

已经吃过了，男子闭着眼睛这样说道。因为是夜晚所以看不清楚，不过篝火周围的地上似乎的确散落着一些烤得焦黑的碎肉块。犬耳少女噘起嘴来。

「烤得干巴巴的焦黑的肉，和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哪个更好吃？」

「鬼知道。饭这种东西随便吃点就得了」

「古人曾经说过。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太浪费了」【注③】

「后半句错了，而且用在这里也不对，蠢货」

黑发女子傻眼地嘟囔着，吐出一口烟。犬耳少女自己咬了一口肉。

「好七……大叔，真的不要吗？是我的故乡的特殊的忒斯涛是也，北鼻」【注④】

【注③：此处是化用了日本俗语“据膳食わぬは男の耻（送到嘴边的饭都不吃是男人之耻）”，其原本的意思是劝告男人对于倒贴上来的女人不要拒绝，所以后面八云吐槽说用错了】

【注④：忒斯涛：taste（味道）】

男子沉默不语，似乎根本就不准备搭理她。犬耳少女一脸无趣地嚼着肉，随后又灌了一口酒。

「大叔你，一直是吃着这样不好吃的饭吗？」

听到少女的话，男子微微睁开眼睛。在他的记忆中，自从与过去的伙伴分开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孤身作战。吃饭根本算不上什么乐趣，只是为了让身体能继续行动而已。不管吃什么也尝不出味道。酒也一样没有味道，只是为了让自己喝醉而已。他觉得这才是最适合他自己的。

这只是自我满足而已。这样的想法曾无数次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男子自己也不清楚。

「……味道根本无所谓」

「这样啊」

少女又拿起一串烤好的肉串，递给黑发女子。女子磕掉烟管中的烟灰，接过肉串咬下一口，细细咀嚼起来。

「……唔，很不错。汝真的不肯吃吗？」

男子并不回答，再次闭上眼睛，将披风裹好。看样子他是要睡了。犬耳少女将吃完了肉的签子扔进火堆，抱膝呢喃道。

「大叔你，很寂寞呢」

男子突然坐起来，伸出手越过篝火，一把抓住少女的脑袋。

「啊呜……」

少女痛苦地眯起眼睛，男子以锐利的目光死死瞪着她。

「……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到此为止的说」

男子将视线转向旁边。黑发女子的枪尖已经顶到了男子后颈上。

「以汝的力量是要死人的。那样的话余就无法置之不理了」

「……呿」

男子放开了手，粗暴地站起身来，斗篷一翻消失在黑暗之中。被解放出来的犬耳少女咳咳地咳嗽了几声，调整着呼吸。黑发女子走过来轻轻摩挲她的后背。

「别勉强啊……没必要连汝自身也搭进去」

「……爱嘎塔，拉伊夫」【注⑤】

「啊？」

「古人曾经说过。活着就是赚到了。但是大叔活着就很辛苦，和只是现在辛苦的我相比，哪边才是真的更苦呢？」【注⑥】

女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少女则是一脸若无其事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将毛皮帽子重新戴好。

【注⑤：爱嘎塔，拉伊夫：《I Got Life（我还活着）》， 美国黑人女歌手妮娜·西蒙（Nina Simone）于1968年演唱的歌曲。】

【注⑥：活着就是赚到了：日本著名落语家明石家さんま的座右铭。他曾在阴差阳错间躲过一场五百余人丧生的特大空难，故而有此感悟】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九十三话

一行人在山间行进了大概一周时间。路况很差外加土地荒凉，保障水的供应就成了个大问题。偶尔能找到涌泉或是河水，但有的时候为了节约起见也不得不嚼树根来缓解干渴。

弥漫在空气中的魔力越来越浓，四周洋溢着一种明显非常异样的氛围。就连植物都让人觉得似乎有所不同。有时会感觉到有奇怪的视线，然而转过头去却发现只是一朵开着小花的堇草而已，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

「那边！朝后面去了！」

安洁琳大喊着朝向自己冲过来的魔兽挥下一剑。但魔兽立刻停下脚步向后跳开，轻松躲过安洁琳的剑锋。眼前的魔兽发出一种奇怪音调的咆哮声，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挑衅。它的外表是狮子模样，全身体毛通红，尾巴却是蝎子的样子，是一种名为蝎尾狮的魔兽。

它的身上已经插了几根安奈莎射出的箭，但其势头仍然不减，朝着这边冲了过来，还躲开了米丽娅姆放出的魔法，米丽娅姆心有不甘地挥舞着手中的杖。

「气死我啦～，实在是太灵活了……！」

「这还真是头疼……一头就已经很麻烦了，居然还来了三头」

伊什梅尔身边浮现的魔导书放出淡淡的光芒。从后方绕过来的一头被玛格丽特挥剑赶开。

蝎尾狮是一种非常聪明的魔兽。它们不会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一味无谋地猛冲，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等待我方陷入疲劳。安洁琳咬紧牙关重新架好剑。

「卡西姆叔叔，有什么办法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直接上大魔法的话也有可能被躲开呢。虽然说不至于输掉，但得花点时间啊」

「只能是各个击破了吧」

贝尔格里夫说道。

「你也看到了，它们攻击时候肯定会联合出击。动作虽然快，可要是能一对一的话就能赢了」

「但要是我们这边主动攻击的其中一头的话，它就会拉开距离，然后三头一起迎击啊」安奈莎也说道。

「所以说啊，需要我们这边同时分别出击，不给它们汇合的机会。安洁，你负责压制那头中了箭的。少了一只眼睛的由卡西姆和玛格丽特负责。剩下的所有人解决最后一只。上吧」

话音未落，贝尔格里夫就握紧大剑冲了出去，丹肯紧随其后，安奈莎、米丽娅姆和伊什梅尔三人为他们提供援护。玛格丽特也如疾风般冲向蝎尾狮，卡西姆的身边卷起魔力的漩涡。

安洁琳嘴角上翘，与剩下的一头正面相向。

之前处于守势的人类突然发起反攻，蝎尾狮们似乎也有一点被吓到了。然而它们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完全切断，无法汇合。

的确，如果是同时面对两头的话会有些辛苦，但像这样子一对一的话就肯定不会输。也不会让对方逃跑。安洁琳斗气尽显，架起剑来。

「刚才可是被你折腾了好久呢……！」

周围情况发生了变化，再加上安洁琳放出的斗气似乎也使其不再冷静，蝎尾狮怒吼着亮出锋利的爪子，朝着安洁琳飞扑过来。

安洁琳吸了一口气，脚上轻轻一点跳了起来。

电光石火间挥出两剑。

蝎尾狮挥下的前爪和脑袋与身体分离，在地上滚来滚去。

「……一对一的话就根本不算什么了呢」

转头看去，另外两头也已经被解决掉了。如果没能解决掉的话倒是有可能陷入己方兵力过于分散的危险，幸好大家都是有实力的人，能出其不意攻对手不备。三头蝎尾狮在周围形成包围圈，当己方试图攻击时就立刻躲开，随后两三头聚到一起反击，这样的对手令人难以应付。而同时散开分别应对的话就没问题了。能够看透这一点的观察力，迅速做出判断并下达指示的行动力，这样的贝尔格里夫的可靠身影被安洁琳全都看在眼里，让她不由得微笑起来。

「嘻嘻……」

贝尔格里夫收起大剑，坐到地上。在他身边的米丽娅姆开心地蹦蹦跳跳。

「好棒好棒！我说，贝尔叔，要给这些魔兽剥皮吗～？」

「嗯……也是呢。看起来似乎是不错的素材……」

贝尔格里夫似乎有些太不舒服，闭上眼睛用指尖在额头按压了几下。他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安洁琳心里一惊，跑了过去。

「爸爸，没事吧？你受伤了吗……？」

「不是……没事的，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贝尔格里夫露出有些虚弱的笑容。丹肯皱起眉头，将手放到贝尔格里夫的额头。

「贝尔大哥……你这是发烧了啊」

「嗯，唔……感觉有些站不稳是因为这个吗……」

安洁琳也有些惊讶地伸出手放到他的额头上，的确是很烫。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的眼睛似乎也有些红肿。卡西姆挠了挠头。

「喂喂……别勉强自己啊，贝尔」

「我倒也没打算蛮干……但这还真是麻烦了」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

「真不像样啊贝尔。咋办，今儿先休息呗？」

「不，索性直接前往『大地的肚脐』比较好。从魔力的浓度来看，再有半天时间就应该能到达了。在这里过夜的话太危险了」

对于伊什梅尔的发言，贝尔格里夫也点头表示赞同，撑着手杖站起身来。

「我还能走。继续向前走吧。要是再有刚才那样的魔兽来了就麻烦了」

安洁琳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我来扶你……」

但贝尔格里夫却轻轻将她推开。

「不……安洁，你走前面。对于魔兽的气息你是最敏感的」

「嗯…………但是……」

这种坐立不安的情况下还怎么可能冷静下来侦察啊。安洁琳有些犹豫不决。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摆出那种表情啊。能早点到达的话就能早点休息，也就能早点治好了。而且冒险者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吧？不要让爸爸失望啊」

「……嗯！」

安洁琳强作笑颜，取出水晶锥走在前面。如今也没时间给蝎尾狮剥皮了。

虽然说路况很差所以走得很慢，但一行人仍努力前进，突然间感觉到了其他人的气息。斜坡上方似乎可以看到几名冒险者的身影，他们前进的方向与安洁琳等人是一样的。

朝前方看去，在远处高耸的峡谷间似乎有一座像是城堡的东西，很明显是人造的产物。

伊什梅尔松了一口气。

「终于能看到了……」

「咦，看起来像是城堡啊……」

「似乎是古时候遗留下来的东西。在那对面就是『大地的肚脐』」

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脚步顿时感觉轻快了许多。走上斜坡，可以看到有类似道路的痕迹。不像是人工修筑的道路，倒更像是人来人往自然踩出来的路。道路一直通向城堡，前方可以看到许多冒险者的背影。

玛格丽特一脸无趣地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搞毛啊，有路的话直接从这边走多好」

「不，这条路只存在于城堡附近。请看」

伊什梅尔指向城堡的反方向。道路向前延伸了一段后就突然消失了，只剩荒凉的大地铺展开来。

「不管从哪里进山，最初姑且还好，但越往里走就越是错综复杂，很难重复相同的路线。但奇怪的是不管怎么走最后都会到达这里……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呢」

安洁琳再次朝前看去。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到达那里。贝尔格里夫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现在正由丹肯扶着他前行，似乎随时有可能倒下。

走到近处才能看出，这城堡其实相当的大。构筑城堡的石头似乎没有经过刻意的切割和打磨，大小和形状都各不相同，但石头与石头间却结合得相当紧密，仿佛连一张纸插不进去。

一踏入城堡，安洁琳立刻瞪大了眼睛。道路两侧排列着许多石造的建筑物，众多的冒险者来来往往，其中也有些看起来像是商人打扮的人。他们背着大大的行囊，用木头和布搭起简陋的小摊，贩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有人一边喝酒一边谈笑。

看着惊讶的一行人，伊什梅尔呵呵笑了。

「吓到了？『天坑』还要稍微再往前一点。这里聚集的都是些机灵的商人们，为了收购高阶魔兽素材跑到这里来的。当然他们的护卫也都是一流的冒险者」

「吓人一跳……怎么说呢……还以为会是更杀气腾腾的感觉」

「『天坑』周围倒是那样的。不过这里有很多是面向冒险者的店铺……总之先找个休息的地方吧。得让贝尔格里夫先生先躺下来呢」

安洁琳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只见他呆站在原地，视线朝下，呼吸呼吸短且急促。

再往前走一点，有一栋非常大的石造建筑。这栋建筑和城堡一样是用天然石头毫无缝隙地堆砌起来的，看着非常结实，不过也有个别地方堆得很粗糙，说不定是曾经崩塌过后又有人重新随便堆了一下吧。

安洁琳突然想到，这里在古时候说不定也是一个国家呢。被掩埋在历史的阴影中的不为人知的王国。难道是被魔兽灭国了吗。

宽大的建筑中似乎生活着许多冒险者。屋内是一个类似大厅的宽阔空间，人们用布帘将其分割开来，划分出独立的空间，各自点起火堆。相互间还都留出了类似通道的空间，看起来不要堵路似乎是这里的潜规则。

大厅里已经很拥挤了，不过他们还是勉强在一根支撑天花板的粗大柱子旁找到了一块地方。将地板打扫一下，在绳子上挂上布勉强隔出一块空间。虽然说肯定没法完全围住，但至少是足以划出一块小空间了。

终于能躺下的贝尔格里夫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很快睡着了。安洁琳将手放到他的额头上。烧还没退，甚至感觉好像还更烫了。

卡西姆在行李中翻找着什么。

「煎点草药吧。还得给他擦擦汗……啊，该死，好像不够啊。话说外面有那么多店，不知道有没有卖蓝帕叶子的啊」

安奈莎拿起皮囊。

「我去找找吧。顺便打点水回来」

「啊，俺也去。顺便去周围转转」

「那我也一起去吧～。玛丽的话怕是要迷路呢～」

「少说一句能死啊，笨蛋。安洁你……不去是吧」

「嗯。我在这里陪着爸爸」

于是安奈莎等三人一起出去了。

安洁琳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坐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站起身来，掀起帘子走了出去。她来到墙边，透过大洞般的窗户向外瞭望。一股轻风掠过她的脸颊从建筑物中穿过，她的头发也随之摇晃。大概是因为海拔较高的关系，这里没有伊斯塔夫那么热。清凉的微风让人感觉很舒服。

俯瞰下去，路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在路上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应该都是本领高强的冒险者吧。

这里吵吵闹闹很有活力，简直就像是一个小镇一般热闹。应该说根本就是个镇子。因为大海啸临近，冒险者数目应该也很多。这么多高阶冒险者齐聚一堂也是很稀罕的事情。即使是当初在奥尔芬讨伐魔王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挺热闹的啊」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安洁琳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旁边，也在朝窗外俯瞰。少年和她年纪相仿，甚至看起来还要小一些。他一头长发束在脑后，面容看起来比较中性化。乍看是头发是黑色，但在阳光照射下却反射出深蓝色的光泽。他身穿一件套头衣服，外面又披了一件齐丹绸缎的外套。看起来似乎是个东方人。

安洁琳吃了一惊，对方居然接近到这个距离自己都没有发觉，肯定是个实力高强的人。

少年看向安洁琳，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我是远矢。请多关照」

「哦……你好」

安洁琳有些不明所以地握住远矢的手。远矢似乎是觉得有些滑稽，笑着说道。

「不用那么害怕吧。虽然说时间不长，但都是要一起战斗的吧」

「呃」

「……？你也是冲着大海啸来的吧？」

「……啊」

安洁琳一开始还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听到这些才终于想起，之前是听说过在『大地的肚脐』必须要冒险者们通力合作才能打倒魔物，不然会很危险。于是安洁琳也微微低头致意。

「请多关照……」

「怎么称呼？」

「……？啊，是说我吗？我是安洁琳……」

安洁琳冷淡的态度让远矢苦笑着耸了耸肩。

「我是招人烦了吗？抱歉啊」

「啊不……我就是这样的性格……」

安洁琳挠了挠头。虽然说她倒也不是对远矢抱有警戒或是怎么样，但对于初次见面的人该说些什么，她现在实在是想不出来。脑袋里想的全都是贝尔格里夫的情况。

远矢似乎也找不到可以接下去的话，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开口说道。

「其实我是在找人……你有没有见到精灵族的人？」

「精灵族……？」

是说玛格丽特吗？安洁琳有些纳闷。

「远矢，怎么了吗？」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安洁琳一看吓了一跳。顺滑的银发加上尖尖的耳朵，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高个子的精灵族人，而且还是女性。她穿着与远矢类似的东方风格服装，头发虽然是精灵族顺滑的银发，不过打理得比较短，有些地方还会翘起一两撮。

「……萨蒂阿姨？」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但那位精灵族女性却有些纳闷。

「萨蒂？不是哦？」

「啊……抱歉」

是不同的人啊，安洁琳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果然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远矢抓了抓脸颊。

「你还好意思还问怎么了，莫琳。就是因为你走丢了，我才会从这边窗户上往下看来找人啊」

「走丢了的人是你才对吧，真是的……那边的那位小姐是？」

「哦，她是安洁琳小姐」

「您好……」

安洁琳低头致意，莫琳微微一笑。

【插图　远矢与莫琳】

「我是莫琳，请多关照。远矢给您添麻烦了……」

「才没有添麻烦呢……是吧？」

「呃」

安洁琳有些不知所措，视线来回游移。莫琳傻眼地叹了口气。

「你看这不就是给人添麻烦了吗。好啦，走吧。我肚子饿了」

「才刚吃过饭的吧……算了。那再见了，安洁琳小姐。拜拜」

「哦，拜拜……」

两人一起离开，安洁琳感觉似乎是松了口气。他们似乎不是坏人，但却感觉实在跟不上他们的步调。明明自己对生人冷淡这点也常被卡西姆调侃，但总归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卡西姆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安洁琳这样想着，叹了口气转身回去。

石头堆成的炉子里点起了火。贝尔格里夫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爸爸他稍微好点了吗……？」

「哦，贝尔他带了很多药，给他涂了点能缓和呼吸的药膏。再就是等她们打水回来」

「但是还真是意外啊。还以为贝尔格里夫先生会非常强壮呢」

听到伊什梅尔的话，正在磨斧头的丹肯摇了摇头。

「不，贝尔大哥他虽然剑术和观察力都很强，但毕竟是长年都在托内拉生活。就算他身体再健壮，不习惯旅行的话环境的变化还是会给身体带来很大负担。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病倒的吧？」

「原来如此……这倒也是呢。说起来他倒是说过自己不是冒险者……」

「哎呀呀，而且咱几个也一直在依赖贝尔啊」

卡西姆说着将手撑到身后。

「但这样就麻烦了啊。这个样子也没法去见珀西了哎」

「嗯……」

安洁琳在火堆旁坐下，低头不语。而且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想要找人也不是件容易事。如果大海啸开始了的话怕是连叙旧的工夫都没有了。

不过她又觉得，或许也没必要那么着急。珀西瓦尔一直都在『大地的肚脐』这边，就算大海啸结束了应该也不会去别的地方吧。等大海啸结束后人也会减少，到时候再慢慢见面应该也不坏。

对了，八云和露西尔应该也在这里吧。真想和她们也见个面呢，安洁琳抱膝这样想道。

结束了斧头保养的丹肯抬起头来。

「安洁小姐，刚才有什么发现吗？」

「嗯……人非常多，都是很有实力的人……刚才说过话的人也是。啊，还有精灵族的人。不是萨蒂阿姨就是了……」

看到卡西姆对于「精灵族」这个词起了反应，安洁琳慌忙补上后半句。卡西姆苦笑着将礼帽重新戴好。

「嘿、嘿、嘿，没有那么顺利啊……不过还是挺稀罕的。啊，要说的话咱这边也带了玛丽就是了」

「但是这里有这么多的强者，应该能收集到情报吧。安洁小姐有跟他们聊了些什么吗？」

「呃……」

啊，说起来只做了自我介绍而已呢，安洁琳挠了挠脸颊。这样子的冷淡态度又会被卡西姆嘲笑的吧。

「……我去找点吃的东西来」

安洁琳实在静不下心，像是要掩饰不安似的站起身来。卡西姆呵呵笑了。

虽然说她还在担心贝尔格里夫的情况，但一直在这里干坐着也无济于事。她想着说不定能找些有营养的东西来给他吃。这样或许还能更有帮助一些。

走出建筑，安洁琳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她原本还想着或许能跟安奈莎她们会合，但看眼前这拥挤的情况大概也没可能了。路上有着各种各样装束的冒险者，仿佛是从大陆的各个不同地方聚集而来的。她与他们擦肩而过，在小摊之间穿行。因为已经到了黄昏，有许多摊位已经挂起了油灯。看着眼前的这幅光景，让人很难相信在附近就有着高阶魔兽的巢穴。

摊贩大多是贩卖食物和伤药，另外似乎也有专门收购素材的摊子。甚至还有像是酒吧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女子扭动着婀娜的身姿为男人们斟酒。真的像是一个城镇一般。感觉有些人甚至就是在这里谋生计的。敢把生意做到这里来，恐怕已经不是一句胆大所能概括的了。

安洁琳好奇地四下打量，突然间咚地撞上了什么人。一股草药的气味传来。她慌忙将视线转回前方。

「对不起……」

安洁琳话说到一半，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像狮子一般的男人。简朴的铠甲上方披着一件斗篷。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让人感觉汗毛倒竖，她觉得自己的气势完全被压倒了。

男子以锐利的视线看了安洁琳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安洁琳感觉像是喉咙被掐住后终于获得解放一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久没见到那样的人了」

对于安洁琳而言，感觉「完全赢不了」的对手并不多。目前也就是贝尔格里夫和格雷厄姆而已。这里虽然有很多冒险者，一眼看去也有很多很强的人，但她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他们。然而唯有刚才那个男人不同一般。

「……没事的。又不是敌人……而且还没有爸爸厉害」

安洁琳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尝试驱赶那种恐惧感。此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拽她的衣角。转头一看，垂着犬耳的少女正用一双滴溜溜打转的大眼睛盯着她。

「倒油，立曼巴密～？」【注①】

「啊！露西尔！」

安洁琳兴奋地抓起露西尔的手。刚才的那种恐怖感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露西尔吧嗒吧嗒地扇动着耳朵。

「好久不见北鼻，安洁。水开拿北鼻，要来吗？」【注②】

「嗯，露西尔你还好吗……？」

「当了个然……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有爸爸还有卡西姆叔叔，大家都来了」

露西尔眨巴着眼睛。

「古德。夏儿呢？」【注③】

「夏儿……她没来」

「噢，悲伤老看老～……但是这里也很危险呢」【注④】

「总觉得和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呢……」

「虽然很热闹，但也伴随着致命的危险。所以就开开心心地来此安叫以」【注⑤】

原来如此。的确正如露西尔所言，这种热闹也是也是因为死神随时相伴，这让安洁琳也感觉多少理解了一些。

冒险者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掉。刚才还在与自己推杯换盏的人下一刻就变成不会说话的尸体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所以冒险者在能够享乐时就会纵情享受。会有这么多卖酒和卖食物的店也就不难理解了。赚得多的人花起钱来也大方。这里聚集的全都是高阶的冒险者，所以在这里做生意也一定利润丰厚吧。

【注①：倒油，立曼巴密：Do you remember me（你还记得我吗）】

【注②：水开拿北鼻：Shake It Up, Baby（一起摇摆吧，宝贝），出自歌曲《Twist and shout》。因为距离上次注释已经很久了所以再补充提醒一下，这句是露西尔的口头禅】

【注③：古德：Good（很好）】

【注④：老看老：Rock & Roll（摇滚）】

【注⑤：来此安叫以：Let's Enjoy（让我们一起享乐）】

但就算是这样，还是会有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话说，也真亏这里能有这么多店……食材要怎么办呢」

「古人曾经说过。没有面包的话吃魔兽不就好了」【注⑥】

「咦？」

「摊贩上卖的饭也是魔兽的肉。植物型的魔兽也很多所以蔬菜也管够。卖掉肉的话冒险者也有钱赚。一石二鸟，鸟好可怜」

看来这里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自给自足的模式，安洁琳有些傻眼地笑了笑。说不定会有些比较奇特的冒险者会自己去狩猎魔兽，然后直接用其肉来做饭呢。

「八云小姐呢……？」

「迷路了。迷了路的小羊羔八云亲，如今又在何方……」

「这样啊……」

迷路了的说不定是露西尔才对吧，安洁琳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露西尔突然盯着安洁琳的脸。

「『霸王剑』大叔，你想见他吗？」

「……！」

安洁琳屏住呼吸。对啊。原本就是因为八云和露西尔提供了他的情报，所以自己才会来到这里的。她们俩当然是认识珀西瓦尔的。

「虽然想见……但是比起我来说爸爸他更……啊，但是爸爸他现在有点……」

「瓦此哈盆？」【注⑦】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音。安洁琳一惊回头看去，对面似乎发生了某种骚动。那正是『大地的肚脐』最中心的『天坑』所在的方向。

露西尔的鼻子抽动了几下。

「……鱼腥味。巴的斯卖鲁」【注⑧】

很快，安洁琳的鼻腔中也传来一股奇怪的腥臭味。一名冒险者从『天坑』方向大喊着跑了过来。

「出来了出来了！大家伙！朝着这边过来了！」

似乎是有什么魔兽出现了。在路旁喝酒的家伙们也都眼神一变，各自抄起家伙站起身来。露西尔看向安洁琳。

「去看看吗？」

「嗯……」

既然说朝着这边来了，那就是说之前当作休息点的那栋建筑也有可能有危险。

现在爸爸无法战斗。那就必须由我来守护他。

安洁琳点点头，冲了出去。露西尔也以轻快的步伐跟在后面。

【注⑥：没有面包的话吃魔兽不就好了：应该是改自法国王妃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没有面包的话,吃蛋糕不就好了”。不过现在看到很多考证说这句话其实不是她说的……】

【注⑦：瓦此哈盆：What's happen（发生什么了）。话说这语法也有问题，应该要么“What happened”要么“What's happening”，不知道是作者本身英语太差还是他故意要这么搞】

【注⑧：巴的斯卖鲁：Bad smell（不好的味道）】

两人快步奔跑，超过了许多同样朝那边赶去的人，从建筑物的侧面通过，来到一块开阔地。

「呜啊……」

安洁琳不由得屏住呼吸。

众多的冒险者正手持武器看向空中。

在即将日落西山的紫色天空中，漂浮着一尾巨大的鱼。它的身体扁平且非常长，没有背鳍和腹鳍，取而代之的是从身体两侧伸出如鸟儿的翅膀一般的两片大鳍，在空中慢悠悠地挥动。

细密的鱼鳞覆盖全身，但要说细小也只是相对而言，单拿出一枚怕是都有正常人腰那么粗。巨大的嘴巴附近伸出几根胡须，如同飘在水中一般摇来晃去。

『龙鲸』巴哈姆特。

明明是鱼却被冠以“龙”之名的Ｓ级魔兽。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九十四话

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不由得睁开了眼睛。烧似乎还没退，有些朦胧的视野当中最先看到的是石制的天花板。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是什么地方，思考了一下之后才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来到了『大地的肚脐』。

突然间，幻肢痛又发作了。

贝尔格里夫像是触了电一般，猛地坐起身来。放在他额头上的湿手帕滑落下来。

早已不存在的右脚像是火烧火燎般的疼。最近这些年里也只是偶尔发作一瞬间而已，但这一次却非常的强烈。他不由得紧紧握住假腿。

「咕……呜……」

他发出一阵痛苦的声音。或许是高烧的缘故，他的视野有些扭曲。脑袋像是被人紧紧勒住似的，耳朵里咣啷咣啷的怪声响来响去。

「贝尔大哥！」

原本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丹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轻抚贝尔格里夫的后背。

「这是怎么了……」

「……没事，不要紧。抱歉……」

贝尔格里夫捡起滑落的手帕，擦掉额头上浮出的汗珠，长出一口气。幻肢痛消退后就会感觉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似的。虽然说因为是没有实体的痛觉所以必然如此，但每次这种感觉突然抬头的时候，都会一再地强迫他面对右脚已经不在了的惨痛事实。

建筑物中显得有些空旷。原本聚集在此的冒险者的身影都不见了。而窗外倒似乎是非常热闹。像是在进行某种战斗。一股鱼腥味飘荡在空中，让人感觉有种异样的气氛。

「出什么事情了吗……？」

「有魔兽出现了。据说是龙鲸巴哈姆特」

「巴哈姆特……」

这是连早早引退的贝尔格里夫都听说过的非常有名的魔兽。已经不是继续睡的时候了啊，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试图站起身来，但腿上却使不上力气，只得放弃。他不由得咂舌，自己实在是没用。

「卡西姆他们呢……」

「因为魔兽好像是冲着这边来了，所以他们出去战斗了，由在下负责照顾这里……贝尔大哥，情况怎么样？看你好像还很难受……」

贝尔格里夫露出虚弱的笑容。

「不，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安洁也去了吗？」

「安洁小姐说是去找些食物，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回来……有可能是直接去参加战斗了」

「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感到一阵头疼，再次躺了下来。

他回想起以前认真阅读过并全部记入脑海的魔兽图鉴。巴哈姆特记得应该是Ｓ级的魔兽。在这个地方聚集的全都是有实力的高阶冒险者，然而战斗却迟迟未能结束，可见其实力不凡。

如果是安洁琳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吧。他虽然脑袋里这么想，但心里却始终平静不下来。可是如今自己这个样子就算出去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此时，一阵踩在石头地板上的脚步声传来。

「哇，人都不在了！啊，丹肯！」

「哦哦，是你们三位。都没事吧」

「市场那边都没事哦～。这边看起来也还好呢～」

「咦，卡西姆叔呢？」

安奈莎环视四周。丹肯将战斧放到地上。

「卡西姆先生和伊什梅尔先生都去战斗了。在下在这里负责照顾贝尔大哥」

「贝尔叔，情况怎……啊，不用起来」

贝尔格里夫试图勉强爬起来，安奈莎连忙制止了他，随后她将手帕用水泡了一下，拧干放到他的头上。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

「抱歉，还不太能行动……」

「搞啥啊，真不像样。俺也要去。Ｓ级的魔兽肯定有意思」

「我们要怎么办啊，安娜」

「唔……」

安奈莎视线有些游移，此时贝尔格里夫开口说道。

「你们两个，可以帮忙照顾一下玛丽吗？因为会很危险……」

「啊！贝尔你又说这种话！」

看着气鼓鼓的玛格丽特，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咯咯笑了。

「知道了。我们俩也走吧」

「嗯。安洁说不定也在那里呢～。得去跟她会合……」

「真是的，虽说不无聊是好事，但稍微有点累啊……」

三个人快步跑了出去，剩下的又只有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贝尔格里夫再次躺好，闭上眼睛。这种时候自己无法行动实在是很丢人，但身体实在是需要休息了。

他想着还是再稍微小睡一下，随后远处传来的战斗声似乎逐渐变成了单调的节奏。贝尔格里夫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　　○　　○　　○　　○

【插图 安洁琳面对巴哈姆特】

许多闪闪发光的像是水滴的东西从巴哈姆特的方向飞溅过来，有人大喊着「不好！快躲开！」。

安洁琳瞬间转身躲开，同时以猛烈的气势挥剑，试图将水滴打掉。手上不由得多使了一把劲。看起来只是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滴，但剑砍上去却像是钢铁一般坚硬。从安洁琳也无法将其直接斩断来看，其中似乎是蕴含了相当多的魔力。四处都传来被水滴击中的人的惨叫声。

总算将水滴架开的安洁琳转头看向身后。

「露西尔，没事吧？」

「懂我哩」【注：Don't worry（别担心）】

露西尔以非常有兽人风格的灵活步伐躲过了所有攻击。她平常看着有些怪，但毕竟也是个高阶冒险者。安洁琳放下心来，重新盯住浮在空中的巴哈姆特。尽管是受到了魔法和箭矢的集中攻击，但那巨大的身躯仍悠然地在空中浮游。

它周围似乎是被某种由魔力构成的屏障所包裹，半吊子的攻击对其根本不起作用。因为它飞在空中，所以剑士们也束手无策，最多也只能是守护身边的魔法师和弓箭手不受水滴的攻击而已。

「太狡猾了，居然会飞……」

安洁琳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再次架起剑来。

巴哈姆特缓缓地但又确确实实地在朝着那栋石制的建筑物前进。

贝尔格里夫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病应该还没好吧。

「……爸爸由我来守护」

虽然说不上是乐观的情况，但她的嘴角边却莫名地浮现出一丝笑容。

「魔力屏障很厚！瞄准一点一起攻击！大家合作！」

有人大声号召众人，并开始咏唱魔法。转头看去，正是刚才和自己搭过话的那个叫远矢的年轻人，他正用剑指着巴哈姆特。他的声音十分洪亮，原本分散行动的冒险者在他的指挥下，行动很快统一起来。

他这性格很适合当领导者呢，安洁琳这样佩服地想着的同时，也在心里产生了疑问，为什么身为魔法师却要用剑？就在她歪头纳闷的时候，周围的魔法师们都开始准备大魔法，弓箭手等可以远程攻击的人也都架起武器，等待配合魔法的时机。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们，大家很快就能做好协作攻击的准备。

就在大家准备释放攻击的时候，巴哈姆特张开了大嘴。一股刺耳的咆哮声传来，仿佛是从地底发出的一般，让人浑身颤抖，就连眼前的视野似乎也跟着摇晃。

弓箭手们都无法忍受，伸手堵住耳朵。正在集中的魔力也消散开来，咏唱被强行打断。看样子这声音似乎有驱散魔力的效果。魔法师们气得咬牙切齿。

「该死……」

「别着急！还有机会！魔力屏障不是无限的！瞄准同一个地方攻击！」

远矢似乎是完全没有泄气，继续挥剑鼓舞大家。又一批水滴落下，众位冒险者一边躲闪一边在巴哈姆特身下跑来跑去。

安洁琳踏稳脚步，紧盯住巴哈姆特。此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卡西姆站在身后。

「好啦，以那种家伙为对手就暂时先不用剑士出场啦。不过还真是麻烦了。刚来了就碰上那种对手真不走运呐。想熬个药都没工夫，折腾人」

「卡西姆叔叔……」

「好啦，你先退后吧。嗯？哦呀，小狗，你也在啊？」

「好久不见北鼻，卡西姆先生……要怎么办？」

「这个嘛，要是贝尔在的话说不定能有点好主意……总之看起来魔力屏障是挺厚的，所以先按那个年轻人说的，集中一点攻击就好了吧」

「但是要咏唱大魔法的话它就会用咆哮打断，就算没有那个，光是那个水滴攻击已经很难应付了啊？」

又有别的声音传来。转头一看是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也来了。

米丽娅姆「哇」地跑了过来。

「是露西尔！好久不见～！」

「你好，米莉喵……安娜也是」

「哈哈，还挺精神的。八云小姐呢……？」

「这谁啊？俺没见过哎，介绍一下——呜哇」

一滴水滴砸到玛格丽特脚边。一旦落到地上，之前那种钢铁般的硬度立刻消失，化成一滩普通的水散在地上。

卡西姆按住礼帽，笑着说道。

「你们还真是悠闲啊。闲话待会儿再聊，现在总之得先做点什么……」

卡西姆的话才说到一半，又有一大堆东西从巴哈姆特背后出现了。定睛看去，原来是一大群各种各样的小鱼。说是小也只是相对于巴哈姆特而言，其实每一条都差不多相当于成人大小。其原本应该是用来划水的鱼鳍在空中划动，张开的嘴里可以看到锋利的牙齿。

小鱼们以巴哈姆特为中心，如卫星般环绕其盘旋飞行，同时还会以不规则的行动随机袭击冒险者。在不停落下的水滴之外又来了预想之外的强力攻击，这让冒险者们有些惊慌，但他们还是很快努力调整态势，奋力迎击。不过要说的话这样子根本就顾不上攻击巴哈姆特本体了。

一条鱼露出獠牙朝着安洁琳冲过来，安洁琳将其一剑砍翻，但是紧接着又有别的鱼冲了过来。

「数目太……好疼！」

一滴小水滴砸中了她的大腿。看样子真的是一点都不能放松。安奈莎似乎已经无暇架起弓箭，米丽娅姆也来不及集中魔力就被小鱼和水滴阻止了。玛格丽特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她对于巴哈姆特也是束手无策。

这样下去的话，巴哈姆特到达建筑物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对于冒险者来说，大海啸还没正式开始就被人捣毁据点肯定是无法忍受，但现在他们做出的种种想要停止其动作的尝试却都不奏效。

情况眼瞅着越来越糟糕，安洁琳紧咬嘴唇，看向卡西姆。

「卡西姆叔叔，能用大魔法攻击它吗……？」

「倒是可以啦，但是如果要调整到不把其他人卷进来的程度的话……得一分钟吧。当然啦，前提是刚才那个咆哮别再来一回……」

卡西姆话音未落，突然一脸诧异地转头看向后面。安洁琳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一种异样的威压感直逼而来。

众人自然而然地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像狮子一般的男人缓缓从那边走来。正是安洁琳刚才在街上撞到的那个男人。但是他身上的那种威压感和刚才见到他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与其说是一位强者，倒不如说是一头怪物更为合适。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三人也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愣在当地，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

男子完全无视安洁琳等人，从他们身边穿过，径直走向巴哈姆特的方向。

卡西姆呆呆地垂下手臂。

「……珀西？」

「咦？咦咦？」

安洁琳困惑地看向男子的背影。一头枯草色的头发如同狮子的鬃毛一般披散着。

露西尔拽了拽她的袖子，指向男子的方向。

「那个大叔就是『霸王剑』」

「真的假的……！那个人？」

心脏激烈地跳动着。那个怪物一般的人竟然是爸爸以前的朋友？

珀西瓦尔拔出腰间的剑，随后以仿佛要踏碎地面般的气势猛地一蹬，如离弦的箭一般跳向空中。紧接着他踩在朝他飞来的小鱼的头上，继续朝高处跳去。更多的小鱼朝他聚集过来，但他却将其当成跳板，简直就像是在空中奔跑似的，朝着巴哈姆特冲了过去。单刃的长剑以迅猛的势头刺入了正在悠然游动的龙鲸腹部。

巴哈姆特发出咆哮。那不是打断魔法的咆哮，而是痛苦的嘶吼。冒险者们吵嚷起来。

「那、那家伙……居然贯穿了巴哈姆特的魔力屏障！」

「太疯狂了……那种距离下会被魔力屏障撕碎的吧……」

珀西瓦尔咚地落回地面。他的额头上和脸上都有伤口，但都是些轻微伤，看起来似乎毫无影响。他的斗篷不知道是用什么特殊素材制成的，抑或是上面也有一层魔力镀层，总之是毫无伤痕。珀西瓦尔抹掉脸上流下的血，再次架起剑来。

「哈哈……哈哈哈哈！喂，珀西！」

卡西姆高声大喊。珀西瓦尔肩头一震，转过头来。

「……是谁？」

「什么啊，你连咱都忘啦？还真是个薄情的家伙啊！」

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盯着卡西姆看了一阵，随后一脸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卡西姆？」

「嘿嘿，好久不见啦！待会儿再慢慢聊，先把那个碍事的大家伙给解决喽！」

卡西姆抬起手臂，指向巴哈姆特。聚集起来的魔力如漩涡般卷动，让卡西姆的头发也随之摇晃。珀西瓦尔看起来一脸困惑，从怀里掏出香囊放到鼻子下面，随后重新握紧手中的剑，抬头看向巴哈姆特。

安洁琳内心虽然还有些不安，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也同样握住剑踏步上前，站到珀西瓦尔身边。

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瞥了安洁琳一眼。安洁琳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故意不去在意，仍是紧紧盯住巴哈姆特。或许是因为其一直以强者自居，巴哈姆特如今对于这从未感受过的痛楚似乎显得有些困惑，并未继续咆哮，只是缓缓地扭动着身子。其水滴也似乎失去了魔力，柔软无力地打在皮肤上。

「……瞄准一点」

「（咳）…………卡西姆！打进去！」

珀西瓦尔高声喊道。卡西姆的魔法从后方飞来，又细又尖的魔法之枪稳稳地命中了珀西瓦尔刚才刺中的伤口。巴哈姆特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珀西瓦尔跳了起来。

安洁琳也紧随其后，猛地一蹬跳到空中，踩在冲过来的鱼的头上或是背上，很快跳到了高空中。

安洁琳双手持剑，剑尖始终朝向巴哈姆特，剑身向后收，蓄势待发。

从某个位置开始，可以感觉到强烈的阻力，简直像是进入了水中一般。锋锐且浓密的魔力让肌肤感觉扎扎的，衣服和皮肤都被划开了口子。

之前降低魔法和箭矢威力靠的就是这个魔力屏障吗，安洁琳这样想着，眯起眼睛。但或许是因为它已经受了伤，所以还不至于将自己弹开。

「哈啊啊啊啊啊！！」

靠着一股气势刺出一剑，剑尖轻松地刺入了被刚才卡西姆的魔法扩大的伤口。剑刃上迸发出魔力，将比剑身更长的巴哈姆特彻底贯穿，切断其肌肉和内脏。

朝旁边一瞥，珀西瓦尔的剑也刺进了巴哈姆特的身体。

刺耳的咆哮声被水声打断，巴哈姆特的身体开始倾斜。

安洁琳翻了个身，朝着巴哈姆特使劲一蹬，强行将剑拔出，落回地面。周围响起欢呼声。但安洁琳仍是眯着眼睛看向巴哈姆特。

「还不行吗……？」

巴哈姆特虽然已经摇摇晃晃的，但仍努力拍打着大大的鱼鳍，试图调整姿态。它的眼里燃烧着怒火，不住滴血的大嘴缓缓张开。可以感觉到它似乎正在聚集魔力。

远矢大声喊道。

「不好！大魔法要来了！防御魔法！」

魔法师们也反应过来，连忙开始施展防御魔法。巴哈姆特嘴里的魔力聚集得越来越多，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

此时珀西瓦尔再次跳了起来。踩着小鱼不断跳向高处，就在到达与巴哈姆特同样高度的时候，他朝着其下巴使劲踢了一脚。巴哈姆特嘴里聚集的魔力发生了大爆炸，将它的嘴炸得稀烂。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看到这样的情形也只能是愣在原地，傻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喂喂……开玩笑的吧？」

「那种情况下，正常人不会冲过去的吧……」

突然间，上方传来声音。

「很危险，大家请退后」

抬头看去，精灵族的莫琳浮在空中，她的银发随着魔力奔流不住地摇晃。

『力盈天穹　黑白相融　有形星踪　其源当咏』

莫琳高举的双手挥下。空中传来低沉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火球落下，正正地砸在巴哈姆特的背上。

米丽娅姆按住帽子自言自语。

「星坠……好厉害……」

吃了魔力之星的重重一击，巴哈姆特终于无法支持，发出凄惨的叫声快速坠落。安洁琳环视四周，高声喊道。

「掉下来了！快逃！」

冒险者们这才如梦方醒，收起武器退后，与龙鲸拉开距离。

巴哈姆特的大嘴中咕嘟咕嘟地涌出鲜血，挣扎着尝试挥动鱼鳍，但最终还是倾斜着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让人感觉似乎有一瞬间脚都离地了。

在那大到夸张的巨响终于沉寂下来之后，周围爆发出众人的欢呼声。

安洁琳终于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用手将脸上流下的血抹掉。米丽娅姆跑了过来，抱住安洁琳。

「好厉害，安洁～！吓我一跳！」

「等下，米莉，沾到血了……」

安洁琳一边将脸转开，一边下意识地寻找着珀西瓦尔的身影。

珀西瓦尔如今正站在稍远的地方。他已经将剑收起，手一张一握，脸上则是一副有些难以言喻的表情。卡西姆走过去朝他搭话。虽然听不太清楚，不过他们似乎是在聊着些什么。卡西姆显得很是开心，但珀西瓦尔却是一脸困惑地站在当地。明明是久别之后的重逢，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笑容。

安洁琳内心中感觉到某种莫名的紧张，嘴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九十五话

屋外的空地上，巴哈姆特的肢解工作显得非常热闹。对于Ｓ级的魔兽尸体来说，从骨到肉，从筋到牙，从鳞到皮，哪怕是一滴血一点油都是非常珍贵的素材。

干掉魔兽时作出的贡献越大，分配素材时的权利也就越大，这算是『大地的肚脐』的潜规则。不过安洁琳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安奈莎等人来处理，她自己快步走回屋内。比起巴哈姆特的素材来说，她更担心的是贝尔格里夫的情况。

而让她更加不安的则是珀西瓦尔。不论是之前在路上撞上他的时候，还是刚才和他一起战斗的时候，安洁琳对他所抱有的印象全都是恐怖或畏惧之类难以理解的感觉。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担心贝尔格里夫的情况」或许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借口而已。自己的潜意识里或许是觉得，回到可以依赖的父亲身边的话可以缓解这种不安吧。

伴随着嗒嗒的脚步声快步从石头地板上跑过，掀开挂着的布进入隔间，贝尔格里夫仍躺在地上。丹肯坐在一旁，看到安洁琳进来，他轻轻地将指头竖到嘴边。

「已经完全睡着了……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

「……谢了，丹肯叔叔」

安洁琳在贝尔格里夫身边坐下。熟睡的父亲看起来有些憔悴。试着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爸爸」

珀西瓦尔伯伯找到了，这句话到了嗓子眼又硬是咽了回去。

明明贝尔格里夫是那么期待与珀西瓦尔的再会，但现在她却觉得有些莫名的恐怖，甚至觉得不让他们见面还要好点。但是她也觉得由自己来说这些的话会有些不太合理，所以最后什么也没说。

安洁琳深呼吸了一次，看向丹肯。

「他的情况还很糟吗……？」

「说不上很好。倒是应该没有性命危险就是了……在下毕竟也不是医生」

丹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安洁琳伏下视线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一阵咔嗒咔嗒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已经有很多人回到建筑物里了，周围被嘈杂的声音所包围，但唯有那阵脚步声却显得莫名的清晰。

挂着的帘子被掀开。安洁琳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卡西姆带着珀西瓦尔进来了。

「啊，贝尔……睡着了？」

「嗯……」

安洁琳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珀西瓦尔。散落的如狮鬃一般的头发，眉头上如发怒般深深的皱纹，锐利到像是要将人刺穿一般的视线。之前按照贝尔格里夫的讲述，他本是个快活开朗的少年，然而现在的安洁琳却完全无法将那种印象投射到眼前之人的身上。

珀西瓦尔嘴唇紧闭，盯住躺着的贝尔格里夫。看起来他的眼神里比起欣喜更多的是悲伤的光芒。

卡西姆有些暧昧地笑了笑。

「你看，是贝尔吧？虽然说是老了……不过咱几个也都一样啦」

「……是啊」

珀西瓦尔按住胸口。他的表情似乎非常痛苦。随后他将视线转向安洁琳。安洁琳心里一惊，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

「……这样啊。你就是贝尔的女儿啊」

「啊……嗯……」

安洁琳点了点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再次低下了头。

突然间，贝尔格里夫呻吟着翻了个身。他右脚的假腿撞到地板，发出干巴巴的声音。珀西瓦尔原本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盯着假腿一直沉默不语。

卡西姆有些为难地捋了捋胡须，看向安洁琳。

「安洁，丹肯，抱歉，你们能先回避一下吗？」

「呃，嗯……」

安洁琳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点点头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但她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珀西伯伯」

珀西瓦尔默默地看向安洁琳。

「……抱歉，什么都没有」

安洁琳掀起布帘，快步走了出去。

窗外太阳早已落山，但巴哈姆特的肢解工作似乎仍未完成，外面仍是吵吵嚷嚷，人来人往的气息一直不断。眼前的黑暗中火把、提灯和黄辉石的光芒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远处巴哈姆特的巨大的尸体正在光魔法的照耀下被逐渐肢解成小块。

丹肯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

「没事，不用担心，安洁小姐。再休息休息的话贝尔大哥应该也就没问题了。而且要找的人也找到了不是吗？」

「嗯……」

安洁琳点了点头。她想说「虽然是这样」，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帘子对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虽然没有那个意思，但她还是忍不住支起耳朵想要偷听。此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人快步接近的气息。

「呀，嘿！终于找到你了！」

转头一看，远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脸颊通红，显得非常兴奋的样子。

「好厉害啊！记得你是叫安洁琳是吧？刚才真是吓我一跳啊！真的！」

「咦，呃，哦……」

远矢握住安洁琳的手使劲摇晃。安洁琳很是困惑，但还是以尽量不失礼貌的程度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远矢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笑着继续说道。

「哎呀，虽然说是第一次来『大地的肚脐』……但还真是超乎想象啊！我也算是对自己有点自信的，但看起来还差得远呢……那个像狮子一样的人是你的队友吗？」

安洁琳心中一惊，侧目看向帘子的方向。那边仍是一成不变的安静。但是似乎能听到有小声说话的声音。

丹肯有些诧异地捋着胡须。

「安洁小姐，是你认识的人吗？」

「咦，啊，呃……」

「嗯？哦，您是安洁琳小姐的同伴吗？初次见面，我是远矢」

「哦，您客气了，在下名叫丹肯」

看着两人热情地点头打招呼的样子，安洁琳突然感觉有种泄了劲的感觉，靠在一旁的墙上。朝窗外看去，巴哈姆特的尸体似乎比刚才又小了一圈。不愧是老练的冒险者，想来在肢解尸体方面也都是老手了吧。

虽然说是全权委托给了安奈莎她们，但说不定会很麻烦呢。

那么大的一只魔兽，肯定会采集出相当多的素材。但想要把它们全部拿走也不可能，每一个都很大。在这种马车都进不来的地方，素材的取舍也是一个大问题呢。这里的冒险者们是怎么把拿到的素材带回去的呢，她不由得这么想。

此时，一阵热闹的谈话声传来。转头看去，玛格丽特和莫琳笑呵呵地并肩走了过来。

「啊哈哈哈哈，哎呀，那个时候啊，因为我要询问事情，打断了格雷厄姆大人讲故事，所以玛格丽特大人当时一直在闹脾气呢。还啪啪啪地打了我好几下哎」

「咦，真的假的，那些事儿俺是不记得了啊」

「不过啊，当时那个小姑娘现在也长到这么大了啊，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俺是完全没印象啦！伯爷爷他倒是一直没啥变化。哦，安洁。你站这儿干嘛呢。贝尔他咋样了」

「哦呀，远矢也在这里啊。真是的，不要动不动就消失啊。啊，话说你要吃巴哈姆特烤串吗？很好吃的哦？」

安洁琳眨巴着眼睛，交替看向两人。远矢也是一脸惊讶愣在原地。

「精灵族……莫琳之外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精灵族的人……」

「……是你认识的人吗，玛丽？」

「也说不上认识吧，只是当年俺还小的时候这家伙好像去过伯爷爷那边。俺是早就忘了，亏她还记得呢」

「因为毕竟是格雷厄姆大人的侄孙啊？而且还是西部森林氏族的公主大人，那当然记得啦。不过格雷厄姆大人肯定访客众多，也不可能把我们全部都记住就是了」

精灵族的两人咯咯笑得很开心。在距离北方的精灵族领地如此之远的南方大地上，能够见到同族的人自然会大大地拉近距离。

玛格丽特和莫琳也好，自己和露西尔也好，要是老友再会时都能像这样笑呵呵的就好了啊，安洁琳这样想着，感觉有些莫名地闷闷不乐。

不管怎么说，珀西瓦尔已经来到了这里，已经站到了贝尔格里夫的面前。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事情了。

而且爸爸的话没问题的。肯定会没问题的。安洁琳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在心中自言自语，随后抬起头来。

「安娜她们呢？」

「好像在跟其他人说话呢。说是素材太多了要找人收购」

这样就可以了吧。反正我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把素材弄出去倒卖赚大钱的，安洁琳这样想道。

莫琳嚼着肉串，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

「你是安洁琳小姐是吧？看你好像很是失落呢。明明就立了大功啊」

「啊，不是，那个……」

安洁琳支支吾吾的，玛格丽特噘起嘴戳了戳她的肩膀。

「搞毛啊，你这模样是出啥事儿了吧」

「嗯，抱歉……露西尔怎么样了？」

「你说那个兽人？好像有她的同伴来把她给拉走了哎。那些人你认识是吧？给俺也介绍一下呗」

「嗯……也是呢。应该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

玛格丽特的状态倒是一往如常，这让安洁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但是玛格丽特也在近距离看到过珀西瓦尔，当时她也是呆立在当地。她对于珀西瓦尔又是什么样的印象呢。

安洁琳的心中总有种焦躁不安的感觉，此时帘子对面传来有人咳嗽的声音。

○　　○　　○　　○　　○

在熟睡的贝尔格里夫身边，卡西姆和珀西瓦尔坐了下来。

「……你这些年都在哪里？」

「咱就是到处瞎转悠。在帝都呆的时间算是最长的……你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吗？」

「……没算过。不过要说的话倒也好像是挺长了」

「这样啊……那啥，你过得很辛苦吧？」

「俺的辛苦算不得什么」

珀西瓦尔皱起眉头，用手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咳）……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却……」

「……发生了很多事情呢。但也多亏了这些巧合，咱几个才知道你在这边」

「……只是为了这个过来的吗」

「最重要就是这个吧。倒也有些要找的素材，不过是捎带的了」

「……（咳咳）」

珀西瓦尔又咳嗽了几声，长叹一口气随后沉默下来。卡西姆有些焦躁地开口说道。

「那啥，珀西。你或许是还没原谅自己，但贝尔他已经原谅了你啊？你继续这么钻牛角尖也没意义啊」

「原谅吗」

珀西瓦尔像是自嘲般的笑了笑。

「那种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珀西？」

「……你们要找的素材是啥」

「嗯……？啊，记得是一种叫阿巴瓦库的魔兽的魔力结晶……」

「那家伙啊」

珀西瓦尔说着站起身来。

「啊、喂，珀西」

正当卡西姆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贝尔格里夫呻吟着微微睁开了眼睛。珀西瓦尔似乎是吃了一惊，绷起脸来，抓起斗篷的一角挡住了下半张脸。卡西姆将礼帽扶正。

「贝尔，情况咋样？」

「卡西姆……感觉好冷……再怎么说也太……」

贝尔格里夫似乎是想坐起来，但他身子不太听使唤，只是在原地扭动。

珀西瓦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吓人，他伸出手去放到贝尔格里夫的额头上。昏昏沉沉一脸茫然的贝尔格里夫有些惊讶地看向珀西瓦尔。

「你是……？」

「……别管了，好好睡吧」

珀西瓦尔制止了想要爬起来的贝尔格里夫，粗暴地掀起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贝尔格里夫眨了眨眼，看向卡西姆。

「他……好像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嘿嘿……没看出来吗？也是啊，都老了啊」

「什么……？喂，难道说」

「咱去把他追回来。那家伙想啥呢」

卡西姆站起身来，走出帘子。安洁琳等人正呆呆地愣在那里。

「卡西姆叔叔……」

「安洁，贝尔拜托你了。他情况好像不太好」

卡西姆说着，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后跑了出去。安洁琳慌慌张张地跑进帘子里。

「爸爸！」

「唔呃……哦，安洁」

贝尔格里夫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腿上使不上劲，最终只是上身坐起。安洁琳提心吊胆地在他身边蹲下，将手放到他的头上。

「烧得好厉害啊，爸爸，你得再躺下休息……」

「……真是没出息啊」

贝尔格里夫再次躺下，闭上眼睛。

「安洁……刚才和卡西姆一起的那个男人……」

安洁琳心里一惊，但想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开口说道。

「嗯……就是珀西伯伯……」

「果然是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

「真是的，摆着个臭脸……让人头疼」

「爸爸……」

「那个，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分你们点灵药啊？」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安洁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莫琳正站在身后，嘴里叼着烤串。贝尔格里夫诧异地眯起眼睛。

「您是？」

「我是莫琳，请多关照。接下来就是大海啸了，身体不舒服的话会很麻烦吧？」

贝尔格里夫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后露出微笑。

「实在抱歉……那就多谢您的好意了」

「不用客气。在这里的人都是一起战斗的伙伴嘛。是吧，远矢」

「嗯。话说还真厉害啊，居然父女俩都是冒险者……」

在后面看着的远矢一脸佩服地说道。他随后注意到了柱子旁立着的大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呜哇……这是什么神器啊」

「我看看，灵药灵药……放在哪里了呢」

莫琳将背着的行李放下，开始翻找起来。

此时，建筑外又传来吵嚷的声音。似乎是又有别的魔兽从『天坑』里跑出来了。站在后面的玛格丽特看向窗外，开口说道。

「好像又来了哎。安洁，你要咋办？」

「……我要在这里陪爸爸」

「好，那就先这样吧。俺去外面看看」

「那在下也一起去吧。在下有点担心伊什梅尔先生」

丹肯扛起战斧，和玛格丽特一起跑了出去。远矢有些困惑地视线游移。

「莫琳，要怎么办？大家都走了啊？」

「稍微等我一下，嗯—……哎，奇怪了啊？」

莫琳从包里拿出各种道具摆了一地，但就是找不到灵药。这到底是靠得住还是靠不住呢，明明是这样的情况，安洁琳却不由得笑了出来。贝尔格里夫再次躺平，静静地闭上眼睛，但又突然开口说道。

「安洁」

「怎么了，爸爸？」

「……关于珀西，你是怎么想的？」

安洁琳心中一惊。说实话，现在她对于珀西只有恐怖的印象。刚才问了玛格丽特，她似乎也是一样。给人的感觉就是仿佛碰他一下就会被他一剑砍成两半似的。

看着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安洁琳，贝尔格里夫似乎什么都明白了，苦笑着说道。

「其实啊，他原本是个更开朗更有活力的家伙啊……」

「……你想见他吗？」

「是啊。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啊。得早点把病养好啊……抱歉啊，我这个父亲真不象话」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随后闭上眼睛，很快他就再次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一直握住他的手的安洁琳看到他睡着了，默默地站起身来，回头看向还在翻找行李的莫琳和远矢。

「那个，这种事情可能有点奇怪，但是爸爸他能不能由你…能不能拜托您临时帮忙照顾一下？」

「嗯，可以哦。话说灵药呢……明明应该还有很多才对的啊」

「安洁琳小姐，你要去哪里？」

「……去把爸爸的朋友带回来」

安洁琳像一阵风一般从两人身边穿过，快步跑了出去。

○　　○　　○　　○　　○

声音仿佛全都消失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样，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右脚火烧火燎一般的疼。已经不是简单的疼了，简直像是脚被烧红的火钳紧紧夹住一样。

当周围扭曲的风景终于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一股像是要刺破耳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啊嗯啊啊啊啊唔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膝盖下方。他用双手环握紧紧按住那里。

可以感觉到有温乎乎的液体沾染了手心。黏糊糊的很难受，似乎全都贴在了皮肤上。

湿了的裤子也软塌塌地粘在腿上。

像是身处火坑一般的烫，又像是寒冰刺骨一般的冷，呼吸也急促起来。

「咦，怎么……什、什么情况……」

精灵族少女呆呆地跪到地上。

「你、你、你的……脚……」

茶发少年以颤抖的声音说着。

「哈啊……呼……哈……」

嗓子似乎是哑了，喊声也停了下来。红头发的少年像是胸口堵了一样，重复着浅且急促的呼吸。

他仰面倒在地上。到刚才为止还是在洞穴里的，现在却能看到被云层遮盖的天空。阳光很微弱，影子也很稀薄。

没有天花板，也就是说这是在地城外面。看起来逃脱卷轴是赶上了。明明全身都在出汗，但背上却感觉异样的冷。唯有右脚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大家……都没……事吧……？」

少年转动脑袋和眼珠，确认周围的情况。

快要哭出来的茶发少年，一脸惨白的精灵族少女，呆呆地坐在地上的枯草色头发少年，大家都在。红发少年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但同时也放下心来。

「太好了……」

「咱、咱几个倒是……但、但是……」

「我……我、的……脚，……怎、怎么……样了……？」

「啊，呜……」

茶发少年说不出话来，呆立在当地。

「得先止血！」

精灵族少女终于回过神来，跑到红发少年的身边，拿出一根细绳，在他的膝盖下方紧紧缠了几圈。啊，是从那里往下啊，红发少年此时异样冷静地这样想着。他的瞳孔中映出的是精灵族少女不住哭泣的面容。

「你觉得冷吗！？」

「……冷啊……好奇怪……」

「呜呜……出了这么多血……不要啊，这种事情……拜托了，千万不要死啊……」

大粒的泪珠从精灵族少女的眼中不断地涌出，她拼命地用手按住仍未能止住血的伤口。

「没事的……只要你……扶我一下……」

为了让她放心，红发少年试图站起身来，但脚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好奇怪啊。不应该这样啊。啊，对了。我的右脚受伤了啊。到治好为止要花多少时间呢。在这期间要给大家添麻烦了啊。

他听到有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枯草色头发的少年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

「……太好了……你没事」

「——！为什么——！」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突然陷入痛苦之中，按住胸口，痛苦地咳嗽着跪到地上。

「（咳！）唔——（咳咳！）该死，偏偏这时候……混帐！！停下……（咳咳咳）……快停下来啊！！（咳咳！喀咳咳！）」

少年从胸前拉出香囊放到鼻子下面。平常总是很快就能起效的药物现在却迟迟不见效果。焦躁的少年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明明没什么好笑的，但红发少年却不由得笑了出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的感觉也逐渐淡去，唯有脚上仍是热得发烫。

○　　○　　○　　○　　○

当卡西姆追上珀西瓦尔的时候，『天坑』周围的战斗已经再次开始了。珀西瓦尔从战场的缝隙间穿过，以毫不迷茫的步伐向前走去。

一只看起来有着坚硬外壳的大螃蟹爬了过来，其粗壮且锋锐的蟹脚在地面上敲出嗒嗒嗒的声音，甲壳上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一个大骷髅，非常吓人。珀西瓦尔将其一剑劈成两半。

「珀西！喂！」

从后面追过来的卡西姆将爬到跟前的另一只螃蟹打飞。

「你想干啥啊。这是要去哪儿」

「去把魔力结晶取回来」

珀西瓦尔说着，随手又砍翻一只螃蟹。卡西姆有些傻眼地将礼帽重新戴好。

「喂喂……你这是想赎罪吗？就算不这么做贝尔也不会生气啦。咱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么，他的剑术已经练到在这里混也没问题了。你真的不用再介意了」

「不是去请求原谅……俺没有资格去见贝尔。你们拿到想要的东西以后就回去吧」

「喂、喂」

珀西瓦尔露出一种似乎有些看开了的表情，轻笑一声。

「……连女儿都有了，很有精神嘛。这样子就足够了。事到如今又何必来管俺的情况呢」

「不是那样的！咱不想看到贝尔痛苦，也不想看到你痛苦！咱如今已经好好地和他再会了，你也该卸下你身上的担子了啊！」

「……害贝尔丢掉一只脚的又不是你」

卡西姆像是冻住了一般愣在原地。珀西瓦尔将香囊放到鼻子底下，看向卡西姆。

「刚才，俺看到他缺了的那只脚的时候……就觉得果然还是不行啊。那个时候的那份光景，鼻子里闻到的血腥气，那粗重的呼吸声……全部都回想起来了。到头来，俺还是什么都没有了断干净」

珀西瓦尔自言自语着甩了一下剑，将剑刃上粘着的魔兽碎片甩掉。

「俺早就该去死了。但是俺害怕啊。明明嘴上都说了那么多次了……真是笑死人了。夺走了朋友的未来，自己却这么怕死……俺还真是个胆小鬼」

「不是的……贝尔他没有失去未来啊。那啥，你刚才也跟安洁说过话了吧？她刚才不也在那里嘛。她就是贝尔的女儿。真的是个好孩子对吧？贝尔他一个人也一直在努力啊。你是打算一直逃避到啥时候啊」

「……不只是那样。俺刚才就连面对贝尔都……」

话说到一半，一只魔兽挥舞着利爪朝珀西瓦尔扑了过来。珀西瓦尔若无其事地将其一刀两断，随后朝着『天坑』纵身一跃。斗篷在空中啪嗒啪嗒地抖动，就那样朝着黑暗之中落了下去。

卡西姆惊讶地瞪大眼睛，跑到『天坑』边缘。

「珀西！」

没有任何回应。

卡西姆犹豫了一秒，随后脚上发力准备追着他跳下去。

然而在他起跳之前，后面跑来一个人影，从他的身边超了过去，投身到『天坑』之中。就在卡西姆因吃了一惊而停下脚步的同时，有些温暖的夜风当中，一根长长的黑色麻花辫在空中随风晃动，坠入黑暗的深坑。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九十六话

一股宛若林间清风的味道传来，身体顿时感觉轻快了不少。清凉的风儿仿佛从心脏一直流动到指尖，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已经很旧了的石头天花板，有些地方已经被烟灰染成黑色的了。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可以感觉到隔着薄薄的垫子下面是粗糙不平的石头。

「哎呀，醒了吗？」

贝尔格里夫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名精灵族的女性正坐在那里。

火上架着锅，里面似乎煮着什么东西，一股让人很有食欲的香味传来。

贝尔格里夫挠挠头，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让意识清醒过来。

「我记得……您是莫琳小姐？」

「对，我是莫琳。太好了，看起来灵药是起效了呢」

莫琳乐呵呵地笑了笑，从锅里捞出一块很大的东西盛到盘子上，随后递给贝尔格里夫。

盘子里的东西冒着热气，差不多有人的小臂那么粗，看起来像是许多纤维缠绕在一起，有些地方显出异样的鲜红色，闻起来有一股大海的味道。

「盐水煮怪物蟹，很好吃的」

「啊，谢谢了……刚才您说灵药，莫非是指精灵族的灵药？」

「哦，是我自己做的，要说精灵族的也算是吧」

莫琳咯咯笑了笑，将一块蟹肉放进嘴里。

「（嚼嚼）……虽然说不及领地内产的效果那么好，但比外国产的那些应该还是要好些的」

「实在是抱歉，用了您这么贵重的东西……帮大忙了，真的是非常感谢」

「没事没事，有困难的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助嘛。而且灵药还有好多呢。但是平常不怎么用就忘了放在哪里了……这个真的很好吃呢」

莫琳一边说着，一边又从锅里捞出蟹肉来，「呼—呼—」吹了几下塞进嘴里。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这种有些捉摸不定的性格，倒是和记忆中的精灵族少女有几分相像。像这样子不被他人影响的飘飘然风格在精灵族里是不是很流行呢，他不由得这么想。

不管怎么说，虽然身体还没恢复到最佳状态，但至少倦怠感和不适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剩余的少许倦意大概是因为睡在硬地板上所导致的吧。

「魔兽又来了吗？」

「刚才上来的已经被干掉了。这些就是」莫琳说着指向蟹肉。「不过，大海啸好像是已经开始了哦？已经能感觉到下一波魔兽的气息了，大家都在『天坑』边上准备着呢。明明就还没到满月哎」

「唔」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这么说来，一起来的同伴们，还有那个似乎是莫琳伙伴的少年都在外面吗。莫琳一个人专门为了他留在这里，感觉真的是非常感谢，也非常抱歉。

「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正好也当是休息了，本来我也不是非常喜欢战斗。不过话说还真是厉害啊。虽然见识过了很多的人，但像这样父女一起当冒险者的好像还是头一回见到呢。（呼—呼—）」

「不，我不是冒险者……」

「啊？是这样吗？但是按照玛格丽特大人的说法，您是接受了『圣骑士』格雷厄姆大人的教导的啊。那把剑也是格雷厄姆大人的圣剑吧？……（嚼嚼）」

莫琳一边吃着蟹肉，一边看向立在柱子旁的圣剑。

「这倒是没错……该怎么说呢」

贝尔格里夫挠挠头，环视四周。除了莫琳之外其他人都不在。安洁琳去哪里了呢。还有珀西瓦尔他……

正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帘子突然被人掀起，一头黑发探了进来。

「打搅了」

「哦哦，八云小姐」

黑发束在脑后，一身武陵装束的八云笑嘻嘻地走进帘子里。在她身后露西尔也探出头来。

「好久不见北鼻，贝尔先生」

「之前听闻汝身体不太好，不过看样子是不用担心了的说……哎呀呀，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贝尔先生」

「看你们俩好像也很有精神，这就好……话说罗伯特卿的事情没问题了吗？」

「嗯呐。其自身的政治斗争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也无心怀疑余等。多亏如此，余等可是好好地赚了一大笔呐。看那样子似乎也维持不了太久了，之后只要坐等其自我毁灭就可以了的说，嘻嘻嘻」

八云笑着坐了下来，随后视线停在莫琳身上，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

「精灵族……？难道说是以前的同伴吗？」

「不，不是她。我们也是来到这里才第一次见面」

「嚯，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呢」

莫琳仍是满不在乎地吃着蟹肉。

「（嚼嚼）……安洁琳小姐刚才好像也提到来着，你们是在找精灵族的人吗？」

「是啊，是我以前的队友……是一名叫做萨蒂的精灵族女性」

「萨蒂，萨蒂……唔？」

莫琳像是在思考着，视线来回游移。此时露西尔突然探头过来。

「『霸王剑』大叔，有来过吗？」

「珀西啊……那家伙」

都还没好好见上一面，他就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想起老友刚才的样子，贝尔格里夫苦笑一声。也实在是时机不好，让他看到自己这幅病恹恹的样子，有可能会被对方认为是在故意讥讽。要是能跟他聊一聊就好了。

露西尔有些纳闷地啪嗒啪嗒扇动耳朵。

「没来吗？」

「不，来过了。但是跟他说话之前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古人曾经说过。有朋自远方来，哇，好开心啊」【注①】

「很难说……那家伙好像是很痛苦？」

八云一脸复杂地环抱双臂。

「那是个不愿接近别人的男人的说呢……余是害怕与其靠得太近，不过那种人大多是会抱有种种痛苦和烦恼的说」

「不是哦。大叔他是寂寞了。非路龙里」【注②】

「寂寞吗」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

要说的话应该是那样吧。从八云和露西尔的话来看，珀西瓦尔他一直是孤身一人。自己虽说是梦想破灭，但回到故乡后还养了女儿，相比之下倒算是幸运多了。而珀西瓦尔的时间仿佛是一直停在了那个时候。

【注①：这里显然是化用了论语中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注②：非路龙里：feel lonely（感到寂寞）】

「……得去找他啊」

贝尔格里夫试图站起身来，莫琳慌忙制止了他。

「还不行哦。要等灵药在身体中充分循环才可以的。小心病情反复啊？」

「唔……」

八云呵呵笑了。

「不用如此焦躁，这可不像是汝的作风，贝尔先生。而且对方说不定也因突如其来的事情而尚未整理好情绪……不过，汝真的想要见面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余有些不安。那个男人虽说很是悲伤，但在余看来，此人有时甚至是抱有一份憎恨。时间这种东西可是非常残酷的说，有时候甚至会扭曲人的内心……好意因某件事而突然变成憎恶的情况也并非罕见。而且人心实在是非常微妙的东西的说。有的时候理智虽然明白，但感情却难以原谅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不去见他。虽然你们替我担心让我很高兴……」

「这样啊……不，抱歉余可能说了多余的东西。不过当初毕竟也是余等将『霸王剑』的情况告知汝等……怎么说呢，感觉不能放着不管啊」

「没事的。非常感谢你们，八云小姐」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八云低下头挠了挠脸颊。

「真是的……之前就觉得了，汝等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呢」

「哈哈，抱歉了……」

贝尔格里夫心里明白，面对过去时会很痛苦。自己以前也是如此。失去一只脚让自己很伤心，不得不放弃冒险者这一职业时也很痛苦。

但是，自己在托内拉捡到了安洁琳并将她养大，而她也为自己带来了许许多多的相遇与重逢。能够去重新面对那些自己一直在回避的事情，大概也都是托了女儿的福。也正因为这样，自己不能逃避，必须要去面对。他是这么觉得的。

想到安洁琳，贝尔格里夫猛地抬起头来。

「说起来，安洁她……」

「安洁琳小姐吗？她好像是说要把爸爸的朋友，那个叫珀西伯伯？的人给带回来，所以出去了」

「……我还真是个没用的父亲啊」

又让女儿独自努力了，贝尔格里夫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露西尔呛啷啷地弹响手中的乐器。

「安倍心，刚那，比～奥～来」【注③】

【注③：安倍心刚那比奥来：Everything Gonna Be Alright（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众多歌手演唱过同名歌曲】

○　　○　　○　　○　　○

四周的黑暗似乎要黏在身上一般。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仿佛有某种温热的东西掠过皮肤。提灯的亮光也很不靠谱，只能看到前面一点点的地方而已。

一直朝前走的珀西瓦尔时不时地转过头来，以诧异的表情看向走在他身边的安洁琳。

「……为什么要跟来」

安洁琳以一副有些不满的表情看向珀西瓦尔。之前一直让她感觉到畏惧的这个男人，如今却给她一种莫名的焦躁感。爸爸他明明那么想见他，他为什么要像逃跑似的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呢，她不禁这么想。这样的话，在珀西瓦尔面前就不能退缩了。倒不如说甚至有了瞪回去的余力。

「爸爸他说想见你……所以我来把你抓回去」

「……这样啊」

珀西瓦尔眉头紧锁，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间的沉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周围虽然能感觉到魔兽的气息，但它们却似乎没有要冲过来的意思。或许是安洁琳和珀西瓦尔之间的紧张的氛围产生出了奇怪的斗气，让魔兽们不敢接近也说不定。

「珀西伯伯不想去见爸爸吗……？」

珀西瓦尔并不回答，只是步伐默默地又加快了少许。安洁琳也随之加快了脚步。

隔着鞋底可以感觉到脚下嶙峋的岩石，抬起头也只能看到头顶上一片黑暗，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安洁琳突然想起，跳进洞里时似乎是穿过了一片又像是云又像是雾的奇妙烟霭呢。

突然间，珀西瓦尔拔出剑来。安洁琳也立刻将手放到剑柄上。唰啦唰啦，有某种东西摩擦地面的响声传来，紧接着一条又大又长且长着无数对脚的蜈蚣状魔兽从暗处飞扑过来。

但是珀西瓦尔轻松地侧身躲开，在与其擦身而过的瞬间将其脑袋砍了下来。安洁琳则是顺势将其身体一劈两半。一瞬间就分出了胜负，简直都称不上是一场战斗。剩下的又只有浓浓的魔兽气息而已。

珀西瓦尔看向安洁琳。

「……有点本事啊」

「……那当然，因为是我爸爸教的」

珀西瓦尔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贝尔教的……？卡西姆倒也说过他还在挥剑，原来是真的吗」

「是的。爸爸他可是非常强的呢……肯定比珀西伯伯还要强」

「这样啊……」

有那么一瞬间，珀西瓦尔似乎是被她给逗乐了，但突然间他又脸色一沉，从怀里取出香囊，继续向前走去。

安洁琳不由得呆住了。从那转瞬即逝的笑容间，似乎依稀能捕捉到当年那个快活少年的模样。

安洁琳愣了一阵，随后回过神来，快步追上珀西瓦尔，抓住他斗篷的一角。

「珀西伯伯，你一直在这里战斗吗？」

「……已经忘了有多久了」

珀西瓦尔看向远方，脸上露出一副回忆往昔的表情。

「但是啊，到头来也不在这里吧……虽然心里头早就明白，但大概也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而已」

「……？你说什么不在？」

「夺去贝尔右脚的那只魔兽啊」

安洁琳吃了一惊。

「……你一直在追寻那只魔兽吗？」

「是啊……最开始是想寻找能治疗贝尔的脚的方法的，但后来发现贝尔不见了，还以为他是死了，所以想着至少要为他复仇……还真是可笑啊」

珀西瓦尔有些自嘲地笑了。那副笑容与刚才的完全不同，是一副看了让人感觉心痛的笑容。

「虽说只看到一眼，但那家伙的样子俺至今还记得。黑色的影子，四只脚，像是一头狼一样……最接近的应该是魔王……那到底是魔王的一种，还是别的什么魔兽，至今俺都没搞清楚」

「魔王……你有打倒魔王吗？」

「是啊。但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不是那只魔兽，不管是魔王还是龙都没有意义」

「所以……你就一直呆在这里？」

「已经说过了吧。到头来那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借口。只是不想承认俺什么都没做到而已」

安洁琳紧咬嘴唇。之前在埃斯特加大公家与卡西姆对峙，双方一触即发之时，她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话语。

珀西瓦尔停下脚步，长出一口气，再次将香囊取出放到鼻子下面。

「……但是，如今贝尔又出现了，俺……」

「然后呢？」

「（咳咳）……」

珀西瓦尔并不回答，继续向前走去。安洁琳也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两人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一直朝前走。偶尔会有魔兽现身，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将其砍翻而已。安洁琳将剑上的血甩掉，把剑收回剑鞘。

「还以为『天坑』里面会更夸张呢……明明外面都那么热闹了」

「分地方的。这附近已经……可以看到了」

珀西瓦尔指向前方。那里有一个白色的直直耸立的东西。

眯起眼睛细细观察，可以发现那是一座白塔。塔自身似乎能发出光芒，将周围照亮，能够看到四周嶙峋的岩石。塔本身仿佛是用纯白的砖头砌成的，与周围的景色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远看起来是一座很细很小的塔，但走近了才发现其实塔身相当高大。

「这里是……」

「阿巴瓦库的巢穴。其它魔兽不会接近这周围」

珀西瓦尔说着，钻进没有门的入口。安洁琳也慌忙跟在他身后。

塔里面空荡荡的。在非常高的地方似乎有天花板，但是实在太高了所以看不清楚。沿着墙壁有螺旋状的台阶向上延伸，似乎一直会通到最上面。所有的一切都是由白色的砖头砌成的，而且砖头似乎都在放出淡淡的光芒。

珀西瓦尔看向安洁琳。

「要在这儿等着吗？」

「不要」

「……这样啊」

珀西瓦尔抓住安洁琳的肩膀，让她站在台阶的靠墙一侧。或许是因为香囊的原因，她闻到一股混杂了多种草药的非常清爽的味道。

「听好，绝对不要回头。不管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看」

「咦，呃……什么情况？」

「跟着走就知道了。在到达屋顶之前只看眼前的台阶就好」

珀西瓦尔说完向前走去。安洁琳也走在他的身边。

大概是因为白色的砖块在放光的缘故，阶梯显得异样的平坦且没有明暗之分，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看错落脚点然后踏空摔跤。

突然，安洁琳想起了卡西姆。当时是自己超过了他先一步跳进了洞里，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他应该也紧跟着跳下来了，但落地之后并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按照珀西瓦尔的说法，『天坑』内部的空间存在着扭曲的情况，即使是从同一个地方进入也有可能被传送到不同的地方。

「卡西姆叔叔他怎么样了呢……」

「谁知道。不过那家伙的话，肯定会有办法的吧」

珀西瓦尔似乎并不在意。但其发言背后却透露出某种「他真的会有办法的」的信任感。

「……你对卡西姆叔叔还真是信任呢」

「不是那样。只是知道他肯定能有办法而已」

这不就是信任吗，安洁琳这样想着，咯咯笑了。总觉得最开始时感觉到的那种压迫感似乎已经变得一点儿都不可怕了。

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侧目看向安洁琳。

「怎么了」

「嘻嘻……我说，珀西伯伯。爸爸他是个什么样的冒险者啊？」

「你说贝尔啊……很慎重、很胆小但又很冷静的家伙吧。俺从他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不过比剑倒是从没输给过他」

安洁琳有些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现在的话爸爸他肯定不会输了呢……」

「你还真是喜欢贝尔啊。话说你母亲是谁？你这长得看着跟贝尔不太像啊」

「我是他捡来的……所以也只有爸爸」

「……这样啊」

突然间，斜后方传来一股奇怪的气息。就在安洁琳准备回头查看的时候，珀西瓦尔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住。

「不要看」

「但、但是……」

「忍着到屋顶上为止。现在回头的话它就要攻过来，那样的话就没有胜算了」

「……阿巴瓦库是什么样的魔兽啊？」

「透明的。它会跟在试图登塔的人身后一起往上走。越往上走就会越显露出其实体，到了屋顶上以后会完全显出真面目。如果半途就回头的话它就会攻过来，但在没有完全实体化的情况下，所有的攻击都对它无效」

「……魔法也不行吗？」

「不管是魔法还是什么都不行」

安洁琳打了个哆嗦。那样的对手，根本没法赢啊。

看着表情僵硬的安洁琳，珀西瓦尔呵呵笑了。

「用不着那么害怕。到了屋顶上的话攻击就能生效了。到那时候它就跟普通的Ｓ级魔兽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啊……太好了……」

安洁琳放下心来。但是，珀西瓦尔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珀西伯伯，你跟它打过吗？」

「是啊。但最开始差点死掉。面对攻击完全不管用的对手，在这种不方便落脚的地方一直没完没了地打了好久啊」

「那、那又是怎么得救的呢……？」

「发现打不赢所以就放弃了，一溜烟地逃跑了。因为还没爬得太高，所以勉强能从台阶上直接跳下来。只要出了塔它就不会追过来了。那次真的搞得浑身是伤啊……」

珀西瓦尔像是有些怀念地眯起眼睛。

「『不要一意孤行，遇到打不赢的对手要及时逃跑』，话说教给俺这些的大概也是贝尔吧。俺和卡西姆都是那种只顾闷头向前冲的类型。以前真的是觉得只要使出全力努力战斗就一定能打赢啊」

「萨蒂阿姨也是吗？」

「你连萨蒂也知道啊……也是呢。俺们仨都对自己的本领很有信心啊。或许俺们有的某些东西贝尔没有……但俺们没有的东西他都有。『冒险者的价值不完全由战斗力来决定』，那个男人就是这句话的最好体现吧」

不知不觉间，珀西瓦尔开始讲述起以前的回忆来。背后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浓，这让安洁琳感觉芒刺在背，不过她也很在意珀西瓦尔讲述的回忆，于是刻意不去想背后的情况。

明明有着这么温暖的回忆，为什么珀西瓦尔还会如此悲伤呢。好不容易与回忆中的友人再会，为什么会止步不前呢。安洁琳怎么也想不明白，有些焦躁地抓住珀西瓦尔的斗篷。

「去见爸爸一面吧，珀西伯伯……」

「……能平安从这里回去的话就去」

「说好了啊？爸爸他可是很想见你的呢」

「哈哈……他大概是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朝俺抱怨吧，大老远跑过来……」

「——！爸爸他才不是那种人！」

发出的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大许多，连安洁琳自己都吓了一跳。

珀西瓦尔侧目瞥了安洁琳一眼。他的嘴角似乎有些愉快地微微上翘。

「……虽说是捡来的娃，但你的确是贝尔的女儿呢」

「很像吗……？」

「该咋说呢？要说像吧倒也不是……但就是有种贝尔的女儿的感觉」

安洁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视线来回游移。已经快要贴到后背上的气息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爸爸他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啊。有往日的回忆，有各自做过的事情，还有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有好多好多啊，珀西伯伯」

「想来也是呢。说实话，贝尔居然能到这里来真的让俺吓了一跳……还真有本事啊」

珀西瓦尔调整了一下腰间的剑的位置。

「那家伙在前进。但俺……却没有做到呢」

「没有那种事情……因为珀西伯伯你很强啊。这不也说明你很努力了吗？」

「重要的是为了谁而努力啊。光看结果的话想怎么说都可以。但俺原本是想为贝尔做些什么的……到头来」

「……我是觉得一味的自责也没有意义……而且那又是为了谁呢？」

「谁知道呢……闲聊到此为止，到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非常高的地方。抬头看去天花板近在眼前，而台阶一直通到那上面。背后的气息越来越浓，听着就觉得不愉快的呼吸声和温热的吐息已经逼近到耳后，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珀西瓦尔抓住安洁琳的手使劲一拽。

「跳！」

两人使劲一蹬，跳了起来。在踩上屋顶地板的同时拔出剑回过身来。

眼前是一只奇妙的生物。看起来像是拔了毛的老鼠，但个头要比安洁琳还大一圈。它的脸上有一大一小两只不对称的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

它的牙很长很锋利，四肢的末端还有钩爪。其后肢很粗壮，仅凭两只脚就稳稳地站在地上。前腿仿佛像是胳膊一样来回舞动，显然那锋利的钩爪就是它的武器。粉红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毛，看起来像是熟透了的桃子似的。

阿巴瓦库抬起头来，似乎是要咆哮。然而与想象中的刺耳尖叫声不同，其叫声听起来像是衣服摩擦一般的很轻柔的声音。

「分头行动。爪子会来两次，小心点」

「两次？那是什」

还不等安洁琳的话说完，珀西瓦尔已经朝左边跳去。安洁琳也立刻跳向右侧，两人将魔兽夹在中间。

阿巴瓦库分别瞟了两人一眼，随即朝着安洁琳跳了过来。速度非常快。镰刀一般的弯曲钩爪随之挥下。安洁琳沉着冷静地向后稍微一躲，避开了攻击，但她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迅速将剑架到身前。明明爪子已经过去了，但剑上仍传来一阵冲击。

珀西瓦尔从魔兽身后冲过来，将阿巴瓦库的右臂从肩膀处砍落。魔兽发出轻微的声音，朝后退去。

安洁琳不满地噘起嘴看向珀西瓦尔。看不见的斩击根本就没听说过啊。

「两次……倒是再说清楚点儿啊」

「别撒娇。俺又不是你老爹」

珀西瓦尔重新架起剑来，朝着后退的阿巴瓦库追过去。安洁琳也跟在他身后。

两人间虽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安洁琳还是很默契地跑向珀西瓦尔的反方向，再次形成对魔兽的夹击之势。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两人同时冲了上去。

突然间，阿巴瓦库的身影摇晃起来，简直像是平静的水面起了波纹。安洁琳眯起眼睛，横向挥出一剑，将魔兽的身体从中砍成两截。对面的珀西瓦尔挥出的剑则砍掉了它的脑袋。

奇怪了。事情似乎太过简单了。

「结束了……？」

「……！不对。还在」

两人立刻背靠背站定，重新架好手中的剑。

周围传来嚓、嚓、嚓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刮蹭地面的声音。声音在两人周围不断打转，而且听起来似乎在逐渐接近。

「什么声音……？」

「它的爪子刮到地面的声音。集中五感，不要依赖视觉」

「……透明的吗？刚才的是幻觉？」

「是啊。不过跟在台阶上不同，攻击应该是能奏效的。不要乱了阵脚」

「没问题……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安洁琳不敢大意，握紧手中的剑，将精神集中到逐渐接近的声音上。声音突然发生了偏移，听起来像是出现了奇怪的二重音。还能听到类似衣服摩擦的声音。珀西瓦尔咂了一下舌。

「居然有两只……和上次不一样了」

「……一人一只，正好」

「哈哈！强势到简直不像是贝尔的女儿呢。那边的交给你了」

在珀西瓦尔蹬地跳起的同时，安洁琳也向前踏出一步。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气息在接近。安洁琳架起剑接下攻击。

「还有一下……！」

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已经接下一击的剑上再次传来冲击。她接下这一击，使劲将其推了回去。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对方也并非完全透明。在放出白光的砖块上，可以看到有个像雾气般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正在移动。

对方移动的速度非常快，但也不是跟不上。对于已经讨伐了诸多魔兽的安洁琳来说，她的眼睛已经准确地捕捉到了阿巴瓦库那极为飘渺的身影。

「——在那里！」

她扭转身子，踏稳脚步，靠着肩膀的转动刺出锐利的一剑。剑尖仿佛在配合阿巴瓦库的动作一般，准确地刺穿了它的胸膛。魔兽发出微弱的惨叫声，朝后倒了过去。

安洁琳松了一口气，但此时阿巴瓦库的心脏附近却突然发出炫目的光芒。她吃了一惊重新架起剑来，却见那光芒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可以放在手心的小块，在地上滚动。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或许是因为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缘故，现在感觉到的疲劳程度明显远超刚才的运动量。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话说不定就会有危险了。跟珀西瓦尔并肩战斗过之后，才感觉到那份可靠真的是非比寻常。

安洁琳回头看向身后。珀西瓦尔看起来也顺利解决了对手，只不过他那边没有发光的石头掉落。

珀西瓦尔收起剑，回过身来。

「……看起来不是两只而是分身。你那边是本体」

「看起来是这样……这个就是魔力结晶？」

「没错。你拿回去吧」

「不行。要由珀西伯伯亲手交给爸爸」

「……还真是顽固啊。不过本事不错。好久没和别人并肩战斗过了……还真不简单啊」

「因为我是『赤鬼』贝尔格里夫的女儿嘛……」

「哼……虽然长得不像，但的确是有他女儿的感觉呢。还真是奇怪……赤鬼？」

珀西瓦尔将魔力结晶揣进怀里，有些诧异地歪头纳闷。

此时，下方传来有人跑上楼梯的声音。二人立刻将手放到剑柄上，但在看到来人的样子之后又放开了手。只见卡西姆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居然把魔法师一个人丢在后面……开什么玩笑，你们两个！」

「少废话。你现在这不没事么，这就可以了」

「真是的，为啥你一直都这么莽撞啊！还有你，安洁！你吓了咱一跳，害得咱要跳的时候愣了一下，结果就错过了时机，空间轴就错位啦！」

「嘻嘻，抱歉啦……但是卡西姆叔叔，真亏你能找到这里呢」

「咱是靠着魔力感知追过来的啊。但是这边各种魔兽的气息太多，实在是太不容易啦！咱都快累死啦！」

卡西姆这样说着，气呼呼地使劲跺了跺地板。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珀西瓦尔一脸不耐烦地活动了几下胳膊，关节嘎巴嘎巴作响。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不过这儿已经没事了。回去了」

「啊—啊，真是气死咱了！珀西！你要是不回去跟贝尔好好说说话，咱绝对不会让你逃掉的！」

「……根本就逃不掉啦」

珀西瓦尔说着，瞥了一眼身边的安洁琳。

安洁琳笑吟吟地紧紧攥住珀西瓦尔的斗篷一角。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第九十七话

战斗声断断续续地响个不停。

夜已经很深了，近乎满月的月亮照耀着大地，几发光魔法打上天空，大大小小的影子在黑与白的阴影中来回穿梭。以巴哈姆特为开始，各种魔兽接连不断地从『天坑』中出现，仿佛无穷无尽似的。

有些魔兽的尸体被人从战场上拉下来采集素材，建筑物的背后也能看到不少。在外面这些都是些价值千金的素材，但在这里因为数目太多，处理方式就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知不觉间天空开始发白，有些地方被云层遮挡形成一些阴影，但总的来说还算是晴天。轻轻拂过皮肤的凉风虽然很舒服，但很快太阳就会将四周晒到让人要出汗。

大海啸说不定是已经开始了，伊什梅尔如是说道。

「也不是说一定会与满月同时到来。只是魔力和魔兽会大概依照这个周期增减，并在过多的时候涌出到外面来，仅此而已」

「唔……不过这还真是了不得啊」

贝尔格里夫活动一下脖子，看向窗外。蓝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云彩。

伊什梅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

「那我也先睡一会儿吧。实在是累坏了」

「哦，好好休息吧。这种混战应该很不容易吧」

「是啊。和各位走散的时候还想着这下子麻烦大了……」

伊什梅尔苦笑着挠挠头。之前那场大混战的时候正赶上傍晚视野不佳，他与众人走散了，在另外的地方独自战斗。

贝尔格里夫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在他睡着的时候，灵药似乎已经充分地在身体中进行了循环。如今倦怠感和疲劳感都已几乎消失，正常活动自不必说，就连持剑战斗应该也没问题了。

「贝尔叔，要喝汤吗？」

安奈莎从帘子里探出头来问道。贝尔格里夫回过头来。

「哦，谢谢了……安娜，你也稍微睡一会儿比较好吧？」

「不用了，刚才小睡了一阵……而且在这里没法好好睡呢」

的确，石头地板非常硬。众人都是徒步旅行，所以也没法带特别好的被褥。只能是把行李当作枕头，弄块薄布当被褥凑合睡而已。睡过一觉后反而会让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自己能睡好应该是多亏了灵药的效果吧，贝尔格里夫想到这里，又再次在心里向莫琳和远矢表示了感谢。

用莫琳煮过螃蟹的水做成一锅汤，再加入一些菜简单调味。喝起来热乎乎的让人感觉非常舒服，热度似乎传递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帘子里面，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睡在一起。丹肯也靠在墙上环抱双臂，脑袋时不时摇晃一下。伊什梅尔在他身边，抱着膝盖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太阳升起来以后，魔兽的攻势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建筑物外肢解魔兽的人和将其做成烤肉的人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安洁琳他们始终没回来。贝尔格里夫心想，如果他们是在天坑周围跟跑出来的魔兽战斗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该回来了啊。

盯着碗里升起的热气，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只见了一面的老友的面容。

「……老了啊。不过要说的话我们都是呢」

正在搅拌锅子的安奈莎看向贝尔格里夫。

「是说珀西伯伯的事情吗？」

「嗯……他原本不是那种满脸阴沉的人啊……你见过他了吧？」

「说是见过，也就只看了几眼而已……我真的是觉得很可怕呢。看着非常高大，让人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啊，对不起，这样说您的朋友」

「不，没事……只不过啊，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的。以前他经常笑，经常和卡西姆两个人一起搞恶作剧……对了，还有萨蒂，他们三人一起总搞出让我头疼的事情来」贝尔格里夫笑着看向安奈莎。「大概就跟你被安洁和米莉捉弄差不多吧？」

「啊，这么想的话……」

安奈莎咯咯笑着，将汤盛到碗里。一阵窸窸索索的衣服摩擦声传来，米丽娅姆醒了。

「呼喵～……睡不着啊～……」

「什么啊，不睡的话可是没法消除疲劳啊」

安奈莎这样说道。米丽娅姆气鼓鼓地拿起杯子。

「因为身体反而会越睡越僵硬嘛。伊斯塔夫旅馆里的床可真的好软好软的喵～」

「少说那些吧，让人越发睡不着了」

连玛格丽特也醒来了。她揉着困倦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活动一下脖子和胳膊。虽然说是有要野营的意识，但像这样在建筑物内部还要像野营一般睡觉，大概是会让人有一种感觉上的错位吧。

其实即使如此也是比野营更加容易入睡的，不过或许是『大地的肚脐』所特有的那种独特的紧张感刺激着神经，才让人感觉更加难以入眠吧。

不知是因为之前一直在休息，还是因为已经知道珀西瓦尔就在不远处，总之贝尔格里夫感觉有些难以平静下来。他喝完汤后站起身来，拿起格雷厄姆的大剑。

「我出去看看情况。感觉状况还算不错」

「啊，俺也要去。等俺一下」

「倒是无妨……不过玛丽，你不好好休息没问题吗？」

「与其在这种地方睡着还不如出去活动活动嘞。去喝酒吧，喝酒！喝了酒就有精神了，绝对的」

「唔，呃，或许吧……总之出去看看吧」

「我也要去～，想喝酒～」

米丽娅姆也站了起来，将帽子戴好。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扛起大剑。

「要适可而止啊……安娜你怎么办？」

「咦，啊，唔，怎么办呢……」

「有什么不好的嘛，反正也没啥事～。丹肯叔和伊什梅尔先生都在睡，走吧走吧～」

「呃，嗯……那我也一起走吧」

将锅子取下，用灰掩上火，众人来到屋外。天气非常好，拂晓时天上的那些云如今已经变得很薄了，可以看到透明的月亮浮在空中。

大概是因为到处都在肢解魔兽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巴哈姆特的肉似乎很好吃，所以各摊位和酒吧都开始出售用其制成的各色料理。明明到天亮前为止都还在搏命的，但现在却像是过节一般热闹。聚在这里的人应该说都十分开朗呢。

走出不远，只见在路旁的一张桌子边，八云和露西尔两人正相向而坐一起喝酒。走到近前，八云朝着他们嘿嘿一笑。

「哦，早啊。汝等也是一大早来喝一杯吗？」

「俺就是这意思！这儿的酒好喝不？」

「早上来一杯，赛过活神仙。奶哭他」【注①】

露西尔说着，咕嘟咕嘟地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喝掉。

【注①：奶哭他：nectar（甘露/琼浆玉液）】

反正也是随便乱逛，所以就索性坐下来和她们俩同席了。玛格丽特也已经跟八云和露西尔认识了，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讲述着异国的奇闻趣事。

米丽娅姆笑嘻嘻地说道。

「话说回来还真厉害啊～。昨天光是靠巴哈姆特的素材就有了相当可观的收入呢。多亏了安洁和珀西伯伯喵～」

「是啊。也难怪会有人大老远的专门跑过来啊……」

安奈莎说着将杯子端到嘴边。八云缓缓吐出一口烟。

「安洁和那家伙都还真是了不得呢。像那样子跳上去用剑直接攻击，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后背发凉呐。话说汝等也拿到了不少素材吧？不光是换钱，作为武器和防具的材料也是很有用的说哦」

「是啊。巴哈姆特的胡须用来做弓弦的话非常柔韧，箭可以射得很远，而且魔力循环也很流畅，真的好厉害呢」

「嚯，这不挺好么。俺要不要也搞点这样的东西呢」

「毕竟是大海啸呢，应该还会有机会的说」

「但是玛丽，不要因为这样就冲得太猛啊？这里有很多有本事的人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容易，但其实高阶魔兽原本是很危险的啊」

「知道了啦—！真是，贝尔你就会说教！」

玛格丽特气鼓鼓地将脸转向一边。露西尔用鼻子哼了一声。

「古人曾经说过。儿女不知父母心，因为根本看不到嘛」【注②】

【注②：儿女不知父母心（亲の心子知らず）：日本俗语，类似于“不当爹娘不知父母恩”】

「汝给余闭嘴。那么，贝尔先生，跟那家伙说上话了吗？」

贝尔格里夫默默地摇了摇头。八云在叹气的同时吐出一口烟，随后将烟管在桌子边缘敲了几下，磕掉里面的烟灰。

「看起来是有些害怕……但这样子更该尽早好好聊一聊呢」

「我也是这个意思，但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突然间，他背上的大剑轻声低吟起来。贝尔格里夫一惊，抬头看向天上。耀眼的太阳正中有个小黑豆一般的东西，而且很快变大，看起来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降下。

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拔出大剑高声喊道。

「有魔兽！从上面来了！」

众人一齐站起，四散开来。只见一只长着类似蝙蝠翅膀的四足魔兽降落下来。其上半身是人的样子，但脸和下半身是山羊。脖子下面还挂着一根笛子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冒险者战意涌出，架起武器。

「这不是『堕落农神』吗！又是Ｓ级的，还真是个好年景啊！」

「不管咋说，干就完了！」

「喂，小心笛子！」

在有人大声提醒的同时，堕落农神吹起笛子。尖锐刺耳的声音仿佛要把耳膜刺穿似的，冒险者们全都用双手堵住耳朵。

与此同时，周围的地面上咕嘟咕嘟冒泡似的鼓起许多小土包，随后很快有植物的嫩芽从中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生长。但这些植物的茎秆都甚是扭曲，花瓣也歪歪扭扭，散发出一股令人生厌的味道。

「该死！被小看了！」

「打坏笛子！笛子！」

但农神立即飞上高空，以一副从容且傲然的态度俯视脚下的一切。

长出的植物挥动着茎叶和藤蔓，朝冒险者们袭来。就连这些植物似乎都具有与高阶冒险者相近的实力。四周很快陷入了混战状态。

安奈莎用短剑砍断逼到身前的藤蔓。

「贝尔叔，要怎么办！？」

「安娜和玛丽集中攻击那只山羊魔兽。玛丽，我们两个守护她们俩」

「好嘞！交给俺吧！」

玛格丽特挥动手中的细剑，轻松地将植物切碎。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很快瞄准空中，放出魔法和箭矢。

周围的冒险者们也不愧都是高手，接连有箭矢和魔法朝着堕落农神飞去，但魔兽只是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在它们到达身边之前就将其全部打落了。米丽娅姆气得使劲跺脚。

「哼！气死我啦！我要放『雷帝』了！」

「不是留力的时候了！赶紧打！」

「好嘞～，要上了～！」

在安奈莎催促下，米丽娅姆开始咏唱。贝尔格里夫将身边的植物砍断，抬头看向空中。

「只能是靠大魔法吗……但是应该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释放的吧……」

到处都传来大魔法开始咏唱的声音。但也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农神吹响了笛子。魔法师们难以忍受，被迫堵住耳朵，咏唱也中断了。巴哈姆特也好，堕落农神也好，这些最高阶的魔兽们似乎都有着各自的对抗冒险者的策略。

手握乐器的露西尔似乎是非常生气，嗷呜嗷呜地大吼道。

「这样的杂音才算不上是老苦！」【注③】

「别说傻话了赶紧战斗呐！」

八云在怒吼的同时用大枪横扫附近的植物。

【注③：老苦：Rock（摇滚）】

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突然窜起一阵火苗。似乎是有擅长火魔法的魔法师朝着植物们放了火。这里的气候原本就有些干燥，于是火势迅速扩大，植物们被火焰包围，似乎因痛苦而扭曲挣扎。但冒险者们的怒吼声也随之传来。

「蠢货！想把我们也烧死吗！」

「有谁能用水魔法的！」

贝尔格里夫挥动大剑，以剑风将着火的植物吹飞，随后看向上空。堕落农神正一脸愉悦地欣赏着地面上混乱的情况。那个位置的话实在是让人不方便出手。贝尔格里夫咬紧牙关，手中的大剑也似乎在发出不愉快的低吟声，像是在发怒似的。

「……有什么能做的吗？」

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向大剑发问。大剑在发出低吟的同时，剑身放出淡淡的光芒。他突然想起，安洁琳和格雷厄姆都曾经用这把剑放出过冲击波。虽然听不懂剑在说什么，但比起这样一直对付花草，尝试一下总还是有价值的。

但是要怎么做呢？随便乱挥剑肯定不行，而且距离很远，就算放出冲击波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得到。

「只能是试试看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让魔力在体内流动，注入大剑。剑的魔力与贝尔格里夫的魔力混合到一起，大剑发出低吟声，闪闪放光。他在脑海中描绘着细长贯穿的形状，扭转身子将剑贴近身边，剑尖始终朝向魔兽。随后他猛地踏出左脚，将大剑朝着空中刺出。

一股细细的螺旋状魔力从剑尖上放出，如长枪般刺向空中，扎进堕落农神的胸膛，连其胸前挂着的笛子也一并刺穿。农神惊愕地瞪大眼睛，尖叫的同时嘴里吐血，随后摇晃着失去平衡，从空中摔了下来，发出「咚」的一声落到地上，不再动弹。

「……总算是做到了啊」

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将大剑收回剑鞘。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试了一下，没想到能顺利成功，比起成就感来说他感到更多的是某种困惑。

失去了统率者的植物们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势头，似乎开始逐渐枯萎。但毕竟植物非常茂盛，很多地方还都能看到有没熄灭的火在冒出一股股的烟。

【插图 贝尔格里夫准备运剑】

冒险者们虽然也发现魔兽被干掉了，但因为要救火和消灭植物等种种混乱，他们似乎没有搞清楚是谁做到的。有人大喊着「这谁干的」，也有人忙着灭火，有人砍掉植物，有人上前检查魔兽的尸骸。

玛格丽特在贝尔格里夫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有本事啊！你这用得挺熟了嘛！」

「怎么说呢，拿着这家伙的时候感觉身体也变轻了……算是托了剑的福吧」

「那就是『圣骑士』的剑的威力吗……还真是了不起的说」

八云走了过来，一脸佩服地看着大剑。

「不过啊，也真亏汝能用得这么熟练呢……贝尔先生，汝的本领还真是了不得的说」

「……比之前好点吧」

贝尔格里夫挠挠脸颊。此时露西尔拽了拽他的袖子。

「来了」

「嗯？」

贝尔格里夫转头看去，安洁琳跑了过来，跳进他的怀里。他赶紧踏稳脚步抱住她。

「爸爸！」

「哦，安洁。还正说你们去哪儿了……」

「哟，这边也有魔兽来了啊。果然会飞的就是麻烦啊」

卡西姆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他身后的男子与贝尔格里夫对上了视线。一头枯草色的头发如狮子的鬃毛般乱糟糟的，坚挺的鼻梁看起来显得个性非常强势。眉头间有着深深的皱纹，大概是长时间一直皱着眉头回不来了吧。

安洁琳抱紧贝尔格里夫。

「那就是，珀西伯伯哦」

珀西瓦尔皱着眉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哟，贝尔」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了，珀西」

○　　○　　○　　○　　○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紧张的气息。

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在酒吧的桌子边相向坐下。卡西姆拿了一张椅子坐在旁边，其他人在稍远的地方屏息静气守望着。周围有许多无关的冒险者热热闹闹地喝酒吵闹，不过那些喧嚣听起来也像是隔了一层帘子似的。

「……好久了啊」

贝尔格里夫开口说道。珀西瓦尔轻轻点了点头。

「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吧……」

「是这样呢」

珀西瓦尔瞟了一眼贝尔格里夫的假腿，闭上眼睛。

「……是十七岁的时候吧」

「是啊。当时我和你是十七，卡西姆是十五来着？」

「没错没错。贝尔和珀西同岁，萨蒂小一岁，咱小你们两岁」

珀西瓦尔叹了一口气，紧紧盯住贝尔格里夫。

「……为什么到了现在又来了。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

「我觉得与过去做个了结是必要的。我也是，你也是」

「了结啊」珀西瓦尔自嘲地笑了笑。「那种事情要是能做到的话……」

「……对于当年丢下你们离开奥尔芬这件事，我觉得非常抱歉」

「不对！！」

珀西瓦尔大喊一声，使劲敲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子也跟着摇晃，里面的酒洒了出来。卡西姆诧异地瞪大眼睛。

「怎、怎么啦……你干嘛生气？」

「……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那个时候，是俺不该说要再往里面走」

「那只是结果论而已，珀西。对于一个Ｅ级的地城来说，谁也不会想到会有那样的魔兽」

「俺可没想得那么轻松」

珀西瓦尔紧紧盯住贝尔格里夫。

「你替俺丢了一只脚，这是不变的事实吧？」

「……但是，不那样做的话你就死了」

「死了说不定还更好」

「不要这么说，珀西！」

卡西姆愤怒地双手撑到桌上。

「刚才贝尔的战斗你也看到了吧！贝尔他失去一只脚这件事并没有成为他的枷锁！你一直介意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说啊」珀西瓦尔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笑容，死死盯住贝尔格里夫。「俺没有资格做你的朋友啊。那啥，贝尔。俺最开始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可是在恨你的啊？」

「怎么会……」

卡西姆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贝尔格里夫则是平静地看着珀西瓦尔。

「一直找借口说是为了你，将自己逼到这种地步……但终于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涌出的却是憎恶……俺自己都讨厌自己啊！」

珀西瓦尔激动地双手挠头。

「俺和卡西姆还有萨蒂……一直在寻找治你的脚的办法。想要变强，想要站得更高，想要得到俺们不知道的魔法和技术。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俺大概是疯了吧。不顾一切地猛冲乱撞，无数次地朝着卡西姆和萨蒂大吼大叫。萨蒂她哭了好多次，一直在说『不是要帮贝尔吗，为什么总要把自己逼到绝境呢』。俺也清楚她那时候已经到了极限了」

「但、但是，那是……」

「闭嘴，卡西姆。贝尔，自从你不在了以后，俺就一直以为你是死了。虽然非常不甘心，但却感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说不定不用再拼命逼迫自己了。但是俺无法容忍那样的自己。于是又强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为了打倒夺走你右脚的那只魔兽而四处周游」

「……你找到那只魔兽了吗？」

贝尔格里夫问道。珀西瓦尔握紧拳头。

「找得到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但是找不到反而让俺感到安心。因为不会再失去理由了。俺是个胆小鬼啊。嘴上说的是为你，但实际上是为了自己而挥剑。就这样强行给自己寻找活下去的意义啊」

卡西姆肩膀垂落。

「……珀西，咱以前也是差不多啦。咱是一直认定贝尔肯定活着，所以一直在寻找治疗他的脚的办法。但是贝尔现在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有了女儿。你没必要再背负更多的责任感了吧？一直紧抱着过去不放也没意义啊」

「刚才就说过了吧？俺是个胆小鬼啊。那啥，卡西姆，你是个好人，所以知道贝尔没事的时候可以真心地为他高兴。但是俺不一样啊。简直就像是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俺说『你至今为止所做的事情都没有意义』。贝尔他一直在向前进，俺觉得嫉妒啊。你明白吗？俺内心的某个地方一直希望贝尔是已经死了啊」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只是想想而已吧！」

「或许只是想想而已。但是会想这种事情的人你还愿意要他当朋友吗？他还有资格做朋友吗？不可能的吧！」

珀西瓦尔的表情突然扭曲，从怀里掏出香囊放到鼻子下面。

「（咳咳）……该死……」

「……那个香囊，你还一直在用呢」

贝尔格里夫平静地说道。珀西瓦尔紧咬嘴唇，一把将挂着香囊的绳子扯断，递到贝尔格里夫面前。

「还给你。已经不需要了」

「别逞强啊。像这样恨自己也没有意义啊」

珀西瓦尔眉头紧锁，盯住贝尔格里夫。

「……你就不恨俺吗？还是说俺连被恨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不要这么说。还是说你希望我恨你吗？你希望我大老远过来就只是为了朝你发泄心中的痛苦与怨恨吗？」

「那样的话反倒轻松的多」珀西瓦尔用手肘支到桌子上，低下头去。「要是你希望要俺去死的话，俺就……」

卡西姆不知道该说什么，呆在一旁。珀西瓦尔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抬起头来看向贝尔格里夫。

「……你说要跟过去做个了结是吧？」

「是啊」

「那现在就算是结清了。永别了。你回去吧。你已经有了女儿了是吧？辛苦你大老远的跑到这种地方来，但俺一直都是这样的。事到如今……根本就不该被原谅的。而且要说的话，俺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珀西瓦尔说着低下头去。贝尔格里夫唉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我知道了」

「贝、贝尔……」

卡西姆一脸绝望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突然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你故意找茬是吧，珀西」

「……什么？」

珀西瓦尔诧异地抬起头来，此时贝尔格里夫突然拿起桌上的杯子，将杯里的酒泼到珀西瓦尔脸上。

「噗——！？」

贝尔格里夫探出身子，抓住还在发愣的珀西瓦尔的前襟将他拉起来，朝着他脸上狠狠揍了一拳。珀西瓦尔摇晃了几下，但还是很快站稳了脚步。桌子被弄翻了，椅子也朝后面倒去，卡西姆惊讶地站起身来。

「等下，贝尔！？」

贝尔格里夫一言不发地将桌子踢到一边，朝着珀西瓦尔肚子上又来了一拳。珀西瓦尔疼得跪到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瞪向贝尔格里夫。

「混蛋……！」

「说的全是些场面话，你觉得我会接受吗？」

「——开什么玩笑！」

珀西瓦尔朝着贝尔格里夫飞扑过去。

连最基本的格斗都算不上，两人只是相互抓住对方的头发或是脑袋，像是小孩子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周围的冒险者先是投来惊讶的目光，但发现只是普通打架，就继续转回头去喝酒了。这种事情在这里似乎是家常便饭。

安洁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但却无从下手，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爸、爸爸！珀西伯伯！别、别、别打了！别打了啊——！」

但是两人并未停手，继续这样难看的斗殴，纠缠在一起，扬起许多灰尘。

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贝尔格里夫仰躺在地上，而珀西瓦尔跨坐在他身上，紧紧抓住他的胸口。两人都气喘吁吁。

贝尔格里夫明明看起来很难受，但却似乎笑得很开心。

「哈，呼……果然还是赢不了你啊」

「呼……呼……肯定的吧……！这都啥啊……！你为啥……！」

眼泪从珀西瓦尔的眼角渗出，划过脸颊从下巴滴下。

「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总是要自我牺牲……丢了一只脚之后你还非要在俺们面前强装笑脸，俺每次看到都觉得心疼啊！你总是用那副虚伪的笑脸面对俺们，真的让人很伤心啊！为啥就不肯跟俺们发怒呢！为啥不肯向俺们求助呢！俺很……俺们都很……寂寞的啊……」

珀西瓦尔哭了起来，肩膀垂下不住颤抖。似乎是压抑已久的感情终于释放了出来。

「你终于肯说真心话了啊……疼……」

贝尔格里夫揉了揉被打的地方，露出笑容。

「……对不起啦。你一直都是把我当朋友的啊」

「要不是这样的话就不用这么痛苦了吧！混蛋……」

「……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

贝尔格里夫说着，用手指拭去嘴角边渗出的血。

「我说珀西啊。我其实在决定放弃冒险者身份的时候，也是在恨你们的啊。当时总想着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惨。即使在奥尔芬也是故意避开你们」

「……那是当然的啊。果然呢」

「但是啊，我一直都很后悔。不管是对于不辞而别的事情，还是对于恨你们的事情……到头来我都只是在考虑我自己。以自己实力不足作为借口，害怕自己受更多的伤。会伤害到你们也是必然的。其实好好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我却一直故意不去看它」

「你没必要后悔……那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的。事到如今我反倒是要感谢这一切。如果我一直在奥尔芬做冒险者的话……我大概也没法有更多的成绩吧。与你们相比我没有使剑的才能。所以才会感到焦躁。想要在其他的领域寻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俺们当年受了你很多帮助啊」

「哈哈，是吗？但当时还是很让人心焦啊。因为在剑术方面一直抱有自卑感呢……所以搞不好最后会因为急于立功而冲得太靠前结果被魔兽干掉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那种事情……也不好说会怎么样吧」

「是啊。但是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如果我没有因为失去一只脚而回到故乡的话，就肯定见不到安洁了」

「安洁……啊」

珀西瓦尔看向一旁的安洁琳。

安洁琳站在旁边，有些惊讶地交替看向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

「……她很强啊。能和俺并肩战斗的冒险者可不多」

「是吧？我很幸运啊。但也正因为这样，逃离你们回到老家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我只能安慰自己说，你们几个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到最后才发现，这只是掩耳盗铃而已」

「太长了……过了太长的时间了……」

「都是我太自私啊……到了现在才终于鼓起勇气要面对过去。而这也是多亏了安洁。这孩子给我带来了许许多多的缘分啊」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如果没有安洁琳的话，别说珀西瓦尔，连卡西姆也肯定无法见到吧。

「但是，俺甚至有恨过你啊……？」

「那也无所谓啊。你也不是完美的人，这点小事你以为我还不清楚吗？」

「该死……果然还是说不过你啊，贝尔」

珀西瓦尔像是终于放弃了似的从贝尔格里夫身上下来，盘腿坐到地上，表情也终于缓和下来。

「真是的……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闹别扭打架……真是不象话」

「哈哈，没个大人样这点彼此彼此吧……原谅自己吧。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俺还可以继续做你的朋友吗？」

「就算你不这么想，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以前是，以后也一直是」

贝尔格里夫坐起身来，微笑着将手放到珀西瓦尔的肩头。

「这么多年抱歉啦，珀西。谢谢你还活着。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俺也是啊……谢谢，贝尔。谢谢你来见俺」

珀西瓦尔紧闭双眼，用手指按住眉间。安洁琳扑到贝尔格里夫身上。

「和好了……？」

「哈哈，是啊。多亏了安洁啊」

贝尔格里夫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洁琳高兴地闭上眼睛。

「你这混蛋！」

突然间卡西姆朝着珀西瓦尔肩膀上踹了一脚。珀西瓦尔身子朝一边歪去，转头瞪向卡西姆。

「你这又咋了」

「闭嘴！你可真是吓死咱了！就会赌气！而且要说的话从以前开始就老这样！一直自我中心，根本不管别人咋想……气死咱啦！」

「啊，知道了知道了，甭气了……要说你这不也跟以前一样么」

珀西瓦尔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此时露西尔戳了戳他的肩头。

「太好了呢，大叔」

珀西瓦尔一惊，表情有些僵硬，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啥…………不好意思啊。很多事情都是」

「懂我哩。比哈皮」【注④】

【注④：懂我哩。比哈皮：don't worry be happy（别担心，开心点）。能搜到的是鲍比·麦克菲林（Bobby Mcferrin）在1988年演唱过同名歌曲，但似乎有点微妙的对不上……】

「嘻嘻嘻，突然就变得圆滑了呢。看来是除去了心魔的说」

八云笑吟吟地叼起烟管。珀西瓦尔噌噌挠了几下脑袋，站起身来。

「吵死了。有问题吗？」

「没有哦？倒是觉得是好事的说。喏？」

站在后面的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也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跟着不住地点头。

贝尔格里夫笑着戳了戳珀西瓦尔。

「你啊，之前可是非常吓人的啊。是吧，安洁？」

「嗯……珀西伯伯超可怕的」

「你们父女俩合伙欺负俺是吧！」

明明是在怒吼，但珀西瓦尔的脸上却满是喜色。当年那快活少年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天坑』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吵嚷声。似乎是又有魔兽跑出来了。

珀西瓦尔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调整一下腰间佩剑的位置，将地上的香囊捡起，揣进怀里。随后他抓起安洁琳他们桌上的一瓶酒，对着瓶子直接一口气喝掉。

「……哈哈，好久没喝到这么好喝的酒啦！」

珀西瓦尔感慨颇深地擦了擦嘴，将空瓶扔到一边。

「贝尔，卡西姆。出去再闹一场。感觉现在就想好好发泄一下」

「好嘞！嘿嘿，真开心啊！剩下就是找萨蒂啦！」

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站起身来，将大剑重新扛好。安洁琳高兴地站到他身边。

「太好了呢，爸爸！」

「是啊……真的是太好了」

他突然有种感觉，原本渐行渐远的道路又慢慢汇合到了一起。那些细小微弱的缘分，一点一点地缠绕在一起，将自己导向前方。还剩最后一个人，精灵族的银发在记忆中轻轻摇曳。

【插图 珀西瓦尔与贝尔格里夫与卡西姆】

一行人向外走去，此时珀西瓦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说起来，贝尔」

「嗯？」

「安洁她说的那个……赤鬼是个啥玩意儿？」

「……安洁？」

安洁琳假装吹起口哨，将头转向一边。

风似乎将云都吹散了，屋外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番外篇 边境的夏天

羊儿们咩咩地叫着向前跑去，牧羊犬们像是要在羊群周围描边似的，朝着羊群前进的方向快速移动。

夏天的托内拉平原上非常热闹。晚春时节，羊群被放出羊圈来到草原上，整天享受着鲜嫩的青草，到了初夏要剪羊毛时再暂时赶回村里，之后再放回平原上。剪过毛后一身清爽的羊儿大口啃食柔软的青草，为了过冬而再次努力让毛伸长。

剪羊毛之前的大抓捕需要村里的牧童们和帮忙的人集体出动，算是一件大工程。等剪毛结束之后，为了不让羊群跑得太远，也需要定期的巡逻，当发现有个别羊离群太远的时候，需要用牧羊犬诱导使其回到村子附近。

从小山丘上看下去，整个羊群就像是一只在不断蠕动的巨大生物。牧羊犬的吠叫声，羊群的咩咩声，牧童指挥狗的尖叫声，在毫无遮挡的平原上此起彼伏。

夏洛特眺望着这幅光景，兴奋地说道。

「好厉害啊！之前我就在想了，那些狗狗们真的被训练得很厉害呢！」

「是啊。没有那些家伙的话我们可就没法工作啦」

巴恩斯说着，将杖扛到肩上。

「老爹说还想再多养点儿羊……我家的狗也都上了年纪了，得培养小狗了呢」

「要养小狗吗？我也想试着养呢」

「那倒也行啦。不过想要训练它们作为牧羊犬的话可是很难的哦」

远处传来有人呼唤巴恩斯的声音。

「啊，不好。抱歉夏儿，过后再跟你慢慢讲」

巴恩斯提着杖，穿过草丛朝那边跑了过去。

虽说看牧羊很有意思，但也不能一整天都花在这上面。夏洛特希望下次自己也有机会能够参与其中。听说安洁琳当年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帮着贝尔格里夫去牧羊了。不过要说的话，在托内拉土生土长身体强健的女孩，和在卢克雷西亚的贵族家庭里长大的豆芽菜相比，即使年龄相同，运动能力也会大不一样。

不用着急，慢慢来，夏洛特这样安慰着自己，将草帽戴好朝村里走去。

路旁传来耕作歌的声音。已经收割完毕的冬小麦田和被古森毁掉的田地都正在重新耕种。春小麦田里，新长出来的嫩绿的叶子随风摇摆，农夫们一边走一边检查篱笆是否足够牢固。

古森袭击所带来的伤痕基本愈合，托内拉的生活逐渐回归日常。之前在奥尔芬的时候，夏洛特倒是也有去孤儿院的田里帮忙，但像这样为了生活的口粮而进行的正式的农耕活动对于她来说还是头一回。到处都是不熟悉的东西，但也有很多很有趣的事情。

夏洛特突然想到，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他们如今走到哪里了呢。仰慕的父亲和姐姐都不在虽然让她感到有些寂寞，但与当初为了复仇而四处流浪时相比，托内拉的每一天都实在太过耀眼。

各家各户的屋檐下，村民们正弯下腰筛选芋头或是晾晒小麦。之前一段时间到处都充斥着羊毛的臭味，如今已经在夏日微风的吹拂下变得非常微弱了。

剪下来的羊毛在洗过之后要用开水煮一遍，除掉上面的油脂和其他污渍，这个过程中会产生非常强烈的臭味。头一次闻到的夏洛特等人被熏得实在难以忍受。但经过这个流程之后，羊毛就会变得白净松软，摸起来非常舒服。拿到一束羊毛的夏洛特与米托一直揉个不停不舍得放下。

村民们会用纺锤将洗过的羊毛纺成线，随后用这些线编成衣服或是织成布。贝尔格里夫家里只会用织针织些简单的东西，但在养羊较多的人的家里是有织机的，从附近经过就会听到咔当、咔当的织机声。

羊毛相关的加工品是托内拉的重要特产。除去自家要用的以外，还会卖给旅行商人们，或是用来交换各种东西。托内拉的羊毛品质甚佳，在商人间口碑也很好，甚至每年都会有商人从埃斯特加大老远跑来收购。

夏洛特走到凯利家门前，院里传来织布机的声音。凯利家里经营着好几个作坊，有奶酪作坊、织布作坊等等，应该说不愧托内拉第一富农之名。有很多村民就在他家里工作。

离午饭时间还早，所以夏洛特决定去织布作坊看看。这是一栋石木结构的房子，墙上有几扇向南的窗户大开着。她走到窗前探头朝里面看去，屋里放着四台织机，村妇们正在里面努力工作。

横纵交错的纱线被编织到一起逐渐变成了布，看着非常有意思。正当夏洛特入神地盯着织机的时候，突然有人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吓得她发出「呀」的惊叫声。回头一看，莉塔正站在她背后，手上拿着一个装了线团的篮子。

「你在做什么呢？」

「那个，那个，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但夏洛特却有一种恶作剧被揭穿了的感觉，扭扭捏捏地揉搓双手。莉塔咯咯笑着牵起她的手。

「那，就再走近点看呗？」

「咦，可以吗？」

两人走进作坊里。正在工作的女性们都停下手上的工作，笑着跟夏洛特打招呼。夏洛特忸怩不安地回礼，随后重新环视屋内。屋里除了织机外还有很大的纺车。明明普通人家里用的都是小小的纺锤，应该说凯利的家作坊的规模真的很大。

「来，坐这边」

莉塔牵着夏洛特的手，让她坐到一台织机前。夏洛特觉得非常激动，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脚能够到吗？」

刚才坐在这里的大姐姐这样说着，低头看向夏洛特的脚下。机器下面有个踏板，只要踩动踏板就能让经纱上下移动。夏洛特把屁股向椅子前面挪了挪，腿使劲朝前伸，这样就能够到踏板了。踩一下踏板，综框就会上下移动，让经纱错开。随后让纬纱从空隙间穿过，用机筘打纬。之后再踩动踏板，再让纬纱穿过，就这样不停循环。

看起来是件很单纯的工作，但试着去做就会发现比想象中困难许多，夏洛特搞得手忙脚乱。

「啊，这里不能太使劲拽哦」

「哎呀，那边是跟刚才同一个地方穿过去了，踏板踩错了」

尝试了几次之后，夏洛特觉得把好不容易织到一半的布糟蹋了实在不太好，于是停手从织机上下来。

在织机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块织得很漂亮的布，似乎是作为花纹的样品。布是用六色的线编成的，看起来非常漂亮。

在夏洛特出生的故乡卢克雷西亚也有很多漂亮的布。作为枢机主教的女儿，她也有着很多接触各种布的机会。不过，在温暖的南方能看到的基本都是很轻很薄的亚麻、棉布或丝绸之类，而且花纹图案与这里也有很大不同。不过她觉得这里的花纹看起来倒是很符合羊毛这种质感厚重的布料。

自己如果努力练习的话，是不是也能织出这样的布呢，夏洛特这样想道。

织机再次开始运转之后，夏洛特决定来帮忙纺线的工作。之前贝尔格里夫来到奥尔芬时带了些羊毛，有空时他就会将其纺成毛线，夏洛特也有帮过忙，所以她对这项工作还是有所了解的。将羊毛一点点地送到转动的纺锤上方，毛线就会从手指间逐渐生长出来，简直像是魔法一般美丽。

贝尔格里夫很擅长纺线，但莉塔比他更厉害。只见她动作干脆利落，很快就纺出了一根没有一点疙瘩的非常漂亮的线，不一会儿纺锤上就已经缠得满满的了。

「莉塔果然好厉害啊……」

夏洛特有些羡慕地说道。莉塔微微一笑。

「夏儿肯定也很快就能做到的哦」

「是吗……」

夏洛特再次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布。那么漂亮的布，想来必须要先把纺线掌握得很熟练了才有可能织出来吧。看来还是需要继续练习呢，她这样想着，重新面向纺锤，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开口问道。

「安洁姐姐她有织过布吗？」

「嗯……安洁她，应该是没做过吧。她总喜欢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打打杀杀的呢」

听莉塔这么一说，周围的女性也都笑了。

「就是说啊，她当初会去纺线也只是因为贝尔叔有在做，她有样学样而已」

「安洁她喜欢帮贝尔叔干活嘛。特意去学织布这种事情她大概不会考虑的吧」

「话说那孩子居然成了Ｓ级的冒险者，还真让我吓了一跳呢」

「但是报春祭上她穿那条裙子还真是漂亮啊」

「就是就是。成天像男孩子一样疯跑的安洁居然会那么可爱，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哎」

「据说是大公大人的女儿送给她的呢。还真了不得」

女工们吵吵闹闹地聊个不停，但同时手上的活也没闲下。她们都做得非常熟练了呢，夏洛特发出这样的感慨，同时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停下了，赶忙继续转动纺锤。

又过了一会儿，正当她像这样继续专注于纺线的时候，皱着眉头的白从开着的门口探头进来，开口说道。

「吃午饭了」

○　　○　　○　　○　　○

汉娜的家简直就是个小型作坊。屋子虽然不大，但各种木工工具一应俱全。她去世的前夫在生前一边做着樵夫的工作一边慢慢攒钱买了这些工具，如今汉娜也经常很用心地对其研磨维护，看起来每件都非常锋锐。

屋子背后有个小棚子，里面放着盖房子时剩下来的一些边角废料，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树枝。汉娜在农活和家务的间隙会用这些边角料加工成生活用品或是餐具之类，送给托内拉的村民或是卖给旅行商人们。

米托在工具前走来走去，眼里充满了好奇心。墙上的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木工专用工具。上面还摆着各种木雕的人偶和餐具等。一张看起来像是工作台的桌子上放着一只刚做好的盘子。周围还有用树皮编成的筐子、用藤蔓编成的笸箩等等。在米托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座座宝山。

「别碰带刃的东西，小心伤着啊」

汉娜将开水倒进茶壶，同时提醒米托。正要朝着锛子伸手的米托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来。汉娜看到他的样子呵呵笑了。

「对你来说那个还有点沉啊」

「很重吗？」

米托看着锛子，歪头纳闷。

「是啊，那个是单手用的。好啦，过来吧。茶泡好了」

听到汉娜这么说，米托朝桌边走去。

早上吃过早饭后，帮忙打理完屋后的田地，米托开始一个人在村里闲逛。之前有一段时间，因为自己招来了古森那件事，米托显得有些畏首畏尾的，但村民们也尽可能地温柔待他，所以当贝尔格里夫等人启程旅行的时候，他已经基本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可以在村里正常地生活了。

贝尔格里夫他们都不在了当然会寂寞，但这里还有格雷厄姆，现在又有了夏洛特和白。虽然会有些寂寞，但还不至于感到孤独。

不过今天他是一个人出来的。倒也不是说其他人都很忙没空和他一起玩。家里面有很多小孩子，格雷厄姆代替那些忙于农活的父母照看他们。平时他会和那些孩子们一起玩，不过今天一个人就好。米托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心情。

总之，他一会儿看看正在成长的春小麦田，一会儿看看木材加工作坊的工作，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汉娜家。之前丹肯在出门旅行之前曾为了做杯子来过这里几次，那时候米托也有跟着他过来。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倒是好久没过来了。正在为樵夫们准备午饭的汉娜仍是一如既往的开朗，热情地让米托进来，还像这样给他泡茶。

屋子的门和窗都大开着，夏日的微风穿堂而过。地上散落的木屑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汉娜将头上的毛巾重新卷好。

「怎么啦，杯子很稀罕吗？」

「嗯」

双手握着杯子的米托点点头。这个杯子也是汉娜自制的，是在一整块木头上挖出洞制成的。米托并不喝茶，只是盯着杯子来回打量。看到他这个样子，汉娜愉快地笑了。

「只是个普通的木雕杯子而已啦」

「是汉娜，自己做的吗？」

「嗯？哦，是啊」

「……我也能做吗？」

汉娜的表情有些惊讶。

「这个嘛，你要是肯按我说的来做的话，我就教你」

「我要做。教我吧」

汉娜看了一眼壁炉上的锅，随后看向米托。

「午饭还有点早……稍微来弄一下吧」

「好棒！谢谢你！」

「嘻嘻，我喜欢有礼貌的好孩子。来，过来吧」

汉娜将磨得十分光亮的凿子递给米托，米托有些紧张地将其握住。汉娜随后拿来一根比米托的手臂略粗一点的树枝。

「你暂时先看着。锛子太重了你用不了」

汉娜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削树枝。去掉粗糙的树皮，在上面削出一个平面。她熟练的动作看起来非常优雅。削出平面后，她用细炭棒在上面画出形状。看起来是从上面俯视的杯子的形状。汉娜将其放到削马上，踩动踏板让上面的木头夹住树枝，她随后让米托坐到削马上，但立刻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你够不着呢」

米托太小了，坐到削马上够不着踏板。于是汉娜自己先坐到削马上，随后让米托坐到自己腿上。面对紧紧固定住的树枝，米托拿起凿子和木槌。

「来，从这里挖」

按照汉娜的指示，米托将凿子的刃对准炭笔画出的圆圈内侧。

「对，就这样从后面敲，使劲咚咚地敲」

米托按照她说的，用木槌敲打凿子末端，凿子的刃陷入木头中。

「再使点儿劲！稍微再倾斜点」

米托紧张地握紧凿子，挥动木槌。但他感觉总是很难对准。

「好难……」

「啊哈哈，刚开始肯定没那么容易啦。好啦，冷静一点。不集中精神的话小心伤到自己哦」

米托不停地用木槌敲打着凿子，硿硿的声音在屋里回响，听起来莫名地舒服。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的米托也逐渐掌握了要领，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亮。渐渐地他越做越开心，最初的紧张已经完全消失，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下一步该怎么凿上来。

「不错，越来越熟练了……丹肯也是呢，最开始有些茫然，但很快就习惯了呢」

「丹肯也是？」

米托停下手，回头看向汉娜。汉娜微微一笑。

「是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跟他约好了下次要做木盆的」

那还真不错呢，米托这么想道。他带着一种「我也不能输」的感觉再次看向杯子，握紧凿子和木槌。米托又继续这样专心地敲了一阵，汉娜也一直饶有兴趣地一直看着他，突然间壁炉的方向传来嗖嗖的声音。

「嗯？啊，坏了！」

汉娜突然大喊一声，吓得米托停了下来。汉娜跑向壁炉的方向，只见上面架着的锅正使劲喷着蒸汽，边缘不停地冒出泡泡，水从锅边流下落到火堆上，发出啾啾的声音。

没有汉娜帮忙压住的话就没法继续了。米托只好呆呆地坐在削马上，看着慌慌张张地搅拌大锅的汉娜的背影，随后转头看向刚雕了个开头的杯子。如果这个完成的话，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也肯定会吃惊吧。做完自己的杯子以后，下次给贝尔格里夫他们每个人都做一个吧。米托沉浸在这样的思考当中。

此时，带着夏洛特的白从开着的大门走了进来。

「吃午饭了」

他板着脸这样说道。

○　　○　　○　　○　　○

夏日的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大地，不过倒也还没到灼热的程度。吹来的风也不觉得热，每当看到眼前的野草弯下身子时，都能感觉到出了汗的皮肤上传来阵阵凉意。

吃过早饭，夏洛特和米托给屋后的田浇过水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白将壁炉周围打扫干净，洗了衣服，随后又去屋后的田里忙去了。这个寄宿着魔王的少年如今做起家务来完全不逊于之前住在这里的少女们，甚至还要比她们更为擅长。这让格雷厄姆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呢。格雷厄姆虽然是精灵族中的异端人士，但精灵族那种尽量不去干涉自然的思维方式他还是有所继承的。再加上上了年纪以后这方面意识也越发深化，他不擅长农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格雷厄姆一边在院子里劈柴，一边照顾着聚集过来的小孩子们。之前农忙时节孩子们也会帮忙做农活或是家事，如今工作告一段落，他们便开始尽情游戏。大人们无暇照顾他们，于是孩子们便常常跑到格雷厄姆这里来。毕竟大人们反复告诫他们不能在没有大人陪伴的情况下前往森林，而有格雷厄姆陪着的话就可以一起去了。

一名大概七岁左右的女孩子拉了拉格雷厄姆的衣角。

「爷爷，今天不去森林吗？」

「再稍等一下」

格雷厄姆一边将劈好的柴收拾进棚子，一边看向已经开始进行内部装修的新屋。安洁琳他们出发之前，孩子们每晚都会到新居去，在那里打牌或是下棋。如今内部装修已经开始，暂时不能去那边玩了。所以最近夏洛特和米托每晚是听着格雷厄姆的冒险故事入睡的。

对于格雷厄姆而言，这样的时间给他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感。他无妻无子，除了照顾过一段时间的玛格丽特以外，与小孩子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与战斗为伍，即使是后来回到精灵族领地隐居的时候，之前的那些经历也还是带来了一定的影响，导致他与同胞之间的交流也很少。

原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静静埋骨于森林之中，却没想到会像这样来到托内拉，在孩子们的包围下生活。格雷厄姆不禁觉得，所谓因缘还真是不可思议呢。大概就像是安洁琳为贝尔格里夫带来种种缘分一样，玛格丽特也为自己牵引来了一段奇妙的缘分吧，他这么想道。到了这个岁数还能交到难得的朋友，这是他之前想都没想过的。

他突然想到，借给贝尔格里夫的剑现在怎么样了呢。自己虽然上了年纪，但那把剑并不会老去。这次的冒险也是它所期望的吧。意识到它已经不在自己背上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有种缺了一块的感觉，不过要说的话，自己当初过隐居生活的时候，剑或许也会有类似的感觉吧。

洗好的衣服在院子里随风摇摆。

将柴火全部收拾好，格雷厄姆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要去森林深处的话时间是不够了，不过只是去采集一些用来编东西的藤蔓的话应该还来得及。于是格雷厄姆开始整理道具，此时白抱着筐子回来了。

「做什么呢」

「准备去一趟森林……汝要怎么办」

「连我也去了的话谁来做午饭啊」

白仍是一成不变地皱着眉头，冷淡地回答。他手中的筐子里是刚收下来的新鲜的夏季蔬菜。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看家了」

「……午饭前记得回来啊」

白这样说着走向水井边，大概是去洗菜了吧。

于是格雷厄姆带着孩子们朝村外走去。有的孩子挥舞着木棒，像是握着宝剑一样干劲十足。

一行人走过平原，来到森林边缘。森林中的树木被风吹动，茂盛的树叶相互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但一旦走进森林，风似乎就变得很微弱了。

孩子们立刻开始环顾四周，寻找各自的宝物。奇形怪状的树枝、大到可以当面具的叶子、漂亮的花朵和树果等等，能够俘获孩子们的心的东西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别离我太远啊」

「好～」

孩子们很有精神地回答。然而绝对不能大意。对于孩子们而言，就算再三提醒他们，一旦对某些东西入了迷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格雷厄姆是主动代替贝尔格里夫承担了照顾孩子们的工作，有个万一的话真的是会非常对不起大家。

像这样集中精神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当年过着冒险者生活的时候，他也曾多次接受过贵族或重要人物的护卫工作。要说的话，甚至那时候也没有像这样精神绷得这么紧过。毕竟就算是趾高气扬的傲慢贵族，比起会到处乱跑的小孩子们来说护卫起来也轻松得多。

自从古森的袭击以来，格雷厄姆的感觉就又恢复了许多，虽然不及全盛期，但也足够强了。就算是在做别的事情，有魔兽气息出现的话，在其接近孩子们之前他就能做出反应。而且不仅如此，格雷厄姆集中精神时本身就会散发出一种类似除魔的气场，让危险的东西更加难以接近。

森林里的树木都长得十分高大，不过有的地方也会有矮树或是茂密的灌木丛。在这种地方通常日照良好，所以地上的草也长得非常茂盛。在这里有时会发现缠在树上的木通或云实藤，可以将其小心解下采回来。不过也要注意不要采得太过。毕竟这些到了秋天都会结果，全部采了的话就没有可以期待的乐趣了。

精灵族几乎不会去主动耕田，基本上都是依赖森林的恩惠。食物方面是如此，日常道具也大多是自行制作。用藤蔓编筐子这种事在精灵族里是妇孺皆知的技能。

一边往里走，一边慢悠悠地稍微绕一点路，回头看去发现已经看不到平原了。稍微爬了一点坡，所以腿脚也有点累了。

「爷爷，我累了」

「还要继续走吗～？」

「……就在这附近休息吧」

格雷厄姆环视四周，如是说道。

夏日的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散落在地上，在各处都描绘出斑驳的纹样。撒欢了半天的孩子们也都各自坐下歇息，但嘴仍然动个不停，吵吵闹闹的。对于他们而言，这趟行程也算是一种大冒险。

格雷厄姆也坐了下来，将采集到的藤蔓重新卷好，用小刀削掉太细的枝杈。

仿佛能够感觉到时间在缓缓地流动。头顶上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和孩子们嬉戏的声音交融到一起。感觉似乎可以永远就这么坐下去。

但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孩子们似乎也饿了，有些人露出似乎有些不满的表情。也有的孩子饿了后就会很吵闹。

格雷厄姆环视周围，折下一段卡托巴的茎。

「大概没法填饱肚子，但至少能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卡托巴的茎含有非常多的纤维，所以无法食用，不过咬住它时会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酸甜味。孩子们叼着它，跟着格雷厄姆踏上回家的路。

回程比去程感觉似乎要短一些。但出了森林后，却发现太阳移动的距离比想象的要多。格雷厄姆有些纳闷。

回到村子里，在广场附近正好碰上了带着米托和夏洛特的白。

「啊，是爷爷」

「爷爷，您是去森林了吗？」

「唔……」

格雷厄姆略有些为难地看向白。白颇有些不悦地瞪了格雷厄姆一眼。

「都说了要午饭前回来的吧」

「……抱歉」

○　　○　　○　　○　　○

白有的时候会有点罗嗦，对于很多事情都会经常念叨。吃饭的时间或是工作的顺序如果搞乱了的话他会很不爽，东西四处乱扔也会让他很不满意，吃完饭的碗还没洗就脏兮兮地堆在一起也是他不喜欢看到的。总之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格雷厄姆带着孩子们出门以后，白去清洗午饭要用的蔬菜。夏日蔬菜的幼苗长势很好，叶菜都在噌噌往上蹿，果菜也都挂了果。饭桌上的种类和色彩也都日渐丰富。

从在奥尔芬生活那时候开始，白就开始逐渐地承担家务。

最开始他觉得很麻烦。过惯了流浪生活的他并不熟悉定居生活，对于扫地洗衣服之类的事情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做。

不过，与那种刀口舔血的生活逐渐远离，每天都在同一个家里生活，吃饭也得自己想办法准备，在这种情况下他对于偷工减料总有些不满。虽说贝尔格里夫教他这些事情让他很不爽，但让安洁琳来教的话他更不乐意，因此他还是妥协了。而且贝尔格里夫教得很好，这让白越发觉得不爽。

所以为了尽量不让别人教，他在掌握了最基本的事情后，剩下的都靠自己的试错来进行。而且做起来才意外发现这些事情很适合自己，所以如今所有家务他都已经能应付自如了。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做些事情让他感觉更平静，这或许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再加上他本身就有一点神经质，在习惯了扫除，过上干净的日常之后，只要看到屋里有脏乱的地方他就会觉得不舒服，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理由。

自己明明是早就已经放弃了人生的，现在却在做着这些琐碎的日常小事，每次想到这些他都觉得很傻，不过倒也没有厌恶的感觉。虽然不厌恶，却又不想承认，对于这样矛盾的自己，白经常是自己一个人绷着脸。

蔬菜清洗完毕后，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非常热。

「呿……」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但他还是咂了一下舌。

新屋还在做内部装修，所以现在都是住在旧屋。将洗好的蔬菜拿进屋里，给壁炉点上火，将装水的锅架上去。把蔬菜和腌肉都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再放入一些香草调味。咸味靠腌肉里的盐就已经足够了。

一边让锅里的东西煮着，一边将煮过的芋头压碎，与面粉混合在一起，撕碎成小块，等要吃的时候下到开水里就可以了。

自从贝尔格里夫他们出门旅行之后，做饭基本上都是交由白来负责。夏洛特和米托虽然也会帮忙，不过还是不能完全交给他们俩。格雷厄姆倒也会做饭，但他本身对于味道并不太关心，所以做出来的饭虽然不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再加上格雷厄姆本身就有一点点超脱世外的感觉，战斗方面虽然是非常强，但日常生活方面却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犯迷糊，因此白也不太敢放手把事情全都交给他。

总而言之，由于这种种原因，现在是由白来负责全部的家事。表面看来是因消去法得出的结论，不过白自己倒也不讨厌做饭。虽说一开始的时候因为不习惯导致能做的东西很少，但他也不讨厌试错，如今已经能做出很多不同种类的菜色了。

要做的事情告一段落，白坐到椅子上。阳光从开着的窗户射入，可以看到灰尘在空中飞舞。外面很热，但屋里因为有穿堂风，所以在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还是比较凉快的。

白抬起手来，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手上还能看到一点烟灰。指尖因为泡水的缘故有些皱。曾经沾满鲜血的这双手如今却是这个样子，感觉完全笑不出来。白自嘲地哼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他闭上眼睛，让魔力在身体中循环。

在格雷厄姆和卡西姆的教导下，他冥想的技巧也得到了相当大的提升。潜藏于他灵魂深处的魔王如今也偶尔还会浮到表层来，但因为需要战斗的频率大幅度降低，白的内心如今相当安定，与魔王的意识很少再连接到一起，因此最近一段时间非常平静。

睁开眼睛，眼前浮现出立体魔法阵。灰色的几何体忽明忽暗，缓缓地漂浮在白的四周。与之前陪夏洛特流浪时相比，魔法技能也增加了。几何体数目增多了，强度也有所提升，而且也不用借助魔王的魔力了。

「……哼」

白站起身来。如果自己也跟着贝尔格里夫他们一起去的话，他们的旅程肯定会轻松许多吧，这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感觉有些不爽。

白来到屋外，抬头看向空中。太阳快要爬到天顶，已经是该吃午饭的时间了。但不要说格雷厄姆，夏洛特和米托也都不见回来。

「……那些家伙在干什么呢」

不吃完午饭的话就没法收拾餐具。不收拾灶台的话下午干活时候心里就总会惦记着。白带着轻微的焦躁情绪，开始追溯村子里魔力的痕迹。夏洛特那强大的魔力以及米托的魔王的魔力都很容易追溯。

于是他来到凯利家的作坊，只见织机正在咔嗒咔嗒地运转。从门口探头进去一看，夏洛特正在一边和莉塔聊天一边纺线。白皱着眉头走进屋里。

「吃午饭了」

「啊哟，已经这个时间了？」

女工们停下手头的活看向窗外。

「哎呀，真的。太阳已经到头顶了」

「吃午饭呢。夏儿要回去了吗？」

「嗯。过后我还会过来的」

随后白带着夏洛特朝汉娜家走去。走到已经可以看到她家的地方时，可以听到屋里有硿硿的敲打木头的声音传来，但那声音却突然停止了。从门口看进去，汉娜正在壁炉前失望地垂下肩膀，米托则是坐在里面的削马上。

白板着脸走进屋里。

「吃午饭了」

「吃饭？」

汉娜抬起头来。

「哦，是白啊……也是呢，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溢了啊」

「是啊……哎呀呀，还好溢的不是太多」

剩下的似乎还是能够樵夫们吃的。米托从削马上跳下来，跑到白身前。

「我做了杯子哦」

「是吗」

随后白带着米托出了门。太阳仍在天顶灿烂地向大地倾泻着阳光，但似乎已经开始往西走了。白很不愉快地抬头看了太阳一眼，随后看向米托和夏洛特。

「老爷子还在森林里吗？」

「不知道……」

「我们没有跟爷爷他一起行动……」

白不耐烦地挠了挠头。要去森林里找人的话会很麻烦。虽然说精灵族的魔力很容易追溯，但要走进森林深处会比较费事，而且午饭的时间会拖得更晚。那样的话就更是一直都没法收拾，下午的活也没法干了。其实要说的话，有很多事情也可以就那样做，但白还尚不具备那样的临机应变的能力。

总之先让他们两个把饭吃了吧，白这样想着，带着两人朝家里走去。他们穿过村子，正好在广场附近碰到了格雷厄姆。

「啊，是爷爷」

「爷爷，您是去森林了吗？」

「唔……」

格雷厄姆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这边，这反倒是让白皱起了眉头。

「都说了要午饭前回来的吧」

「……抱歉」

格雷厄姆尴尬地挠了挠头。白哼了一声，朝家里走去。夏洛特快步跟了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但是白，太阳公公也才刚到那个位置而已哦？用不着那么生气吧」

「就是说啊，不可以欺负爷爷，小白」

「而且我们也不是光玩了，也是有在好好帮忙的呢」

「嗯。我做了杯子」

听到米托这么说，夏洛特眼睛眨巴了几下。

「木头雕的吗？汉娜教你的？」

「嗯。夏儿做了什么？」

「我去试着动了一下织机！再就是纺线。莉塔她好厉害的呢」

「我要不要也去呢……汉娜看起来很忙」

「可以啊。大家肯定也会很高兴的哦。既然这么决定了那就快点吃饭吧」

「嗯。走吧」

两人超过白向前跑去，途中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喊道。

「白，爷爷，快点！」

「饭要凉了哦」

「你们这些家伙……」

白眉间的皱纹似乎越发深了。那两人倒是并不在意，快步向前跑去。白很不爽地环抱双臂。

「……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不，抱歉」

平常总是不苟言笑的格雷厄姆，现在居然呵呵地笑得似乎很开心。

一个个都这样子，白叹了一口气。明天开始给他们做便当让他们带吧。这样子应该麻烦还少点。贝尔格里夫应该也会这么做，想到这里，白突然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头。

夏日的阳光照射到树叶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特典 带俺一起走！

【译注：本话的时间点位于本章开始之前，讲述贝尔格里夫一行人从托内拉出来路过奥尔芬时候发生的事情】

夏日灿烂的阳光播撒在奥尔芬城的各个角落。这座帝国北部规模最大的城市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没想到又回到了这里，这让贝尔格里夫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不过接下来他就要前往更加超乎想象的地方，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奥尔芬倒也能算是个让人感觉平静的地方了。

「哎呀呀，这么快就能再见面，还真让人高兴啊」

莱昂内尔笑嘻嘻地将茶杯端到众人面前。

到达奥尔芬的贝尔格里夫一行人首先来公会露了个脸。本来只是想着稍微打个招呼，但却被请到了会长的办公室里，和会长这样相向而坐。

之前他们路过波尔多时，在波尔多伯爵家的公馆里也受到了招待。虽说和波尔多姐妹三人已经是朋友所以也没什么，但仔细想想，从一般人角度看来，这算是被领主和公会会长特别照顾了，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心，总之有些平静不下来。

「因为比想象中更早地获得了情报……啊，谢了。话说里奥先生，你现在不忙吗？」

「忙是忙啦，但这么重要的客人我当然要亲自招待啊，倒不如说请务必由我来接待各位」

「爸爸，会长他是终于找到借口休息所以正高兴呢……」

「哈哈，被安洁小姐看穿啦」

似乎是被安洁琳说中了，莱昂内尔挠了挠头。卡西姆呵呵笑了。

「太过努力了对身体不好啊。向咱学习学习，再多偷点懒呗」

「虽然想学，但要真学了肯定会被骂死啊」

莱昂内尔说着，无奈地垂下肩膀。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咯咯笑了。贝尔格里夫微笑着喝了一口茶。

「但是，又要把安洁她们借走，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虽然说有安洁小姐她们在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就现状而言总会有办法的啦……而且要说的话原本就应该算是您把安洁小姐借给我们才对」

「就是说啊，爸爸……说起来会长一直依赖我们的队伍也太不象话了」

「这话好刺耳……」

莱昂内尔有些羞愧地缩起身子。安洁琳哼了一声，环视办公室内部。贝尔格里夫也被她带着下意识地四下看了一圈。各种文件看起来似乎比之前要整齐不少。

此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打开，有人冲了进来，飞快地朝安洁琳扑过来。

「喂——！居然把俺丢在一边，你们搞毛啊！」

「哦呀……」

安洁琳站起身来，接住飞扑过来的人影，莞尔一笑。

「玛丽，过得还好吗？」

玛格丽特满脸笑容，抓住安洁琳的脸蛋使劲揉搓。

「俺好着呢，已经升到Ｄ级了哎！再差一点就Ｃ级啦！安洁，你来了奥尔芬居然不先来找俺，却先来找莱昂内尔这家伙！」

「唔嗯……也是呢。比起会长先去见玛丽就好了」

莱昂内尔的表情有些难过。玛格丽特倒是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强行挤进沙发上的众人之间。安奈莎被挤得「呀」地喊了出来。

「没地方了，别挤了」

「啰嗦，别把俺一个人扔外面。话说你们这咋又突然回来了啊。连贝尔也一起是啥情况」

「哦，其实是这样」

贝尔格里夫将这次的旅行的大致情况和今后要走的路线从头介绍了一遍。但随着话题的推进，玛格丽特脸上的表情也显得越来越灿烂，这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出所料，当他的说明结束之后，她立刻探出身子开口说道。

「俺也要去！」

就猜到她要这么说，贝尔格里夫不禁以手扶额。安洁琳露出坏笑。

「你也想去？明明就只有Ｄ级而已？」

「啊，你这家伙，居然敢这么说！看俺把你打趴下！」

看着猛地站起来的玛格丽特，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咯咯笑了。

「话说玛丽虽然级别低，但实力还是有的嘛。不也挺好的么，贝尔叔？」

「就是说啊～。而且一路上也会更热闹更开心不是嘛～？」

这可麻烦了，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挠了挠脸颊。女孩子们是彻底来劲儿了。卡西姆也在一旁窃笑，想来也不用问了。虽然说也不是有什么理由非得拒绝她不可，但总是莫名地觉得有些对不住格雷厄姆。『大地的肚脐』毕竟是高阶魔兽的巢穴，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把她带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不过要说的话玛格丽特是比自己还要强的，担心这些或许是完全多余了。

就在他沉默不语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急不可耐的玛格丽特扑了过来，从背后锁住他的双臂。

「贝尔！你这家伙，就算你说不行俺也要跟着去！你就放弃吧！」

「唔，等、等下，玛丽，松手！」

玛格丽特毫不留情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缠在一起。安洁琳气鼓鼓地扑了上去。

「只有玛丽，太狡猾了……」

「咦，狡猾？有啥——等，等下，放开！很难受！」

贝尔格里夫前后都被人紧紧抱住，略有些痛苦地呻吟着。看到他这个样子，卡西姆拍着手哈哈笑道。

「哎呀呀，这还真是受欢迎啊！」

「那个，是说玛丽小姐也要一起去是吧？虽然是低阶冒险者，但姑且也需要一点手续……」

「哦，没问题。反正这野丫头，就算跟她说不行也肯定要跟来的」

「喂卡西姆！别自说自——呃唔」

对于两个闹腾的小女孩，贝尔格里夫一筹莫展。以难受的姿势被夹在中间的他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束手无策。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莱昂内尔耸耸肩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拿出一些文件。

看来玛格丽特会跟着一起来这件事已经毋庸多言了。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后记

我有个朋友是摄影师，每天冬天最冷的时候，他就会带着家人去泰国过冬。躲开寒冷的季节，在温暖宜居的国度悠闲地生活一个来月。泰国比日本物价便宜，食物也很好吃，筹划得当的话可以过得非常开心。

于是我也打算效仿这位友人，去一趟托内拉。夏天的托内拉是非常宜居的地方，空气干燥凉爽，绿油油的十分漂亮。

虽然说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是冬天，但当时是贝尔格里夫氏一行人出门旅行之后，托内拉正值初夏，是个非常舒适的好季节。原本想着在这种环境下可以顺利地进行写作，但结果却是因为过得太舒服了而总是在睡午觉，原稿始终没有什么进展，真愁人啊。

书归正传，这已经是第七卷了。

七是个非常吉利的数字。然而对于本书而言是否吉利就不清楚了，不过总之算是出到第七卷了。说实在的我是真没想到能出到这么多，这世间真的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正在读第七卷的读者，想来应该是已经将前面的各卷都读过了。或许有人会为了追求吉利而从第七卷开始读，但作者觉得那种人应该非常少才对。所以在写后记的时候是假定读到这里的读者已经全部读过前面的内容了。

虽然这么说，但正在读第七卷的读者也有一些可能是先从本卷后记读起，所以关于第七卷正文中发生的故事这里也不能提。

但这么一来，这里就实在是没啥能写的了，真头疼。

我是属于那类觉得后记完全没必要的人，不过因为我自己总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所以也会经常在意别人在后记里会怎么写。结果不知不觉间我也变成先读后记的读者了，这似乎是有点本末倒置，我这是干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其他的小说家的后记真的是写得非常好。非常巧妙地将对于相关人士的感谢和故事中的情节交织在一起进行总结。向各位致敬。

在下门司柿家每次也会进行感谢，比如对于绘制插图的toi8先生、绘制漫画版的漆原玖先生、责编M先生、以及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们，每次都会向各位表达感激之情，低头致意陈述谢辞，这应该算是有礼貌的行为，但从第一卷出到第七卷，每次出新一卷的时候都要在后记这样感谢一下，好像有点刻意过剩地展示「我有在感谢哦」的感觉，让人有种莫名的难以言说的心情。

虽说不用在意这些，直率地把感激之情表达出来就可以了，但我原本就是个别扭的人，每次涌上这样的想法时，它就总会在脑海的各个角落里不断闪现。而且要说的话其实用不着我这样的人来说什么谢辞，toi8老师的插画本身已经足够精彩了，漆原老师的漫画也是非常有趣的。

当然，找这些借口绝对不是说我没有感恩。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虽说有些过剩地罗列了许多感谢的话语，却反倒是有一种在故作姿态的感觉。

不过这些应该都是我无谓的担心吧。所以这里还是坦率地表达一下我的谢意。各位相关人士，以及各位亲爱的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像这样写起来也很有趣，大概是因为把没用的开场白唠唠叨叨写了一大堆的缘故吧。把自己的心情如实写出来就感觉越写越奇怪，所以要把这称为一篇文章也很困难。

总而言之，这些事情都先不说，从上一卷开始离开托内拉出门旅行的贝尔格里夫氏等一行人，他们究竟走到了哪里呢，接下来又会去往何方呢。这些具体的内容还请各位自行阅读正文来确认吧。

故事还将继续迎来新的展开，不知道到是不是到最后为止都能出版成书并送到各位读者手上，但只要卖得好的话应该就会继续下去吧。如果能在第八卷的后记中再次见到各位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二〇二〇年一月吉日 门司柿家

插画师后记：画大叔很开心……

2020　吉日　toi8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插图

第七卷 旅行的女儿 BOOKWALKER特典 外号的故事

说到冒险者的外号，通常是来自于对其独特的活跃战绩、战斗方式或是容貌的某些特征进行的描述，而周围的人也自然而然地会用这些来称呼他们。偶尔也会有那种自报名号然后被大家所接受且确定下来的情况，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大家在不知不觉间就开始这么叫，后来藉由吟游诗人等广为传播，最终确定下来。

与珀西瓦尔成功再会的贝尔格里夫一行人目前仍身处『大地的肚脐』。格雷厄姆所拜托的素材虽然已经拿到，但因为之前从伊斯塔夫的公会会长奥利弗那里借了魔水晶锥，所以作为回报也需要帮他收集一些素材。

因此今天大家也跟『天坑』里跑出来的魔兽们进行了战斗，收集到了若干素材，随后众人聚在火堆边休息。

「大叔你的外号是从哪里来的？」

露西尔开口问道。珀西瓦尔皱起眉头。

「……鬼知道。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就有人这么叫了」

「嘿、嘿、嘿，外号就是这样的东西啊」

卡西姆笑着灌了一口酒。

要说的话，这里有好几个人都有外号。珀西瓦尔和卡西姆都有，安洁琳也是。

安洁琳一边将烤好的肉切开分给大家，一边说道。

「『霸王剑』……大概是因为超级强所以才这么叫吧……？独眼巨人、吸血鬼真祖之类的，好像是干掉了不少强敌吧？」

「也有龙族和魔王。和大恶魔也打过……记不清了」

「真厉害……珀西瓦尔大哥简直是太超乎想象了」

丹肯像是有些傻眼又有些感慨地说道。玛格丽特喝了一口酒，顺口补充道。

「还有大概就是超可怕吧。俺头一次看到时候还以为是人型的魔兽哎」

「你啊」珀西瓦尔板起面孔。

「古人曾经说过。人不可貌相。但是也有例外情况」露西尔弹着六弦琴说道。

「喂」

「的确是和外表所见的一样可怕呢……」安洁琳也点点头。

「喂！」

珀西瓦尔虽然是皱着眉头怒吼，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大概也是有一定自觉，知道没法仅凭着大喊大叫否定掉吧。卡西姆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米丽娅姆咬了一口烤肉，一边嚼一边问道。

「卡西姆叔的外号呢？是因为什么原因获得的啊～？」

「哦，你说『碎天』？咱这个就简单了。当初在帝都跟那个叫『虚空之主』的魔兽干了一仗，把那家伙干掉以后就得了这么个名号」

「是什么样的魔兽啊？」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卡西姆捋着胡须陷入回忆。

「就跟那名字说的一样，突然就从空中跑出来了。倒立着浮在帝都上空，上半身有十二支长长的胳膊和七张脸，每张脸都会各自咏唱不同的魔法，让帝都当初包含Ｓ级在内的所有冒险者都吃了不少苦头呢。那模样就跟一张天幕似的，罩在帝都上面，最后被咱用『哈尔特·兰加之枪』给干掉了啊」

「哦，所以叫『碎天』啊」

「是啊，很简单易懂吧？咱升到Ｓ级也是那时候呢」

卡西姆呵呵笑着环抱膝盖。伊什梅尔嗯嗯地点点头。

「那可真是非常有名的一战呢。对手在空中，而且对于魔法有超强的耐性，当时帝都简直差点毁灭啊」

曾经的伙伴们的冒险故事让贝尔格里夫钦佩不已。这些完全是自己想象都无法想象的事情。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也都走过了他们各自的人生，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岁月，自然也会有许许多多的故事可以讲述。

玛格丽特又往杯子里倒上酒，开口说道。

「安洁的外号也挺好懂。就是直接说模样」

「因为就是『黑发女武神』嘛～」

「西方才会有这种外号呢。在余的故乡可全都是黑发的说」

八云缓缓吐出一口青烟，接下话茬。的确，东方的人头发都是黑色的。因为黑发在罗德西亚帝国并不多见，所以才能成为非常有特征的外号。安奈莎一脸颇有兴趣的表情。

「这样啊……那在东方的话，说不定会有『金发女武神』之类的外号呢」

「啊，也有可能的说呢。倒是能体现国情特征呐」

「贝尔叔的外号也是跟发色有关系呢」

安奈莎的话让正在喝酒的贝尔格里夫呛住了。

「（咳！咳！喀—咳咳！）安娜——！那个是——」

「咦？咦？」

与一头雾水的安奈莎形成对照的，是骄傲地挺起胸膛的安洁琳。

「没错。烈焰般的红发，如鬼神般的强大……那就是『赤鬼』贝尔格里夫」

「哈哈」

珀西瓦尔一脸坏笑地看向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拍打着胸口调整呼吸，长出一口气。

「不，不是，那是安洁她自己说的」

「已经很有名啦。在奥尔芬和波尔多大家都知道『赤鬼』啊」

玛格丽特一边啃着肉一边说道。卡西姆愉快地笑了。

「就是说啊，而且本来也是很强的呗？这哪像是个托内拉的普通老百姓啊」

「原来如此。更何况还拿着『圣骑士』的圣剑，这样的人居然连冒险者都不是，实在是让人吃惊，怕是连『霸王剑』都望尘莫及吧」

「拜托饶了我吧……」

贝尔格里夫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他的脸看起来已经红得快要跟头发的颜色一样了。不知不觉间夜色越来越深了。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九十八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奢华宫殿中的某个房间里正亮着灯。枝形吊灯的玻璃灯罩中的黄辉石发出炫目的光芒，将地板和墙壁照得明光铮亮。看似设计随意却又散发着高级感的各种装饰品投射出许多奇怪的阴影。

一名男性坐在椅子上，他一头深黄色的金发，美得简直令人有些害怕。此人就是统辖大陆西北部的罗德西亚帝国的皇太子本杰明。

本杰明正盯着眼前桌上放着的水晶球。水晶球大概是双手可以捧起的大小，正发出淡淡的光芒，里面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嚯—。那么你现在在哪里？」

人影做出了回答。本杰明翘起二郎腿，似乎是有些赞许地笑了。

「居然去了那里啊。不管怎么说，你是个行动派呢。那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嘿，这样啊」

本杰明将胳膊肘撑到膝盖上以手托腮，朝着水晶球的方向探出身子。

「似乎有什么动起来了呢……嘿嘿，越来越有趣了。但是你也偶尔回来一下啊。这边各种事情也很忙啊——别说得那么冷淡嘛，太无情了」

微风吹过，镶着薄玻璃的窗户随之喀哒喀哒地摇晃。一个人影从房间的阴暗角落现身。他一头暗焦茶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此人是埃斯特加大公家的三儿子弗朗索瓦。他脸上有些缺乏表情，皮肤也是蜡白蜡白的。

「殿下，到时间了」

「嗯？哦……那就再见啦」

水晶球淡淡的光芒消失了。本杰明站起身来。

「是施魏茨大人吗？」

「是啊。他动作很快所以很有趣呢。嘿嘿，你应该也记得吧？就是那个『黑发女武神』啊。那个小女孩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在发生变化呢」

弗朗索瓦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本杰明狡黠一笑。

「不用那么杀气腾腾的嘛。会给你复仇的机会的」

「……谢殿下隆恩」

弗朗索瓦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可怕的笑容。

本杰明从殷勤低头致意的弗朗索瓦身边通过，走出房间。弗朗索瓦也立刻转过身来跟在他身后。

○　　○　　○　　○　　○

一股夹杂着许多尘土的风吹过『大地的肚脐』。空中虽有几片薄云，但并不足以遮挡强烈的阳光。地面上似乎可以看到阵阵热气升起。

珀西瓦尔脱掉斗篷和外套，可以看得出他的身体经受了惊人的锻炼，肌肉非常发达。即使隔着衬衫也能看出隆起的肌肉，但那也不仅仅是壮硕而已，大概是在实战中消耗掉了多余的部分，简直就像是钢铁一般坚硬。

珀西瓦尔握紧拳头，长出一口气，看向贝尔格里夫。

「来吧」

「嗯」

对面的贝尔格里夫也摆开架势。双方都是赤手空拳。两人的以锐利的视线盯住对方，仿佛要将对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尽收眼底一般。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每次呼吸时都似乎能感觉到血液在身体中循环。

贝尔格里夫左脚刚要移动，珀西瓦尔已经上前一步，同时击出一掌，眼瞅着就要正中贝尔格里夫的左肩。

然而贝尔格里夫抬起左脚，以右脚的假腿为轴，整个身子像门板一般转动。珀西瓦尔的拳头突然没了受力点，看起来像是用拳头将贝尔格里夫推开一般，不过途中就被带到他身后去了。

贝尔格里夫左脚落地顺便踩稳，抬起手臂试图向下挥拳。但珀西瓦尔在发现攻击被化解的同时立刻改变了姿势，将他挥下的拳头抓住。

「……原来如此。正常人的腿脚做不出这样的动作呢。还不坏」

「哈哈……不过被接住了就没意义了啊」

珀西瓦尔微微一笑，手上使劲一拽，将贝尔格里夫拉倒，随后顺势在他腰上轻推一把，就让他仰面躺倒在了地上。

「不过问题就是下盘不稳啊。算是现在最优先要解决的问题吧」

「哎呀呀……不管怎么说还是赢不了你啊」

「那不废话。不过假腿的弱点应该是可以避免掉的。俺会一直陪你锻炼的」

这也算是俺的责任啊，珀西瓦尔笑着说道。贝尔格里夫上身坐起，苦笑着挠挠头。

「拜托手下留情啊……你这人下手没个轻重的」

「说什么呢，半吊子的锻炼根本没效果吧。『圣骑士』的训练不应该更严格么？」

珀西瓦尔说着披上外套。贝尔格里夫耸耸肩。

「格雷厄姆基本上没怎么和我对练……他主要是教我冥想的方式和魔力循环的方法。托他的福，现在动起来会省掉很多无用的行动」

「这样啊。那就更该锻炼身体了。对于弱点不能掩盖，要让它变成你的长处。要俺说的话不必要的行动还挺多的呢」

「我这也没法跟Ｓ级冒险者比啊……」

「哈！说这种丧气话可是会让安洁傻眼啊，『赤鬼』先生」

「唔……」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捻着胡须。珀西瓦尔愉悦地笑着将斗篷扛到肩上。

「走了。这地儿真热」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站起身来。

珀西瓦尔似乎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开朗与快活，不过要说的话，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过着不顾一切以暴力解决问题的生活，或许是因为那些经历的影响，现在时不时会让人有些莫名的生硬感。毕竟长时间一直郁郁寡欢，如果能这么简单就恢复正常反倒是不自然。

他本人对此似乎也有自觉，如今试着摆出一副过剩的开朗态度，或许也是想在自己内心中寻找一个平衡点吧，贝尔格里夫是这么想的。不过也说不定只是单纯的不好意思而已。

大海啸引发的魔兽大规模出现仍在继续。每天都会发生战斗。只不过最高峰的时段似乎已经过去了，像巴哈姆特和堕落农神那样的Ｓ级魔兽的数量也有所减少。因此，一些原本在『天坑』周围战斗的冒险者们为了追求更高品质素材而试图深入『天坑』内部，这样的人最近似乎越来越多。

不过，虽然有不少人前去深入地城，但他们所住的那栋大石屋里仍是非常热闹。对于先到的队伍，现在就撤退还有点早，而错过了时机刚刚到达的队伍也有不少，甚至还有专门前来收购素材的商人们陆续出现，总之这里的人越聚越多。

原本用帘子分开的隔断之间是有一定距离的，现在连这些地方都有了人。隔着一层布就有不认识的人在睡觉，这种事情现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两人掀开帘子，进入自己队伍所在的隔断，只见伊什梅尔正在盯着一块像是碎石块的东西仔细端详。他手上拿着一个似乎是放大镜的小圆筒，透过那个圆筒观察石头。

伊什梅尔注意到两人进来，抬起头来。

「欢迎回来」

「那啥玩意儿啊」

珀西瓦尔眯起眼睛坐了下来。

「是龙晶石。真不愧是大地的肚脐，能找到质量这么高的龙晶石。您要看看吗？」

珀西瓦尔耸耸肩，但并没有要看的意思。贝尔格里夫接了过来，透过放大镜观察。只见在那如水晶般透明的石头中，可以看到许多像云母般闪闪发亮的细小微粒。

「这个和魔水晶不一样吗？」

「是啊，虽然也是魔晶石的一种，但是是从龙种的巢穴中获取的。龙的体液与魔力共同作用使之结晶化才生成了这样的东西」

「喔，好厉害啊……这个能用来做什么？」

「加工后用作透镜。妥善精制后对于通过透镜的光可以进行某种魔力的变换。利用这个可以做各种实验」

太复杂的事情听不太懂，但总之用这个似乎是可以制成某种道具。魔法师们还真是厉害啊，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将魔晶石还给伊什梅尔。

泡上一杯花茶，侧耳倾听远方传来的喧嚣声。大概是又有魔兽上来了，似乎可以听到战斗的声音。

安洁琳等人也出去了。因为接受了伊斯塔夫公会会长的委托，所以她们要去收集素材。珀西瓦尔对此并不感兴趣，而贝尔格里夫原本来此的目的就是见老朋友，对战斗同样没什么兴趣，所以他们俩留了下来。

调整一下柴火的位置，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道。

「安洁她们没事吧……」

「用不着担心。她强得很」

珀西瓦尔说着喝了一口茶。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有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Ｓ级冒险者的实力也不是说完全一样，里面也分强弱。安洁她无疑是属于强的。这点你大可放心。而且卡西姆也在」

「这样啊……不过还挺复杂啊。对我来说高阶冒险者感觉是高不可攀，结果这里面还要分等级啊」

「以前公会的最高等级好像是只有Ａ级呢」

伊什梅尔开口说道。

「但同样是Ａ级的人中也开始出现了实力的差距，所以就渐渐出现了ＡＡ、ＡＡＡ这些新的更高等级，后来还有了Ｓ级。有人批评说这搞得太随便，但冒险者其实也一直在进化啊……说不定将来还会出现新的等级呢」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对我来说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就是了」

「能跟Ｓ级魔兽打得有来有回的人搁这儿说啥呢。你这也有点不对劲啊，贝尔」

珀西瓦尔笑着说道。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不是，那都是多亏了格雷厄姆的剑啊……应该说是借来的力量，不是我自己的实力」

「哎呀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自己看不起自己啊……那啥，贝尔，俺也不是说要你去提升自信或者怎么着，但至少要对自己的实力有个正确的把握吧。明明观察能力那么强，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犯糊涂了。这可不像你啊。（咳、咳）」

「唔……」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

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即使不用格雷厄姆的剑，自己也是有能力跟高阶冒险者们打上几个来回的。

但是自己并没有胜过他们。当初对上奥尔芬的冒险者是胜少负多，就算是萨莎，现在跟她战斗的话怕是也会输给她吧。就算说是有长进，也只是跟以前的自己进行比较而已。

「……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有想要回归冒险者啊」

他轻声自言自语着，将杯子端到嘴边。等跟过去做个了断之后，自己还是要回到托内拉，过回以前那样的农耕生活的。那样的话剑术高低并无任何意义。

珀西瓦尔收起香囊，靠在墙上。

「冒险者啊……真是的，当年拼了命的升级，结果发现也没啥大不了的啊」

「喂喂……那要是找到了萨蒂的话你也引退来一起耕田呗？」

「哈哈，倒也不错呢……但是啊」

珀西瓦尔上身坐起，十指交叉放到膝盖上。他锐利的视线紧紧盯住眼前跃动的火苗。

「唯独那只黑色的魔兽。俺一定要亲手把它干掉才算完」

「……不用太纠结吧，珀西。我不希望看到你被复仇的怒火吞噬」

「抱歉，贝尔。这算是俺的固执吧。也算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不过这也都得等找到萨蒂之后再说了」

珀西瓦尔说完，双腿向前伸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贝尔格里夫放下杯子，环抱双臂。

「……听说萨蒂她是很早就离开了」

「是啊。因为当初俺逼得太急了……」

珀西瓦尔粗鲁地挠了挠头。

「俺们升上Ａ级之后没多久那家伙就消失了……当时接的委托的难度上了一个档次，然后也没怎么好好休息，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地接了各种委托。卡西姆倒是没说啥，但萨蒂跟俺吵了好几次，因为当时也累昏了头，对她说了挺多过分的话。不知道如今道歉的话她还会不会原谅俺……但总之还是想道个歉啊」

「萨蒂她肯定也能明白的。那家伙也没那么软弱」

「……要是那样就好了」

伊什梅尔拿起水壶。

「很难的啊，在这么大的世界里要找一个人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也是呢……但是，无论她到了哪里，我们都肯定处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这是不会变的」

贝尔格里夫说着，将杯子端到嘴边。

○　　○　　○　　○　　○

战斧猛地挥下，将一头毛茸茸的魔兽的脑袋砍了下来。魔兽的四条腿上裂开许多伤口，根本就一步都走不动了。

安奈莎的箭头都是刻有术式的特制箭头。这种箭平时也可以当普通的箭用，但如果在发射前射手注入魔力的话，射中目标时就会炸裂开来。魔兽腿上的伤口应该就是刚才箭炸伤的吧。从另一个角度说，能够精准地只射伤腿也是很厉害的，不愧是跟安洁琳并肩作战的队友。

丹肯扛着战斧站在已经不再动弹的魔兽旁边，长出一口气。

「哎呀呀，还真是麻烦啊」

「丹肯先生，干的漂亮……其它的呢？」

安洁琳握着剑环视四周。刚才周围到处都在战斗，如今已经逐渐安静了下来。

前些天更多的是有离群的单只强力魔兽出现，这两天则更多的是成群的魔兽涌出。因为冒险者的数目也增加了，所以数量上来说倒还算是均势。不过战斗变得越发混乱，想要掌握战况也变得非常困难。

玛格丽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俺那边也收拾干净了。多是多但没啥大不了的」

「我看看，是需要这个毛皮是吧～？」

米丽娅姆也跟在玛格丽特身后跑了过来。站在安洁琳身边的安奈莎从怀里掏出纸条。

「……嗯，皮门特尔茸毛兽的毛皮是吧。话说确定是这种魔兽吗？」

「就是这个，没问题的」

卡西姆从别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身边还有八云和露西尔。

「余是觉得魔兽的活动平稳了不少呢。说不定大海啸也快要结束了的说」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洁琳收起剑，伸了一个懒腰。八云苦笑着将枪扛好。

「其实已经是相当高的难度了呢……不过有这么多高阶冒险者汇集此处的话，感觉不到也是正常的啊。能顺带分一杯羹，对余等也是好事的说」

「古人曾经说过。贝和鸟吵架，鸟试图啄贝的肉，贝夹住了鸟的喙，相互较劲两边都不肯退让。双方都动弹不得的时候渔夫路过捡了大便宜」

「太长了蠢货。而且意思也对不上」

八云用枪柄戳了戳露西尔。安洁琳咯咯地笑了。

「嘻嘻……话说八云小姐和露西尔在大海啸结束之后准备去哪里？」

「嗯——，要怎么办呢。倒也没定……汝等要怎么做的说？」

「应该是看爸爸的想法吧」

「去找萨蒂呗，肯定是这样啦」

卡西姆说道。玛格丽特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话说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哪儿吧？莫琳也说不知道，这一点线索都没，想找也没法儿找啊？」

「但是啊～，珀西伯伯也是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找到的，说不定萨蒂阿姨也能找到呢～？」

「但那是多亏了八云小姐和露西尔提供的情报啊……嗯，虽然说也想找到萨蒂阿姨……这里的高阶冒险者们说不定会有什么情报呢」

安奈莎抱臂沉吟。丹肯捋了捋胡须。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伊斯塔夫会长的委托完成才行吧」

「嗯……抱歉丹肯先生，要你来陪我们做这些」

「哈哈哈，您这是说什么呢，安洁小姐。像您这样使剑的高手，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赚到啦」

「唔……有点不好意思」

安洁琳脸颊泛红，挠了挠头。

魔兽的攻势暂时平息，周围到处都是武器不离身暂时休息的冒险者们，有的人索性就地开始解剖魔兽尸体。安奈莎也拿出解剖用的小刀。　

「数量要求不多是吧？把这头的皮剥下来就够了吧？」

「嗯，这个要一张……刚才那种亚龙的体液要一瓶」

安洁琳确认着安奈莎的纸条，清点素材的数目。

所需的素材大部分都收集到了，没拿到的只剩一种，是大甲虫的蜕下来的壳。大甲虫是一种虫类魔兽，身高和长度最大可以长到常人的数倍之多，每蜕一次壳就会长大一次。它蜕下来的壳非常坚硬，加工后可以制成高品质的装备或者饰品，似乎也可以用做魔法实验的道具。

也正因为是这样的素材，所以光在『天坑』外面等着肯定是很难获得的。安洁琳将纸条叠好，揣进怀里。

「……有必要下地城探索呢」

「是说要进『天坑』里头呗？好哎，走吧！」

玛格丽特热情十分高涨。米丽娅姆倚着杖说道。

「下地城倒是没问题，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吧～。毕竟刚刚才跟高阶魔兽连续战斗，有些危险啊」

「咦，俺感觉还能行的」

八云苦笑着制止了玛格丽特。

「不可以啊，公主大人。现在只是因为刚刚战斗过所以情绪高涨而已的说。但是身体其实已经疲劳了。如果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强行继续的话怕是要栽跟头的啊」

「唔……是这样吗……好像是呢」

玛格丽特转动肩膀和脚腕，确认着身体的感觉。的确从脚底到小腿肚似乎有些莫名地发沉，于是理解了似的点点头。

安洁琳笑嘻嘻地戳了戳玛格丽特。

「被爸爸或者老爷爷知道了又要训你呢……」

「吵、吵死了」

玛格丽特脸上泛红，头转向另一侧。其他伙伴们也都呵呵笑了。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

「好啦，总之剩下的就只有甲虫壳了呗？明天再去就好啦。反正地城又跑不了」

「嗯……安娜，完了吗？」

「等下，还一点……好嘞」

安奈莎顺利地将皮剥了下来，仔细确认了一下，随后将其卷起夹到腋下。

「肉要怎么办？」

「这个不太好吃哦」

露西尔说道。八云也点点头。

「丢在那里自会有其他人处理的说。没必要花时间去肢解了。巴哈姆特的肉还有很多呢」

「既然没用就放着呗，赶紧回去喝酒吧。咱肚子饿啦」

「那就赶紧走吧。万一再来下一波也不好装没看见啊」

丹肯笑着迈开脚步。安洁琳稍微环视一下四周，也跟了上去。

回石屋的路上跟一些冒险者们擦肩而过，他们大概是休息完毕准备进入『天坑』，或是等待下一波魔兽吧。

走到布帘前，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进去一看，贝尔格里夫正和远矢隔着火堆相向而坐。珀西瓦尔靠在墙边，伊什梅尔正在用放大镜检查魔石。

「那还真了不得啊……也就是说『圣骑士』居然真的是精灵族的王族成员啊」

「他本人倒是没有以此为荣。是个寡言少语的好人呢」

「但是真的好羡慕啊。我也想见见『圣骑士』呢……以前只是听莫琳说过而已」

「哈哈，有机会的话来托内拉玩吧。哦，安洁，回来啦。没事就好」

「啊，安洁琳小姐您好。我来打搅了」

「嗯……莫琳小姐呢？」

「啊，那家伙还在市场转悠呢，动不动就总说肚子饿了，超烦人的」

「那家伙肚子一直就没饱过吧」

玛格丽特笑着说道。安洁琳也露出微笑，跑到贝尔格里夫背后，手撑到他的肩膀上。

「我们也正在聊要去哪里吃饭呢」

「也是啊，都这个时候了……珀西，在睡吗？」

「没有，醒着呢。吃饭啊」

珀西瓦尔睁开眼睛，双手高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话说，你们这素材都收集全啦？」

「没有，还剩一个。只不过是必须进『天坑』里边才能弄到的东西。所以咱几个准备明天再说」卡西姆回答道。

「是啥啊？」

「大甲虫蜕下来的壳」

「那个啊。好吧，明天俺也去帮忙」

珀西瓦尔大概是因为长年在『大地的肚脐』这边生活，对于『天坑』内部也很熟悉。按他的说法，大甲虫会在哪里蜕壳他也心里有数。

贝尔格里夫露出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交给珀西你的话就可以放心了。拜托了啊」

「说什么梦话呢，你也一起来」

「……啊？」

「显然的啊。守护俺的背后是你的工作吧。是吧，卡西姆？」

「没错没错，你就死心吧贝尔」

卡西姆笑嘻嘻地说道。

安洁琳也兴奋起来，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衣服，她脸上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

「爸爸！」

「……服了你们了」

贝尔格里夫似乎是放弃了抵抗，露出无奈的苦笑。

【插图 珀西瓦尔要求贝尔格里夫一起去，安洁琳很开心】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九十九话

石头台阶顺着岩壁逐渐向下延伸，有些像是直接在岩壁上凿出来的，有些则似乎是从其他地方弄来正好能镶上去的石头，总之看着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人会特意在这种地方搞出下行的台阶却也无从知晓。又或许是古代这里还有国家时大家合力建造的，不过如今这些也都无法考证了。

台阶的宽度勉勉强强可以容两人错身而过。贝尔格里夫每下一个台阶，他右脚的假腿都会与石阶碰撞发出清亮的响声。

走在最前面的珀西瓦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听好了，从这里开始向前雾气会变浓，到时候要千万小心。脚下踏稳，不然会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玛格丽特歪头纳闷。

「别的地方？啥意思？」

「是说雾气具有可以强制将人转移的力量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珀西瓦尔点点头。

「倒也没有那么强的力量吧，但如果不集中注意力的话也会有危险。那啥，实在不放心的话抓住前面的人衣服就好。喂，贝尔，后面咋样」

「没问题。魔兽应该没法顺着石阶上来」

「也是呢。话说是有啥特殊情况吗？」

卡西姆问道。珀西瓦尔耸耸肩。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俺是觉得魔兽有可能利用这雾从『天坑』里出来。毕竟它们肯定不会乖乖地顺着岩壁往上爬吧」

这么说来倒也是，对于具有空间转移之力的雾，如果能好好加以利用的话，就可以到达想去的地方吧。魔兽们或许对此早已经运用自如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只有『大地的肚脐』的高阶魔兽才会这么做。

突然，贝尔格里夫感觉到他的斗篷似乎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安洁琳正抓着他的斗篷一角。

「这样就没问题了……」

「哈哈，也是呢」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这次的队伍有珀西瓦尔、卡西姆和安洁琳三个Ｓ级冒险者，再加上安奈莎、米丽娅姆、玛格丽特和贝尔格里夫总共七人。在贝尔格里夫看来，这应该算是相当豪华的阵容了。

丹肯之前就跟别的强手约好了要比试，而伊什梅尔则是想要的素材都已经到手，所以没必要再特意下一趟『天坑』了。八云和露西尔因为太累了所以也没有一起来。而远矢和莫琳原本就不是跟他们一起行动的。

一行人继续向前迈进，头顶上的光线越来越暗淡，抬头能看到的天空范围似乎也越来越窄。视野有些莫名的朦胧，周围似乎已经弥漫着雾气。贝尔格里夫做了一次深呼吸，确认着脚下的触感。

终于连台阶都看不清了。从某个地点开始，白色的浓雾将众人重重包围。雾虽然是白色的，但或许是因为有光的折射，偶尔还能看到有七色的光芒闪烁。台阶就在雾中一直向前延伸，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底。

「好久没有跟人组过队啦……不对，好像到这儿来以后还是头一回……？」

珀西瓦尔自言自语地挠挠头。孤身一人的话就算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也可以认为关系不大，但像这样人多了以后就会开始担心。他或许是回想起了当年作为队长引导众人时的感觉，皱起眉头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继续前进。就算被传送了也不要惊慌。应该不会被传得太远的」

「珀西」

「咋了，贝尔」

「你也别太逞强了。万一因此而分了心结果就你一个人不见了可就不好笑了」

玛格丽特笑喷了出来，其他女孩子们也都跟着咯咯笑了。珀西瓦尔难为情地抓了抓脸颊。

「你这总爱戳人痛处啊……」

「嘿、嘿、嘿，好啦，就算被传送走了咱也能把你找回来的，放心吧」

「传不走的，蠢货。而且要说的话你才是有前科的吧，得意个啥劲儿」

「不是，那是安洁的错好吧」

「才不是呢……」

「咦～，怎么了怎么了，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卡西姆叔叔他磨磨蹭蹭的，结果就只有他一个人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

「都说了不是啦，是你突然超过了咱，所以让咱分心了而已」

说过几句玩笑话之后，大家都轻松了不少，继续朝着雾中前进。从外面看来是一片全白什么都看不到，但进入其中后还是能勉强看到前面的人的轮廓的。脚边虽然都是烟雾但也勉强能看到，所以只要小心注意的话行走还是不成问题的。

大家时不时地出声相互招呼，平安地顺着石阶向下走。

不知是因为雾气还是什么原因，石头表面有些湿滑。假腿前端差一点打滑，这迫使贝尔格里夫在行走时不得不更加注意脚下。

地面湿滑这一点对于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因此安洁琳的手从抓他的斗篷改为了抓住他的胳膊，另一边米丽娅姆也开开心心地靠了过来，在危险的时候倚到他身上。

这样的话就必须越发要小心了。自己万一摔倒的话会把她们俩也带倒。尤其是假腿前端越发要当心。就这样一级一级走下去，却总也不见个尽头。

「珀西，怎么样了？还有很长时间吗？」

他朝前面这么喊，随后雾里传来了回答。

「差不多快要出去了……喂，玛丽，小心点，别摔着」

「摔不了！你才是小心别被传送跑了，珀西！」

「哈哈，这嘴上还真是不服输啊……」

珀西瓦尔愉悦的笑声从前方传来。安洁琳握住贝尔格里夫胳膊的手上似乎又加了一分力。

「没走神吧……？」

「谁知道呢。应该没问题吧。至少是不会像以前那样乱跑了」

「贝尔叔，那边有个坑」

米丽娅姆说道。她似乎一直在用手中的杖戳着前方的地面。

就这样一边说话一边朝前走，终于穿越了浓雾。从雾里一出来就突然觉得视野变得清晰了许多，但因为阳光射不进来，所以周围有些昏暗。

回头朝来时的路看去，只见雾就像是灰蒙蒙软绵绵的天花板一般，在头顶上一定的高度平铺开来。看起来仿佛是将洞中和外界隔开的分界线一般。

穿过雾气后，石阶也很快到头了。前方就是地面，珀西瓦尔拿着点燃的提灯站在那里。贝尔格里夫环视一下，确认所有人都在。

「嗯，没事了……」

紧张感有所缓解，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斗篷和头发上似乎都带着湿气。米丽娅姆皱着眉头用手梳理着头发，她的头发似乎已经乱成一团糟了。

珀西瓦尔满意地点点头。

「顺利下来了。然后从这儿到大甲虫的地盘还要走上一个来小时。虽说不至于再走散了，但也不知道啥时候会有魔兽出现，所以别放松警惕……你笑啥」

按着肚子一直笑个不停的卡西姆抬起头来。

「不是，咱就是想起以前，你每次也是像这样说，但是一旦开始正式探索以后你和萨蒂俩人就啥都不顾使劲往前冲，贝尔脸都绿了。是吧，贝尔？」

「哦，是啊。探索地城前会说要别分神小心注意，但一进去以后就开始到处乱跑拼命猛冲……」

「啊——够了，少说两句吧。都是年轻的错，赶紧忘了吧」

珀西瓦尔一脸不厌烦地挥了挥手，脸上似乎稍稍泛红。安洁琳笑嘻嘻地挺起胸膛。

「我就不会那么做……是吧？」

「嗯？哦，是啊。安洁倒是没有不管不顾地乱冲呢」

安奈莎这么说，米丽娅姆也跟着点点头。玛格丽特似乎有些意外。

「真的假的？俺还以为安洁肯定是那种埋头猛冲的类型哎」

「我可是爸爸的女儿。慎重行事不乱来那是当然的」

安洁琳这样说着，摆出一副「怎么样」的表情看向珀西瓦尔。珀西瓦尔微笑着伸出手去，在安洁琳头上揉了揉。

「好孩子。贝尔教的东西要好好记住啊」

「嗯、嗯……」

原本是想打趣几句，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夸奖，安洁琳脸色泛红低下头去。玛格丽特笑嘻嘻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你害羞个啥劲儿啊」

「……吵死了」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相视一笑。

贝尔格里夫将大剑拔出。剑身放出淡淡的光芒，发出低吟声。

「好啦……珀西，要怎么编队？」

「俺打头。贝尔殿后，这是你的工作。中卫是卡西姆，安娜和米莉负责援护俺们。安洁和玛丽注意观察左右两边，视情况前插或者保护后面」

看着珀西瓦尔干脆利落地发出指示，贝尔格里夫佩服地捋了捋胡须。

「不错啊。这队长当得不是挺好的么」

「可不能再让你失望了啊」

珀西瓦尔说着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与记忆中曾经引领自己向前走的那个少年的背影似乎重叠到了一起，贝尔格里夫不由得感到非常高兴，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　　○　　○　　○　　○

在安洁琳看来，这里与上次来时的感觉似乎有些不一样。一方面是没有了上次跟珀西瓦尔在一起时的那种紧张感，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次贝尔格里夫也在一起。周围有着高阶魔兽的巢穴，不能松懈是肯定的，但即使这样心里还是感觉相当游刃有余的。

走在前面的珀西瓦尔的背影看着非常高大。初次见面时候那种怪物般的气氛已经完全隐藏了起来，如今已是一副非常可靠的模样了。

即使如此，像这样在地城中行进时，仍能感觉到他身上发出的威压感漂浮在周围的空气中。魔兽们似乎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在刚才的这段行进过程中，完全没有感觉到魔兽来袭的气息，它们最多也只是在远处窥视而已。

身边的玛格丽特有些无聊地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啥都没有啊」

「这个嘛，对方也肯定也不会故意打没有胜算的仗，我是这么想的……」

「虽说觉得无聊，但作为冒险者不打无意义的仗比较好是吧」

「嗯」

身为冒险者却不去冒险。这好像有点奇怪。

但要说的话，为了能继续冒险，要尽可能地回避死亡的风险也是必然的事情。并不是说只有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才叫冒险。

虽然是投身险境，但为了保住性命也会做最大程度的努力。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作为一流的冒险者生存下来。汇集到『大地的肚脐』这里的冒险者们都是这样的人，这样想来似乎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大家是从大陆的各个角落来到这里，人种和装束都各不相同。但不管是谁都有过曾是新手的时候，也都经历过惨烈的困境，有着属于自己的英雄故事。珀西瓦尔如此，卡西姆亦然。

安洁琳觉得自己还很年轻。虽然也经历了很多事情，但二十年和四十年毕竟还是有差别的。等将来自己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呢。她虽然尝试去想象，却完全想不出来。

又往前走了一段，左手边平缓的丘陵逐渐升高，变成了陡峭的悬崖。前方有一些尖尖的细长岩石像柱子一般并排树立，顶端仿佛一直插入到上方漂浮着的雾气里，看起来宛如石柱构成的森林。与之前的一直良好的视野相比，周围的环境似乎逐渐发生着变化。

珀西瓦尔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香囊。

「（咳咳）……就快了。过了这里再有一会儿就能到了」

贝尔格里夫盯着前方，开口说道。

「柱子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也发现了啊。视野不太好，要小心奇袭。同时要注意悬崖上方的情况」

安洁琳调整了一下腰里的剑的位置。可以感到魔兽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浓了。能感觉到视线，也有咄咄逼人的杀气。珀西瓦尔眯起眼睛。

「是一群哥布林啊。看样子是已经埋伏好了等着呢」

「哥布林？那不是Ｄ级的魔兽么？」

安奈莎像是有些泄气地说道。

哥布林是亚人属的魔兽。单只的战斗力并不强，但因为其具有一定程度的智慧，可以使用简单的道具，并且经常成群行动，因此被定为Ｄ级。珀西瓦尔微微一笑。

「这里的哥布林跟外面的可不一样，智力程度相差很多。倒也不是说能到人类的程度，不过也差不多了。合作、伏击、陷阱、投掷道具，这些它们可都会。要是当成普通的哥布林而小看它们的话可是要吃大亏的」

人类能够压制魔兽，可以说靠的就是其智商不及人类。如果有魔兽在其原本身体能力基础上获得了人类的智慧的话，人类是很难抗衡的。而这里的哥布林似乎就属于这种类型。

不过按照珀西瓦尔的说法，这些家伙们在这『天坑』里也属于比较底层的。大概是因为亚人属的身体能力本身就比兽型的魔兽要差不少吧。

「……才不会输给它们」

安洁琳哼了一声，将手放到剑柄上。要说的话也就是相当于跟数目较多的强盗对阵而已。只要不轻视对方的话就肯定不会输。

「要上了」

珀西瓦尔唰地一挥剑，卡西姆的魔弹飞了出去。柱子的阴影中发出吱吱的奇妙尖叫声。

三名剑士不约而同地冲上前去。

贝尔格里夫呆在后方。只要想着爸爸在看着自己，安洁琳就会有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

安洁琳将柱子阴影里钻出来的晃晃悠悠的黑影一刀两断。略矮且有着坚实肌肉的哥布林惨叫着倒在地上。

又有几只哥布林从其身后出现。它们身上穿着的铠甲无论是素材还是设计都明显不成套，各自手里也都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

旁边的玛格丽特一口气砍翻了三只哥布林。

珀西瓦尔已经往前冲了好几步，身后留下数具尸体。

进入暗处后眼睛终于习惯下来，可以看到哥布林的数量还不少。

对于本方的闪击它们似乎有些慌了神，但应该说不愧是在『大地的肚脐』生存下来的魔兽，它们迅速重整态势发出呐喊声，像是有人统率的部队似的，若干持枪的个体架起枪来试图围住我方，后方个体则是架起了弓箭。

安洁琳脚步踏稳，采取防御态势。

此时，魔弹和箭矢从后方飞来，贯穿了哥布林的射手。

负责援护的箭矢没能放出，这让前方持枪的哥布林的行动有所犹豫。此时它们头上出现电闪雷鸣，雷电落下，将哥布林与其粗糙的铠甲一起烤焦。

「别停下！把它们打散！」

珀西瓦尔如切瓜砍菜一般挥动手中的剑，继续向前冲去，脚下没有丝毫的迷茫。与其说他是凭着气势一味猛冲，看着倒更像是因为完全相信伙伴而将背后交给他们。

因为有爸爸在呢，安洁琳这样想着，嘴角下意识地翘起。她握紧手中的剑追在珀西瓦尔身后，穿过如树林般的石柱朝前跑去。

此时后面传来贝尔格里夫的喊声。

「珀西！右边悬崖！」

猛地转头看去，只见有一队哥布林骑在狼背上从陡峭的悬崖上方猛冲下来，如同滚落的岩石一般势头非常猛。之前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在贝尔格里夫出声提醒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珀西瓦尔斜眼瞄了一眼悬崖的方向。

「安洁、玛丽，离悬崖远点儿！卡西姆！」

「好嘞」

魔力的流动如漩涡般盘旋起来。在哥布林的骑兵队从悬崖上冲下来之前，卡西姆的魔法已经飞了过来。魔弹击碎了他们前进方向上的落脚点，骑兵队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

在陡坡上摔倒是非常致命的。哥布林和狼缠在一起摔了下来，有些似乎是因自己的武器或铠甲而受了致命伤，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同时后方也传来了爆炸声。安洁琳回头看去，只见贝尔格里夫拔出格雷厄姆的大剑放出一剑。大剑放出的冲击波将几只不知何时绕到后面的哥布林全部吹飞了。

珀西瓦尔朝后面大喊。

「贝尔，后面就那几个吗！？」

「暂时是这样！但是地形太不利了！」

林立的石柱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狭窄，这对于挥剑来说是有点不利。

「要怎么办，珀西伯伯？暂时先撤回去……？」

「不，对方的数目也减少了。领头的应该要出来了。只要干掉它，其它的就都散了」

珀西瓦尔说着架起剑看向前方。玛格丽特眯起眼睛。

「喂，有个怪家伙出来了！」

那也是一只哥布林，但看起来身高和人类差不多，甚至比安洁琳还要高大。而且看起来它身上也明显穿着质量非常好的铠甲，手上拿着似乎很不错的剑和盾。单从外表来看简直很难让人觉得它是哥布林。

「……那个是哥布林吧？不是食人魔吧？」

「是啊，应该是哥布林的变异种吧。身上穿的大概是死在这里的冒险者的装备。那么……让我看看年轻人的本事吧」

珀西瓦尔说着露出戏谑的笑容，将冲过来的哥布林砍翻。看样子他是不打算上前了。

安洁琳与玛格丽特对视一下。

「要怎么办……？」

「先到先得！」

玛格丽特以脱兔之势冲了出去。安洁琳慢了一步跟在后面。

周围的哥布林又围了过来，但后方飞来的魔法和箭矢以及旁边的珀西瓦尔将它们全都拦下了。

玛格丽特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瞬间就冲到对方跟前，细剑朝前刺出。即使在安洁琳看来这也是非常漂亮的一击。虽然她一直将玛格丽特视为对手与之竞争，但她其实在内心也是认同玛格丽特的实力的。

细剑瞄准了铠甲间的缝隙直刺而去。

但哥布林剑士轻轻转身，让细剑从铠甲表面滑过，躲开了这一击。玛格丽特嘴角上翘。

「哈哈，就得这样才有意思嘛！」

「玛丽，碍事」

安洁琳从玛格丽特头上跳过，顺势挥下一剑，但哥布林剑士敏捷地转身躲开，将身子藏在盾后，同时摆出攻击态势。安洁琳在千钧一发间以其盾为立足点，跳起来越过哥布林。落地同时扭转身子面向哥布林。

「哼……有点本事啊」

「搞啥啊，你这根本没砍着啊。太逊了，安洁」

从另一边包夹哥布林剑士的玛格丽特像是故意挑逗似的说道。安洁琳哼了一声。

「试水而已……」

安洁琳架起剑冲了上去。另一边玛格丽特也砍了下来。哥布林剑士朝着安洁琳的方向架起剑，朝着玛格丽特的方向举起盾，似乎想一步不退接下俩人的攻击。

安洁琳避开对方的剑想要攻击手臂，但哥布林剑士反手一挥接下了她的这一剑，同时用盾接下了对面过来的玛格丽特的细剑。

在双剑相交的瞬间，对方的剑身上刻着的花纹发出淡淡的光芒，紧接着异样的冲击通过剑身、剑柄传到手上，让手臂一阵发麻，安洁琳的剑差点脱手。

「什么……？」

对方仅仅是招架，并未进行反击。剑身上刻着的魔术术式，似乎可以将本应传递给对方的冲击力反弹回来。虽然说是力尽于此的冒险者的遗物，但毕竟是强到能在『天坑』战斗的冒险者，那把剑想来也不是等闲之物。

「玛丽，小心对方的剑……」

「盾也是。攻击弹回来了」

玛格丽特皱着眉头甩了甩手。

如果战斗拖得太长的话反倒是自己会有麻烦。对手的剑术虽然不甚高明，但己方攻击的威力全部被弹回来实在是很麻烦。

要是能顺利找到空当突进去直接砍掉它的脑袋就好了，安洁琳这样想着，眯起眼睛观察对方的情况，此时后方传来贝尔格里夫的喊声。

「安洁，撤退！回后面来！」

安洁琳一惊，环视四周。原本与哥布林们混战在一起的珀西瓦尔已经在向后退了。他似乎是对贝尔格里夫的声音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后卫组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撤到相当后面了。

「玛丽，要撤了」

安洁琳说着猛地一蹬地面，如疾风般朝后方跑去。迟疑了一瞬间的玛格丽特也跟在后面。

山崖方向开始传来巨大的响声。抬头望去，似乎是刚才阻击骑兵队时打出的弹坑开始崩塌，大大小小的石头如雪崩般滑落下来。崖下的哥布林全都被压成了肉酱，哥布林剑士跟后方的哥布林间的联系也被完全切断。

安洁琳看向山崖。大块的土石似乎已经都掉了下来，只剩下一些细沙仍在缓缓流动。应该是不会继续崩塌了。

她朝玛格丽特的方向瞟了一眼，开口问道。

「能配合我吗？」

「瞄着脑袋呗？」

安洁琳点点头，玛格丽特嘴角上翘架起细剑。哥布林剑士愤怒地冲了过来，挥起手中的剑。

两人同时蹬地跳起，安洁琳在前，玛格丽特在后。安洁琳横向挥出一剑，与哥布林剑士挥下的剑交汇到一起。冲击与魔力朝四周迸开，刮起一阵旋风。

玛格丽特则是从安洁琳和哥布林剑士头上跳过，柔软的身体在空中灵活地转动，从哥布林剑士正上方朝着它毫无防备的后颈刺出一剑。细剑准确地贯穿了铠甲的接缝处，一直刺入到里面的肉和骨头中。哥布林剑士发出一阵咆哮，而就在它停止动作的一瞬间，安洁琳抓住机会疾速挥出一剑。哥布林剑士的头飞了出去。

就在玛格丽特着地的同时，哥布林剑士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剑从它的手中落下，在地面弹了几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剩余的哥布林们也都像退潮一般消失不见。安洁琳长出一口气。

「……漂亮，玛丽」

「哼，你也是」

玛格丽特哼了一声，粗鲁地拍了拍安洁琳的肩膀。珀西瓦尔呵呵笑了。

「小女娃们有种啊。有这本事就让人放心啦」

「这不废话嘛，笨蛋。根本就没你们大叔出场的份啦」

玛格丽特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安洁琳咯咯笑了。

卡西姆挠了挠脸颊。

「啊哟，是咱刚才打出来的？」

「是啊。原本还勉强保持住了平衡没有崩落，但稍微有一点震动就全塌下来了」

贝尔格里夫环视四周，将大剑收入剑鞘。珀西瓦尔拍了拍他的后背。

「观察能力还是没退化啊。真亏你能察觉到那个」

「真是的，一个个都在乱来……要是我没注意到的话你们要怎么办啊」

「你肯定会注意到的。就是如此，是吧，卡西姆？」

「嗯，贝尔的话肯定能注意到，就是这样啦」

「不要对我有过分的期待啊，我又不是现役冒险者……」

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珀西瓦尔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笑着说道。

「好啦，继续走吧。已经不远了」

一行人继续前进。大概是因为周围没有魔兽的气息，总让人感觉有些脱力。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走在珀西瓦尔身边，三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

安洁琳来到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身边，跟她们聊天。

「刚才后面是什么情况？」

「贝尔叔负责最后面，我们负责援护你们三个。正好前面三个人，一人负责一个。不过贝尔叔也会时不时地发出指示，所以战斗起来很轻松呢」

「就是啊～。来这里时候的战斗也是这样呢，有一个能兼顾全局的人在的话就可以集中注意力在自己周围，非常安心呢～」

米丽娅姆咯咯笑着说道。

自己在前面战斗的时候，贝尔格里夫等人在后面做着万全的支持，安洁琳这样想着，心里非常高兴。

的确是非常不起眼的工作。战斗结束之后如果不主动说出来的话功绩怕是就会被埋没吧。但是有没有这样的人真的是有相当大的差别。

「话说啊，珀西伯伯和卡西姆叔也都非常高兴的喵～。总觉得贝尔叔也特别有精神，他们关系真的很好呢～」

「是啊。能够再会真的是太好了……」

「朋友啊。真好哎」

玛格丽特双手交叉放到脑后，自言自语道。米丽娅姆笑着戳了戳她的肩膀。

「说什么呢，玛丽你不是有我们嘛～？」

「呃……也、也是呢！嘿嘿……」

玛格丽特开心地笑着，挠了挠脸颊。

安洁琳也微笑着看向前方。前面是父亲和其友人的背影。

能够再会，能够和好真的是太好了。

明明是这样的，但安洁琳心中却有些莫名地痒痒，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打转。那样欢笑的贝尔格里夫她从未见过。

作为他的女儿，一直跟他生活了很长时间，她自认为对于贝尔格里夫的事情无所不知。她觉得应该没有自己没见过的父亲的模样。然而现在自己眼前正在跟老朋友高兴地聊天的父亲的身影，在自己的记忆里却从未出现过。

一起旅行，相互支持。自己对父亲寄予了完全的信赖，贝尔格里夫也完全相信自己。

但即使如此，贝尔格里夫他们三人间的那种信赖感，和自己与贝尔格里夫间的那种感觉似乎又有所不同。在那之中没有自己，这让她有些不知是悔恨还是羡慕，总是有种复杂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在内心一角隐隐作痛，即便是顺利拿到大甲虫的蜕壳之后，这种奇怪的想法仍一直萦绕在安洁琳的心中挥之不去，让她觉得似乎有些不舒服。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〇话

回到地面上以后，安洁琳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的，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担心，他以为她是不是中了瘴气之类的东西了。

但这其实是安洁琳自己内心的问题，而且还是不适合跟贝尔格里夫直接讨论的事情。“因为你跟老朋友关系太好而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这种话肯定说不出口，所以安洁琳只能是暂时先用笑脸应付过去，却是越发地苦恼。

伊斯塔夫的奥利弗会长所委托的素材已经全部拿到，于是也差不多该离开『大地的肚脐』踏上归途了。

大海啸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很多人在计划着要怎么回去，有些人拉着堆满素材的板车，一行人一起离开，也可以看到有的人正在做回去的准备。另外还有一些人像是要故意错开大海啸这样乱糟糟的时期，这时候才终于来到这里。总之人员的进出还是非常活跃的。

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中，女生们一起走进一家酒吧。安奈莎、米丽娅姆、玛格丽特和安洁琳四人围着桌子坐下。这样出来聚会一方面算是辛苦劳动之后犒劳一下自己，另一方面对于安洁琳个人而言，她现在多少有一点算是躲着贝尔格里夫他们的意思。

「你这有点不对劲啊安洁。一点都不像你」

就着酒咽下一大口烤串的玛格丽特眨了眨眼。安洁琳长叹一口气。

「……我也知道我有点奇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怎么啦～？」

米丽娅姆一边喝汤一边看向安洁琳。

「该怎么说才好呢……」

「感觉好像以前也有类似的情况啊……你想，就是之前带夏儿他们回托内拉时候，是吧？」

安奈莎向杯里倒上酒，如是说道。

的确也有过类似的事情。那时候是从亲生父母的话题开始，觉得贝尔格里夫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内心非常不安。

但这次不一样。总觉得自己好像非常的自私，这让她非常痛苦。

原本一直坚信自己是为了贝尔格里夫才陪他踏上这趟旅程的，但当贝尔格里夫真的达到目的，遇到了老朋友的时候，她却无法像他一样高兴。更多的是有一种自己被丢下似的感觉。但贝尔格里夫明明就没什么变化。

「……嘴上说是为了爸爸，但其实却只考虑我自己的事情……」

如果一开始就能意识到自己的自私的话，事情或许就又不一样了。当初给贝尔格里夫找老婆的时候，自己也有想要母亲的愿望掺在里面，这点倒是相当明确的。关于夏儿、白和米托的事情，也有自己作为姐姐的意识，所以也没什么问题。

但这一次，她原本真的以为自己是完全为了贝尔格里夫考虑的，所以这种感情的差异越发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卡西姆和珀西瓦尔都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贝尔格里夫。他们共享相同的东西，而且可以笑着谈论这些，这让她非常羡慕。

感觉就像是至今为止一直被自己独占的贝尔格里夫被人抢走了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是非常的狡猾，因此非常低落。

玛格丽特从柜台又拿了一瓶酒过来，咚地坐下。

「咋了这是，你嫉妒卡西姆和珀西？」

「唔……是这样吗？但是卡西姆叔叔和珀西伯伯我都很喜欢……」

怎么可能会讨厌那两个人呢。话说要是真讨厌了反倒是轻松得多。

安奈莎皱起眉头。

「我倒是觉得不像是嫉妒之类的东西……那两个人和安洁不一样，而且贝尔叔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冷落安洁」

「是这样……虽说是这样……」

安洁琳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趴到桌子上。安奈莎叹了一口气。

「好啦，肯定只是暂时的而已啦。因为环境的变化引发了困惑，仅此而已吧」

「得习惯啊，习惯。别太在意了。你这样完全不正常了哎」

玛格丽特笑嘻嘻地拍了拍安洁琳的后背。

只是暂时而已吗。会有平静下来的时候吗。这些都还是个未知数，安洁琳叹了一口气，拿起酒瓶倒上酒。

安洁琳虽然有些失落，但其他三人并非如此。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众人聊得越发热闹起来。安洁琳也逐渐酒上了头，心情慢慢好转了一些。

此时有人路过她们旁边，一声「哎呀」传来，转头一看是莫琳站在那里。她双手端着好几个盘子，上面都满满地盛着各种食物。

「大家都在呢」

「莫琳小姐你一个人？」

「不是哦，那边还有，哎呀？远矢？喂——？」

莫琳四下打量，同样抱着一堆食物的远矢摇摇晃晃地从对面走了过来。

「啊，找到了。真是，你跑哪儿去了啊」

「那是我的台词吧。你怎么老是一个人跑掉……啊，你们好」

远矢看向安洁琳等人，脸上露出有些疲惫的笑容。

莫琳仍是一如既往的大食量，她似乎是在市场上买了各种各样的食物正准备开吃的样子。

因为大家都互相认识，所以索性坐到了一起，安洁琳等人也算是稍微沾一点光分享一下美食。烤肉、用蔬菜和动物内脏煮成的汤、柔软多汁的水果、涂了酱的烤薄饼、看起来软乎乎有弹劲儿的透明物体等等，菜色丰富到很难让人想象这都是从魔兽身上采来的。

「这个呢，是骨头巨人的骨髓。哎呀，那种全身都是骨头的魔兽身上居然都能采集到可以吃的部分，真的是太棒了呢」

「莫琳小姐，你这是打算和远矢两个人吃这么多东西吗～？」

听到米丽娅姆的问题，莫琳摇了摇头。

「远矢他吃得很少的哦，这些大部分都是我要吃的」

「真亏你能吃这么多……俺肯定是吃不了」

玛格丽特有些傻眼地将杯子端到嘴边。远矢叹了口气。

「正常人都吃不了啦……莫琳，你买太多的话钱又要花完了啊」

「你这是说什么呢，这几天不是赚了好多的嘛。萨拉查的委托也已经完成了，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吧」

「要说的话倒也是啦……哈——，但是大海啸也结束了啊。差不多该准备回去了吧」

远矢将一块肉塞进嘴里，靠到椅子背上。米丽娅姆将空了的杯子放到桌子上。

「我说，你刚才说的萨拉查，莫非是说那个大魔导？」

「啊呀，你知道他啊？」

「那当然啊～，『蛇眼』萨拉查啊！他那篇时空魔术的论文，我可是读了好几遍呢～……结果到最后对我的魔法也没什么帮助就是了」

「很有名吗？你说他是大魔导，也就是说和卡西姆同类呗？」

「大魔导就是魔法师的最高级别称号啊～。学习魔法的时候就算不愿意也会知道的喵～。卡西姆叔创作的并联式魔法的新公式可是非常厉害的呢」

「嚯，俺还以为卡西姆就是个吊儿郎当的笨蛋呢，原来还不是啊」

「玛丽，你说了很失礼的话呢……」

「咦，是吗？」

「……安洁琳小姐，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出什么事情了吗？」

安洁琳一直愣愣地盯着桌子，没有参与到这热闹的气氛当中，直到听到远矢的话才猛地抬起头来。

「唔……什么都没有……」

「是有什么烦恼吗？啊，这个真好七～」

「吃东西的时候就别说话啦，莫琳……那个，说出来能让你轻松一些吗？」

「会怎么样呢……不知道啊」

并不是那种有了明确的问题想要去解决的状况。只是在厌恶自己的狡猾而已。似乎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

玛格丽特咚地将杯子放到桌上。

「贝尔——就是这家伙的老爹，跟他以前的朋友关系挺好，所以安洁就觉得不舒服了」

「倒也没有不舒服……就是……」

玛格丽特毫无顾忌的发言让安洁琳噘起嘴来，但其实这话也并没说错，所以她有些吞吞吐吐的。远矢眯起眼睛。

「贝尔格里夫先生啊……但是，安洁琳小姐和贝尔格里夫先生是父女吧？就算是以前的伙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照理说是这样啦……」

看着闷闷不乐的安洁琳，远矢不禁笑了出来。

「哈哈哈，但是还真是好棒啊。能和爸爸关系好到这种地步……」

「……？远矢，你和你爸爸关系不好吗？」

听到安洁琳这么问，远矢像是吃了一惊，眼睛眨巴了几下。

「呃，啊，这个嘛……大概是不太好吧」

「嘿，你也是啊。俺也是特别讨厌俺老爹」

玛格丽特这样抱怨着，嘴里叼着的签子也跟着上下抖动。远矢露出苦笑。

「这个嘛，我这边是已经好几年都没见过他了」

「你不想见他吗……？」

「嗯……算是吧。并不想去见他」

「……一家人不搞好关系可不行啊」

安洁琳突然觉得由现在的自己说这句话有些滑稽，但还是说了出来。有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感觉。远矢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要是有贝尔格里夫先生那样的父亲的话，我说不定会那么想呢……」

「远矢……」

莫琳似乎有些担心地看着远矢。

远矢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掩饰般笑了笑，从盘中抓起一片肉。

「呀，抱歉抱歉。好啦，我的事情不重要啦。各位今后要怎么办？回平时的据点吗？」

代替沉默不语的安洁琳，安奈莎开了口。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应该是看贝尔叔他们的情况吧。因为还有要找的人」

「就是你们之前说过的，那名叫萨蒂的女性是吧？精灵族的人当冒险者的并不多见，所以应该会比较好找吧」

「但是莫琳小姐她不也不知道吗～？」

「精灵族领地也是很大的呢。东侧森林和西侧森林之间文化都不完全一样啊，而且交流也很少，而且就算是在同一片森林里，不同村子的人之间一辈子都没见过面也是常有的事情呢」

「就是嘛。而且要俺说吧，精灵族全都是一帮爱窝在村里的死宅，成天就在那儿纠结一堆狗屁大道理，傻不傻啊」

「啊哈哈哈！玛格丽特大人，您还真会说啊！居、居然说是死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莫琳突然捂住嘴大声咳嗽起来，好像是刚吃下去的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了。玛格丽特「呀——」地惨叫一声。

「脏死了，你这混蛋！」

「这是干啥呢……不过也是，大陆最北部几乎全都是精灵族的领地，不认识也正常呢」

安奈莎一脸无奈地将杯子端到嘴边。米丽娅姆咬了一口水果，汁水从嘴角边流下。

「话说你们俩平时是以哪里为据点的啊～？」

「我们之前是在齐丹的闰土镇活动，不过从去年开始一直是呆在罗德西亚的帝都」

「帝都啊。那你们接下来是要回帝都吗？」

「是啊。就刚才说的那个叫萨拉查的魔法师委托我们收集素材……对了，你们要找的人萨拉查说不定会知道呢？那个人可是会用远望魔法的哦？」

「啊，说起来是有那样的魔法呢。应该是能做得到，但他会不会好好听人请求呢……（嚼嚼）」

「是因为他脾气很怪吗……？」

听到安洁琳的问题，远矢的表情陷入思考。

「与其说脾气古怪……应该说他本身就是个怪人吧。我到现在还经常会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啊～……好像很有大魔导的风格呢～」

米丽娅姆说着咯咯笑了。

安洁琳以手托腮。如果远矢他们说的是真的的话，那的确有可能能找到线索。继珀西瓦尔之后萨蒂也找到的话，贝尔格里夫的旅程也就结束了。

那样的话，又会怎样呢？

之前毫不犹豫地来帮助贝尔格里夫，但真的发现自己的理性与感情之间的差异后，脚步就变得迟钝起来。如果见到萨蒂的话，自己还能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吗。还是说，会像现在这样，被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的奇怪心情所裹挟呢。

到了这个地步，安洁琳觉得似乎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还哪有脸说自己是为了爸爸啊。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伸过来的手指戳到她的脸上。是安奈莎从对面伸手过来。

「怎么了，板着个脸。都快挤出皱纹来了」

「唔……」

安洁琳有些无力地将下巴架到桌子上。她摸了摸头上的发饰，指尖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太过烦恼是不行的。对于没有答案的问题再怎么思考也没有用。只会让自己深陷思考的漩涡而已。

不管怎么说，决定今后旅程的不是自己。

还是别考虑这些多余的事情了吧。

就像大家说的那样，肯定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向已经空了的杯子。

○　　○　　○　　○　　○

烟管中升起的白烟形成一条线，升到头顶上方在空中盘旋。八云呼地吐出一口气，烟从她的嘴里溢出渐渐融入空中。

「大海啸已经结束了的说呢……哎呀呀，平安无事地结束真的是太好了呐」

「安洁她们去哪里了？」

露西尔问道。正在看地图的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

「女孩子们一起出去了。偶尔这样子倒也不错」

「爱西—」【注①】

「那，你们打算要怎么办？」

【注①：爱西—：I see（我知道了）】

靠在墙边的珀西瓦尔开口说道。露西尔眨了眨眼睛，看向八云的方向。

「要怎么办，八云亲？」

「要怎么办呢。原本就是无根草，也赚了不少了，要不然索性走一趟武陵吧，好久没回去了」

「有鱼哎北鼻。想吃寿司」

「武陵啊。在大陆最东边是吧？」

听到贝尔格里夫的问题，八云点点头。

「是这样的说。那里是余的故乡」

「那样的话就得先去哈里发，穿过提尔迪斯、齐丹才能到是吧？」

卡西姆问道。八云叼着烟管，视线望向空中。

「那是最简单的路线的说。从伊斯塔夫出发沿着山走也有路可以过去，不过进了齐丹之后还要再翻山就是了呢」

「有很多不同的路呢……不过不管怎么说都得先从这里出去吧？」

「嗯。应该已经没有隐藏行踪的必要了的说。而且这里也没有什么娱乐，太无聊了的说」

「就是说啊。虽然饭是不错，但咱老觉得像是生活在地城里头，憋屈的慌啊」

卡西姆说着伸了一个懒腰。珀西瓦尔哼了一声，笑着说道。

「不象话啊，习惯了就不是什么事儿了」

「由你来说倒是很有说服力呢」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露西尔拿起水壶泡上茶。

「贝尔先生你们之后要去哪里呢？瓦此够因—嚢？」【注②】

「那当然是去找萨蒂呗，是吧贝尔？」

【注②：瓦此够因—嚢：《What's Going On？（要怎么样呢）》。美国歌手马文·盖伊（Marvin Gaye）上世纪70年代初的著名歌曲】

卡西姆捋着胡须说道。但贝尔格里夫却伏下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考虑了好久，觉得还是回托内拉吧」

「……啥？为啥啊？不是，你想，现在要是回去了，下次出来可就不知道是啥时候啦？真要这样？」

「这个嘛，我当然也是想去见萨蒂的。但是，还有米托的事情啊」

卡西姆皱起眉头，挠了挠脸颊。

「是说老爷子托付的事情呗？」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从怀里取出用布包着的阿巴瓦库的魔力结晶。

「……托安洁和珀西的福算是拿到了。虽然说有格雷厄姆在也能放心，但要是再来一次上回那样的事的话就太迟了。萨蒂的事情虽然也很重要……但对于我来说，托内拉也很重要」

对不起，贝尔格里夫这样说着低下头来。卡西姆一脸为难地嘴唇紧闭，捻着胡须。

珀西瓦尔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姿势。

「选择过去还是选择现在的二选一吗。你这是好好地活在当下啊，贝尔」

「也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情啦。只不过，是我把米托藏在托内拉的，所以我有责任……」

说不定会让萨蒂感到寂寞呢，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道。

八云呼地吐出一口烟。

「那块魔石，交给余等如何？」

「什么？」

「刚才说过了吧？反正也是无根草，每天的生活也没什么目标的说。去武陵还是去托内拉也没什么区别。当然，要是信不过余等的话就没办法了……」

「不、不不不，那倒不是……」

太过意外的发言让贝尔格里夫有些慌乱。露西尔高兴地搂住八云的肩膀。

「就是你的这种地方，我是最喜欢的嘞。耕地就是得要锄头嘞……」【注③】

【注③：露西尔此处原句是“耕すのは鍬（すき）だぜ”，没发现有相关的俗语之类，大概只是想用“すき”玩个同音梗？但“鍬”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读“くわ”啊……】

「别胡闹了呐。那，怎么样的说？」

「在下觉得是个好主意的说」

从另外的方向传来声音，丹肯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路边摊买来的食物。

「在下正好也想着要去托内拉，有在下一起的话，和格雷厄姆老先生也更容易解释了吧」

「哈哈，说起来丹肯你和老爷子也认识啊。这样子沟通起来就更省事啦」

「在下可是和老先生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呢，哈哈哈！」

「哦，这样的话余等也更安心呐。丹肯先生的身手余等也见识过了，而且能有个带路的人就更好不过了的说」

「那还真是正好啊。交给你们俺也放心」

珀西瓦尔说着，折断一根小树枝扔进火堆里。八云咯咯笑了。

「嘻嘻，汝真的是变了呢。能够得到汝的信任还真是开心呐」

「立—弄米—哦，大叔」【注④】

「不要捉弄俺啊……不过这样的话，的确是可以放心去找萨蒂了吧」

【注④：立—弄米—：《Lean on Me（依靠我）》，美国歌手比尔·威瑟斯（Bill Withers）上世纪70年代初的著名歌曲】

看着眼前众人突然开始热闹起来，贝尔格里夫一时间愣住了。珀西瓦尔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晃了晃脑袋。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因为我们这边的情况而这样……」

「余也没说是要白干呐。这算是工作的说。委托内容是将魔石送到托内拉，费用需要具体商量的说……不过嘛，也算是受了汝等的照顾，余也自认为算是汝等的朋友，所以也算是个学习的机会呢，嘻嘻」

「我来翻译一下，她的意思就是说，因为喜欢贝尔先生你们这些人，所以以工作为借口帮助你们，北鼻……」

「吵死了，少说废话」

八云脸色泛红，在露西尔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珀西瓦尔放声大笑。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的确，八云和露西尔两人的话应该可以放心交给她们。她们实力不错，而且头脑也机灵，再加上丹肯就肯定更是稳妥。

如果回了托内拉，怕是就很难再出来了，这点他倒是也有预感。毕竟只是来到『大地的肚脐』这里身体就已经差点撑不住了，甚至失态到发烧病倒。也可以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变得有些怯懦，想要以魔力结晶为借口踏上归途。

如果就这样回到故乡安定下来的话，说不定就再也不会出门了。

所以这次的旅程中，关于萨蒂的事情他其实是已经打算半放弃的了，但却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了帮助自己而出一份力。

因为疲劳就下意识地想回去，贝尔格里夫突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伏下了视线。他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抱歉……真的是帮大忙了，谢谢你们」

「……啊～啊，用不着说这些，余也不是什么大善人」

「怎么就突然善人了？不是在说工作的事情吗？嘿、嘿、嘿」

「啊，烦死了。喂露西尔，余的葫芦哪去了」

「古人曾经说过，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注⑤】

「汝又偷喝掉了吗，混蛋！」

「咿呀——」

「唔啊！别闹了，这儿地方本来就窄」

侧身躲避的露西尔撞到了卡西姆身上，隔间里乱作一团。嘈杂的空间变得活泼起来，让贝尔格里夫突然有种脱力的感觉。

不过，既然伙伴们都已经为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那就非得要找到萨蒂不可了。

虽然下定了新的决心，但还不知道具体要怎样才能找到线索，贝尔格里夫抱臂开始思索。这又是一件毫无头绪的事情了。

在陷入沉思的贝尔格里夫旁边，众人热热闹闹地开始喝酒庆祝起来。

正好从外面回来的伊什梅尔看到这幅吵闹的样子，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注⑤：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哆啦A梦》中胖虎的名言】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一话

芬德尔镇距离帝都罗德西亚很近，所以非常热闹。作为世界各国的商人们前往帝都的中继点之一，这里的货物进出和人员往来都非常活跃，因此给小镇也带来了生机与活力。

道路两侧各种各样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仿佛一直排到天边，而没有店家的墙壁前则会有小贩支起摊位。偶尔有一处两者都没有的地方，流浪民族的街边艺人和乐师就会将其占据，在给路人增添乐趣的同时换取他们的几个赏钱。

在商业区的一条街道上，一名女性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她一头略有一点乱的明亮金发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可以看到面包和蔬菜，看起来她是正在采购。

女子停在了一家鱼店的门口，一名看起来像是鱼店老板的中年女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朝她搭话。

「哟，梅贝尔，今天也来买东西啊？」

被称作梅贝尔的女子笑着点点头。

「是啊，这个小鱼给我拿一筐呗？还有那个盐腌的也是」

「好嘞！每次都买这么多，真的是谢谢你啦。饭店那边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我本来是想着有空时候也去看看呢，抱歉啊」

「没事没事，你顾店要紧」

和和气气的两人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唰啦唰啦的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伴随着扬起的尘土，一队身穿帝国军服的士兵出现了。

「喂」

「咦？」

梅贝尔回过头来。

埃斯特加大公家的三儿子弗朗索瓦站在那里。他身后是一名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大男性，帝国的士兵们在他们身后待命。

黑衣男子的外貌似乎有些奇怪。他那略有些弯曲的长发系成一束绑在脑后，看起来原本似乎是茶色的，但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而有些褪色，不少地方还能看到一缕缕的白发。

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看起来又不像是已经特别老的样子，从面相来看也就五十刚出头，甚至还不到五十的程度。脸上从右眼到下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看起来像是陈年刀伤。

鱼店的女主人忙不迭地低头行礼。

「帝、帝都的大官人们居然来我这种小店……请、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但弗朗索瓦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倒是将梅贝尔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

「你就是若草亭的梅贝尔没错吧？」

「是、是的，就是我……那个，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这样啊。现在要以背叛帝国的罪名对你实施处刑」

弗朗索瓦一抬下巴示意一下，后面待机的一名士兵立刻走上前来，拔出腰中的剑，朝着梅贝尔斜劈下去。

鲜血四溅，鱼店女主人被吓得大声喊叫。

梅贝尔甚至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旁边的行人们也都吓得停下脚步，一边远远看着这场惨剧，一边小声地相互议论。

「那么……？」

弗朗索瓦低头看向已经断了气的梅贝尔。鲜血从她胸前的伤口中流出，浸湿了衣服，在地面上扩散开来。

鱼店女主人被吓得不轻，缩起身子朝后退了几步。

「官、官爷……这、这孩子她怎么了？」

「刚才说过了吧。她试图叛国。所谓的若草亭根本就不存在」

「咦、啊、那就是说……」

「闭嘴。和你无关的事情，废话少说就对了」

女主人脸色惨白，逃进店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四周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了。弗朗索瓦眯起眼睛。

「……搞错了么」

「不，等一下」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弗朗索瓦被高个男子所制止。

梅贝尔的尸体突然像是被线吊起来一样，缓缓立了起来。其轮廓仿佛如雾气般开始渐渐消散，突然又像是来了一阵风似的被全部吹散，此时站在那里的已经变成了一名精灵族的女性。

她那及腰的美丽银发在末端束到一起，身上是一件麻布制成的东方风格前襟重叠的服饰，上面披一件淡茶色的长袍。面容颇具精灵族风格的那种美感，不过两道粗眉毛显得很是豪放，给人一种非常强势的感觉。

精灵族女性以手扶额摇晃了一下脑袋，看起来像是一幅刚刚睡醒的表情。刚才被砍的伤口已经完全不见了，流了一地的血也全都不见踪影。

她自言自语道。

「……还真是麻烦了啊」

弗朗索瓦得意地笑了。

「找到你了。乖乖跟我们走吧」

士兵们立刻上前，架起剑和枪将她团团围住。

女子敏锐地朝周围环视一下，随后手腕轻轻一抖，士兵们瞬间发出惨叫声倒在地上，手、胳膊和脚上都流出血来，武器掉到地上，不停地痛苦呻吟。围观的闲人都吓得四散逃窜。

弗朗索瓦眯起眼睛，将手放到腰中的剑柄上。

「不是等闲之辈呢……」

「等一下，这是我的工作」

高个男子制止了弗朗索瓦，上前一步。

精灵族女性盯住男子。

【插图 精灵族女性与高个男子对峙】

「……你是头一回见呢。是他们的同伴吗？」

「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男子拔出武器来。那是一把又长又宽的弯刀，但是尖端处缺了一块。女子长叹一口气，看向男子。

「右眼的伤痕加上缺了尖的弯刀……『刽子手』赫克托居然也会对那些家伙们摇尾乞怜，Ｓ级冒险者的名号可是会哭泣的哦？」

「毋庸多言。乖乖跟来，还是想缺胳膊少腿，选一个吧」

「两者我都拒绝！」

女子猛地一挥手，『刽子手』赫克托立刻架起弯刀。刀上传来一阵猛烈的冲击。赫克托瞪大眼睛，使劲向前踏出一步，似乎是试图将其推回去，随后弯刀又猛地挥出。

但女子躲过了他的这一刀，轻点地面跳到空中，在伸出的房檐上站稳脚步。

弗朗索瓦慌慌张张地大喊道。

「不好，要跑了！」

「休想！」

赫克托将弯刀刺入地面。尖端虽然缺了一块，但弯刀还是很轻松地扎进了地里。

瞬间，他的影子像是水面上的波纹一般开始晃动，随后有三具全副武装的骷髅从影子中跳了出来，瞬间跑上墙头朝着女子杀去。三把剑一起朝女子挥下。

「唔！」

女子伸出手臂。剑在接触到她的身体之前就停下了，似乎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剑刃所阻挡。她顺势如挥剑般交叉双臂，骷髅们被连同铠甲一起砍成两截，如烟雾般消散在空中。

然而此时，紧随骷髅之后跳上来的赫克托也从上方砍了下来。女子立刻伸出双臂，以看不见的剑挡住了弯刀。但她脚下的屋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连手臂的关节似乎也在吱吱作响。

「好重……！」

「天真！」

赫克托身子一转，一脚踢在女子肚子侧面。女子失去平衡，从屋檐上摔了下去。还好她及时调整了姿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了起来。鱼店的摊子被撞飞，上面放着的筐子全都飞了出去，鱼也撒了一地。

「疼疼疼……对不起啦，卖鱼的……」

对方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刀迫近眼前。女子立刻朝后跳开，但左肩到上臂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在空中四散飞舞。

「接下来是腿」

赫克托一蹬地面冲了出去，对后退的女子紧追不舍。弯刀朝着女子的腿挥出。

女子伸出手臂，看不见的剑刃挡住了弯刀。然而伤痛还是让她的表情显得扭曲，肩头的伤口不断有鲜血涌出。

看到女子的动作越发僵硬，赫克托跳了起来，一记飞踢踹在女子肩头。

「呃啊！」

女子支撑不住，跪到地上。

弯刀架到了她的脖子上。赫克托冷冷地低头看向女子，一脸无趣的表情。

「让人扫兴」

「哈啊……不愧是『刽子手』……不会这么简单就让我逃掉呢」

「不要白费力气。不可能有人从我手下逃走。没有杀掉你就该感恩了」

「啊哈哈，好可怕好可怕……这样的话我就只能彻底把你打飞了呢」

突然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变化。似乎能够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剑刃正带着一股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的强烈杀气从四面八方紧逼过来。赫克托瞪大眼睛，转身躲过攻击。

空间似乎发生了震动。的确能感觉到有看不到的剑穿了过去。

赫克托摆起架势准备迎击，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

「坏了……！」

「保重喽，大坏蛋们！」

就在电光石火间，精灵族女性与他拉开了几步的距离，露出顽皮的笑容将手放到胸前。她的身形立刻如起了波纹的水面般摇晃起来，紧接着就消失不见。

赫克托咂了一下舌，将弯刀收回鞘内，但他的嘴角边却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留了一手啊。虽说只有一瞬，但居然能压过我」

弗朗索瓦怒气冲冲地瞪着赫克托。

「你这家伙……」

「呵呵……还真的连空间转移都会用啊。好久没有这么有趣的猎物了」

「还有心思在这里说闲话……好不容易才把她找着，这下子不又都白费了嘛！而且那家伙肯定也会更加警觉的吧」

「她不可能一直躲下去。无需心急」

赫克托大衣一翻，转身离开。弗朗索瓦气呼呼地环视周围，朝着还呆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大吼。

「你们要发呆到什么时候！赶紧给我起来！」

士兵们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将掉落的武器捡起。

○　　○　　○　　○　　○

从『大地的肚脐』回到伊斯塔夫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是秋天的气氛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南方，火辣辣的阳光仍是非常炎热，白天也热到没法穿外套。不过按历法来看，托内拉那短暂的夏天应该已经宣告结束，满山的红叶大概正在催促村民们忙于过冬的准备吧。

八云揣起双手，皱着眉头说道。

「雪积起来以后就没法去北方了。要去托内拉的话必须要赶紧了呢」

「嗯……抱歉啊，像是在催你们似的」

「没事，也算是工作的说，无妨无妨」

八云笑呵呵地叼起烟管。安洁琳叹了一口气，喝掉杯里的果汁。

从『大地的肚脐』回来时，除了去时的人以外，还加上了珀西瓦尔、八云和露西尔，远矢和莫琳也和他们一路同行，再加上其他一些一起下山的冒险者，形成了一支非常庞大的队伍，因此对于周围的警戒等事务也可以轮流进行，远不需要像进山时那么辛苦。

对于在进山的路上兼任了指挥、警戒、侦察等多重任务而累倒的贝尔格里夫来说，回程路上有一帮高手环绕身边，所以他也无需像之前那样时刻精神紧绷。更重要的是有珀西瓦尔这个队长在。

但即使如此，下山后住进旅馆时他也已经筋疲力尽，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毕竟旅程已经持续了很久，作为一介农民，连续的旅行生活让他非常的疲惫。

「从这里出发的话，北上前往哈里发，然后再从约贝姆走应该是最快的吧？」

对于卡西姆的说法，丹肯点点头。

「是啊。道路也都经历过整修，如果能赶上快速马车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到达」

「哈里发啊……俺很早之前在那边转悠过一阵，当时可是个挺热闹的地方来着」

珀西瓦尔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自言自语道。丹肯捋了捋胡须。

「在下在到达这里的旅程中也路过了那里，现在也是非常热闹的呢。人山人海怕是不逊于奥尔芬」

「那边是啥样的？跟伊斯塔夫像吗？」

玛格丽特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哈里发是东南西北交易要道交汇处的大城市。提尔迪斯各民族部落的代表、领袖等人所组成的评议会也设置于此，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可以说是提尔迪斯的中心。

从哈里发向西是埃斯特加公国，向南是伊斯塔夫，向北是与东部精灵族领地间的关卡，向东的话则是能到达齐丹。各个民族和部落的文化在此逐渐交汇融合，释放出一种非常独特的氛围。

只不过，一般人在感受到这种氛围之前怕是就已经被那汹涌的人潮搞到头晕目眩了。其人口数量完全不亚于公国北部的大都市奥尔芬，再加上多种文化的交融，人们的装束五花八门，兽人的身影也随处可见。那种熙熙攘攘的景象给人的热闹感据说比奥尔芬的更加强烈。

哈里发作为一个大城市，市中心部分也有不少高耸的石制建筑并排挺立，但更多的在其周边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帐篷挤在一起，非常引入注目。提尔迪斯虽然说是多民族国家，但其中大多数都是游牧民族，很少有人会在固定的土地上扎根生活。因此他们即使是在城市周围也会搭起自己的帐篷，在那里面起居生活。那些帐篷连成一片的地方与其说是住宅区，看起来倒更像是个集贸市场。

「一片巨大的露营地，或许这样形容更为合适吧」

丹肯如此说道。珀西瓦尔点点头。

「是啊。是个吵死人的地方。要是喜欢热闹的人倒是个不错的地儿」

「嚯，真好啊。俺也想去看看哎」

「那，玛丽你就跟丹肯先生他们一起回托内拉呗……？」

「就说了别老想着把俺丢下！」

玛格丽特气鼓鼓地戳了戳安洁琳。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咯咯笑了。丹肯也豪放地笑着说道。

「不过啊，必须要赶在大雪封路之前回去，所以没空在哈里发慢慢闲逛啊」

「嘻嘻，丹肯先生因为有意中人在托内拉等候，所以更是不会分心了的说」

「呃……是、是呢」

丹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八云笑嘻嘻地抖落烟斗中的烟灰。玛格丽特也呵呵笑了。

「汉娜她还等着你呐！」

「这样啊，汉娜阿姨啊……很适合呢」

安洁琳理解了似的点点头。她从小就认识汉娜，也认识她已亡故的前夫。有时她会觉得汉娜独自一人的身影显得有些寂寞，因此她也对此表示欢迎。

八云向烟斗中装入新的烟草，开口说道。

「有这样的人在等着，是一件好事情的说啊」

「贝尔先生和丹肯先生都是一样的呢」

露西尔说道。安洁琳有些纳闷。

「一样？」

「去见想见的人。为爱寻访几千里」【注①】

「唔，呃……」

看着丹肯这样的大块头因为不好意思而缩起身子，八云呵呵笑了。

「有什么不好的呢。余也甚是羡慕的说」

「你能成为一个好媳妇吗？」

「……汝那是什么表情」

八云皱起眉头，使劲戳了戳摆出一副不可思议表情的露西尔。珀西瓦尔轻轻咳嗽了几声，好像也是在笑。

「真是，你们这关系还真好」

「就是说啊～」米丽娅姆也点点头。

「油布伽他弗兰多」【注②】

「别凑过来」

【注①：原文“爱を访ねて何千里”，应该是Neta了《母をたずねて三千里》（中译《三千里寻母记》）】

【注②：油布伽他弗兰多：《You've Got a Friend（你得到了一个朋友）》，美国歌手卡洛尔·金（Carole King）于1971年演唱的歌曲】

八云在已经搭到自己肩头的露西尔的手上敲了一下。但露西尔却毫不退缩，反倒是继续用鼻尖在八云肩头蹭来蹭去。八云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的说，老是这么缠人。真让人不舒服」

「因为没有可以去见的心爱之人啊。我和你都很寂寞呢」

「吵死了，余才没有寂寞呐」

「真的关系很好呢……」

安洁琳也咯咯笑了。但紧接着她又心头一沉。明明能为他人的幸福如此高兴，但偏偏会对最喜欢的贝尔格里夫的幸福感到嫉妒，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有些厌恶。

大概是她的表情略显阴郁，安奈莎诧异地看了过来。

「怎么了？」

「嗯，什么都没有……」

安洁琳像是要掩饰似的将杯子端到嘴边。

这里是旅馆的食堂。客人很多，吵吵闹闹很是热闹。偶尔也会有人被玛格丽特那精灵族的外表所吸引而过来搭话，但被珀西瓦尔狠狠一瞪他们就都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八云给烟草点上火，环视四周。

「那么，汝等接下来要怎么做的说？」

「好像是说帝国那边有线索是呗？」玛格丽特说道。

「前提是那个小年轻说的是真话」

珀西瓦尔说着，将杯子端到嘴边。

「咱倒是觉得应该是真的。『蛇眼』萨拉查的话咱还是知道的」

「你认识他？」

「这个嘛，很早以前跟他聊过两句。毕竟同为大魔导嘛。不过该咋说呢，那人虽然挺聪明，但是他好像是对于帮别人做事完全没兴趣，也不知道肯不肯帮咱们呢……」

「是那种类型的吗，有点麻烦啊」

珀西瓦尔靠在椅子背上。卡西姆点点头。

「嗯。如果是那种肯帮忙找人的家伙的话，老早以前咱就肯定让他帮忙找贝尔了。要说的话跟他对话都很困难，经常是说到半截就开始自说自话了」

「搞毛啊，大魔导都是这种家伙吗？」

「才不是嘞，蠢货。看看咱，看咱啊，多正经啊？」

「哪里正经了……？」

玛格丽特露出一脸坏笑，用指尖咚咚敲击着桌子。卡西姆笑嘻嘻地伸出手指转了几个圈。玛格丽特的头发突然浮了起来，在空中缠绕到一起。玛格丽特慌慌张张地伸手将乱糟糟的头发按住。

「呜哇，你搞毛啊，笨蛋！」

「嘿、嘿、嘿，对长辈要多尊重些啊」

「……俺也觉得，要说是正经还是不正经的话，卡西姆应该是属于不正经的」

「啊，连珀西你也这么说！好吧，咱倒是也不否认大魔导里有不少人是比较古怪的。是吧，米莉？」

「就是说嘛！我们家那混帐老太婆就特别倔特烦人！」

「我说你啊……小心我跟玛丽亚婆婆告状啊」

「随便你～，明明就是事实嘛～」

米丽娅姆一脸坦然的表情，安奈莎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洁琳喝了一口果汁。

「……所以才需要远矢他们引见是吧？」

「是啊。如果能顺利当然最好，但那些家伙跟萨拉查关系有那么好么……嘿、嘿、嘿，不过你们头一次见那家伙时候肯定会吓到的。要咱说啊，光是看看都不白跑一趟呐」

「咦～怎么啦怎么啦，什么情况啊？」

「这个嘛先保密。这样到时候才更有意思吧？」

米丽娅姆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卡西姆呵呵笑着伸手制止了她。玛格丽特也开心地笑了。

「那接下来就直奔帝都了呗！嘿嘿，俺还挺期待的呢」

「从伊斯塔夫过去要花多长时间呢？」

安奈莎摊开地图。

伊斯塔夫虽然属于提尔迪斯领地，但离达旦帝国和卢克雷西亚都很近了。从这里沿着山脉向西行进的话，就可以到达一个与卢克雷西亚和罗德西亚帝国接壤的镇子。

因为有着宽广的街道，旅行商人的往来也很多，所以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到达国境。从那里开始再经过几个城镇就能到达帝都。

丹肯一边将空盘子叠到一起，一边开口说道。

「因为经常有商人从东边过来，所以到帝都为止的路都修整得不错，一路上应该不会太费事，是吧，伊什梅尔先生？」

「是啊。公共马车也有很多，商队和旅行商人的护卫工作也不少」

「伊什梅尔先生也是要回帝都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伊什梅尔笑着点头回应。

「是的。能跟各位一起旅行也更放心」

「古人曾经说过。出门想靠朋友，世间却总无情，好艰难」【注③】

「汝给余闭嘴」

如果要去见萨拉查的话，就得由远矢和莫琳来引见吧。这样的话他们俩也会同行。安洁琳不禁觉得，这又会是一趟热闹的旅程呢。

露西尔将帽子重新戴好。

「要是能找到萨蒂女士就好了呢，大叔」

「真能找到就好了啊。但是俺觉得应该没那么容易」

八云将手揣进怀里，扭动一下身子。

「虽说这里不太感觉得到，但其实已经是快到冬天了呢。汝等若是要前往帝都的话，到入春之前都没法回托内拉了吧」

「之前在奥尔芬遇到时候也是冬天呢。因杂温他～」【注④】

「对啊，也是呢」

安洁琳点点头。当初就是在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在回托内拉的公共马车上第一次见到了八云和露西尔。只不过后来才知道她们俩是在追寻夏洛特，所以并非偶然碰到就是了。

【注③：原文“旅は道连れ、世は情け容赦なし”是故意将俗语“旅は道连れ世は情け（出门靠朋友，处世靠人情）”和“情け容赦なし（毫不留情）”组合起来搞出来的句子】

【注④：因杂温他：《In The Winter（在冬天）》，美国歌手珍妮斯·艾恩（Janis Ian）于1975年演唱的歌曲】

露西尔鼻翼抽动。

「能见到夏儿好开心……那孩子的味道好好闻呢」

「夏儿他们过得还好吗……」

在波尔多剪短的头发应该已经又长长了不少吧，安洁琳这样想道。米丽娅姆也咯咯笑了。

「格雷厄姆爷爷也在，肯定会很开心的喵～？」

「啊，托内拉有『圣骑士』在的说啊……」

八云脸上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

「余还从来没想到能够见到活着的传说呐。总觉得会有些异样的紧张呢」

「老爷爷他又不可怕啊……？」

「不不，伯爷爷他超可怕的」

「那是因为玛丽你是他的侄孙吧。我们是觉得他没什么可怕的。而且小孩子们也都很亲近他」

听到安奈莎的话，伊什梅尔露出颇有兴趣的表情。

「『圣骑士』居然喜欢小孩子啊。原本的印象里以为他是那种非常孤高的存在呢」

「是啊。对冒险者来说是颇为威严的身姿，但却也很受孩子们的喜爱。依在下所见，他本人似乎也对此感到非常高兴。怎么说呢，像那样子生活的时候，感觉他像是已经忘记自己曾是一名冒险者了呢」

丹肯似乎是回忆起了在托内拉生活的日子，嘴角微微上翘。丹肯一直作为一名流浪武者辗转于各地，对于他来说，托内拉的安稳生活也让他感觉很是平静安心吧。

会成为冒险者的人大多都是对那样的生活感到无聊，因此才会离开家乡远走高飞的，那样的人为什么又会对此产生兴趣呢，想想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八云继续向烟管里加入烟草。

「即便是已经站上冒险者顶峰的『圣骑士』，其选择的也是被孩子围绕的宁静生活吗。还真是奇妙的说。不过嘛，上了年纪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行动倒是也能理解」

「应该就是单纯的累了而已吧」

珀西瓦尔说着打了个哈欠。安洁琳有些纳闷。

「珀西伯伯也是累了吗……？」

「俺这也不知道是厌倦了还是累了，总之也没别的了。不过自从见到贝尔以后，感觉就完全松了一股劲啊」

「要咱说这也不是啥坏事嘛」

「算是吧。但还是不能放松啊。还得去找萨蒂呢」

「有明确的目的就是好事情的说。像余等这样的无根之草，有的时候甚至会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何而流浪呢」

「不就是为了找刺激，或者见识没见过的东西呗？」

听到玛格丽特这么说，八云吸了一口烟，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时候是如此。但渐渐地对于刺激和新东西就逐渐习惯了呢。即使如此仍未停止流浪，内心之中到底所求为何的说，如今已经无从知晓了呢」

「在下最近也越来越多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活了三十多年，其中一半以上是以冒险者身份度过，但却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追求某种不在这里的东西而四处彷徨……然而到头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难道不是在找一个好媳妇吗？有发因达拉布」【注⑤】

露西尔不知何时拿出了六弦琴，呛啷啷地弹了起来。珀西瓦尔呵呵笑了。

「你这就是因为找到了才要去托内拉吧。还说这些老婆要傻眼的喽」

「唔、唔……」

丹肯有些不好意思地缩起身子。

【注⑤：有发因达拉布：You find a love（你找到一份爱情）。没找到完全匹配的歌曲标题，如果只是一句普通歌词的话倒是有很多歌曲都包含这句词，不知道作者具体是想说哪一首】

卡西姆伸了个懒腰，将礼帽戴上。

「好啦……还得去一趟公会呢，安洁」

「是啊」

还得去见公会会长奥利弗才行。接受的委托需要结算，而且现在就算是有了萨拉查这条线索，也还是希望能从他那里多打听一点关于萨蒂的消息。

安洁琳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情来，以此来排解内心那种焦躁的感觉。不管怎么说，和贝尔格里夫聊天总是让她很开心，而他和珀西瓦尔及卡西姆聊天时自己参与进去也很有意思。像现在这样大家一起聊天真的是很令人开心的。

安洁琳突然想到，自己当初是为什么当上冒险者的呢。当时自己似乎只是抱有对贝尔格里夫的憧憬，想要让他夸奖自己而已。而那原本离自己最近的那份憧憬，却在不知不觉中似乎走到了非常远的地方。表面上因为能帮他与老朋友再会而感到高兴，但内心却非常复杂。卡西姆和珀西瓦尔的出现，让贝尔格里夫的过去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但与之相应的，在那里没有自己这件事让她觉得越发的寂寞。

虽然说也没法子做比较，但她总会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与以前的同伴的回忆和与自己的回忆哪个更重要之类。就算不管这个，她也担心贝尔格里夫会不会因为对过去的回忆而忽视了自己。

她对此感到不安，为此她有时候会毫无理由地使劲对贝尔格里夫撒娇，紧紧抱住他或是让他抱起自己。贝尔格里夫则是一如往常，苦笑着温柔应对她。

并未改变的父亲让她感到安心，但像这样强行为内心刷上一层亮色后，总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内心某处嘟囔着「不是这样的」。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有好几次在撒过娇之后她却突然变得冷淡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情绪实在有些太不稳定了。

她觉得这样子只是将问题不断拖延而已。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安洁，走了」

听到卡西姆的呼唤，安洁琳才意识到自己又发呆了，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身摇了摇头。

「……爸爸就先拜托你照顾了，珀西伯伯」

「他又没得病。给他整点有营养的东西吃就好了吧。话说贝尔那家伙，搞得好像就他一个人老了似的……俺跟那家伙也一样年纪啊」

「大叔你多大岁数了啊？」露西尔眨巴着眼睛问道。

「嗯？唔—……四十几来着……记不清了」

「啊呀呀，已经到了会忘事的岁数了喵～？」

米丽娅姆咯咯笑了。珀西瓦尔皱起眉头，扳着指头数了起来。

「……四十应该是过了……四十四还是四十五来着……啊，算了。俺去市场一趟」

「去买东西！？俺也去，俺也去！」

玛格丽特跺了跺脚。

「知道了知道了，你安静点」

珀西瓦尔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应付吵闹的小侄女的大叔，安洁琳不禁莞尔一笑。

伊斯塔夫的公会非常热闹。大概是因为大海啸结束之后有人带回了稀有素材的缘故吧，知道内情的商人和相关人士都蜂拥而至，公会里显得有些混乱。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其实伊斯塔夫的经济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大地的肚脐』的吧。

当然，也有不少人不会在这里就出售素材，而是等回到他们自己的据点城市后卖个更好的价钱。因此跟之前在『天坑』那里所聚集的冒险者数量相比，这里的素材数目似乎还是偏少的。而稀少的素材则更是引发了激烈的争夺战。

在这样的吵吵闹闹中，安洁琳和卡西姆被带到了会长的房间。

奥利弗正坐在办公桌前审阅文件。

两人进入屋内，奥利弗抬起头来，略有些惊讶地露出微笑。

「这还真是稀客……二位平安回来就是好事」

「您好，奥利弗先生……这个谢谢了」

安洁琳走到桌前，将从奥利弗那里借来的魔水晶锥放到桌上。奥利弗笑吟吟地将其抓起。

「能帮上两位的忙就好。那么，关于素材方面……」

「已经交给这里的副会长请她查验了。你要的我们全部都找来了」

「哦，这还真是非常感谢。这样一来构建结界用的魔导球又可以增加了……酬金等我们查验完成后会尽快支付的」

「嗯……那个，有点事想问一下，可以吗？」

「哦？但说无妨，要问什么？」

「我们正在找人」

奥利弗眯起眼睛，请二人在椅子上坐下。

「要找人啊。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精灵族的人。一位名叫萨蒂的女性」

「精灵族……」

奥利弗皱着眉头，抱臂陷入沉思。

「精灵族女性的话……前不久倒是有一位，和一个少年组成了二人小队」

「啊，不是说他们」

应该是说远矢和莫琳吧。之前在『大地的肚脐』和他们邂逅，之后也是一起回来的，将这些情况都告诉奥利弗之后，他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你们已经都已经认识了啊……」

「没有其他的情报了吗？」

奥利弗沉思了一阵，最终还是伏下视线摇了摇头。

「力有不逮，非常抱歉」

「没有，不用道歉……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安洁琳低头致意。卡西姆「哦」地露出赞许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情形。

○　　○　　○　　○　　○

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贝尔格里夫坐在床上进行冥想的时候，房间的门被咚咚地敲响了。他睁开眼睛，门外有声音传来。

「贝尔叔，您醒了吗？」

「安娜吗？醒着呢」

安奈莎打开门走了进来。

「身体怎么样了？」

「好好休息过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

「这样啊，那就好……」

安奈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家都去市场买东西去了。安洁和卡西姆叔去公会了」

「哦？你没去吗？」

「啊，是的。想着贝尔叔万一身体再有什么问题需要照顾，所以就留下来了」

安奈莎说着，调皮地笑了笑。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头。

「抱歉啊，让你们费心了」

「不不……啊，我来倒茶吧」

安奈莎将凉茶从壶中倒入杯里。

「接下来要去帝都了呢」

「是啊。哎呀呀，还真是一趟长途旅行啊……」

「啊哈哈，贝尔叔看着身体很结实，但旅行时候的那种疲惫感果然还是不一样的吧？」

「或许是这样吧……光是睡在陌生的床上就会让人感觉有点不安生呢」

安奈莎咯咯笑着将杯子递给贝尔格里夫。

「珀西伯伯好像有点不高兴呢。说您明明和他一样年纪却显得像个老人似的」

「跟那家伙没法比啊。真是的，你们一个个都把我捧得太高啦……」

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喝了一口茶。冰凉的茶水沁人心脾。

两人喝过茶之后沉默了一阵，随后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

「安洁的样子有点怪呢」

安奈莎似乎是吃了一惊，强行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奇、奇怪吗？具体哪里？」

「有时候好像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冷淡，或者说想要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有的时候她又会突然粘上来……让人有种不安定的感觉」

「嗯，唔……」

安奈莎有些犹豫地用脚尖在地面上来回磨蹭，同时将杯子端到嘴边。

「……如果说是那孩子到了该离开父母的时候的话倒也无妨，但如果是有什么其他钻了牛角尖的事情的话，她或许会很痛苦吧。话说以前好像也有类似的事情呢。一想到她又在烦恼些什么我就不由得会很在意……安娜，你知道些什么吗？」

「……什么事都瞒不过贝尔叔呢」

安奈莎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挠挠脸颊。

「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该由我来说的事情。那家伙好像也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苦恼着……」

「这样啊。那孩子也有她自己要思考的事情呢……我这边过保护也是个问题呢」

「嘻嘻……但是，安洁最喜欢贝尔叔这点是不会变的哦。也正因为这样，感觉她是对环境的变化产生了困惑呢」

「……因为我和那孩子之前都生活在很狭窄的世界里啊。说实在的，我简直无法相信还能再次见到卡西姆和珀西。这两年的时间里，世界拓宽了很多呢」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议呢……但是，安洁应该说是对这些产生困惑了呢，还是……啊，不是，抱歉，什么都没有……」

安奈莎注意到自己失言，慌慌张张试图掩饰。贝尔格里夫也多少察觉到了一些，微微一笑。不是作为安洁琳的父亲，而是作为卡西姆和珀西瓦尔的友人，这样的自己对于安洁琳应该是不熟悉的吧。

「……习惯了的亲密事物突然发生了改变，的确有时会让人害怕呢」

「啊……呜……」

安奈莎略有些沮丧地缩成一团。她似乎是为不小心说漏了嘴而懊悔。

贝尔格里夫伸出手去，在安奈莎肩头轻轻拍了拍。

「要说父母啊，能为孩子做的事情其实比他们想象的少得多。在烦恼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更多的还是由朋友来支持……当然，要是能有恋人的话就更好不过了」

「啊哈哈……说不定是那样呢」

「安娜，我觉得，托你和米莉的福，安洁的世界也扩展了很多。接下来希望你也能继续做那孩子的朋友」

「……那是当然」

安奈莎脸上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贝尔格里夫回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双亲早早亡故，村里的大人们代替父母照顾他。虽然他们都很温柔，但真正能够填补那份寂寞，毫无隔阂地对待他的，还要数凯利等朋友们。

随后他为了成为冒险者而前往奥尔芬，接连换了好几个队伍，最终遇到了珀西瓦尔他们。对于自身价值一直没有被认可的贝尔格里夫来说，能够认同他的果然还是朋友。

安洁琳也在一点点地逐渐从他身边离开。她身边有着值得尊敬的长辈和可以信赖的朋友。有这么多可以支持她的人围绕在她身边，作为父亲这真的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

对于将要离开自己的孩子，父母有什么可以为他们做的呢？

他反复思考，但也没个答案。不管做什么似乎都是多管闲事。

安洁的烦恼似乎是也传染给了自己，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不过，安洁琳正逐渐地脱离那种依赖父亲想法的思考模式，逐渐意识到她自己的想法和感情，这令贝尔格里夫也非常欣慰。他不想对此过多干涉。

然而这样一来果然还是会感觉到有一点点寂寞。

为人父母还真是件麻烦事啊，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捻了捻胡须。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二话

从宁迪亚山脉上吹下来的一阵风卷起沙尘，穿过伊斯塔夫的大街小巷。

季节逐渐进入秋季，原本就干燥的土地现在显得越发的干巴巴的。大概是有灰尘钻进了嗓子眼里，珀西瓦尔使劲咳嗽了几声，将香囊放到鼻子底下。

「珀西，没事吧？」

「（咳咳）……该死，真受不了这到处都是土」

「因为此处非常干燥呢。到了秋天就更是如此。嘻嘻，原来『霸王剑』也有弱点的说呢」

「大叔，要吃糖吗？还是说一起来水开拿北鼻？」

「用不着。你自己吃去吧」

珀西瓦尔伸出手拍了拍露西尔的肩膀。卡西姆呵呵笑了。

「小狗还真挺喜欢珀西啊」

「嗯。大叔，我们走了你会寂寞吗？」

「是啊，很寂寞。非常非常寂寞。寂寞得都快哭了。你又咋样啊？嗯？」

珀西瓦尔笑呵呵地抓住露西尔垂下的犬耳晃了晃。露西尔脸颊泛红，眼睛眨巴了几下。

「很寂寞……大叔，到时候再来水开拿北鼻吧」

「好啊，你就在托内拉等着吧。小心别感冒了」

珀西瓦尔说着，揉了揉露西尔的脑袋。八云带着有些古怪的笑容自言自语道。

「这画面看着有种犯罪感啊」

「珀西，你喜欢比你小的？」

卡西姆也一脸坏笑地问道。珀西瓦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就爱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众人都愉快地笑了。

广场上停着好几辆公共马车，有的即将出发，有的刚刚到达。几乎每一辆都装载着满满的人和货物，原本就乱糟糟的广场显得越发吵闹。

对面有一辆大车的车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满载货物的车子发出吱吱的声音，好几个人在后面使劲推车，但车子却纹丝不动。一个看起来像是车主的人正在不耐烦地怒吼着些什么。

丹肯将行李重新背好。

「那么贝尔大哥，在下肯定会将东西送到，暂时就此告别」

「抱歉了啊丹肯，谢谢你。路上多小心」

「哈哈哈，还有八云小姐她们同路，无需担心。希望你们能平安无事地找到萨蒂小姐」

「哦，我们会加油的。帮我向格雷厄姆他们带个好」

「肯定带到。伊什梅尔先生，在下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了。有机会的话请您务必来托内拉做客」

「哈哈，有点远啊……不过倒的确想去看看呢」

伊什梅尔笑着握住丹肯的手。

八云取出烟管叼在嘴上。

「那么，就算能在下雪前顺利到达，也得到春天才能出来了么。在南部赚钱去北边休假的说。就让余好好休息一下吧」

「但是八云小姐，托内拉没什么可玩的……」

听到安洁琳的话，八云皱起眉头。

「唔……是在北部边境的说啊。没办法了，半路上顺便买些东西吧」

「波尔多的点心很好吃的～。麦芽酒也很好喝」

「途中路过的一个叫罗迪纳的村子的猪肉很有名哦」

「那就好。不过到那边时候应该已经很冷了的说吧，得多带点蒸馏酒过去呢」

如果想在大雪封山前到达托内拉，那就必须抓紧赶路了。还好三人都是已经非常习惯旅行且很有本事的冒险者，交给他们应该可以放心吧。

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们三人乘坐的马车离开广场，接下来有一种终于轮到自己了的感觉。

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环视四周。马车仍是来来往往，广场还是非常热闹。刚才那辆吵闹的大车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突然注意到，身边的安洁琳脸上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最近她的样子就一直有些怪，因此贝尔格里夫一直很在意。他将手放到安洁琳的肩头搂住她，随后略使劲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安洁琳像是感觉有些痒似的扭动身子。

「咿呀」

「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啊，安洁。你这样子让爸爸都觉得有点担心了」

「……哎嘿嘿」

安洁琳高兴地用脑袋在贝尔格里夫胸前蹭来蹭去，随后突然抬起头来。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得等远矢君和莫琳小姐他们准备好才行吧……」

「那些家伙干啥呢？话说，俺肚子饿了，去吃饭呗」

「总之先回旅馆吧。这里尘土太多。（咳咳）」

珀西瓦尔皱着眉头咳嗽了几声。卡西姆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管怎么说，先把行李整理一下。远矢他们准备好了也会来旅馆吧」

于是一行人回到旅馆，各自回房间整理行李。

与之前从曼萨沿山脉南下以及从伊斯塔夫前往『大地的肚脐』的两趟旅程不同，这次不需要准备太多野营相关的东西。要走的都是修整好的宽阔街道，路上往来的商人们也会很多。就算什么都没准备，只要有钱的话水和粮食都能轻松获得。

不过，贝尔格里夫仍是像之前来时一样，在大背包里装入便携食品、药物、绷带、布和各式小道具，将锅和水壶等挂在包上。根据物品的重量和易碎程度、使用频度等有序放入。

卡西姆坐在床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整理。

「还真是怀念啊，记得以前咱也是这样在旁边看着贝尔准备哎」

「是啊。俺也想帮忙来着，但还是贝尔熟悉这些，最后俺也只能是看着而已」

珀西瓦尔说道。他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小包里。

「是这样吗？但是每个人自己的道具都是各自管理的吧」

「只是最低限度的啊」珀西瓦尔拿起手中的包。「但是大件的行李不都是你来拿么」

「咱几个都不用开口，到要用的时候你就能把该拿的东西唰地拿出来呢」

「哈哈，所谓的量才适用而已啦。遇上紧急情况时候你们背着大行李不方便战斗吧。由我来扛行李对于整个队伍来说是最有效率的，仅此而已」

「嗯，也是呢。单纯就战斗力来说你的确是最弱的那个」

珀西瓦尔若有所思地说道。卡西姆笑喷了出来。

「嘿、嘿、嘿，说得还真直白啊。不过现在又是咋样呢？」

「你是觉得你会输给贝尔？」

「不会啊。虽然对于贝尔有点不好意思，但咱肯定是不会输的」

「俺也是。所以那就是这样了」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挠头。所谓直言不讳指的就是这样的吧。不过这反倒是莫名地让他觉得心情很好。比起之前被莫名地捧到很高，他现在反倒是感觉轻松一些。珀西瓦尔的态度也逐渐软化，看起来他的心绪也终于平复下来了。

「不过啊，让贝尔拿行李还是让人最放心的啊。俺们打起来以后就啥都不顾了，说不定就会把东西都弄坏呢」

「啊，倒也是呢。珀西和萨蒂都是一打起来就只顾着战斗那种人，真是的」

「你也一样吧，别搁那儿装老实人。是吧，贝尔？」

「哈哈，也是呢。卡西姆也差不多啊」

三人都愉快地笑了。

卡西姆叹了一口气，将礼帽重新戴好。

「萨蒂她怎么样了呢……」

「这不就是要去弄清楚这事儿么。等见到了俺得先跟她说声对不起……然后这次一定要跟她分个胜负出来」

珀西瓦尔笑着这么说。贝尔格里夫也微微一笑。说起来，当年珀西瓦尔和萨蒂之间的比剑到最后为止好像都一直是平局呢。

如今在『大地的肚脐』见识过了珀西瓦尔的实力，但到底哪边会比较强还不好说。不过倒是让人想起当初他和萨蒂对战打成平手后，按住脑袋咬紧牙关强忍疼痛的那副样子。

卡西姆将手撑到身后，开口说道。

「她是继续练剑了呢？还是说专攻魔法了呢？」

「那家伙，两方面都有天分啊……俺觉得她说不定能把两边结合起来，搞出点儿啥独特技能来哎」

「嘿嘿，有可能啊……希望她还好好的啊」

「她那肯定死不了。不知道还在哪儿晃荡着呢」

虽然嘴上说得很轻松，但卡西姆和珀西瓦尔的语气里都有一种试图强行驱散不安的逞强的感觉。毕竟她现在实际过得如何大家完全无从得知。

当然，贝尔格里夫也做过最坏的想象。但他总觉得要是说出口的话就有可能会成真，所以他也没提这茬。

越是回想过去，就越是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和上了年纪的朋友们聚在一起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三人都多了不少皱纹，胡子和头发也都比原来长了。但像这样聊天时就会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段风华正茂的时光。

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要找到萨蒂。那样的话不光是贝尔格里夫，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也能跟过去做个彻底了断。

突然，贝尔格里夫想到了安洁琳的事情。当她也完全长大成人之后，大概也会跟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等人像这样怀念过往吧。

她很幸运地遇到了很好的朋友，如今正处在从小孩到大人的过渡期之间。

等安洁琳到四十岁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快七十岁了吧。到时候自己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了。先不说那么远的事情，她总不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爸爸、爸爸」地不停撒娇吧。

那样的话自己又会有什么变化呢。感觉很难想象出来。

畅想未来让人感觉心情激动，却又伴随着一丝寂寞。理智方面虽然已经理解了，但这和感情上接受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明明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但却还是会有这么多让人烦恼的事情，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伏下视线。

窗外传来马匹高亢的嘶叫声。接着是马夫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要装包的药瓶一直愣在那里，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手停下了哎」

「嗯，啊……稍微想点儿事情……」

「是安洁的事情吧」

贝尔格里夫一惊，顿时僵住了。卡西姆呵呵笑了。

「说中啦，说中啦」

「有啥烦心事？吵架啦？」

「……只是觉得那孩子也差不多到该离开我独立的时候了吧」

「嗯？」

「是吗？俺遇到她没几天所以不清楚……不过那看着是要离开你的样子吗？完全搞不清楚」

珀西瓦尔似乎是回想起了安洁琳对贝尔格里夫撒娇的样子，有些纳闷地歪着脑袋。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头。

「这个嘛，怎么说呢……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但是安洁她在奥尔芬不也干得挺好的么。要说独立那早就独立了啊。所谓离开你那也不是说讨厌你吧」

「俺在安洁这岁数可是特别讨厌俺爹娘」

「珀西你还说呢，咱可是连咱爹娘长啥样都没见过哎？」

「你这跟俺有啥关系，蠢货。要说的话，安洁她根本就没有理由讨厌贝尔吧」

「应该没有吧」

「如果说离开你是指自立并且独立生活的话，作为Ｓ级冒险者她早就独立了吧。你说的离开是指什么，贝尔？是说安洁不再跟你撒娇吗？」

「嗯，唔，怎么说呢，算是吧……」

贝尔格里夫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揉捻着自己的胡须。也不是说要她完全停止撒娇。但他也无法清晰地用语言表达出来，只是觉得父母心真的是个很微妙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开了，安洁琳探头进来。

「玛丽说她肚子饿了，所以我们准备去趟市场……有什么要顺便买的东西吗，爸爸？」

「这个嘛……买两包方便路上带的饼干回来吧」

「嗯！那我们走了」

「哦，慢走。路上小心点」

门又啪嗒关上了。

贝尔格里夫轻叹一口气，转头一看，珀西瓦尔和卡西姆正在那里窃笑不止。

「俺们啥也没听见啊。就这还说啥离开你」

「好啦好啦，安洁她最喜欢贝尔这也没啥好说的嘛。这点是肯定不会变啦」

「你们这是说什么啊……还是说是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有哎？」

「没啥」

「……真是的」

贝尔格里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转向行李。

另外两人那边传来强忍憋笑的声音。

○　　○　　○　　○　　○

风似乎是变弱了一些，所以沙尘也都逐渐落回到地上，但每当有人踩上去时候细小的沙尘又会飞起，因此人来人往的街道看起来就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奥尔芬也有这样的时候，不过伊斯塔夫这里气候干燥，因此沙尘的程度也就更厉害。

「呜哇，这情况就算不是珀西伯伯也受不了啊～。总觉得今天尤其干燥呢～」

「俺喉咙好干……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

「不知道露西尔他们能不能顺利到达呢……」

「没事的。丹肯叔叔是到处走过的人，八云小姐和露西尔她们也是流浪冒险者，对于旅行怕是比我们还熟悉呢」

「别说这些了，赶紧先找个地方坐下吧～。嗓子干死了～」

对于干燥气候并不适应的少女们皱着眉头，穿行在摊贩间寻找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虽然尘土飞扬，但四周传来的香气倒是没怎么受影响。肉汁滴到炭火上腾起的烟雾，大锅揭开时浓汤散发出的雾气，全都和沙尘混到一起，弥散在空气当中。

安洁琳四下张望，找到卖饼干的摊位买了几包饼干。饼干虽然又干又硬但可以长期保存，所以在旅行或是出长期任务时候非常适合。这里卖的饼干味道和奥尔芬的有所不同，不过这里毕竟也是人来人往的大都市，所以东西本身还是没问题的。

买了要买的东西后，大家买了些烤肉串、鸡肉蚕豆汤、烤薄饼和薄荷水，在摊位后面的桌旁坐下。因为挂了布帘子，所以能多少隔离一点灰尘，不至于像刚才那样让人灰头土脸的。

早就饿了的玛格丽特狼吞虎咽地将烤肉、豆子塞进嘴里，用薄饼蘸汤大口大口吃着。

坐在她对面的安洁琳则是一直发愣。

「……咋了，不吃啊？」

玛格丽特似乎是发现安洁琳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纳闷。安洁琳这才反应过来，拿起勺子。安奈莎有些担心地皱起眉头。

「还在烦恼吗？」

「倒也不是……我只是在想萨蒂阿姨会是什么样的人」

安洁琳说着，舀了一勺豆子送进嘴里。豆子已经完全煮熟，只靠舌头和上颚就能将其压碎。米丽娅姆咬了一口薄饼。

「精灵族的人呢。肯定会是个大美人喵～」

「是啊。玛丽和莫琳小姐都很漂亮呢」

三人的视线集中到玛格丽特身上。

「……干嘛都盯着俺啊」

玛格丽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向眼前的饭菜，默默地将其用勺子往嘴里送，但可以看得出她的耳朵尖端有些泛红。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害羞了呢～。我说玛丽，精灵族的人到了四十多岁还会显得很年轻吗？」

「呃，啊，算是吧。基本上都是到了五六十来岁才开始逐渐显老，不过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俺也说不好」

据说精灵族是喜欢平静安宁生活的种族，但格雷厄姆姑且不论，至今为止遇到的精灵族人玛格丽特和莫琳性格都有点怪。这些对于自身种族的生活感到不满，作为冒险者跑到外面来的精灵族人，果然都是些怪人吧。

安洁琳伸手拿起薄荷水的瓶子，同时陷入思考。

按贝尔格里夫他们的说法，萨蒂性格爽朗，有着不输男孩子的坚强，剑术也不逊于珀西瓦尔。虽说那只是年少的情况，现在不知道如何，但至少在当时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少女。

如果是很爽朗的性格的话，说不定会跟玛格丽特有些相像呢。这样的话，如果她成了我的妈妈可就麻烦了呢，安洁琳这样想道。

突然间，她内心的一个角落里又有一阵阴影试图抬头，她连忙轻轻摇了摇头。

想要一个母亲这件事是毫无半点虚假的。而如果对方正好是贝尔格里夫真心喜欢的对象的话自然是更好不过。明明只要真心为之高兴就好了。没有什么值得嫉妒的。不管是谁成为了妈妈，我都是爸爸的女儿。

此时对面忽然伸来一只手，捏住安洁琳的脸。

「唔姆……」

「搞毛啊，你整个这么可怕的表情。果然还是在担心啥事吧，笨蛋安洁」

「居然说笨蛋……」

安洁琳也伸手反击捏住玛格丽特的脸。安奈莎傻眼地抓住桌上交叉的手臂。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真是的，赶紧停下」

「但是安洁，别一个人都憋在心里啊～？那样子可不好，憋过头了要爆炸的哦～？」

「嗯……」

脸依然被捏着的安洁琳沉默不语。她也知道米丽娅姆说得对，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在她蠕动着嘴唇犹豫要怎么开口的时候，玛格丽特放开了手，抓住安洁琳的手臂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拉开。

「你这再这样下去小心疯掉。一直想不通的话要不索性来跟俺比试比试？闹腾一下肯定就舒服了」

「唔……居然被玛丽教训了，真是屈辱……」

「你说啥，你这混蛋」

「所以就说了不要闹了！饭都洒了！」

安奈莎慌慌张张地按住摇晃的桌子。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跟玛格丽特这么一闹，安洁琳的心情突然感觉畅快了不少。她突然想起，之前爸爸也是和珀西伯伯大闹了一场才和好的呢。虽然说并不是跟玛格丽特有什么矛盾，但像这样有人能陪着自己发泄一下的确是件好事。

安洁琳端起盛汤的盘子，将盘里剩余的汤全部倒进肚子里。

「哦，吃相很豪放嘛。有精神啦？」

「嗯，稍微……」

玛格丽特用手整理着稍微有点乱掉的头发，开口说道。

「话说，帝都是个啥样的地方啊？跟奥尔芬肯定不一样吧」

「毕竟是罗德西亚的中心啊。都不用说奥尔芬，肯定比公都还要大呢」

「我说安洁～，公都埃斯特加是什么样的啊～？」

「埃斯特加啊……有一条很大的河，然后城市就建在河两边。河里有好多船来来往往，还有人把家盖在浮桥上……」

「大河啊。精灵族领地里就没啥大河……俺还没试过坐船旅行呢」

「帝都也有河呢……看着离海也挺近的」

安奈莎摊开地图。

帝都罗德西亚背靠大山，像是俯瞰山下广袤平原般扩展开来。在之前的历任皇帝治理下，一条花大力气修建的运河从平原上穿过直奔大海，将河运与海运连接起来。肥沃的土地加上有利于交易的地形优势，让人员往来十分繁盛，城市得以不断地发展壮大。

前往未知的土地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不曾见识的风景，完全陌生的人们，未曾品尝的味道，身为冒险者之人对于这些东西的憧憬往往比常人更甚。

帝都啊。安洁琳自言自语道。

她突然想起，之前被叫到埃斯特加大公家的时候，在舞会上遇到了一个说是皇太子的家伙。虽然她不太明白，但总之他应该就是皇帝的儿子，下一任的皇帝。

虽说也不是要去见他，但却总感觉有些不太舒服，安洁琳以手托腮陷入思考。

「咋了，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嗯……上次去大公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据说是皇太子的人……」

「哦，因为说到帝都所以想到这个了啊……皇太子啊，感觉完全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呢」

「记得好像说是超级大帅哥是吧～？你还跟他一起跳舞来着。安洁你是不是打算要嫁进皇宫里啊～？」

米丽娅姆咯咯笑着说道。安洁琳噘起嘴来。

「那种男人我才不要。感觉完全靠不住嘛……在托内拉跟爸爸一起跳舞时候还更开心点儿」

「啊……这样啊。安洁心里的理想好男人是以贝尔叔为基准的呢」

「哈哈～，这样啊。也是，以贝尔叔为基准的话难度可是相当高呢～」

「爸爸他是特别的……」

安洁琳气鼓鼓地伸手抓起装着薄荷水的瓶子。玛格丽特傻眼地靠在椅背上。

「你啊，这是要单身一辈子吧」

「多嘴。而且我才不想被玛丽这么说……」

「俺就这样就好，一个人还来得轻松点儿」

「……往往就是这样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会被坏男人给迷住呢」

「因为玛丽很单纯喵～」

「你说甚！你们几个把俺当成啥了！」

玛格丽特气呼呼的，仿佛头顶都要冒出怒气一般。三人哈哈笑了起来。

突然间，安洁琳和安奈莎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安奈莎笑着使了个眼色。安洁琳耸耸肩，将薄荷水瓶端到嘴边。

感觉轻松了许多，心情放松下来。有朋友真好啊，她不禁这样想。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三话

昏暗的长廊末端是一扇铁制的门。铁门看起来非常厚重，上面镶着很有威严的装饰，一眼看去还以为是监狱的入口。

但在这门的后面却是一个庭院。看起来像是城堡中的一个小小秘密花园。低矮的植物和灌木整齐地排列着，打理得很漂亮的各色花儿尽情绽放。只不过四面的墙壁离得很近，头顶上只能看到像是被切出来的一小块方形天空，所以给人一种有些拥挤的印象。

庭院深处放置着一把小而古朴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位男性。他相貌端正，一头亮丽的金色短发，正是皇太子本杰明。

本杰明注视着头顶的四方形天空，身子一动不动。

铁门打开的声音传来。听起来非常笨重，且夹杂着让人不悦的刺耳杂音。

「殿下」

弗朗索瓦走了过来。

本杰明低下头来，但也没有看向弗朗索瓦，只是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似乎是失败了呢」

「实在非常抱歉。那个冒险者搞砸了」

「赫克托也应付不了吗。也罢，毕竟是能从施魏茨手中逃走的人，也是没办法呢」

本杰明愉悦地笑着看向弗朗索瓦。

「不过嘛，那家伙有誓约在身，不会离开帝都太久的」

「誓约？这是什么情况？」

「想知道吗？这块土地沉睡着当年被所罗门打败的旧神的遗骸啊。就是和那家伙的誓约」

「旧神……」

弗朗索瓦脸色铁青。之前只是在传说里听过，在所罗门之前就是旧日众神在统治着人类。想到这里，弗朗索瓦突然感觉到有些违和，不禁歪头纳闷。

「被所罗门打败？传说中说的是他们被主神维也纳所打败啊」

本杰明呵呵笑了。

「传说中的事情不见得都是真的啊。维也纳教的家伙们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向后人如此宣传而已。哼哼，提到历史就说来话长了，下次慢慢跟你说吧」

「呃，是」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弗朗索瓦困惑地皱起眉头。

本杰明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哼，虽说是旧神，但也早就失去了神力，最多也就残留了一点点微弱的意识而已啦」

「但还能到达缔结誓约的地步……」

「哈哈，说是缔结誓约，但其本身也没有明确的意志，只是留下来的一个力量系统之类的东西而已。但如果做法得当的话还是可以对其加以利用的。涉及到结界和『场』的构筑时甚至能获得超越施魏茨的力量。不过代价就是无法从这片土地离开了呢。算是一把双刃剑吧」

「原、原来如此……」

本杰明笑盈盈地拍了两下手，立刻有一名女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端着放有茶具的盘子站到他的身边。她的表情显得非常空洞，仿佛感觉不到她的任何气息。

「那么，赫克托怎么样了？」

「也暂时先回帝都了」

「这样啊。唔……帝都这边就由赫克托来负责。你再带着士兵去一趟芬德尔吧。一旦露出了马脚，被抓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对了，带上弥勒一起去吧。有她在的话就没问题了」

「哦……但是殿下，您的护卫方面……」

「哈哈，不用担心我。这里可是有优秀的护卫在呢」

弗朗索瓦一惊，回头朝身后看去。刚才的女仆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以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弗朗索瓦身子僵硬地朝着本杰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厚重铁门关闭的声音传来，其余音似乎反倒是更助长了周围的静寂。

本杰明坐在椅子上继续抬头看向天空。一成不变的蓝天中几缕细细的云彩缓缓飘过。

「滑稽」

从暗处响起一个声音。听起来是一个小女孩。

本杰明转头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闪现出来。她身穿一身黑衣，脸上覆着面纱。单看体型的话似乎还不到十岁，但脚步却非常稳健，说起话来也口齿清晰。

「哦，弥勒，你在那里啊」

「你想玩到什么时候？」

「哈哈，所谓人生不就是一场游戏吗？」

「要玩就该认真玩。你这样子敷衍了事连玩都算不上」

「还真严厉啊。但是啊，那个精灵族的女人真的很麻烦呢。能跟我和施魏茨对抗这么久的家伙这还是头一个呢」

小个子的弥勒耸了耸肩。

「但这也马上要到头了」

「嘿嘿，期待你的捷报哦」

在本杰明眼前，弥勒的身姿缓缓沉入影子当中。

○　　○　　○　　○　　○

从伊斯塔夫到帝都的路修整得很好。虽然说还没到全铺成石板路的程度，但至少是没有什么坑洼的平坦大道。路上除了众多徒步的行人外还有大大小小的马车往来奔驰，但路上却看不到很深的车辙，想来应该是有在经常维护的。毕竟与东部各国的贸易是罗德西亚帝国的经济支柱之一，而对于贸易而言交通的便利性与利益直接相关，因此会进行全面的维护管理也就不难理解了。

安洁琳一行人非常顺利地从提尔迪斯进入了帝国领地，一路上或是换乘公共马车，或是担任商队和旅行商人的护卫，路过了许多村庄和城镇。

罗德西亚南部与南方的达旦帝国和维也纳教的大本营卢克雷西亚都离得很近，距提尔迪斯也不算太远。因此对于国境附近的村庄和城镇来说，其文化以帝国文化为基础，同时自然地融入了达旦、卢克雷西亚的文化，甚至连提尔迪斯和东部联邦各国的文化都能略见一二。

但越往帝都走，异国的感觉就越发稀薄，不过未曾踏足的土地仍能让人感到新鲜。对于第一次远行的玛格丽特自不用说，连从未去过埃斯特加以南的安洁琳等人也在享受着未知的风景的乐趣，以及那些与奥尔芬有些相像却又有所不同的建筑和食物所带来的新鲜感。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辆装满货物的大车与他们的马车擦身而过。

安洁琳稍微挪动身子，调整一下坐姿。在这种平坦的道路上，碾过一块小石头都会让人觉得摇晃得很厉害。

安洁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向周围缓慢流动的风景。

右手边离山脚很近，左手边则是平坦的原野，再往前是一片森林。可以看到有像是冒险者的年轻人在森林里来来往往，似乎是在采集素材。

天气很好，阳光也很暖和，可谓是秋高气爽。偶尔会有一阵与夏日微风不同的凉风掠过皮肤。这么说来，北方这时候应该已经很冷了吧。

玛格丽特从刚才开始就趴在马车边缘，一直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似乎始终都看不厌。又或者是这风景让她联想到了接下来的旅途，因此而浮想联翩也说不定呢。

安洁琳突然想淘气一下，悄悄地来到她的背后，将手伸到她的腋下。

「哇啊！你干啥啊，笨蛋！」

「看什么呢……？」

安洁琳笑嘻嘻地坐到玛格丽特身边。玛格丽特噘起嘴，在安洁琳腰上戳了几下作为报复。

「一直都是森林啊。不过好像快到头了。到下一个镇子还得多久啊？」

「就快了。离帝都近的地方，城镇之间的距离也比较短」

远矢说道。的确，最近路过的一些城镇和村庄间的距离往往连马车半天的车程都不到。肯定是因为人很多吧，安洁琳这样想道。

「芬德尔啊。好久没来过了」

珀西瓦尔自言自语道。卡西姆也点点头。

「咱也没特意来过这儿。虽说以前倒是经常路过」

「是什么样的城镇呢～？」

米丽娅姆问道。珀西瓦尔将手放到下巴上，眯起眼睛。

「是紧邻帝都的镇子，要去帝都肯定会路过那里。所以相应的人来人往也挺热闹，镇子本身也挺大……」

「据说当年帝国跟提尔迪斯的骑兵队作战时，就是以那里为据点拦下了对方试图进攻帝都的军队。那里现在还残留着当年的古城墙，也有练兵场」

伊什梅尔做出补充说明。安奈莎嗯嗯地点了点头。

「奥尔芬也算是个贸易中转站，这里是要更夸张吗？」

「毕竟帝都非常大啊。我不知道奥尔芬是什么情况，但芬德尔也是相当大的」

奥尔芬对于安洁琳来说已经是大都市了。比那还要大的都市她实在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埃斯特加城虽然也很大，但当时那趟旅程本身让她感到厌恶，所以也没怎么在城里逛，基本上没留下什么印象。

米丽娅姆用双手摩挲脸蛋。

「哈～，话说温泉真的是好棒呢～。皮肤变得好光滑～」

「是啊。感觉疲劳都消除了呢」

安奈莎也很高兴地附和。

昨晚投宿的村子里有温泉，水质非常好，甚至有很多客人是远道而来专门享受温泉疗养。当然一行人也去泡了温泉，将旅途的疲劳同尘土一起冲洗干净，舒舒服服地坐上马车继续旅程。

「真的是很不错的温泉呢。让我想起了故乡」

「莫琳小姐的故乡也有温泉吗～？」

「是啊，虽然是很冷的地方。多亏了这些才能暖和呢」

莫琳一边说着，一边从行李中摸出一个树皮包裹。里面似乎是用温泉蒸汽蒸出来的面包。远矢有些傻眼。

「你这又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就在出发之前。啊，各位的份也有哦」

莫琳说着「请吧请吧」将蒸面包分给众人。安洁琳等年轻人苦笑着接了下来，但贝尔格里夫等中年人都婉拒了。

咬一口蒸面包，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些小小的茶色颗粒，看起来是煮豆子。面包还有些温热，软乎乎暄腾腾的非常好吃。

吃过蒸面包后，安洁琳突然发现贝尔格里夫一副正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她凑到他的身边。

「怎么啦，爸爸？」

「嗯？哦，我是在想，托内拉应该已经在做过冬的准备了吧」

种洋葱和种冬小麦应该都已经结束了吧，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道。

安洁琳莫名地感到很开心，使劲朝贝尔格里夫这边凑，靠到他的身上。贝尔格里夫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怎么了，这又是？」

「嗯……什么都没有……」

即使外出旅行，即使见到了过去的伙伴，但爸爸就是爸爸呢，她似乎有着这样一种奇妙的安心感。这些琐碎的小事让安洁琳内心平静下来。如果一直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的话只会平添混乱。

卡西姆呵呵笑了。

「你就算在这儿担心也没啥用吧？」

「那倒也是啦。不过总归是由不得会担心啊。毕竟骨子里还是个农民」

「哎呀呀。看到你就觉得，特意去自称冒险者简直像个傻子呢」

珀西瓦尔说着靠在马车的边缘上。远矢调整了一下抱着的行李的位置，随后说道。

「贝尔格里夫先生明明就那么厉害，却不是冒险者呢……」

「是吧？要咱说贝尔你明明直接回归就好了嘛」

「在这种地方还会担心田地，根本就没法当冒险者吧」

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

安洁琳突然意识到，如果是不久前的自己的话，听到贝尔格里夫要复归的消息肯定会高兴到天上去。而现在的话虽然也会高兴，但应该不会像那样毫无顾忌地兴奋，这让她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说起来，大家都是为什么要当冒险者的呢？贝尔格里夫先生您现在虽然不是冒险者，但之前当冒险者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

远矢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捋着胡须。

「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当初就是父母早早去世，想着要在别的地方做点别的什么事情吧。也是因为年轻气盛啊……那时候在村子里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本事的，到了大城市才知道自己只是井底之蛙而已」

安洁琳有些不满地朝贝尔格里夫身上靠了靠。

「才没有那种事情呢，爸爸超强的。我就是因为憧憬爸爸才当上冒险者的嘛……」

「也是，你就是那样的人呢」

安奈莎有些傻眼地耸耸肩。众人都愉快地笑了。远矢也呵呵笑了，但总觉得他的笑容里似乎带着几分寂寞。

「真好啊……贝尔格里夫先生，您真的很强呢」

「不，也没有啦……话说，你们又是咋样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将话题抛给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两人歪头对视一下。

「俺就是没想到其它还有啥可以干的而已。卡西姆，你又是咋样？」

「咱当年就是个贫民窟的孤儿，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啊，说起来是那样呢。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吃了白食正被人到处追着跑呢，是吧贝尔？」

「嗯，是那样没错。珀西你说要把他捉住然后追了上去，结果被他的魔法一下子给打飞了啊」

「当时那还真狠啊。不过俺还就看中这股劲儿了，所以一直追着想把他拉进队伍里啊」

「珀西你当时气势太猛了，咱还以为被抓到了肯定会被扭送到士兵那儿去，所以被抓时候拼了命的反抗啊。不过后来贝尔跟咱和和气气好好谈了谈，咱就决定加入队伍了」

「哦，这样啊……咦，话说卡西姆叔也是孤儿吗？」

安奈莎眨了眨眼睛。卡西姆笑着揉了揉鼻子。

「是啊。嘿嘿嘿，真怀念啊。那些日结的工作也很少愿意雇小孩而且钱也不多，没有工作的话就只能去做坏事才能活下来啊」

「你说『也』，是说安娜也是孤儿吗？」

远矢问道。安奈莎点点头。

「嗯，我和米莉是同一个孤儿院长大的。所以必须要出来独立工作，于是我们就当了冒险者呢」

「是啊是啊。修女们想让我们做些普通的工作，当时对我们的选择是坚决反对呢！刚出道那阵子真的是好辛苦啊～」

米丽娅姆愉快地笑了。远矢有些佩服地环抱双臂。

「这样啊……那伊什梅尔先生呢？」

「我倒不是想当冒险者……只是因为实验需要一些材料，委托别人去采的话既花钱又花时间……」

「哈哈，所以就想着自己来弄是吧」

「正是如此。不过现在比起做实验来说倒是冒险的时间更长……有点本末倒置的感觉了」

伊什梅尔苦笑着说道。莫琳此时已经将第三个蒸面包塞进了嘴里。

「（嚼嚼）……大家都好厉害呢。像我只是因为讨厌在精灵族领地的生活而已」

「俺也一样。感觉就没啥梦想啊，成天就只想着怎么填饱肚子」

「所谓工作就是这样的东西啦，玛丽。不管冒险者还是其他职业都是一样的」

「哼……反正俺当冒险者是感觉挺开心的。你们也是吧？」

众人都笑着点点头。玛格丽特还真是单纯呢，安洁琳这样想着靠在车沿上，不知该说是欣慰呢还是好玩呢，总之是有种很有趣的感觉。随后她看向远矢的方向。

「远矢你又是怎么样呢？」

「咦，我吗？呃，我……应该算是反抗心作祟吧」

「反抗心？」

「嗯，那个，对于父母的反抗吧。在安洁琳小姐面前说这种事情感觉会被笑话呢」

「哈哈，俺懂，那种感觉俺也有」

珀西瓦尔笑着拍了拍远矢的肩膀。安洁琳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

「一家人不好好相处可不行啊……」

「是呢，哈哈」

远矢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挠挠脸颊。

马车继续前进，一路上与许多马车和步行的旅人擦肩而过，也追过了许多同方向前进的人，看起来似乎是离城镇越来越近了。

安洁琳手撑在马车边缘，探出身子向前方看去。平原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丘陵，前方可以看到一栋细长的建筑物，似乎是一座塔。

「好像能看到有塔……」

「咦，在哪？」

玛格丽特也探出身子。伊什梅尔说道。

「应该是芬德尔的瞭望塔吧。夜间那上面会亮起灯光作为行人的路标」

「哦，就像是灯塔一样啊，有意思」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探出头去看向前进的方向。

渐渐地，周围越发吵闹起来，可以听到越来越多的马嘶鸣声，怒骂声和欢笑声。

前方似乎是一堵城墙，墙上有一扇大门。许许多多的人从敞开的大门中进进出出，非常热闹。

「哇啊……！」

穿过大门，玛格丽特不由得发出惊叹。

大大小小的石造建筑一栋接一栋，其中一些用灰泥或是彩色石头装点了外墙，显得非常漂亮。大多数都是多层建筑，建筑间拉起绳子，将帝国旗帜悬挂在道路上方，让人感觉这里的天空似乎比奥尔芬还要狭窄。

不过热闹程度的确是非比寻常。人种也是多种多样，西方系、南方系和东方系的面孔混在一起，还能看到各种兽人的身影。

还没到帝都就已经如此热闹了。到了帝都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安洁琳有种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的感觉，抱住身边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好厉害……真的好热闹」

「是啊，还真是惊人啊……奥尔芬就已经是个大城市了，但好像也没到这样的程度……」

连贝尔格里夫也是一脸惊讶。看到他这个样子，安洁琳觉得爸爸原来也是一样，反倒是有一种安心的感觉。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倒是显得若无其事，甚至还打起了哈欠。

进入城镇后不久，马车停了下来。这里是一片广场，看起来同时也是公共马车的车站。同行的旅客们陆续下车，安洁琳等人也拿着行李走下车来。广场周围有很多摊贩，旅行商人们正在紧张地装卸货物。

「真厉害！为啥这边这么多人啊？这都从哪儿来的啊？」

「鬼知道。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吧」

玛格丽特兴奋地蹦蹦跳跳，珀西瓦尔则是随便应付地回答了她。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略有些紧张地环视四周。这里和奥尔芬很像，但气氛又的确有所不同。环境非常嘈杂，似乎有各种能量在空中碰撞的样子。

到达芬德尔就意味着帝都也近在眼前了。不过要直接走过去还是稍微有点远，所以还是得找辆马车。

正当安洁琳为此四下打量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周围的气氛有点微妙。来来往往的人们都一副诧异的表情看着这边，时不时还低声耳语着些什么。追随他们的视线看去，众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玛格丽特和莫琳两位精灵族女性身上。

大概是因为精灵族在这里很稀罕吧。但是那视线中似乎隐含着一种不安定的感觉。安洁琳若无其事地环视周围，同时调整了一下腰间剑的位置。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一个男人被玛格丽特抓住手臂摔倒在地，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玛格丽特锐利的视线盯住男子。

「随随便便乱抓别人，你搞毛啊」

「咿，咿呀，救命啊！是通缉犯！是精灵族！」

男子大声喊叫，迅速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大部分人只是远远围观，但有一些冒险者打扮的人拿着武器走上前来。

玛格丽特也激动地将手放到剑柄上。

「通缉犯！？混蛋，就因为俺是精灵族吗！？」

「等下，玛丽，不要慌乱」

珀西瓦尔和贝尔格里夫走上前来，试图制止怒不可遏的玛格丽特。珀西瓦尔那如狮子般的威慑感让冒险者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停下了脚步。

「你、你们要干什么……」

贝尔格里夫上前一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希望你们能解释一下。难道说在这座城镇里精灵族会受到迫害吗？」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

「倒也不是……只不过前几天有公告说要通缉精灵族的人」

「前些天有个精灵族的女人跟帝国的士兵打了一场呢」

「悬赏老高了。虽说要抓的就一个人，但为了调查要把每个精灵族的都抓回去审一遍」

「……她们俩是今天才刚才提尔迪斯方面来到这里的。不会也不可能在这个城镇被通缉」

「那些事情俺们不管，俺们只是完成工作而已」

「你光嘴上说谁不会说啊。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你们把士兵叫来应该就可以分辨了吧。她们肯定跟你们要找的精灵族人不一样。没有必要在这里抓人吧」

「哈！说的好听，你是想趁机跑路吧」

冒险者们的态度非常强硬，不过在珀西瓦尔的怒视之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这么相互瞪着对方，僵持不下。

不知不觉间，他们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看热闹的人在远处聚集起来，紧张地围观着这里的情况。而更多的冒险者们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将安洁琳一行人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

玛格丽特泪眼汪汪。

「该死……搞啥啊。明明刚才还挺高兴的……混蛋」

她自言自语说着「难道在这里也必须把耳朵和脸都遮起来吗」，肩头似乎因悔恨而不住颤抖。安洁琳轻轻地抱住她。

「还真麻烦了哎。之前明明没有这种事情的」

另一边莫琳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地歪头纳闷。她倒是似乎没受什么打击。远矢也皱起眉头，但他也同样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安洁琳朝远矢轻声耳语。

「之前有过这种事情吗？」

「没有……不过要说精灵族人闹事的话，说不定是因为有旁人做了什么才会那样呢……毕竟精灵族的人总是很显眼嘛」

这倒也有可能呢。就拿玛格丽特来说，如果没有本方的人看着她的话她说不定也会跟帝国士兵吵起来吧。

安洁琳觉得有些沮丧。假如自己去了精灵族领地，有人跟自己说『因为有一个人族的人闹事所以要把所有人族的都抓起来』的话，自己肯定也会非常讨厌的。不过大部分人肯定不会想这么多吧。

就在双方都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个尖尖的声音传来。

「安洁！？这不是安洁吗！？」

安洁琳一惊，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向。

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在对面停了下来，一个女孩子从马车上跳下，朝这边跑了过来。

女孩并不介意周围人凶狠的目光，径直跑过来跳进安洁琳的怀里。

「果然是安洁哦！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我好高兴！你还好吗！？」

「莉、莉洁……？你才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埃斯特加大公的女儿莉泽洛特兴奋地用脸在安洁琳怀里蹭来蹭去，随后两眼放光脸颊泛红抬起头来。

「哎嘿嘿，前不久弗朗索瓦哥哥大人被提拔，当上了皇太子本杰明殿下的亲卫队队长呢！所以我就跟父亲大人说想来看看他的情况，顺便来帝都观光！没想到安洁你也在这里……」

「还真是巧合呢……难道说大公殿下也来了吗？」

「没有，父亲大人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出远门，所以就委任我代他过来了呢」

安洁琳不由得莞尔一笑。长子费尔南多作为继承人忙于政务无暇出游也没办法，但大公居然会无视了次子维拉尔，直接委派莉泽洛特过来。

莉泽洛特兴奋地说个不停。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这一定是主神的导引哦！我说安洁，你那天走了以后卡西姆也一起不见了呢！你知道些什么吗？」

「呃，这个嘛……」

安洁琳将视线缓缓转向卡西姆的方向。卡西姆笑嘻嘻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小鬼。你这挺有精神的啊」

「哇！连卡西姆也在！简直像是做梦哦！而且还有精灵族的人！？是安洁你的朋友吗！？好厉害哦！我一直都很想见见精灵族的人呢！」

莉泽洛特抓起玛格丽特的手。玛格丽特显得有些困惑，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插图 莉泽洛特初见玛格丽特】

「你、你谁啊……」

「我叫莉泽洛特！你好啊，精灵族的姐姐！」

「哦，哦……？俺、俺叫玛格丽特……嗯？」

「玛格丽特是吧！好啦，别哭了，这么漂亮的脸蛋都哭花了啊？」

「才、才没哭呢！」

突然的闯入者让紧张的空气缓和下来。对面的冒险者们面面相觑，贝尔格里夫等人也是一头雾水地交替看向莉泽洛特和安洁琳。

「安洁，这孩子是……」

「那个，呃，她是莉洁……莉泽洛特。是埃斯特加大公殿下的女儿」

「啥？大公的女儿？」

珀西瓦尔惊讶地眯起眼睛。周围围观的人群似乎也注意到了马车上的纹章，越发吵闹起来。

莉泽洛特纳闷地环视四周。

「怎么啦，这么吵的？」

「啊，那个」

安洁琳简单说明了一下，莉泽洛特很不高兴地环抱双臂。

「太过分了！怎么能对精灵族的人如此失礼呢！」

莉泽洛特挺起胸膛，朝周围环绕的冒险者和围观群众大声宣告。

「她们的身份由大公家担保！胆敢对她们出手的人将被视作与大公家为敌！」

此言一出，自然没有人敢再动手。冒险者们不情不愿地收起武器，一脸无趣地四散离开。围观人群也逐渐散去，广场上又逐渐恢复了平日的活力。

安洁琳长出一口气，握住莉泽洛特的手。

「谢啦，莉洁。真的帮大忙了」

「哎嘿嘿，没事。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我说，你们也一起过来吧！这些人都是安洁和卡西姆的伙伴吧？需要你介绍一下哦！」

安洁琳看向贝尔格里夫。

「要怎么办……？」

「直接离开的话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人盯上玛丽和莫琳小姐……我们就先接受她的好意吧」

贝尔格里夫说完，低头向莉泽洛特郑重行礼。

「小女上次受您照顾了。莉泽洛特殿下，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表达谢意」

「咦！莫非你是安洁的父亲吗！？哇，很荣幸见到你哦！」

「您言重了……」

被莉泽洛特握住手的贝尔格里夫不由得苦笑。安洁琳咯咯笑着，将手放到莉泽洛特的肩头。

「你的未婚夫没有一起来吗……？」

「奥兹他在帝都的公馆里呢。说是要出席其他贵族的宴会。我觉得好无聊所以就来芬德尔玩了」

安洁琳不禁有些佩服，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呢。

莉泽洛特将站在马车旁边的一名高个子女性喊了过来。女子一头略偏黄色的绿发，编成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带着一根比她本人还要高的铁棍，看起来是个使棍的角色。

「苏缇，我们走吧」

「结束了吗。您还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呢」

「嘻嘻，我就是喜欢你不会阻止我这一点」

「因为就算阻止也没有用吧。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

「就去我们上次去那家饭店就好了哦。这些人应该能坐得下吧」

「先不说人数，大公家的千金去了有哪家敢拒绝啊。算了，走吧。不过马车可坐不下啊」

「没事哦，走过去就好了」

「您真的是大公家的大小姐吗，真是……」

苏缇叹了一口气，去跟车夫说了些什么，随后走在前面带路。莉泽洛特握住安洁琳的手，微微一笑。

「好啦，我们也走吧。有好多话想问你哦」

「嗯，好啊……」

一行人顺着街道朝前走去。

莉泽洛特一点不怕生，不停地找每个人问这问那，大家也都对她放下了戒心。她那天真无邪充满好奇心的模样，让玛格丽特也将刚才的不高兴丢到一边，开心地和她聊天。

安洁琳悄悄看向队尾。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两人正在小声谈话。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大致可以猜到其内容。

被通缉的身份不明的精灵族女性。

虽然内心中有种种不安，但总之现在先享受与可爱的朋友的再会吧。那些事情过后再去想也不迟。

太阳逐渐西斜，阳光中混入了几许红色。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四话

人来人往的奥尔芬的大街上，一位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大步向前走去。他的步伐中充满了自信。

在他身后，一名红头发的少年和一名茶色头发的少年并排走着。

「……那啥，这队伍就你和他俩人啊？」

「啊，算是吧」

红发少年苦笑着挠了挠头。

之前茶发少年因为吃霸王餐而被人追捕，那时候枯草色头发的少年试图抓住他，却被他用魔法打飞了。从那之后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就决定将抓捕改为劝诱，努力奋斗了数天之后终于逮到了茶发少年，将他拉进自己的队伍里。

茶发少年最初很是抗拒，不过他其实也并非是因喜欢犯罪才去做那些违法行为。如果能有正当工作的话自然再好不过，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同意加入队伍。然而现实与想象似乎存在不少差距，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咱还以为队里会有很多人呐。你们居然还有闲心来招揽咱这种半吊子」

「应该说是闲心还是什么呢……」

红发少年暧昧地答道。当初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对他说「要不要加入俺的队伍？」的时候，他也以为队里肯定还有别的人在。

但加入之后却发现，他是这个光杆司令手底下头一号队员。

向他询问具体情况之后才知道，枯草色头发的少年似乎是跟之前的队友吵了架，于是想要成立一个新的队伍。

茶发少年傻眼地叹了口气。

「蠢死了……话说这样真能赚着钱？咱已经受够了采草药了」

「唔——，太过得意忘形会很危险的……不过差不多也可以接一些讨伐类的委托了吧」

「讨伐是指讨伐魔兽吗？嘿嘿，咱早就想试试这样的啦。正好也想试验一下新魔法」

茶发少年说完，盯着自己的手心翻过来掉过去的看。

虽然说他没有跟任何人学习，完全是自成一派的魔法，但其本领已经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如果有机会阅读魔导书的话，应该还能更上一层楼吧。而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大概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执着地想把他拉进队里。

「喂，磨蹭啥呢，要把你们丢下了啊！」

回过神来向前看去，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已经走出老远。两人慌忙加快了脚步。

来到公会，这里也是人山人海吵吵闹闹，不停地有人进出，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撞到别人。

「今天要怎么办？」

「稍微接点儿活，顺便也能了解一下这家伙的实力和性格。现在也是接讨伐委托的好时机吧」

「算是吧。要说讨伐系工作的话，考虑他是初次工作，必须要慎重考虑……」

「没事，俺们仨一起的话就没问……」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盯住前方某处。红发少年有些诧异地追随他的视线看去，不禁也瞪大了双眼。

「……精灵族？」

「嗬，是真家伙哎」

长长的耳朵，银色的头发。在两人视线前方，人群中站着一位精灵族的少女，年纪看起来与少年们相仿。虽然说精灵族的人即使上了年纪外表也不会有多大变化，但从她表情和动作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天真烂漫的感觉却是无法掩盖的。

罕见的精灵族人的来访让公会里也热闹起来。少女很快被冒险者们团团围住，似乎有很多人试图朝她搭话。

「好厉害……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精灵族呢」

「真的有精灵族啊。咱还以为是童话里编出来的」

「好像吵起来了？出啥事了那边？」

看起来气氛似乎的确有点紧张。实力如何姑且不论，光是冲着精灵族这一点就已经有许多人想要拉她入队了。而这些人之间也开始相互争吵甚至相互威吓。

再加上精灵族少女一直态度顽固不肯点头，或是将抓住她胳膊的手甩开，或是将放到她肩头的手打掉，有时还吐舌头做鬼脸，摆出一副挑衅的态度，让局面变得越发混乱起来。

某人撞到了另一个人的肩膀，被撞的人用身子撞了回去。以此为开端，争吵逐渐演变为了争斗。

到了这个时候就很难分清谁是谁了。挥出的拳头打中了其他的人，导致原本看戏的人也被卷入战斗，现场乱作一团，完全陷入了混战模式。

这下子没法找工作了啊，红发少年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护着茶发少年退后。茶发少年则是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

「嘿嘿，果然冒险者都是一帮危险人物啊」

「算是吧，毕竟这份工作成天就是打打杀杀的……咦？」

回过神来才发现，枯草色头发的少年不见了踪影。

眯起眼睛细细观察，只见他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喂，走了！今天先撤退，撤退！」

「啊，好的……咦，喂！那孩子……！」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牵着精灵族少女的手跑了过来。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都乱成那样了，俺是觉得要让她继续呆在那地儿太可怜了」

「你这人……哎，总之没空说这些了」

少女作为引发骚乱的火种，如今众人虽然因争斗而暂时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但一旦事态缓和下来，矛头势必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茶发少年有些感慨地捏了捏少女的脸蛋。

「嘿—，好厉害，简直就像绸子一样滑溜溜的」

「等下，别乱摸呀。话说你们是什么人啊」

「是谁都无所谓，赶紧先走吧」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快步跑了出去。精灵族少女虽然有做抵抗，但还是被他拉着一起出去了。

留下的两人对视一下，也慌忙跟了上去。

众人跑出公会，一直来到没什么人的小路上，这才停下来喘口气。因为刚才一直在全力奔跑，四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红发少年一边将手撑在膝盖上调整呼吸，一边看向精灵族少女。少女手放在胸口，呼呼地急促喘气，她似乎在试图进行一次深呼吸以作调整。

「……没事吧？」

听到他这么说，少女那祖母绿色的瞳孔看向他的方向。那晶莹剔透的色泽仿佛一下子看穿了他的内心，让他不由得心头一颤。

精灵族少女将三位少年依次看过一遍，皱起眉头，两道粗眉毛拧在一起。

「你们要干什么？」

「俺们是在帮你。你这家伙，跟那么多人作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啊？」

「哼。谁说要你帮忙了」

精灵族少女完全没有一点感谢的意思，冷冷地将头转向一边，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眉梢上挑。

「哈？你这人，啥态度啊」

「你想借机卖我人情是不可能的。反正你们这些人都看我是精灵族就故意接近我是吧？一个个都蠢死了。就算要拉人入队也该先看实力嘛」

「谁要拉你入队了。就你那弱不禁风的模样，求俺俺都不乐意嘞」

「你、你说什么——！你们才是，一个个看着就没啥本事，摆什么臭架子！」

「居然说俺没本事！混蛋，你有种再说一遍！」

「要动手是吧？好啊，看我一下子就把你打飞！」

「等、等一下啊！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红发少年试图插进两人中间，但却被两人同时推开。

「你让开。俺要让这个蠢女人知道她自己有几斤几两」

「那是我的台词！要让你好好尝点苦头才行呢！」

两人将腰间的剑连鞘取下，同时朝对方打去。少年的剑打中了少女的腰间，少女的剑则直击少年的头顶，两人同时跪到地上，疼得几乎晕过去。

茶发少年捧腹大笑。红发少年傻眼地叹了口气。

「这是在搞什么啊……」

○　　○　　○　　○　　○

贝尔格里夫借口说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从宴席中抽身出来，走出后门来到饭店的背面。靠在墙上环抱双臂，面前的建筑物离得非常近。抬头看去，一条窄窄的天空正逐渐染上暮色。

吃饭本身倒是很快就结束了，但喜欢听故事的莉泽洛特不断地央求大家讲各种故事，而且常常做出很夸张的反应，让讲故事的人也觉得很有意思，因此气氛一直非常热闹，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贝尔」

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转头一看是珀西瓦尔过来了。

「还真是个有精神的女娃啊」

「是啊。是个非常直爽的好孩子呢……也多亏了她才得救了」

「就是说啊。还以为贵族都是一帮讨厌鬼，没想到还有那样的人啊」

完全不像是大公家千金应有的样子。虽然身为贵族，却毫不在意身份差距，平等地对待众人，这让他想起了波尔多三姐妹。但话说回来，与波尔多家这样的乡下贵族不同，大公家在贵族中也是属于精英家系的，那种天真烂漫的样子实属罕见。

不过要说的话，贝尔格里夫对于贵族的内情也不太清楚就是了。而且说到埃斯特加的贵族，反倒是之前在波尔多骚乱中见过的马耳他伯爵给他的印象特别深，所以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但这次见到莉泽洛特，他又觉得或许也不全都是那个样子。

珀西瓦尔在贝尔格里夫身边同样靠墙站定。他轻轻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香囊。

「……那，要咋办？」

「我也还在犹豫。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精灵族的人毕竟是少数。概率应该很高」

贝尔格里夫说着挠了挠头。

「……不过我这几年也见到了不少精灵族的人啊。格雷厄姆、玛丽还有莫琳小姐……说实话，我觉得那个人就算不是萨蒂我也不会觉得惊讶了」

「算是吧。但是，还是有必要去查查她的真实身份吧」

「是啊。但是情报还是不够。萨拉查先生那边又会有多少情报呢……」

「……而且准不准还是个问题呢」

珀西瓦尔将香囊揣进怀里，仰望细长的天空。

刚刚到达芬德尔就遭遇了这样一场纠纷，从而得知了有一名身份不明的精灵族女性的存在。关于要如何应对此事，贝尔格里夫等人都在思考。

当然，他们对于那就是萨蒂的可能性也做了充分考虑。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需要在芬德尔仔细寻找，同时特意去帝都见萨拉查的必要性也就降低了。

「索性分头行动吧」

珀西瓦尔说道。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那样的话要怎么分配呢……」

「远矢和莫琳原本就是要去找萨拉查，伊什梅尔是要回帝都。那仨人原本就是要去帝都的。分几个人跟着他们，让他们领路不就得了」

「是啊……不过这也不是由我们随便决定的吧。到底要不要分头行动，还是等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比较好」

「身份不明的精灵族人啊。俺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太真实……」

「但也不能无视啊」

珀西瓦尔微微一笑，皱起眉头咳嗽了几声，随后大步朝马路上走去。

「喂喂，你这是去哪儿啊」

「那种地方太正经了，让人憋得慌。俺去外头痛快喝两杯去。你一起来不？」

「这不太好吧，真是的……我们还没决定住宿的地方，记得早点回来啊？」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每次被你说教就感觉俺这跟小孩儿似的」

珀西瓦尔笑呵呵地走远了。

贝尔格里夫靠回墙上。周围逐渐变暗，唯有头顶的天空似乎还很明亮，但眼前建筑物墙上的污渍已经逐渐看不清楚了。

正当他准备回去的时候，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咦，只有贝尔格里夫先生吗？」

「哦，远矢啊。在找珀西吗？」

远矢苦笑着挠了挠头。

「珀西瓦尔先生他刚才在莉泽洛特大小姐求他讲故事时候跑出来了……所以她说希望有人去看看情况，于是我就……」

「哈哈，这样啊。那家伙逃跑啦。说是要去外头喝两杯」

「还真是个自由的人呢……」

远矢来到贝尔格里夫身边，同样靠在墙上。呼出的气息中已经能微微看到一丝白色。从侧面看去，他端正的容貌看起来比较中性化。

「我这还是头一次受邀参加贵族的晚餐。饭虽然很好吃，但总感觉静不下心来……」

「我能理解。我虽然已经经历过几次了……总觉得自己和那种地方有点不搭。到现在还是会觉得不习惯啊」

「之前是在哪里呢？」

「在一个叫波尔多的北方城镇。安洁当初救了那里的伯爵家的小女儿，所以结下了一点缘分。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对我很亲切」

「哦……说起来，这次也是安洁小姐的关系呢，还真厉害……」

远矢非常佩服地环抱双臂点点头。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呢。因为实在太过自然所以忽略掉了，但正是因为之前安洁琳获得了授勋，才会在前往大公家时遇到了莉泽洛特并和她成为了朋友。卡西姆看起来似乎也有牵涉，但毕竟还是女孩子间关系更好，她看起来更亲近安洁琳一些。

做父母的总是依靠孩子，这么想似乎有点好笑。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能够真切感受到女儿的成就和关系，这让他又有一种欣喜的感觉。

远矢似乎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先生……您和安洁小姐关系很好是吧？毕竟都这样一起旅行……」

「是啊。不过我倒也觉得，她是不是该稍微离开我独立一点比较好呢」

「……对于父母而言，孩子是什么样的存在呢？那个……贝尔格里夫先生和安洁小姐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对您果然还是很重要的吧？」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的确，安洁是我捡来的孩子，但我还是很珍惜她。喂她喝羊奶，给她换尿布，不管是半夜里还是正在工作，只要她一哭就得赶紧抱起来哄她……真的是非常辛苦啊。毕竟她当时可不会顾忌我这边累不累」

「您没有觉得厌烦吗？」

「哈哈，毕竟我也只是普通人，当然会有烦的时候。但是啊，只要看到她安稳熟睡的样子，看到她朝着我露出笑脸的样子，看到她挥舞小手小脚乱扑腾的样子，我就会觉得非常安心呢。一个大男人要带孩子真的是非常辛苦，但也毫无疑问是非常幸福的。安洁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宝物啊」

「……要是我也有贝尔格里夫先生这样的父亲就好了呢」

远矢说着低下头去。贝尔格里夫诧异地眯起眼睛。

「你和你爸爸关系不好吗？」

「已经不是不好的程度了。可以说我甚至是在憎恨他」

看起来事情并不简单，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远矢叹了一口气，整个身子彻底靠在墙上。

「我老爹也是冒险者，虽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剑术和魔法都是老爹教给我的，但却常常被他骂没有天份……到头来我居然也成了冒险者，还真是讽刺呢」

在贝尔格里夫酝酿好该怎么回答之前，远矢就有些自嘲地继续说了下去。

「能像这样以冒险者的身份生活，也都是靠着老爹教的剑术和魔法，这让我很不甘心。但大概是性格使然吧，我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能做的……安洁小姐也是跟父亲学习了剑术，但跟我不同的是她可以以此为荣，这让我真的非常羡慕……抱歉，跟您说这些事情也没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有点轻率，但你作为冒险者一路走来的过程中所掌握的是你自身的力量，这没有什么需要自卑的」

贝尔格里夫像是在精挑细选词语一般开口说道。这说法或许是有些狡猾，不过他也不清楚是否该更加深入，毕竟供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从远矢的话中，可以隐约察觉到他既有对父亲的憎恨之心，也有对父亲的憧憬之心。大概是因为相互矛盾的两种思维纠缠在一起，所以让他感到痛苦吧。因此贝尔格里夫也有些犹豫，没有轻易地说出鼓励的话语。

远矢挠挠头，有些抱歉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实在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拍了拍远矢的肩膀，试图化解这份尴尬。

【插图 贝尔格里夫安慰远矢】

「这种时候好像是该说点轻松的话比较好吧……抱歉啦，我这大叔不太靠谱」

「没有没有，您能听我说就已经很好了……外面已经有点冷了呢，我们回去吧？」

「也是，走吧」

两人一起回到店里。

穿过走廊，走上台阶，回到被魔法调节到适宜温度的房间里。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黄辉石的吊灯，四周装饰着各种壶和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自己的打扮与之相比，实在是有种不合时宜的感觉，也难怪珀西瓦尔会觉得憋得慌了，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不禁苦笑一下。

桌旁仍然非常热闹。善于倾听的莉泽洛特不停地央求众人讲述各种故事，谈话一直没停过。在提尔迪斯遇到的种种事情，玛格丽特和莫琳在精灵族领地的生活等等，话题仿佛无穷无尽。

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他长年生活在托内拉，所以相比其他人并没有多少了不起的冒险故事可讲，因此他只在一开始稍微讲了讲安洁琳小时候的故事，随后就都交给这些现役的冒险者了。森林的骚动和米托的事情也不太适合在这里随随便便轻率地讲出来。

贝尔格里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朝着远处的水壶伸出手，坐在对面的卡西姆帮他递了过来。

「珀西呢？」

「逃跑了。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呿，跑得倒快。咱也跑掉就好了」

「说什么呢，真是的」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水倒进杯子。不过要说的话，卡西姆虽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外表看起来完全是个流浪汉。回想起刚才进店的时候，店员们在大公家千金面前强忍着没有摆出嫌弃的表情，但看起来明显是非常惊讶。

到不久前为止还是一片湛蓝的天空中如今已经有几颗星星在眨眼，窗外也能明显感觉到在逐渐变暗。聊天的气氛虽然还很热闹，但差不多该去找今晚住宿的地方了。贝尔格里夫探出身子。

「莉泽洛特殿下，对于您的招待我们深表谢意，但是天已经马上要黑了，我们也必须赶紧得找旅馆才行……」

「哎呀，真的哦。抱歉啊，大家的故事实在太有意思了！」

莉泽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挠了挠脸颊。

「但是冒险者的故事还真是让人激动呢。我觉得我要不是贵族的话，一定会去当冒险者的哦！」

「你当不成的啦」

卡西姆呵呵笑着说道。莉泽洛特气乎乎地鼓起脸颊。

「真是！卡西姆你总爱说这些坏心眼的话！」

「嘿、嘿、嘿，大家闺秀就乖乖地当你的千金大小姐就好啦。好啦，那位小姐姐，不要这么凶地瞪咱嘛。只要别让小鬼头真的想去当冒险者就好了吧？」

站在莉泽洛特身后的苏缇似乎是吃了一惊，嘴角动了动。

「……我又什么都没说」

「用不着害羞嘛。嘿嘿，看样子也挺有本事，小鬼，你这可是找了个不错的随从啊」

「就是啊！苏缇她啊，非常的强，而且还非常可靠呢！」

「夸奖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哎呀，我有说过什么要你回报的话吗？」

「切，您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缇噘起嘴来。安洁琳感觉非常有意思。

「你们这关系还真好呢……苏缇小姐，去年我去大公家时好像没有见到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莉洁的随从的？」

「大概半年前开始的吧。这个疯丫头居然偷偷跑到公会里来，把会长吓了一大跳，然后会长就让我送她回去」

「然后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聊了好多好多，于是我就请她来当我的随从了。之前那些随从知道我做那种事情的话肯定会发火呢」

「那是当然的吧，您那是想什么呢」

「但是苏缇你就只是叹气而已，并不阻止我，所以我很高兴哦」

「只是因为觉得麻烦罢了」

「那就是说，苏缇小姐以前是冒险者呢」

听到安奈莎这么说，苏缇挠了挠脸颊。

「冒险者执照我倒是还保留着，现在也还算是冒险者。不过现在的生活倒是比较安定也乐得轻松。而且这个大小姐稍微放着不管也没什么问题」

「哎呀，你这样表扬我的话我会害羞的哦」

「才没有表扬」

「但是能做贵族的随从真好啊。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好羡慕啊。（嚼嚼）」

「莫琳，你倒是稍微客气点啊……」

看着不断清空一个又一个盘子的莫琳，远矢无奈出声提醒她。莉泽洛特大度地笑着说道。

「没事没事，多吃点。好啦，玛丽，你也是」

「俺才没莫琳那么能吃呢」

「哎呀，是这样吗？我还以为精灵族的人都这么能吃呢」

「我说～，可以点些甜点吗？」

「米莉，你……」

「有什么不好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的吧～，莉洁？」

「没问题！我也想吃一点，顺便再点些茶吧。安洁，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嗯……什么都好」

聊天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被遗忘在一边的贝尔格里夫低声自言自语道。

「……旅馆……再不决定就太晚了啊……」

○　　○　　○　　○　　○

这是一条小路。路两侧树木繁茂，阳光从叶片间隙穿过，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但空中却看不到太阳，只是整个天空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那些光就这样从空中倾泻而下。光本身似乎是带颜色的，将周围都照得有些泛黄。

小路的尽头是一栋小房子。

三角形的房顶是用稻草铺成的，院子里有一口井，屋旁小小的菜园里种着各种不同季节的蔬菜，但所有的菜苗却同时结出了果实。院子周围围着一圈木栅栏，再往外似乎是被一片茂密的森林所包围。

房前屋檐下放着一张椅子，一名女性坐在椅子上。从那顺滑的银发和尖尖的耳朵来看，她应该是精灵族的人。

「疼疼……真是的，被摆了一道啊……」

女子解开衣服，用湿毛巾擦拭着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臂上的伤口。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残留的血迹还是在毛巾上留下点点红斑。

女子将血迹擦拭干净，涂上药，随后卷上绷带。

「对面也开始认真了啊……唉」

女子卷完绷带，长叹一口气，将衣服重新穿好。

吱吱，清亮的虫鸣声在周围此起彼伏。

屋里非常的安静，突然间却传来啪嗒啪嗒的轻快脚步声，紧接着房门打开，两个小孩子跑了出来。跑在前面的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雕成的玩具，后面的孩子正在追赶。

女子皱起眉头来。

「哎哎，你们干什么呢」

「因为，她把我的玩具拿走了」

「才不是，是你要抢我的玩具」

双方互不相让。

两个孩子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似乎是双胞胎，两人都有着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瞳孔。精灵族女性笑呵呵地站起身来，将双胞胎抓起夹到腋下，搂着他们原地转圈。

「吵架可不好哦，看招～嘿哟」

双胞胎兴奋地吵嚷起来。

「啊，疼疼疼，坏了，忘了这个了……」

女子皱着眉头将孩子们放下。双胞胎眨巴着大眼睛。

「没事吗？」

「受伤了？」

「没事没事，我可是很强的。好啦，你们玩去吧，不许再吵架了哦」

双胞胎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一起跑开了。

女子看她们跑远，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她轻抚左肩，解开衣服查看是不是有血渗出来了。

「……我是不是在白费力气呢」

她抬起头来，看向屋檐上方金色的天空。空中时而会有一些光斑闪烁，也能偶尔看到有朦胧的彩霞般的东西飘过。

精灵族女性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摘下几颗在屋檐下晾晒的洋葱放进笸箩，随后朝菜园走去。

「做饭的手艺现在也不算差了呢。现在如果做给他们吃的话……他们三个会说好吃吗」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蹲下来拔起一些胡萝卜和香草放进笸箩里。

一阵柔和的微风吹过，树木沙沙作响，淡绿色的磷光如顺水流淌般飘向空中。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五话

半夜里，安洁琳突然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斜射进来，屋里显得苍白且昏暗。环视周围，其他女孩们还都在床上睡得正香。

安洁琳揉了揉眼睛，长吁一口气。明天还要继续赶路，熬夜的话肯定会有影响。但现在感觉又睡不着。

昨晚在跟莉泽洛特她们分开后找了个旅馆安顿下来，众人聚在一起商议了一下。

对于芬德尔镇出现的精灵族女性，有必要探查一下其真实身份。但如果能从萨拉查那里获得萨蒂的情报的话，那边就也不能放弃。于是有人提议兵分两路。安洁琳立刻主动提出自己要去帝都。表面理由是有莉泽洛特这个门路，但她内心却隐隐约约觉得想暂时与贝尔格里夫拉开一些距离。

她觉得有必要对自己内心的感情进行一些整理。这样是否正确暂且不论，但她有种想要打破目前这个忧郁现状的强烈欲望，因此需要追求环境的改变。

卡西姆与萨拉查姑且算是有一面之交，而且他清楚萨蒂的事情，所以他也一起去帝都。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作为安洁琳的队友也表示要跟她一起走。

远矢、莫琳和伊什梅尔原本就是要去帝都。玛格丽特对于刚到芬德尔时的那场纠纷耿耿于怀，因此也坚持要去帝都。所以最后只剩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两人留在芬德尔，去寻找那名神秘的精灵族女性。

安洁琳再次躺到床上，但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隔壁一层的酒吧仍是十分喧嚣，隔着地板和墙壁也能听到。别的地方都非常安静，所以一旦注意到这里后就感觉喧嚣声一直萦绕在耳边，实在是难以入睡。

她决定出去找点水喝。

走廊里非常安静，但走下台阶穿过外侧走廊来到隔壁后，就能看到酒吧里一群醉汉们正在吵吵嚷嚷。

这下子越发睡不着了吧。

安洁琳挠挠脸颊，但她也的确是觉得有点渴了。

她走向柜台，却看到珀西瓦尔正坐在角落里。她有些惊讶地走过去，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珀西瓦尔已经扭头过来。

「咋了，睡不着？」

「睡醒一觉了……珀西伯伯也是吗？」

「没喝够而已。这家伙也是」

卡西姆从珀西瓦尔身后探出头来。

「熬夜了呢，嘿、嘿、嘿」

「卡西姆叔叔也在……那爸爸呢？」

「已经睡了。睡得挺沉的」

卡西姆说着，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安洁琳像是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坐到珀西瓦尔身边。

「要喝点啥」

珀西瓦尔问道。安洁琳摇了摇头。

「水就好……」

「别这样，陪俺们喝点呗。喂，来杯白兰地，兑热水」

安洁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酒保已经向杯里加入了热水。安洁琳只得放弃，以手托腮支在桌上。

很快，调制好的白兰地被放到了她的面前。珀西瓦尔举起已经半空的杯子。

「干杯」

「嗯……干杯」

热气裹挟着酒精钻入鼻腔，让人觉得有点呛，但略带甘甜的白兰地却顺滑地穿过喉头、胸口流进胃里，感觉像是在肚子里点了一团小火苗似的。

卡西姆弹了弹手边的空杯子。

「话说安洁，你去帝都倒也可以，但不跟贝尔一起没问题吗？」

「嗯……我已经是大人了啊」

安洁琳觉得自己只是在虚张声势，但还是努力挺起胸膛。珀西瓦尔愉快地呵呵笑了。

「没想到能跟贝尔的女儿这样一起喝酒啊……不久之前还都想都不敢想的呢」

「搞啥啊，说这话好像你多老似的」

「你闭嘴」

珀西瓦尔戳了戳卡西姆。安洁琳咯咯笑了。

「卡西姆叔叔你也是，之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喂，你可别给咱说漏嘴了啊」

「咋了？喂，卡西姆，你这光说别人的事情」

珀西瓦尔用拳头在卡西姆头上敲了一下。卡西姆揉了揉脑袋。

「别对魔法师动手啊，你这家伙傻劲儿太大了」

「自作自受，叫你来劲」

又被揍了一拳的卡西姆恨恨地瞪着珀西瓦尔。

「你这人从老早以前就一直没个轻重」

「说起来你倒是从一开始就挺狂啊，明明是最小的那个」

「贝尔姑且不说，你和萨蒂根本就没个前辈的样子嘛」

「闭嘴，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狂妄」

卡西姆将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看向安洁琳。

「你瞅瞅，就是因为你说漏嘴了，珀西他才这么来劲」

「抱歉呢」

安洁琳嘿嘿一笑，又抿了一口热酒。

说起来，自从与珀西瓦尔汇合以来，这好像还是头一回在没有贝尔格里夫的情况下和他们喝酒。错过了这样的机会呢，安洁琳心想。

珀西瓦尔等三个老爹在一起时所讲述的那些过去的故事，每一个都非常有趣，让人感觉非常羡慕。四个人明明只在一起呆了一两年时间而已，却能有这么多的回忆啊，安洁琳不禁这么想。

那些故事听起来跟自己的回忆一样有趣，听着当然非常开心，但同时也会让她产生一种近乎于嫉妒的羡慕感。毕竟是自己还没出生前发生的事情，所以自己没有身处其中也是当然，但却莫名地会感觉到有些遗憾。

不过，像这种贝尔格里夫不在场的时候，那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却没有浮现出来。或许是因为贝尔格里夫会因为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而高兴，而亲眼目睹他那副高兴的样子会激发自己的嫉妒心吧。总觉得有种贝尔格里夫离自己远去的感觉。她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心胸狭窄，不禁有些心情低落。

安洁琳使劲摇了摇头，将讨厌的想法驱散。

「……你们以前是四个人一起喝酒吗？」

「嗯？哦，你说那时候吧。是啊。不过俺们四个人刚凑到一起的时候开销比较大，所以没啥钱，到装备和工具凑齐之前都只能喝白水啊。毕竟贝尔他不允许俺们乱花钱呢」

「就是就是。平常觉得他总是非常客气不怎么出头，但涉及到安全和性命相关的事情时候就坚决不肯让步呢。不过后来逐渐有了点余钱之后咱几个也会去喝两杯，那时候还真是开心呐」

卡西姆有些怀念地眯起眼睛。珀西瓦尔呵呵笑了。

「冒险者里有好多人都是存不住钱的家伙啊。拿到一笔钱就立刻去吃喝玩乐用掉了。俺直到跟贝尔组队之前为止也都觉得那是正常的」

「没错没错，咱一开始也以为冒险者就那样呢。所以看到贝尔那么认真的人时候一开始还挺不适应的。老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无聊啊」

「是啊……也是呢。俺在拉他进队之后也想过，俺这是不是拉来一个了不得的家伙啊。非常一本正经，很冷静，没什么趣味。明明是因为讨厌无聊的生活才成为冒险者的啊。但每次去出任务时候就会变得非常可靠，也多亏了他俺才能活到现在。而且啊，贝尔虽然很认真，但也不是说完全不会变通啊」

「嗯。这个咱也有注意到哎。那家伙总是想着咱几个的事情呢。注意到这点以后就会觉得，贝尔的顽固也值得感谢呐。就像是一特靠谱的哥哥的感觉，跟珀西完全不一样」

「你这家伙，少说最后一句能憋死啊」

还真有爸爸的风格呢，安洁琳这样想着，嘴角不禁微微上翘。

她又喝了一口白兰地，试着在脑海中进行想象。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还都没有长出大胡子，珀西瓦尔也很年轻，眉宇间应该也没有那些皱纹吧。至于萨蒂……她虽然试着去想象，但对于曾是他们同伴的那位精灵族少女却始终无法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他们在回忆时所描述的「个性强势的精灵族人」，总是会让安洁琳想到玛格丽特的样子。她试着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然后紧接着浮现出来的就是莫琳。毕竟安洁琳对于精灵族的印象也只有她们两个和格雷厄姆而已。

「萨蒂阿姨是什么样的人啊？很漂亮对吧？像玛丽那样吗？」

珀西瓦尔视线游移，陷入思考。

「不……跟玛丽不是一个类型」

「那就是莫琳小姐……？」

「也不一样吧。咋说呢，气质和莫琳更接近，但个头比莫琳还矮点。头发倒是稍微长一点，眉毛很粗」

「话说她皮肤很软很光滑啊，头发也顺溜溜的」

「精灵族都那样吧，蠢货。话说她眼神挺沉稳，但个性却特别倔」

「嘿、嘿、嘿，那时候和珀西你经常跟她吵架呢」

「现在想想，当时根本就是跟小猫小狗打架闹着玩一样吧」

两人陷入回忆当中，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安洁琳又含了一口白兰地。酒变冷了一些，直冲鼻腔的酒精味已经没了。不过相应的甜味似乎也增加了一些。

通过珀西瓦尔所讲述的关于萨蒂的种种事迹，安洁琳在脑海中所构筑出的萨蒂形象与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所描述的似乎又有所不同。那副模样让她觉得他才是三人中与萨蒂关系最好的。

三人各自有着对于萨蒂的记忆。中间分开的这段时间似乎让某些印象变得更为鲜明，而某些印象则变得更加暧昧。友情、爱情与憧憬。

安洁琳将一粒醋腌果实放进嘴里。

「珀西伯伯和卡西姆叔叔，你们有没有想过要和萨蒂阿姨结婚啊？」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珀西瓦尔差点把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卡西姆则是以手抚额哈哈大笑。

「……你这突然没头没脑说啥玩意儿。（咳咳）」

珀西瓦尔眼里甚至有些泪花，大概是刚才酒呛到鼻子里面了吧。咳嗽似乎也开始发作了，他取出香囊放到鼻子下面。

「因为她很漂亮吧……？而且你们又一直在一起行动……」

「嘿、嘿、嘿，年轻人啊。咋说呢，现在想想，咱当时好像也的确是被萨蒂迷住了呢。不过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就是了」

「是吗？为什么？」

「因为咱有谢菈了啊」

「啊」

说起来是这样呢，安洁琳挠了挠头，曼萨公会会长谢菈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闪过。珀西瓦尔一边将香囊收进怀里，一边诧异地问道。

「那谁啊。卡西姆你这啥时候」

「好啦好啦，那些过后再慢慢聊……话说啊，咱当年被萨蒂盯着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感觉心跳加速，你也有过吧，珀西？」

「啧，又转移话题……算是吧。但被美女盯着看那肯定觉得不好意思啊」

「仅此而已……？」

「谁知道。都这么多年了，当时那到底是纯害羞还是真的喜欢，早就记不得了」

两人似乎都把话题转移开了，安洁琳有些不满地以手托腮支在桌子上。

每次听到有关萨蒂的话题时，她都会擅自认定贝尔格里夫的老婆非萨蒂莫属，但听到珀西瓦尔的话时又会产生一些动摇。对于用「就这样吧」进行自我安慰的自己感到有些厌恶，安洁琳将已经变温了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爸爸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当然，她也直接找贝尔格里夫问过他是不是喜欢萨蒂，但被他以「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之类的借口蒙混过去。不过对于贝尔格里夫这样的木头人来说，他也有可能是在认真回答，所以安洁琳也没有继续死缠烂打。

珀西瓦尔颇有兴趣地看向安洁琳。

「再来一杯？」

「嗯……再来点」

「来劲儿了啊，嘿嘿嘿」

一边跟酒保点单，珀西瓦尔一边开口说道。

「贝尔毫无疑问是喜欢萨蒂的。萨蒂当时最喜欢的应该也是贝尔吧」

安洁琳吃惊地看着珀西瓦尔。珀西瓦尔笑嘻嘻地侧目看向安洁琳。

安洁琳嘴一张一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脸上却感觉好热。不对，这是因为白兰地的缘故。她双手按住脸颊，却感觉手心里也很烫。额头上被人戳了一下。

「你害羞个啥劲儿啊」

「因为……因为珀西伯伯和萨蒂阿姨，总觉得你们好像关系很好，所谓好到能吵架那种……」

「俺和萨蒂的关系倒也不是说不好，只不过俺和她都只是觉得对方是个很好的竞争对手而已。萨蒂和贝尔在一起时候明显感觉更安心。要说到能在一起的对象的话，那她肯定是会选贝尔吧」

「咦，是那样的吗？咱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哎」

「你始终就一小屁孩。其实要说俺也是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当时也完全忽略了。对她而言俺就是个能吵架的朋友，然后吧要说她喜欢上卡西姆那也没可能，这样一来也就只有贝尔了呗」

「居然说咱没可能，有点太不给面子了吧？」

「那你觉得萨蒂喜欢上你了还是咋的？」

「完全没有」

「对吧？就那样呗」

安洁琳呆呆地看着眼前两人对话，终于反应过来，使劲摇了摇头。

「那、那……爸爸他知道吗？」

「谁知道呢。你找贝尔问去呗」

「但是，爸爸他说没有那回事，还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哈哈，还真像是贝尔会说的话。也罢，这是他自个儿的问题。俺们再多管闲事也没用。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操心别人谈恋爱的事，不象话。是吧，卡西姆」

「嗯？啊，算是吧」

卡西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胡须。

安洁琳有些尴尬地将酒保刚放到眼前的杯子端到嘴边，却被烫了一下，又将其放回桌上。

「——！话说珀西伯伯，那个，你现在还喜欢萨蒂阿姨吗？」

「俺曾经有段时间对她挺过分的。现在倒是罪恶感更强，也没法说啥喜欢之类的了」

「啊……」

她之前倒是也听到过这些事情。当时为了寻找能治疗贝尔格里夫的脚的办法，三个人曾过着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生活。

看到安洁琳有些失落的样子，珀西瓦尔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那样啊，安洁。已经过去的没法改变，但俺终于能朝未来前进了啊。而且你不是也想要个妈妈嘛。俺不来跟贝尔争不是好事么？」

「呃、嗯……但是……」

看着安洁琳扭扭捏捏的样子，卡西姆一脸坏笑。

「哈哈，安洁，你是在担心贝尔被萨蒂抢走是吧？」

「咦！不、不是、才没有……」

安洁琳像是突然被说中了心事，视线来回游移。

珀西瓦尔愉快地笑了，伸手放到安洁琳头上揉了揉。

「这是咋了，可爱的小家伙。不过放心吧，贝尔心里最挂记的还是你啊」

「没错没错，咱几个每次聊天的时候，贝尔一聊到你就特别来劲儿啊。以前把你从小养大那些事儿，还有你们父女俩在托内拉生活的那些事儿，聊起来比聊咱几个当年那些回忆还兴奋哎？」

「每次说到这些他话就特别多呢。俺记得前两天有个有意思的，他说你大概三岁时候吧，做了个噩梦结果尿床了，结果搞得大半夜的要把毯子底下垫的稻草全都换掉啊」

「哇、哇啊啊！」

安洁琳满脸通红，啪啪地使劲拍打珀西瓦尔。爸爸他真是的，都跟别人乱说些什么啊。

珀西瓦尔笑着抓住安洁琳的脑袋揉了几下。

「跟俺发啥火，有意见找贝尔说去」

「唔姆……」

卡西姆将空了的杯子放回桌上。

「每次说起这些时候，贝尔他都真的非常高兴啊。还有就是像现在这样跟安洁一起旅行，虽然没直接说出来，但他看起来也是非常高兴呢」

「是啊。虽说他平时很少自夸，但每次一说到你的事情时候，那口气就是个炫耀女儿的傻爸爸啊。俺们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说起来，俺倒是有点好奇，将来萨蒂听他说这些时候不知道会是啥反应呢」

两人笑呵呵地谈论着贝尔格里夫的种种“事迹”：他讲述起安洁琳第一次叫爸爸的场景时脸上洋溢的那份笑容，回忆起当初发现安洁琳剑术才能时那副激动的样子等等，不一而足。

安洁琳突然感觉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暖意。

爸爸他一直都是那个爸爸。即使是与过去的朋友再会，也没有任何改变。

之前在内心一角隐隐作痛的那一丝黑色的感情，仿佛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嘿嘿……哎嘿嘿……」

突然就感觉有些想笑。自己在自己脸上拧了一把，但还是没法保持表情严肃。明明有些为难，却感觉非常开心。卡西姆颇有兴趣地捋了捋胡须。

「看你这还挺高兴的啊」

「嘻嘻、嘻嘻嘻……」

安洁琳笑吟吟地趴在桌上，让脸贴住柜台的桌面。木制的桌面凉凉的非常舒服。她就这样用脸在柜台上滚来滚去。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两人有些傻眼地对视一下。

「感觉这都快化了」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这还真折腾」

但安洁琳对此并不在意。她维持着一副傻笑的表情，将已经有些温了的白兰地一口气喝掉。因为喝得太快还呛了一下，但她还是举起手来又点了一杯。珀西瓦尔瞪大眼睛。

「喂喂，干啥呢，这么个喝法可是要醉的啊」

「嘻嘻……没事，继续喝嘛。嘻嘻……」

端来的杯子放在眼前，里面冒出一阵阵的热气。热气像是活物般在空中摇晃抖动，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　　○　　○　　○　　○

一大早，贝尔格里夫正在屋里确认行李的时候，安洁琳突然跑过来扑到他的后背上，让他差点朝前面扑倒。

「早啊，爸爸！」

「啊，哦，早啊安洁」

「哎嘿嘿……爸爸！为什么要跟珀西伯伯他们说我尿床的事情啊！」

「啊，不……因为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嘛……」

「我也是女孩子啊！就算是小时候的事情也要保密！」

「呃，哦，抱歉……话说你怎么知道的」

安洁琳并不回答，只是用脸在贝尔格里夫背上蹭来蹭去，随后将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嘶嘶吸气。呼出的气息让他感觉有些痒痒的。

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但还是伸出手去在安洁琳的头上轻抚。

至今为止的旅程中她也有过这样突然撒娇的情况，但那时候总觉得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安定。然而这次的安洁琳却完全是跟很早之前一样彻底撒娇的模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贝尔格里夫非常纳闷。在他对面的桌旁，珀西瓦尔和卡西姆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俩。

「……心情挺好啊，安洁」

「嗯！」

安洁琳猛地从蹲着的贝尔格里夫身上起来，随后转到他的身前，坐到地上与他面对面。只见她满脸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一定要找到萨蒂阿姨呢！」

「是、是啊……怎么啦？你这么有精神……」

「我也去做准备……！」

贝尔格里夫的话还没说完，安洁琳已经轻快地跑了出去。

仿佛如疾风掠过一般，让贝尔格里夫不禁歪头纳闷。

「到底怎么了这是……」

「安洁她到底是你的女儿呢」

「就是就是」

「……不过，感觉好像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呢」

「是啊」

「……？」

两人的发言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贝尔格里夫越发困惑，总之还是先回到整理行李的工作中。

今天就要分头行动了。留在芬德尔的只有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两人，因此要将行李分开，只拿需要的部分。昨晚其实也稍微整理过了一些，不过天亮后还是有必要再仔细确认一下。

伊什梅尔从外面洗了脸回来。看到正在整理行李的贝尔格里夫，他有些寂寞地挠了挠头。

「突然就要分开了呢，贝尔格里夫先生」

「哦，是啊。伊什梅尔先生，这次受了你很多照顾……安洁他们就拜托了」

「哪里哪里，还有卡西姆先生和远矢君他们在，我没什么能做的。反倒我才是受了您很多照顾呢。将来有机会我想去托内拉拜访一下」

「哈哈，那敢情好啊。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可能要先去你帝都的工房打搅一下了」

「哦，还请务必光临」

「喂喂，这就已经着急着告别是要闹哪样啊。早饭还没吃呢」

珀西瓦尔有些傻眼地说道。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也是呢……行李没问题了，去吃早饭吧」

「好嘞，咱已经饿啦」

卡西姆站起身来。

酒吧里从一大早开始就很热闹。这附近街道宽阔，人来人往非常多，夜间赶路的人也不少，有些一大早刚刚抵达的人们还来不及洗去身上的疲惫就热热闹闹地喝起酒来。到处都坐得满满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位置。这样一来就没法让所有人坐到一起了。

晚了一步下来的女孩子们道过一声早安后，坐到别的桌各自吃饭去了。

几人吃过早饭后，提着行李走出旅馆，站在旅馆前面的大街上一边等待安洁琳她们，一边眺望着街上的人流。此时先一步出来的玛格丽特戳了戳贝尔格里夫。她现在披着斗篷戴着兜帽，把银发和尖耳朵都藏起来了。

「就你俩没问题？能找得过来不？」

「哈哈，担心了？」

「才没有。俺就随便问问」

珀西瓦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原本也就没指望能靠俩人就搜遍。反正这儿到帝都也就不到一天路程，就算有啥事也很快就能会合」

「哼……那从一开始就所有人一起去帝都不就得了？」

「毕竟不知道会有什么啊，要是错过了时机将来怕是要后悔的。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所有人都去见萨拉查先生吧」

「倒也是啦」

玛格丽特也点头表示理解，靠在一边的墙上。

几匹灰色的马顺着大路朝前走去。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背着一大包行李，快步跟在一个看起来是他主人的商人后面。对面过来的一队貌似是冒险者的武装集团和他们擦肩而过。

玛格丽特鼻子哼了一声。

「赶紧把那个精灵族的人给找到吧。俺这被她牵连的真闹心」

「是啊。不过玛丽，真亏你昨天能忍住啊。不容易」

「……算、算是吧。其实当时真想把他们一脚踹飞的」

「说啥呢，要不是俺们拦着，你还不早就冲出去了。也亏得是俺和贝尔在前面顶着呢」

「你的心情咱也理解，但要是在那种地方打起来，就真成嫌犯啦，嘿嘿嘿」

玛格丽特噘起嘴来。

「你们想想，要是你们去了精灵族领地，然后只因为是人族就会被抓起来的话，你们肯定也发火啊。那么不讲理的，不生气才怪呢」

「……这倒也是」

「这么想来倒的确是不讲理呢。好好，乖孩子，做得好」

「不要啦，笨蛋。被你摸了也不会高兴的」

卡西姆伸出手去摸了摸玛格丽特的头，却被玛格丽特不高兴地甩开。卡西姆笑呵呵地甩了甩手。

「嘿、嘿、嘿，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得贝尔来呢」

「等下，为啥会提到贝尔啊！跟他没关系的吧！」

玛格丽特气呼呼地使劲戳了卡西姆几下。贝尔格里夫也呵呵笑了。

「必须早点解决呢。玛丽其实也想在芬德尔多逛逛吧？」

「呃，嗯……」

玛格丽特看向远方。对面几栋建筑物连成一片。早晨的空气比昨天的更为清爽，远处的风景似乎也能看得更清晰。这是个很大的城镇，想要全部看遍怕是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安洁琳她们也终于出来了。刚才没见到的远矢和莫琳也跟她们一起。戴着兜帽的莫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呼啊……哈，早上好啊」

「咋的，没睡好？」珀西瓦尔问道。

「不不，只是因为刚醒而已」

「莫琳她早上总是起不来呢」

远矢有些无奈地说道。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从吃饭方面也能看出，她还真是个随性的人呢。

一方面是起得晚，另一方面刚才早饭时上菜也慢，所以现在太阳已经很高了。安洁琳搂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该走了……」

「是啊。说起来，莉泽洛特殿下有说过要给我们帮忙呢」

「嗯。等到了帝都就去见莉洁」

昨晚聊得很高兴的莉泽洛特饭后直接回了帝都。据说是因为这附近治安比较好才能这样。也正因为如此，夜间赶路的旅行商人也很多。

为了防止玛格丽特和莫琳再受到无端猜疑，她还留了一封大公家名义的介绍信。如果再有类似事情发生的话，只要出示介绍信应该就可以了。虽然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却可以将事情处理得非常周到，这让贝尔格里夫非常佩服。

总之众人先来到公共马车聚集的广场上。这里人和马车都非常多，不过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去帝都的马车。

「安洁，没忘东西吧？」

「嗯」

坐上马车前，安洁琳紧紧抱住贝尔格里夫，脸在他胸前蹭来蹭去。

「……好。我们走了」

「哦，一路平安。要多小心啊」

「爸爸也要小心……嘻嘻」

安洁琳一脸高兴地坐进了马车。先上车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有些诧异地对视一下。

「……安洁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开始心情就超好」

「感觉完全恢复正常了呢～」

是发生什么好事情了吗，贝尔格里夫也有些纳闷。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则是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

和伊什梅尔告别后，贝尔格里夫和远矢和莫琳也寒暄了两句。莫琳一如往常，但远矢却有点扭扭捏捏的。

「那个……贝尔格里夫先生回托内拉之前，希望还能再见您一面呢」

「哈哈，也是呢。受了你们俩很多照顾，等事情都解决了，再慢慢坐下来喝两杯吧」

「好、好的！」

远矢有些高兴又有些害羞地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确认乘客都上车后，车夫也没给大家再留惜别的工夫，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安洁琳等人从车上探出头来，使劲挥手。贝尔格里夫则是一直目送他们，直到马车驶出广场，拐了个弯再也看不到为止。

旁边站着的珀西瓦尔回过头来。

「好啦……俺们也行动吧」

「是啊。总之得先收集情报」

「是先去公会呢，还是先去士兵执勤室打听一下呢……倒也不用太着急就是了」

珀西瓦尔笑呵呵地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这个样子还真怀念啊」

「哈哈，也是呢」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假腿在地上轻轻磕了几下。

「……但总之还是先找个小旅馆吧。扛着行李行动也不方便」

「也是呢。哈哈，你果然是个冷静的家伙啊」

珀西瓦尔愉快地笑着，一翻斗篷转身离开。

贝尔格里夫将行李扛好，跟在他后面。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六话

精灵族少女一脸严肃地紧紧盯住锅里的东西。她的一头银发如今束成一束，盘起来用布裹在头上。

她将视线转向旁边装着调味料的小箱子，朝着一个小瓶子伸出手，但突然缩了回来，又朝着另一个瓶子伸手，然而又缩了回来。终于拿起其中一个，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打开闻一下味道，随后又纳闷地放了回去。她似乎是在犹豫要用哪一种。

红发少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以一副有些担心的表情守望着她的动作，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只要看着就好」

精灵族少女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少年，随后又看向锅子。她朝着小瓶伸出手去，犹豫了一会儿又放弃了。

这场面看起来像是在调配魔法药水，但其实只是在做饭而已。之前精灵族少女的大杂烩总是被揶揄说「没什么味道」，因此她拜托红发少年来教她做饭。不过目前看来情况并不明朗。只稍微教了几句，少女就把少年丢在一边，独自面对锅子不断沉吟。

「……我说，用不着那么犹豫吧」

「不行。我一定要做得非常好吃，让那两个人哑口无言才行」

「那样的话就由我来好好教你……」

「不是啦。那样的话就不是我做的饭了。必须要用我原创的菜单决胜负才行的」

「是这样吗？」

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少女的表情非常认真，于是他只得放弃，闭上嘴继续默默旁观。

「盐应该没问题……香料……香草？不是辣的……嗯～……」

少女嘟嘟囔囔自言自语。锅子下面的火在熊熊燃烧，锅里咕嘟咕嘟不断翻腾。红发少年显得很是心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保持沉默。

「好……就这个，决定了！」

少女终于选定了一个瓶子，抓起来将里面的东西撒进锅里。或许是借着这个势头，她一改刚才犹犹豫豫的样子，毫不迷茫地依次抓起几个小瓶进行调味。

「这下就可以了！」

少女满足地笑着，用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随后舀起一勺端到嘴边。

「……怎么样？」

少女一言不发，因此少年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精灵族少女转过头来，一脸苦涩的表情。

「怎么啦？」

「……烧糊了」

○　　○　　○　　○　　○

大道一侧有一个很大的练兵场，有些帝国士兵装束的人正在那里分成两组进行模拟战演练。练兵场旁边能看到大大小小的帐篷，可以听到军马的嘶鸣声和武器铠甲碰撞的金属声。也难怪强盗们不敢接近呢，安洁琳不禁这么想。

公共马车坐起来当然说不上舒服，但毕竟道路修整得很不错，所以比起在北方坐马车来还是要舒服一些。从伊斯塔夫到芬德尔的道路虽然也有经过修整，但毕竟现在这条是直通帝都的路，王侯将相们也经常会往来于此，所以其维护程度更是值得感慨。

玛格丽特两眼放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真厉害啊，这路这么漂亮」

「是吧。我们第一次来帝都时候也吃了一惊呢」

远矢说道。安奈莎也点点头。

「这样的路上马车可以跑得很快呢」

「是啊。从芬德尔到帝都本就距离非常近，再加上这条整修得很好的路让交通非常方便，因此来往都非常快捷」

伊什梅尔补充说道。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

「比咱之前在帝都时候还又漂亮了哎。这是最近弄的吧？」

「是如今的本杰明皇太子的提案。那个练兵场据说也是皇太子提议设立的。因此这附近的强盗几乎完全消失了，魔兽也非常少。所以贸易比以前更为活跃，帝国的经济状况也不断向好」

「本杰明啊」

卡西姆皱起眉头，捋了捋胡须。安洁琳眨了眨眼。

「应该就是在大公家见过的那个人吧……？」

「是啊……不过是一个需要稍微注意一下的家伙呢」

「咦，为什么啊～？这不是非常优秀的人吗～？」

米丽娅姆有些不可思议地歪头纳闷。从修整街道和设立练兵场以维护治安等方面看来，的确成果有目共睹。卡西姆扫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说道。

「在大公家里教唆弗朗索瓦向安洁挑事儿的就是那家伙啊。外人眼里看着挺优秀，但背地里不知道打的啥算盘呢」

「弗朗索瓦……啊，莉洁的哥哥啊」

昨天晚上也有聊起这个人。他是大公庶出的儿子，对于大公家抱有恨意。就是他利用了自暴自弃的卡西姆，让他去跟安洁琳战斗。后来他被卡西姆扔进了冬天的河里，不过看样子还是平安无事回来了。

而那个弗朗索瓦如今进入了本杰明皇太子的亲卫队。

有一种讨厌的预感。安洁琳皱起眉头。如果去见莉泽洛特的话，似乎很有可能会碰到弗朗索瓦或是本杰明。她有些迷茫。

卡西姆叹了一口气，靠在马车壁上。

「也罢，这些对手只要加强警戒就没问题了。但是要注意啊，那长相可是绝世美男子，你们要是事先不知情的话搞不好要被他迷倒呢」

「咦，是帅哥吗～？那还真想稍微看一眼呢～。是吧，玛丽～」

「为啥要问俺啊」

「皇太子殿下的话，好像是看见过一次呢，远矢。的确是个美男呢，（嚼嚼）。虽说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有城府的人就是了」

莫琳一边吃着涂了果酱的面包一边说道。远矢无奈地垂下头。

「你那又是从哪儿弄来的啊？要说的话，皇太子的确是非常漂亮呢。之前还觉得他的笑容很爽朗，不过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说起来好像是这样呢，安洁琳心想。那有点烦人的自来熟姑且不论，毕竟就连安洁琳这样迟钝的人也觉得他真的很棒。但当时内心中总有某种莫名的讨厌的感觉，听了卡西姆的话才发现果然如此。这个男人背后似乎另有隐情。

倒也不是说到了帝都就一定会见到本杰明。而且要说的话，就算已经升到了Ｓ级，身份上仍不过是一介冒险者，要是能见到皇太子反倒是件稀罕事。但是也不能保证说对方一定不会主动接近。而且这次要找莉泽洛特这个大公的女儿帮忙。有什么消息通过那边传到本杰明那里也并不奇怪。

只是目前还猜不透本杰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要说年纪轻轻就能获得授勋的冒险者的确不多，但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拘泥于自己。看上自己的年轻漂亮这种理由倒也不是没可能，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作为一位美形的皇太子，他身边那样的女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还是说，他就是一个以观看强者对战为乐的变态呢……

安洁琳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对于根本不了解的人想要猜测其内心，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感觉再想下去也是白想。真发生了什么的话到时候再说就好了。只要不大意，沉着冷静应对的话自己是很强的。就算是对上卡西姆那样的强者，可能会陷入苦战，但应该是不会输的。她这样想道。

有人咚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转头一看，玛格丽特那淡蓝绿色的大眼睛正看着她。

「看你那眉毛皱的，本来脑子就不够用了还瞎想啥呢」

「什么叫不够用啊……至少没有玛丽那么笨」

「你这家伙说甚」

「干嘛要吵架啊，别吵了」

安奈莎傻眼地说道。

西射的阳光越发倾斜，逐渐也开始染上颜色。街道两侧的平原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田地，远方似乎可以看到有大城市的轮廓。

在离大路稍远的地方，田地旁边可以看到有像是小村庄似的数栋房屋连在一起。有木头建的，有石头建的，甚至还有帐篷。那些大概是农民们的房子吧。

安洁琳从马车上探出身子，看向前方。

帝都背面被山环绕，各式建筑似乎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上。一道城墙横向展开，仿佛要将平原和都市分离，有几座像是瞭望塔的建筑分布耸立。

远看去似乎并没有多大，但从能看到开始到真正接近却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等注意到时才发现眼前是一道高得甚至有些吓人的城墙。路上往来的人员和马车也多了起来。

沿着城墙是一条又宽又深的护城河，碧绿的河水在其中荡漾。

河畔有许多帐篷，马车来来往往，人声此起彼伏，流浪艺人们演奏起音乐，马儿嘶鸣，母鸡乱跑，感觉很是嘈杂。这里看起来像是开了一个自由市场似的，非常热闹。

公共马车的车站也位于城墙外侧。看来是需要在城外下车，然后徒步进入城内。城墙上有好几个出入口，要去想去的地方必须要先下车再走一段才行。

走下马车，还没来得及进入帝都，已经可以看到周围是人山人海，帐篷里和摊位上售卖着各种各样的商品，很有精神的旅行商人们正在相互竞争客源。

安奈莎有些惊讶地嘟囔道。

「好厉害啊……这里还是城外吧」

「吓到了？因为商人实在太多，所以就像这样在城外也开起了集市呢」

远矢说着指向远处。

「一直要延伸到那边呢。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好好看看。这里汇集了来自大陆各个地方的各种各样的人，有很多很有意思的店呢」

「这样啊……能看得过来吗」

除了这里之外，城里还有许多普通的店铺和集市吧。在进入帝都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一种非常震撼的感觉，这让安洁琳不禁身子一震。她之前也去过奥尔芬、约贝姆、伊斯塔夫、芬德尔这些大城市，但这里果然是还是给人一种与其它地方完全不同的感觉。

玛格丽特有些激动地环视四周。

「真厉害哎！这城墙上面风景肯定超好呗！能上去看不？伊什梅尔，行不行啊？」

「这个嘛，城墙是属于军队管辖的，所以想上去的话……」伊什梅尔耸了耸肩。

「搞毛啊，真无聊」

玛格丽特一脚将脚边的小石头踢开。卡西姆打了个哈欠，将帽子重新戴好。

「好啦，要咋办呢。是先去小鬼头那里看看，还是先填饱肚子呢」

「说起来肚子饿了呢～。到莉洁的公馆好像还有不少距离，先去吃饭吧～？」

「倒也是呢……已经快到晚上了，今晚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过去也可以吧」

安奈莎也这么说。安洁琳点头表示同意，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朝远矢问道。

「啊，话说什么时候能去见萨拉查先生呢？」

「想见的话随时都能见啦。不过他的研究室在山脚下，从这里走过去也得将近一小时啊。不过不管怎么说都得过去一趟把素材交给他呢……啊，对了，我们还得去一趟公会」

「萨拉查也好，公会也好，先去吃饭吧，吃饭。我想吃好吃的炖豆煲」

「莫琳……你在马车上不是已经吃了不少东西了吗？」

「炖豆煲是什么啊？」

「把晒干的白四季豆煮熟，然后把切好的灌肠和腌肉放进去，一直煮到烂糊，非常好吃的哦。再把硬面包泡进去……对了，奶油焗菜也不错呢……哦，奶油焗菜是用牛奶和奶酪做成浓汤，把蔬菜和肉放到一起煮，然后放到汤盘里烤熟。我比较喜欢的是在里面放上鱼肉的做法。啊，不过罗德西亚烤猪排也难以割舍呢……猪皮烤的焦嫩酥脆，但里面的肥肉入口即化……」

【译注：炖豆煲（Fabada asturiana）是西班牙北部阿斯图里亚斯地区的一道传统菜肴】

莫琳大概是一边说一边在想象着那些料理，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被她这么一说，安洁琳似乎觉得胃里的馋虫也在叫了，她用手轻轻揉了揉肚子。远矢一脸无奈地以手扶额。

「真是受不了你……要怎么办？要去吃饭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熟悉的店」

「听莫琳小姐这么一说越发觉得饿了呢～，我也想去～。怎么样啊，安娜？」

「嗯，的确是……要怎么办？」

「俺要去！都是些没吃过的玩意儿哎」

「嗯……那就去吧。难得来一趟帝都……行吧，卡西姆叔叔？」

「可以啊。反正着急也没用，先填饱肚子呗」

「决定了呢，那就总之先……」

正当远矢准备带领大家出发时，伊什梅尔举起手来。

「那个，抱歉我得先回一趟工房」

「啊……对啊，伊什梅尔先生的家也在帝都呢……」

「是的。就这么拿着素材过去也实在不太方便，而且也得先回去整理一下行李」

「咦，那就要在这里分开了吗～？至少一起吃了饭再走嘛～」

米丽娅姆有些遗憾地说道。伊什梅尔苦笑一下。

「虽然我也这么想，但不巧的是我的工房所在的二号街区离这里实在有点远……」

「唔～，这样啊……」

「你们是会在帝都的大公公馆短暂驻留一段时间是吧？等我把行李整理好了以后再去拜访，说不定还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呢」

「那太好了……谢谢你，伊什梅尔先生」

「没有没有，倒是我才要说声谢谢，这段时间受了各位不少关照……那就再见了」

伊什梅尔背好行李，消失在人群当中。一行人目送他离开后，在远矢的带领下朝帝都城中进发。

○　　○　　○　　○　　○

从士兵执勤室出来，贝尔格里夫有些犯愁地环抱双臂。珀西瓦尔则是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没什么像样的线索啊。当时在场的不是本地的驻军，而是从帝都过来的家伙，而且自从那场骚乱以后那个精灵族女性的身影就再没出现过」

「是啊……只能是跟当时在那附近的人打听了啊」

「看这个样子的话公会那边也不会有什么有用的情报，也只能这样了吧。记得说是在一个鱼店是吧」

「嗯」

根据打听到的消息，一名女性在鱼店买东西时被帝都过来的士兵突然斩杀，但死掉的女性随后又突然起身，变成了精灵族的样子。

真是奇妙的魔法。很少听说过有这样的魔法，也有可能是禁咒或是幻术之类。卡西姆的话说不定会知道，但不巧的是他现在不在这里。不过魔法的详情当前并不重要。获得太多乱七八糟情报的话反而会导致混乱。

贝尔格里夫摊开城镇地图进行确认。刚才去执勤室时已经向他们请教了大致的位置，看起来是离这里稍远的地方。

珀西瓦尔咳嗽一声，从怀里取出香囊。

「……稍微有点距离啊」

「是啊。走过去得将近一小时吧」

贝尔格里夫将地图叠好揣进怀里，环视一下四周。安洁琳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到达帝都了吧。珀西瓦尔有些怀念地眯起眼睛。

「俺想起来了，最开始就是这样俩人到处跑呢」

「是啊。然后就是那样撞上了卡西姆」

「那时候奥尔芬好像也是这么热闹呢」

「哈哈，现在也是啊」

在路边摊买了些烤肉串稍微填一下肚子，之后就朝着那家鱼店前进。那是一家位于商业区的一角面朝大街的店面。路上人非常多，一边到处看一边走容易撞到人。他们从人流中暂时挣脱出来，在路旁角落再次打开地图。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

「店太多了。不熟悉情况不好找啊」

两人在周围又转了一阵才终于找到。在一张被砸坏又修好的台子上摆放着许多的鱼。贝尔格里夫朝刚送走前一位客人的女店主搭话。

「那个，打搅一下」

「来啦，欢迎光临！」

「我们想打听一下之前精灵族的事情……」

听贝尔格里夫这么一说，女店主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情，看起来显得非常不耐烦。

「又来了啊……拜托我们是鱼店，不是说书的。你要是不买的话麻烦上别家去吧」

看起来之前的骚动似乎引来了许多好事之徒，一帮人光问话不买东西让她没有好脸色了吧。

珀西瓦尔抓起台子上最大的一条鱼。

「这个俺要了」

「咦？啊，呃，是要买鱼吗？」

「买了就可以跟俺们讲讲那精灵族的事情了吧。要是一条不够俺就再买」

「啊，喂，珀西」

「让旅馆给处理一下不就得了。这部分也能做生鱼片」

意识到来了个阔气主顾，女主人的态度立刻软化下来。不过她似乎仍是有些戒备的样子，用纸袋将鱼包起。

「这个嘛……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那个精灵族的人变的姑娘以前经常来我家买鱼，而且每次都买挺多的，说是在镇外头有家叫若草亭的饭店，是给那里买的」

「若草亭……那家店在哪里？」

「按帝都的官爷说的，根本就没那个店啊。真是的，都什么事儿啊。越想越不舒服，说实在的我真不想扯上这些事。能赶紧忘了就好啦」

女店主说着，身子不禁一震，大概是又回想起了士兵砍杀女性的场景吧。

看起来女主人知道的也就这些。这下子无计可施了。

贝尔格里夫捻着自己的胡须，此时他却突然听到背后的大剑传来低吟声。他心中一惊环视四周，只见前方店铺屋檐下似乎有个小小的人影。从身高来看似乎只是个孩子，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楚，似乎是个女孩。但可以看出来的是，她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似的，一直盯着地面看。

贝尔格里夫觉得有些奇怪，盯着那人影想要细看，突然间少女也看向这边。

感觉似乎是对上了视线。瞬间他突然感觉背上一股凉意窜过，大剑的低吟声也增大了一些。

「唔……」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女孩似乎在隔着面纱向这边微笑，但他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气势逼人的威压感传来。女孩也仿佛吓了一跳，缩起身子焦急地快步离开。

贝尔格里夫纳闷地回头看去，只见珀西瓦尔一脸吓人的表情紧盯着少女离去的方向。

「珀西？」

「……麻烦的家伙。让人不舒服」

珀西瓦尔咂了一下舌，从怀里掏出香囊。

「不，虽然说的确有点奇怪，但对方只是个孩子吧？」

「只是看着小而已。真是的，帝都周围还总有些怪人在乱晃悠啊」

贝尔格里夫吃了一惊。看着小，也就是说实际并非那样。是某种拟态吗？还是说，是像玛丽亚那样利用魔法影响了肉体年龄呢。

格雷厄姆的剑的反应也让他很在意。贝尔格里夫不禁觉得，是不是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珀西瓦尔将香囊揣回怀里，拿起装了鱼的纸袋。

「不管怎么说，那个精灵族女性看起来是牵扯了一堆麻烦事呢。别大意啊，贝尔」

「是啊……」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环视四周。周围仍是一成不变的热闹，但其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奇妙的东西。我们似乎在不知不觉间也被牵扯到其中了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嘴唇紧闭，手放到腰间的剑柄上。

○　　○　　○　　○　　○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周围被淡淡的黑暗所逐渐包围。

街上的路灯点上了火，路上行人的影子显得越发浓郁。

这真是一段不错的旅程啊，伊什梅尔走在街道上，回想着这次的旅途。

一次偶然的相遇带来了更多的相遇，甚至还遇到了名为『碎天』的大魔导。对于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冒险者们来说，这次的旅行居然能够加入这样和和气气的一行人实属稀罕，让一趟原本普通的采集素材之旅变得难得的安稳平顺。

「……要是能帮到他们就好了」

伊什梅尔自言自语道。他的确对贝尔格里夫和他的伙伴们抱有好感，而且对于相关情况了解得越多就越想去帮助他们，甚至到了连自己的研究都可以往后放一放的地步。

但总之还是得先把自己身边的东西整理一下。这次出门了很长时间，必须先把家里好好打扫一下。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一切都不管不顾的年轻小伙子了。

从大路下来走进小路，曲曲折折的小巷前方就是自己的工房。

与外面热闹的大道不同，这里很安静，也很少有人经过。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嗒嗒声在建筑物间引发回响。

熟悉的木门映入眼帘。窗户上都钉着木板。毕竟做魔法实验时屋里暗一些比较好。不过将来招待他们过来时他们会不会觉得太阴森了呢。

伊什梅尔笑了笑，转动钥匙，推开房门。

「……？这什么情况」

眼前什么都没有。

尘土飞扬的屋子里空空荡荡。记忆中的那些实验道具、塞满魔导书的架子、写着各种魔法术式和记录研究成果的笔记以及堆放这些东西的桌子，一切的一切全都不见踪影。手中提灯所照亮的只有冰冷的地板和墙壁。

奇怪。难道是搞错屋子了？不，这不可能。这是自己的家，没可能弄错的。如果记忆准确的话……

不对，等一下，记忆？

自己之前是在做什么实验？架子上的魔导书是什么书？

在离开这里之前自己在研究什么？脑海中浮现的那些烧瓶和玻璃管是为了什么而设置的？

而且要说的话，自己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搬到这里之前呢？是在哪里学习的魔法？小时候又在哪里长大的？

头脑中可以浮现出影像，但那对自己来说似乎无法跟具体的事物连接到一起。他甚至觉得那简直就像是在书里读到的内容一样，没有亲身体验的实感，只是空泛的情报罗列而已。

伊什梅尔双手抱头跪到地上，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不禁喃喃自语。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

啪嗒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伊什梅尔突然间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抬起头来。

「是谁……！」

一个人影从暗处出现。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衣，脸右侧有一道伤痕。伊什梅尔感到毛骨悚然，双腿颤抖着站了起来。

「什……什么人……」

「任务结束了」

黑衣男子唰地拔出腰间的武器。那是一把尖端缺了一块的长弯刀。伊什梅尔气息慌乱，努力将手向前伸出。一本带有淡淡光芒的魔导书浮现出来，书页唰啦啦地自行翻动，魔力逐渐聚集起来。

「不要靠近我……！别过来！」

「滑稽。你从最开始就不存在」

「不可能……！我是……我是」

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以非常自然的动作挥刀刺出。虽然没有刀尖，但弯刀还是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伊什梅尔的胸膛，他甚至根本来不及抵抗。

他感到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喉头，紧接着鲜血便从他嘴里喷出。

「喀、哈……」

伊什梅尔咕咚一下仰面倒在地上。提灯在地上摔碎了，蜡烛也熄灭了。魔导书融化一般消失在空气中。厚厚的眼镜摔在地上，随后被不断扩大的血池所浸润。他的眼睛里逐渐失去生气，冰冷的死亡气息充满了整间屋子。

男子将武器收起，看向死去的伊什梅尔。

突然间，伊什梅尔的尸体抖动了一下，随后像是被拉起的提线木偶般缓缓站起。轮廓逐渐融化变得像雾一样模糊，随后又像是风吹开一般逐渐消散，只见站在那里的已经变成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兜帽拉得很低的男人。

「……辛苦了，赫克托」

「别让我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啊，施魏茨」

被称作施魏茨的白衣男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还算是有点本事的伪人格，如果不是你的话怕是会强烈抵抗吧」

「稍微抵抗一下才更有意思啊」

「你那边是什么状况」

「被那个精灵族的逃了一次。不过网已经铺开了。弥勒已经去了芬德尔」

「这样啊，那就好。但还是告诉她要小心。芬德尔现在有『霸王剑』和『赤鬼』在。太过明显的举动会被他们看破的」

听到施魏茨这么说，『刽子手』赫克托邪魅一笑。

「『霸王剑』啊。哼哼，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这样子搞得我也想去芬德尔会会他了」

「还有别的猎物给你。不要大意」

「你以为我是谁。不过话说『赤鬼』是什么人？没听过这名字」

「就是那个『黑发女武神』的父亲。实力中上，但他带着『圣骑士』的剑，而且洞察力非同一般」

「嚯……『圣骑士』的剑啊」

赫克托一脸颇有兴趣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施魏茨似乎是在确认身体的状况，将手握紧又伸开，随后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嘟囔道。

「事象流开始逐渐汇集到一起。这样子的话将会形成更强的漩涡……奥尔芬那次失败的时候还在想是什么情况……原来那才是开始吗」

「……你说什么？」

施魏茨无视了诧异的赫克托，将手放到胸前。

「走了」

两人的身形突然开始摇晃起来，像是平静的水面起了波纹一般，紧接着房间里就只留下飞舞的尘埃，再无半点人的气息。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七话

帝都罗德西亚城依山而建，在山脚下呈扇形散开。整座城市的地面是有一定倾斜度的，靠近山一侧都是贵族的公馆。王城几乎可以说是建在了半山腰上，是一座开凿岩壁而成的坚固城堡，到了晚上老远就能看到其窗户中闪耀的点点灯光。

而紧挨王城下面的则是罗德西亚帝国各地有权势贵族的公馆。埃斯特加大公的公馆也在其中。作为统领帝国北部的半独立公国的大公，其公馆虽然不如他领地内的本馆那么大，但也已经足够大了，再加上那看起来非常坚固的结构和绚烂的装饰，给人一种非常震撼的感觉。

众人在帝都的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与远矢和莫琳暂时分别。他们似乎是有事要去公会一趟。

安洁琳等人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去公会，而且感觉帝都公会应该是属于中央公会的势力范围，因此安洁琳很不想去。所以他们决定分头行动，过后再让他们带自己去见萨拉查。

于是安洁琳他们决定先来公馆找莉泽洛特。一行人被带到迎客间，在那里等待莉泽洛特到来。

「唔哇～……好漂亮啊～」

「感、感觉静不下心来……」

米丽娅姆一脸好奇地到处打量，安奈莎则是有些不安地坐在沙发上，扭捏地窥视四周。卡西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他原本就不喜欢贵族的公馆，从进入宅子的一刻开始就显得心情有些不好。

玛格丽特倒是没有被这些绚烂的装饰给吓到，大概这也跟她原本就是公主有关吧。她倒是对于凝聚了帝国顶尖意境的建筑物本身感到十分稀罕，非常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转悠。

「真厉害哎，这一个个都闪亮闪亮的！呜哇，这壶样子好奇怪！」

「玛丽……不能碰哦，很容易坏的」

「咦！有那么脆吗？那他们到底咋弄进来的……」

玛格丽特一脸困惑，盯着那个看起来很贵的壶上下打量。安洁琳等人看到她这样不禁咯咯笑了。

突然间门被猛地打开，莉泽洛特跑了进来。

「安洁！你们大家都来啦！」

她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抱住安洁琳。安洁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们来啦……你不忙吗？」

「没事！与其跟贵族们一起玩，还不如跟你们聊天有意思呢」

「这种话可不能在贵族大人们面前说啊？」

紧跟着进来的苏缇一脸无奈。

「啊，苏缇小姐」

「你们好。隔了一天又见面了呢」

苏缇低头致意，随后说着「我去准备茶点」就离开了。莉泽洛特坐到沙发上，这才发觉人数不对，有些纳闷。

「远矢和莫琳呢？还有安洁的父亲和『霸王剑』大叔也不在啊」

「远矢他们有事去公会了。爸爸和珀西伯伯留在芬德尔……」

「这样啊，有点遗憾呢……不过肯定还会有见面的机会的吧。哎呀，卡西姆睡着了吗？」

「已经被你给吵醒啦」

卡西姆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莉泽洛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莉泽洛特咯咯笑了，随后看向站在壶边的玛格丽特。

「哎呀玛丽，很喜欢那个壶吗？摸一摸呗！手感很好的！」

「咦？可以摸的吗？不是说会坏掉……」

「真是的，小笨蛋，摸一下怎么可能会坏哦」

玛格丽特使劲眨了眨眼，看看莉泽洛特又看看壶，随后又看向安洁琳。安洁琳调皮地笑了笑。

「她说可以摸呢」

「安洁，你又骗俺！」

此时女仆们端了茶过来，将茶和点心在桌上摆开，屋里的气氛也立刻变得活跃起来。米丽娅姆喝了一口茶，惊讶到目瞪口呆。

「唔哇，这茶真好喝～……」

「好棒的香味……在奥尔芬好像没喝过这样的茶呢」

「哎嘿嘿，喜欢吗？这是基托拉山脉出产的茶。据说在海拔高的地方能采到品质很好的茶呢」

「这个看起来好贵啊……」

「唔唔，光是有这个就觉得来得真是太值了喵～」

米丽娅姆非常开心的抓起点心放进嘴里。刚才还在为壶的事情生气的玛格丽特也在甜甜的点心治愈之下心情迅速转好。

「说起来，你的老公呢？」

「奥兹他又在参加茶会呢。他说是要在帝都尽量多建立些关系，干劲十足呢」

「真是的……把这么可爱的夫人放在一边」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不过对于一个出身于公都男爵家的人来说，为了与帝都的高等级贵族攀关系而拼命努力大概也是必须的。应该是这样的吧。不过她毕竟对贵族社会不太熟悉，也没打算要去熟悉，那对她来说果然还是个无法理解的世界。

众人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热热闹闹聊天的时候，突然间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哎哟，打搅了啊！」

站在莉泽洛特身边的苏缇吓了一跳，赶紧绷紧表情。

「唔，皇太子殿下……」

「哎呀，本杰明大人！」

莉泽洛特站起身来。安洁琳皱起眉头，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则是都愣住了，直直注视着突然出现的美男皇太子。

皇太子本杰明倒是全无顾忌，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在莉泽洛特头上轻轻拍了拍。

「抱歉不请自来啊，莉泽洛特小姐！」

「本杰明大人真是的！请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这还真是失礼了。已经长成了一名优秀的淑女了呢，哈哈！」

「哎呀？哥哥大人他怎么了吗？」

「哦，你说弗朗索瓦君啊。有别的任务交给他去做了。他的确是非常可靠呢。哦呀，话说这里都是些可爱的女士们啊。居然还有一位精灵族的小姐呢！哟，安洁琳，还有『碎天』也在，好久不见了啊！很高兴能见到你们，最近还好吗？」

「啊，呃……」

「嘿、嘿、嘿，咱可是一点都不想见到你啊」

卡西姆毫无顾忌的发言不但让莉泽洛特等人吓了一跳，就连安洁琳也吃惊不小。但本杰明则是泰然自若地笑了笑。

「你这还是一点没变啊」

「嘿嘿嘿，咱就是这个性子啦。不过你还真敢在咱几个面前出现啊。这份胆量值得夸一夸」

「哈哈哈，这还真是严厉呢！不过也正因为那次的事情你们才能相遇不是吗？倒不如说你们该向我道谢啊」

莉泽洛特有些困惑地交替看向本杰明和卡西姆。

「怎、怎么啦，殿下？您和卡西姆之间到底……」

「没事没事，我和他之间的一点小事而已」本杰明突然凑到卡西姆身前，脸贴近他低声说道。「要怎么办呢『碎天』君，在这里全说出来也无所谓吗？」

对于这明显具有挑衅意味的发言，卡西姆并未慌张，反倒是嘴角微微上翘。

「这是在威胁咱吗？小心把自己也拖下水啊？」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呢？」

本杰明侧目瞟了安洁琳一眼。安洁琳轻轻摇了摇头。毕竟本杰明曾经煽动弗朗索瓦这种事情，在作为其亲属的莉泽洛特面前说出来实在不太好。本杰明和弗朗索瓦会怎么样姑且不论，她不希望莉泽洛特受到伤害。这一点上卡西姆似乎也是同样想法，他嘴上笑嘻嘻的，但仍继续紧紧盯住本杰明。

【插图 卡西姆与本杰明对峙】

本杰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好啦，看起来我不太受欢迎，今天就先这样吧。安洁琳，很高兴能见到你。下次再见啦」

说完之后，他就潇洒地转身离开了。虽然很不甘心，但那样子的确美如画，安洁琳噘起嘴来。

本杰明突然来访又突然离开，像是一阵疾风过境一般。搞不清状况的安奈莎似乎才刚刚反应过来，赶紧端正坐姿。

「那就是皇太子？比想象的还要……」

「怎么说呢……感觉好厉害啊～。应该说是非常爽朗吗……的确是美男子呢」

米丽娅姆喝了一口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玛格丽特则是有些呆呆地歪头纳闷。

「美男子吗？就那样？是那样吗，安娜？」

「咦？呃，这个嘛，以一般的标准来说算是吧……话说你不这么觉得吗？」

「倒是觉得还算漂亮……但有那么厉害吗？之前说得那么夸张，结果感觉有点失望啊」

「呜哇，精灵族的标准好严格啊～」

米丽娅姆咯咯笑了。卡西姆有些不高兴地靠回沙发上。安洁琳凑到他跟前轻声耳语。

「那么明目张胆地说他坏话没问题吗……？」

「跟那家伙好好说话才麻烦嘞。天知道他要怎么忽悠你……真是个让人不爽的家伙啊」

「我说卡西姆，你和殿下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吵架了吗？」

莉泽洛特一脸不安地问道。卡西姆呵呵笑了。

「咱啊，看见美男子就嫉妒了哎」

「咦咦？是那样吗？」

「是啊。那家伙帅到让人讨厌啊，跟他站一起咱就显得太寒碜了。所以咱很不喜欢那家伙啊，嘿、嘿、嘿」

「还以为卡西姆完全不在意这些呢……真是意外哦。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呢！但是在殿下面前必须要有礼貌才行啊？」

莉泽洛特咯咯笑着拍了拍卡西姆的肩膀。安洁琳松了一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似乎总算是混过去了。卡西姆虽然看着轻浮，但其实头脑非常机灵。他应该也不想把莉泽洛特卷进来吧。

虽然感觉还是有些难以平静，但莉泽洛特已经像往常一样央求他们讲述以前冒险的故事，因此话题也就自然而然转回去了。

但众人的脑海里本杰明的身影仍挥之不去，偶尔会忍不住走神。之前听过卡西姆的说法后产生的印象是一个会在背后策划种种阴谋的人，但跟刚才那种爽朗的微笑和清秀的面容混在一起，总是给人一种困惑不解的感觉。尤其是头一次跟他见面的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三人的困惑感更为强烈。

此时，刚才出去了的苏缇回来了。

「远矢先生他们来了，现在正在玄关等候」

「哎呀，太好了，叫他们进来吧」

莉泽洛特这么说道，但安洁琳制止了她，站起身来。

「不用了，我们要走了……还得去见萨拉查先生」

「咦，已经要走了吗？和远矢他们一起再多呆一会儿呗」

「等事情办完了我们再来慢慢聊吧……」

安洁琳微笑着摸了摸莉泽洛特的脑袋。莉泽洛特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将他们送到玄关。远矢和莫琳正站在那里。

「抱歉，久等了」

「嗯，没事，我们去萨拉查先生那里吧」

「咦，这就要走吗？我还很期待大公家的点心呢」

莫琳遗憾地说道。远矢无奈地垂下头。

「真是，你成天就想着这些啊……」

莉泽洛特咯咯笑了。

「欢迎你们再来玩啊！我等着你们！」

○　　○　　○　　○　　○

经过了一个晚上的探查，到了第二天中午仍是没有任何消息。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在一家饭店的桌子旁相向而坐。饭店里人声嘈杂非常热闹。

珀西瓦尔啃着带骨头的烤肉。

「接下来要咋办？」

「卡住了啊……没有任何头绪」

贝尔格里夫皱着眉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煮芋头。

之前那件精灵族人的案子非常有名传得很广，但相应的在传播过程中也出现了各种扭曲和夸张，再加上闲人和醉汉们的添油加醋，让错综复杂的情报混在一起真伪难辨。他们从送走安洁琳等人之后就开始到处打听，然而现在却觉得越发混乱了。

目前能够确定的事情只有：有精灵族的人伪装成人族的模样、事件结束后其身影突然消失、她似乎是使用了空间转移魔法这几件。到处都有人宣称自己看到了精灵族人，但调查过后发现要么是在瞎扯要么只是臆想，全都是些不靠谱的情报，白跑了好多趟。

两人沉默的午饭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珀西瓦尔开口说道。

「算是俺的直觉吧」

「嗯？」

「之前在鱼店门口不是有个奇怪的小鬼么」

「就是你说只是看着小的那个孩子？」

贝尔格里夫回想起那个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面纱的少女。珀西瓦尔点点头。

「俺总觉得那家伙好像跟这事有点关系。现在想想应该不是单纯看热闹的家伙」

「唔……」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的确，那个少女莫名地让人有些在意。格雷厄姆的剑的反应也值得留意。在精灵族人引发骚乱的地方似乎刻意调查着某些事情的少女，说不定她会知道些什么。

「也是呢，的确很可能会有什么线索。不管怎么说，总比现在这样毫无头绪要强。去找找那孩子吧」

「哈哈，你也这么觉得，那就说明俺的直觉还没废掉。好，就这么定了」

珀西瓦尔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喝掉。

两人离开饭店，只见从北方过来的灰色云层低垂在空中。风很冷，贝尔格里夫将斗篷裹紧。珀西瓦尔抬头看向天空。

「看样子要下雨了」

「是啊」

两人快步朝鱼店走去。大概是因为感觉到了要下雨的气息，路上的行人们也都加快了步伐。云层似乎越来越厚，贝尔格里夫他们也又加快了脚步。但很快就听到几滴大粒的雨滴打到路旁摊贩的帘子上，紧接着一阵急雨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落了下来。

两人只得跑到路旁屋檐下躲雨。周围躲雨的人们也都是一脸为难的表情，盯着逐渐变湿的地面。

「呿，再差一点就到了……」

「没办法啊。而且下雨的话那个女孩应该也不会出现吧」

虽然说还没冷到要下雪的程度，但快要入冬时的雨还是很冷的，淋湿了自然更是会觉得冷。正当贝尔格里夫考虑着要不要索性顶着斗篷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雨势稍微变弱了一些。珀西瓦尔毫不犹豫地从屋檐下走出。

「走了，赶紧的」

「嗯，也是呢」

雨滴在空中碰撞后碎裂，变成更加细碎的水滴在空中飞舞，简直像是形成了水雾一般。睫毛上汇聚的水滴让人感觉痒痒的，但两人还是毫不犹豫地一直朝鱼店走去。

从云层的情况来看，应该不像是阵雨。

看这样子怕是要一直下到夜里了，贝尔格里夫在思考着这些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鱼店前面。有几个人在屋檐下躲雨，往来的客人明显少了许多。

甩掉斗篷上的雨水，两人快步走进屋内。

女店主似乎是正在做关门前的整理工作，看到两人进来有些惊讶。

「你们是昨天……」

「哈哈，又来打搅了」

「鱼很好吃啊，大姐」

珀西瓦尔笑着瞥了一眼台子上面摆放的鱼。女店主苦笑着将正准备收起的鱼放回台子上。

「哎哟，真会说话。不过你们这下着雨还过来，还真喜欢吃鱼啊」

「算是吧。话说大姐，你这里有没有来过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女孩？」

女店主很是诧异。

「蒙着面纱？不，我印象里没来过那样的客人……」

话说到一半，女店主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起来。但她的视线似乎并非朝向他们，而是朝向两人的背后。同时贝尔格里夫也感觉到背上的大剑轻声低吟，不禁皱起眉头。

转身一看，一队士兵从雨中经过。铠甲和服装的样式似乎与芬德尔本地的士兵略有区别。女店主颤抖着低声说道。

「啊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那些家伙们怎么了吗？」

听到珀西瓦尔这么问，女店主低声说道。

「那些士兵们啊，是从帝都过来的人啊。之前在这里闹出事情的就是他们，我偷偷跟你讲，真的让人很不舒服啊。我可真是怕了……」

「就是那些家伙吗……」

珀西瓦尔立刻就准备冲出去，但贝尔格里夫抓住了他的肩头。

「等下，珀西。冒冒失失冲上去很容易被怀疑的」

「但是贝尔……」

「你看」

贝尔格里夫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珀西瓦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很快惊讶地瞪大双眼。那个脸上蒙着面纱的少女像是在故意隐藏身形一般躲在士兵中间。大剑会有反应也是因为那个吧。珀西瓦尔咂了一下舌。

「……跟帝国有关系啊。要咋办？」

「小心别被发现，偷偷跟上去。如果是要找东西的话应该是分头去找的，像现在这样集体行动，就说明他们有可能已经抓到了某种线索」

「原来如此。知道了，就按你说的」

不过说回来，这种体型想要隐藏其实也挺难的，珀西瓦尔笑着说道。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看向女店主。

「我们过后还会再来买鱼的」

「咦，啊，哦，欢迎再来」

两人将斗篷的兜帽拉起盖住脑袋，来到细雨绵绵的大街上，跟士兵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他们后面。路上行人虽少，但拜这朦胧的雨雾所赐，身材高大的两人并不显眼。

士兵们穿过几条巷子，在大街小巷里来回绕弯打转。珀西瓦尔皱起眉头。

「……有点奇怪」

「你也这么觉得啊……被注意到了吗？」

士兵们又拐过一个弯，贝尔格里夫凑上前去警戒地探出头查看，立刻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坏事……被甩掉了」

前方小巷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己方明明是非常警戒地进行跟踪，但看起来对方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突然间，他背上的大剑再次轻声低吟起来。

○　　○　　○　　○　　○

毛毛雨一直下个不停。雨滴已经小到不能称之为水滴，在徐徐微风的裹挟下缠在身上。

一队士兵像是从地里面浮出来一般从暗处出现。领头的弗朗索瓦有些诧异地环视四周。这里是小巷的一角，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使用影子的传送门吗……为何要如此胆怯」

他眼前的少女摇了摇头，脸上的面纱也随着摇晃。

「和那两人正面冲突没有胜算的」

「哼，鼎鼎大名的魔法师也会说这种没出息的话啊」

弗朗索瓦有些侮辱性的发言让少女很是生气，她将脸转向一边。

「既然施魏茨都说要警戒，那就是需要警戒的对手。而且野蛮的战斗才不是我『织锦之黑』弥勒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其他的事情」

「那就赶紧干吧。你说的那什么魔力痕迹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弥勒并不回答，只是将手向前伸出，手心向下小声吟唱着些什么。声音虽小，但话语中却蕴含着异样的响声，在周围建筑物间来回反射，脚下的影子似乎也开始随之活动起来，像是某种活物般一边改变着形态一边在地面上爬来爬去。士兵们大气不敢出，环视着四周。

「……找到了」

弥勒手腕一翻，掌心向前伸出。地上的影子突然跳了起来，在她手前方卷成漩涡。微热的暖风吹过，石板上流动的水珠也被卷起，化作飞沫在四周飞舞。

飞沫和影子漩涡的中心部位渐渐变得朦胧起来，随后逐渐又变得像是一面镜子一般，映照出某种不可思议的棕褐色风景，有微弱的光从中透出来。

可以看到有人影。

在一间小房子的屋檐下放着一张椅子，一名精灵族的女性坐在那里。女子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享受着树叶间漏下的点点阳光。看起来是在休息。

弗朗索瓦冷笑一声，朝士兵们使了个眼色，自己也将手放到腰间的剑柄上。而弥勒的动作则看起来像是要制止他，一只手继续保持在身前，另一只手朝着弗朗索瓦伸出。

「怎么了？」

「……魔导球给我」

弗朗索瓦有些诧异，但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球，放到弥勒手上。

「你想做什么？」

「毕竟是能逼退赫克托的对手。直接正面冲突决非上策」

弥勒轻声吟唱了些什么，只见那光滑精美的水晶球内部仿佛突然喷出烟雾一般，灰色的云朵和闪电开始在其中翻腾涌动。云雾中似乎可以看到有无数人影在扭动挣扎，好像马上就要打碎水晶球跑到外面来似的。

正当弥勒准备将水晶球投入那棕褐色的世界当中时，漩涡中的景色却突然发生了扭曲。精灵族女性似乎也受到惊动，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弥勒焦急地说道。

「被发现了……为什么？」

棕褐色的风景仿佛变得像是一张软绵绵的纸一般越发扭曲，围绕其周围的影子和飞沫也都像融化般逐渐消失，最终整个漩涡也失去了力量，消失不见。

「果然啊」

背后传来声音。弥勒、弗朗索瓦和士兵们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蒙蒙细雨对面，珀西瓦尔抱臂站在那里。

「就觉得你们这帮家伙肯定是有某种关系」

「『霸王剑』……！为什么会在这」

弥勒话说到一半，突然瞪大了双眼。贝尔格里夫就站在珀西瓦尔身后，他手里拿着已经出鞘的大剑。剑身放出淡淡的光芒，发出某种像是威慑的低吟声。

「……就是那把剑妨碍了我的魔法啊」

「你那脏兮兮的魔力让圣剑很不爽呢。所以它就带俺们到你们这儿来了啊」

珀西瓦尔笑着拔出腰间的剑。士兵们也惊慌失措地架起武器。突然间，珀西瓦尔释放出如狮子般的威压感。帝国的士兵虽然也经受过不少的锻炼，但还是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有几个人甚至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使劲拍打自己的胸膛，痛苦地试图调整呼吸。

「哼……你们以为能赢得了俺是吗？不想死的就赶紧让开。俺们要找的只有后面那个小鬼头」

弗朗索瓦愤怒地上前一步。

「闭嘴！区区一介冒险者也敢猖狂！你们是想与帝国为敌吗？」

「啊？你谁啊……算了，是谁都无所谓。敢挡路俺就砍了你」

「珀西，不要总说那么危险的台词。没个大人样」

贝尔格里夫说着上前一步。大剑在低吟的同时，剑身的光芒愈发增强。弗朗索瓦惊讶地发出「咿」的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别、别过来！不要用那把剑靠近我！」

珀西瓦尔放声大笑。

「咋了这是，刚才不还摆那么大的架子么」

「呃……混蛋！」

弗朗索瓦举起手中的剑，突然有拿着武器的骷髅从他背后跳了出来。珀西瓦尔眉头一皱将其全部砍翻。碎骨头稀里哗啦地散落在地上。

「死灵术？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珀西瓦尔走上前去。此时弗朗索瓦等人脚下的影子突然开始如水波般荡漾。弗朗索瓦和一众士兵像是沉入水中一般逐渐消失在影子里。珀西瓦尔瞪大双眼。

「又想逃吗！」

但就在他们即将沉下去之前，贝尔格里夫跳了起来。他左脚充分发力朝前一跃，跳过已经半身沉入影子的弗朗索瓦等人头顶，降落到他们身后的弥勒面前。

大剑的低吟声又增大了一些。

贝尔格里夫将剑身插入地面。

瞬间，地面像是通了电似的轻微抖动了一下，即将沉入地底的弥勒发出「咿呀」的惨叫声，从影子里被弹了出来，仰躺在地面上。

「怎么那么灵活……不、不是假腿吗……？」

紧随其后赶到的珀西瓦尔立刻抓住她的后颈将她提到空中，剑尖抵住她的喉咙。

「一如既往的精准判断啊，贝尔。关键的一步上还是比不上你呢」

「过奖了。只是各自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

悬在空中的弥勒慌慌张张地挥动着她的细胳膊细腿，同时发出胆怯且微弱的声音。

「饶、饶命……别杀我……」

「不会杀你的。看起来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情，需要向你好好打听一下呢」

「不许隐瞒。敢说一句谎话的话俺就……」

珀西瓦尔作势威吓。贝尔格里夫手中的大剑也发出低吟声。

「我、我什么都说，所以不要杀我……」

弥勒的声音里已经明显带有哭腔。贝尔格里夫自嘲地笑了笑，这种扮黑脸的事情实在不适合自己，有珀西瓦尔在真的是太好了。

弗朗索瓦和士兵们已经沉入了影子，不知去往何处了。剩下的只有贝尔格里夫、珀西瓦尔和弥勒而已。

珀西瓦尔从包里拿出绳子，将弥勒双手双脚捆了起来。

「别以为能逃得掉。有种就试试，看是你先躲进影子里，还是俺先砍掉你的脑袋」

「不、不会逃的。因为根本逃不掉……」

弥勒浑身发抖，畏畏缩缩地窥视着珀西瓦尔的脸色。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珀西，别吓唬得太过火了。她也很可怜」

「说啥呢，贝尔。跟这种家伙要是心软了可没好事。该死，如果能把她魔力封住就用不着这么戒备了」

珀西瓦尔说着，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弥勒。弥勒有些懊恼地发出「唔」的呻吟声。

「好啦，接下来要咋办呢。能获得情报也是好事，不过要是能让这家伙再连上那个空间过去看看也是个办法吧」

「是呢……」

贝尔格里夫捋着胡须陷入思考。

「总之，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吧。这么继续淋着也不是个事情」

「也是呢。先回旅馆一趟吧」

珀西瓦尔将捆好的弥勒夹在腋下，开口说道。

「……那个人影是萨蒂吗？」

「不知道。刚才离得太远了，而且隔着雨雾看不清楚……」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追寻着记忆中精灵族少女的身影。

水滴从斗篷的边缘滴落。看起来雨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八话

空间突然出现的剧烈摇晃让精灵族女性难掩惊愕之情。这可是利用旧神之力制造出的结界，现在居然出现了能对其进行干涉之人。

不过要说的话，她其实也早就明白，这一天是迟早要到来的。安稳的日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不得不战斗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自己将孩子们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敌方也无疑在逐步地增强力量。之前在芬德尔被识破伪装时，一直潜藏在内心中的不安终于提到了嗓子眼。

「……大概是转移时的魔力痕迹被追踪到了吧」

当时因为事出紧急，所以没有妥善地使用魔法。但即使如此留下的痕迹也应当相当微弱。

施魏茨绝对无法打破结界。虽说『灾难的苍炎』是可以排进罗德西亚帝国前五——不，应该说是整个大陆前五——的顶尖魔法师，但这个结界是专门针对他布置了完备的对抗用术式的。这样一来就说明，有除他以外的优秀魔法师出现了。

应该说对方也凑齐了必须的棋子吧，精灵族的女性这样想着，长叹一口气。

「不能再这么磨磨蹭蹭了啊」

对手莫名其妙地中途停止了干涉，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对于女子来说实属侥幸。必须将出现缺口的地方补上，并对结界整体重新加以强化。

她站到院子正中央，双臂张开，静静地让魔力循环。微微张开的双唇间如同呼吸般轻轻咏唱出咒文，创造出的魔力漩涡以女子为中心逐渐扩大。

「……总之先这样吧」

她长出一口气。疲劳感爬上后背，像是一个没有在呼吸的婴儿般沉重地压在身上。尚未完全恢复的肩伤仍在隐隐作痛。

精灵族女性有些步履蹒跚地绕到屋后。

漂浮在空中的磷光如蝴蝶般上下飞舞，其中一些停留在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闪闪发光。墓碑前有一个木台子，上面供奉着一个装了水的杯子和几朵已经凋零的小花。

女子坐到墓碑前的地上。

「不去战斗不行了啊，你说是吧」

她像是在跟墓碑搭话一般自言自语道。

远处可以听到孩子们的喧闹声。女子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一直守护她们至此。这个结界内部是安全的。

但仅有的一块小田地并不足以提供充足的食物。她不得不利用魔法改变身形、记忆甚至人格，神不知鬼不觉地多次出去购买食物。

如果无视掉那种不知何时会被发现的紧张感的话，日子似乎还是过得很平稳的。就算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平静，但还是忍不住会觉得，这样的生活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然而现在状况发生了改变。敌人不会一直什么都不做，一直袖手旁观。

围住她的这张大网上的网眼变得越来越细，范围也逐渐收窄。

对方应该是不会放弃的。对于已经抓到一次的线索，他们不会蠢到将其轻易放弃。一直东躲西藏似乎也终于到极限了。

突然间，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好厉害呢！」

「在摇晃呢！」

双胞胎跑了过来，抱住精灵族女性。她笑着将她们俩搂在怀里。

「啊哈哈，吓了一跳呢……不过已经没事了」

「头一次呢。为什么会摇呢？」

「外边有什么东西吗？外面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想去看看呢！」

「想看呢！」

黑发的双胞胎对视一下，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女子也试着强行挤出微笑，但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大滴的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她用手擦掉眼泪，哽咽着紧紧抱住两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一直让你们待在这种地方……」

双胞胎吓了一跳，用手轻抚女子头顶和背后。

「不要哭了」

「我们不会再任性了」

「嗯，没事……没事了」

女子擦干眼泪，在双胞胎头上轻轻拍了拍。

「好啦，去给妈妈摘几朵供奉的花吧」

「嗯」

「已经枯掉了呢」

双胞胎将墓前已经枯萎的花朵拿下来，两人一起跑开了。

女子目送她们走远，缓缓站起身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握紧拳头抬起头来。

「……必须要战斗了。在他们攻入这里之前」

随后，她开始低声咏唱某种咒文。

○　　○　　○　　○　　○

回旅馆的路上，雨势似乎又增强了。路上已经基本没什么行人，雨雾中偶尔能看到有一两个身影匆匆跑过。

走进房间后，珀西瓦尔立刻从包裹中取出某种东西贴到弥勒的背上。那是一张画着魔法阵的小纸片。纸片贴上去后立刻烧了起来，原本画在上面的魔法阵在她背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弥勒扭动着身子呻吟道。

「麻嗖嗖的！」

「闭嘴，老实点」

「是卡西姆留下的东西吗」

「没错，是束缚用的术式。虽然没多强，但至少像转移之类消耗魔力比较多的术式应该是用不了了」

珀西瓦尔说着，从弥勒怀里搜出小水晶球。看着里面让人不快的扭曲人影，他皱起眉头。

「这个暂时先没收了。还真是拿了些危险的玩意儿啊」

随后他将弥勒扔到床上。弥勒发出「呀」的惨叫声。

「该、该死……我『织锦之黑』弥勒居然会遭到如此待遇……」

「倒是有听过这个外号呢。没想到居然是你这样的小鬼头」

珀西瓦尔说着，将弥勒脸上戴着的面纱扯了下来。面纱下面的脸庞看起来是一张与身型相符的少女的面容，但脸色却显得非常苍白，瞳孔如充血一般通红。不过看起来跟白化病又不太一样。群青色的头发中可以隐约看到有两支小角。珀西瓦尔恍然大悟笑了出来。

「哈哈，原来是小恶魔啊。怪不得有种讨厌的感觉」

「恶魔族？魔兽吗？」

「是啊。跟吸血鬼之类一样，有高智商和魔力的家伙。也有混在人类中生活的。这家伙也是其中之一吧」

原来如此，贝尔格里夫点了点头。恶魔族中的小恶魔和哥布林类似，体型不会长到很大。这样一来她外表上看起来像是小孩子也就可以理解了。

吸血鬼、恶魔族和鬼族等魔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认为是亚人种族，他们会拥有不逊于人类的智商，因此危险度与一般魔兽也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其数量也十分稀少，很少会进入人们的视野。或许是因为他们也将人类视为不可小觑的威胁，因此才刻意保持距离。但其中也存在一些像弥勒这样扮成人类并混入人类社会生活的家伙。

而且要说的话，她居然能成为拥有外号的冒险者，这让贝尔格里夫颇有些惊讶，甚是佩服地自言自语。

「作为恶魔族来说还真是了不得啊……」

但弥勒却颇有些不满地扭转身子。

「不要把我和其他人混为一谈。我可是特别优秀的」

「闭嘴，安静点」

「啊呜」

珀西瓦尔在弥勒头上啪地敲了一下，弥勒双手环抱身子，发出有些绝望的声音。

「呜呜……已经无计可施了……我会就这样被粗鲁侵犯吧……还真是可怜啊」

「你还好意思说，明明你们才是坏人」

珀西瓦尔这次是在弥勒头上弹了个爆栗。弥勒缩起身子。

「我才不是坏人，只是被雇佣的而已。既然受雇于人就要好好地完成工作」

「唔……你是叫弥勒是吧。雇你的是谁？」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问，弥勒有些犹豫，支支吾吾不肯回答，被珀西瓦尔又敲了一下之后才百般无奈地开口说道。

「是帝国的皇太子本杰明」

果然是这样啊，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

在来这里的路上，他们三个大男人在屋里进行过多次商量，卡西姆曾数次提到过皇太子本杰明的名字。

按照卡西姆的说法，当初在埃斯特加大公的公馆里，唆使大公家三儿子弗朗索瓦向安洁琳挑衅的正是这个本杰明。他似乎是个心怀鬼胎的男人，进了帝都之后必须时刻对其保持警惕，这是卡西姆曾特意强调过的。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自己虽然还没有前往帝都，但像这样发现有皇太子的相关人士在蠢蠢欲动谋划着什么，让他不禁开始担心已经前往帝都的安洁琳等人。

不过仔细想想，前往帝都的安洁琳他们一行人个个都是高手，实力也都比他要强。应该是不需要自己来担心他们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露出苦笑。

看到贝尔格里夫在笑，弥勒有些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笑的……」

「没啥，抱歉。什么都没有」

贝尔格里夫重新端正表情。

「那么，皇太子究竟是在谋划什么？」

「不知道。皇太子只是雇主。我只是完成他委托的工作而已」

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皱起眉头。

「只是雇主？他雇了你有多久了？」

「将近三年……」

「三年？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说只是雇主？混蛋，你是想忽悠俺们是吧？」

珀西瓦尔又摆出一副吓人的表情轻轻敲了弥勒一下，立在墙边的格雷厄姆的圣剑也发出低吟声。弥勒吓得「咿呀」叫了出来。

「才、才没有说谎……因为我很优秀所以对方一直不肯放手。他们虽然相信我的能力，但并不信任我。而且我也不是一直都跟他们在一起，关于计划的详细内容也一直没有告诉我」

「居然说优秀……」

「你、你那眼神什么意思啊……明明就是这样嘛。能够干涉到那个精灵族人的结界的只有我而已。就连施魏茨都做不到呢」

「什么？施魏茨？」

贝尔格里夫瞪大双眼。在意外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人物的名字。

要说的话，之前倒是听夏洛特和白说过，在他们背后操纵的就是『灾难的苍炎』施魏茨所在的团队。而且他前段时间还曾出现在奥尔芬，和『灰色』玛丽亚打了一场。

居然跟那个施魏茨也扯上了关系。之前单就本杰明而言，从卡西姆那里听来的内容让贝尔格里夫对他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表面上是非常优秀无可指摘的执政者，但背后不知道在策划着些什么。现在这个本杰明和施魏茨居然凑到一起，他们盯上的那个精灵族女性又会是什么人呢。

弥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背过脸去沉默不语。

珀西瓦尔笑呵呵地将弥勒拎了起来。

「你这家伙，魔法优不优秀俺是不知道，但耍心眼实在是不太行啊？之前跟俺打过的那些恶魔族的家伙可是一个比一个狡猾啊」

「……吵死了」

「啊？」

「咿」

「喂珀西，别太吓唬她」

贝尔格里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边捋着胡须一边盯住弥勒。

「皇太子是跟施魏茨联手了是吧？」

「……没错」

「他们为什么盯上了那个精灵族人？那个人手上有拿着什么东西吗？」

弥勒扭扭捏捏似乎不太想说，但在珀西瓦尔凶狠的瞪视之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那个精灵族人手里有所罗门的钥匙……他们要的是那个」

「你说所罗门？那就是说果然是和魔王有关了……那个精灵族人叫什么？」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啦！」

看着珀西瓦尔挥起的拳头，弥勒焦急地大喊。贝尔格里夫将手放到珀西瓦尔肩膀上。

「别这样，珀西。不管怎么说，能够跟那个精灵族人抢先接触就是好事。对于施魏茨我不太清楚，不过他应该很厉害是吧？再磨磨蹭蹭的话怕是要被他抢先了」

「嗯，也是……好吧，喂，你再连接一次那个空间」

「可、可以……但是得先把这个束缚的术式解开」

「没问题。但你要是敢逃跑俺就立刻砍了你。别以为你的转移能快过俺的剑」

「从、从来没想过能从『霸王剑』手底下逃走，所以不要杀我……」

弥勒瑟瑟发抖，以一种哀求的眼神看向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继续劝慰珀西瓦尔。

「吓唬得太厉害的话怕是会对施术产生影响的。暂且饶了她吧，珀西」

「……遇上贝尔这么温柔的人还真是你的福气呢」

珀西瓦尔又瞪了弥勒一眼，将她拉了起来，随后从行李中取出解咒的符纸，解除了束缚的术式。

弥勒松了一口气，随后往贝尔格里夫的方向靠了靠。珀西瓦尔的恐怖和贝尔格里夫的温柔在无意间形成了胡萝卜加大棒的效果，似乎倒也产生了好的结果。

「稍微让开一点，我要尝试连接了」

弥勒双手朝前方伸出。很快，就像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样，影子跳了起来在空中形成漩涡。明明门窗紧闭，却有一股风吹得头发直晃。但不一会弥勒就一脸惊讶地把手放了下来。魔法中断了，风也停了。

「……连不上了。被屏蔽了？不对，那样的话应该不是……不在了吗」

「咋了，赶紧连啊」

「连不上。准确来说是那个精灵族人不在结界里面了。我的魔法是通过追寻魔力的痕迹来对传送门进行干涉。但现在追踪的目标人物不在里面，所以就连不上了」

「那你能移动到那个精灵族人的身边吗？」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弥勒也以摇头回应。

「那个结界离这个镇子不远所以可以连过去。但是那个精灵族人好像是已经离开了这个镇子。距离太远了我就没办法了。而且当初构筑术式时就是针对『结界里的精灵族人』这种极端情况，使用范围极为狭窄但相应的威力很大。能够构筑这种术式的也只有我而已」

「连都连不上，你说的再好听也没用。搞了半天你这玩意儿屁用没有」珀西瓦尔不甘心地跺了一脚地板。「该死，就差了一步……这要咋弄？」

「……没办法，既然已经这样了，还是先来再整理一下情报吧。弥勒，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知道了。反正把情报泄露给你们以后我也没法回去了。相对的你们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不受施魏茨他们的威胁」

弥勒露出一脸完全死心了的表情，坐到床上。

○　　○　　○　　○　　○

这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帝都的地下通道像是蚂蚁的巢穴般纵横交错，而地面上的建筑物也像是与之呼应一般，层层叠叠不断加筑。在人口众多的帝都，这样的地方往往呈现出类似于贫民窟的景象，昏暗且阴沉。

而萨拉查似乎就位于这迷宫一般的道路深处。

安奈莎略有些不安地嘟囔道。

「真厉害啊。跟外边大街上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吧？虽说是很危险的地方，但对于隐藏行踪来说也正合适呢」

莫琳一边说着，一边将刚买的蒸面包塞进嘴里。

安洁琳环视四周到处打量，随后又抬头看向头顶上。石头加木头建成的走廊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微弱的阳光从其缝隙间射入。一面延伸到上方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里面似乎有人曾经住过的痕迹，但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了。

「在这种地方做研究……萨拉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姑且算是帝国直属的魔法师呢。不过他在搞什么就不清楚了。而且除了我们之外好像也没见到有别人拜访他」

卡西姆捋了捋胡须。

「原来如此。用帝国的预算建立的研究室吗。算是出人头地了啊」

「话说这不怕整出啥麻烦来？跟那皇太子搭上边了吧？」

玛格丽特开口发问。进入通道后她总算是能摘掉兜帽，似乎是感觉轻松了不少。远矢苦笑着答道。

「我觉得应该是不用担心。毕竟他大部分情况下都没法跟人交流。就算皇太子想要利用萨拉查的技术，他也不会去主动协助皇太子的吧」

「嗯，大概是吧。咱是不觉得那家伙会特意把咱几个的事情告诉本杰明呢」

卡西姆也表示理解似的点点头。

安洁琳环抱双臂。

「……但是那样的话，想要获得萨蒂阿姨的情报不也会很困难吗？」

「有这种感觉呢。希望不要是白跑一趟就好」

安奈莎也有些担心地说道。远矢像是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唔……怎么说呢，不实际见面聊一下什么都不好说吧。如果真的一无所获就抱歉了」

「我只要能见到时空魔法的高手就已经很开心了呢～」

米莉娅姆咯咯笑着说道。

继续走下去，通道上方开始出现天花板，四周被灰色的石头所环绕。原本隐约可见的天空彻底被遮蔽，周围也没有窗户，不过墙上倒是每隔一端距离挂着一盏油灯，所以走路并不受影响。仿佛给人一种走入地下坑道的感觉。

众人之间的交谈也越来越少，只听到嗒嗒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

就在大家觉得这条路是不是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一扇小木门前停了下来。被打磨过的硬木头泛出黑光。木头上用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发光墨水精心描绘出细致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魔法术式。图案从门上一直延伸到周围的墙壁上。

米莉娅姆一脸兴奋地凑近观看。

「呜哇～，好厉害！第四定理的第六式居然能跟这样的术式连起来！这是什么，没见过啊……新公式吗？不对，如果这样子连起来的话发热量会……」

「那边是必须使用立体绘制方式才行吧。不过咱觉得应该只是当作备注而已」

「唔，看起来的确很潦草呢……好厉害啊……」

两名魔法师的谈话在安洁琳听起完全如同天书一般。虽然完全不明白，不过她觉得对方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远矢咚咚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一脸诧异地握住门把手扭动一下，将门推开。

「萨拉查？」

众人跟着远矢，鱼贯进入屋内。

安洁琳一进屋就吃了一惊。一股奇妙的味道直冲鼻腔，似乎是某种药品的味道。

她皱着眉头环视屋内。屋里没看到有任何用于照明的东西。天花板上没有垂下的吊灯，墙上也没有点燃的火把。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奇妙的如魔法术式般的文字，密密麻麻地从地板到墙壁都有描绘，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这些文字似乎都是用跟门上一样的发光墨水绘制的，释放出淡淡的光芒将周围的环境照亮。

房间本身倒还算是宽敞。不过与一般魔法师的房间不同，这里看不到四处堆放的玻璃烧瓶和烧杯，也没有塞满各种魔导书的书架。只有在房间深处等间隔立着的几根石头柱子，每根柱子上面都放着精致的大水晶球。水晶球反射着魔法文字的青白色光芒，营造出一种非常奇妙的氛围。

在房间最深处的地板上，以某一点为中心画着一个圆形的魔法阵。这个魔法阵周围的图案与周围潦草的魔法术式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排列得非常整齐。

一个人盘腿坐在魔法阵正中。看起来是一个年轻的男性，身穿罗德西亚国民的常见服装，外面套一件很长的白衣，右眼戴着一只单片眼镜。

「萨拉查！」

远矢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朝着那人走了过去。看起来那个男人就是萨拉查。但他对远矢的呼唤却置若罔闻，只是一直坐在原地，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些什么。

「不对，不是这样的。当事象进行大规模流动时，那漩涡必然会有一个中心。然而若是无法搞清那个中心点的话，此次的事象流的规模便」

「我说萨拉查！」

远矢有些焦躁地抓住萨拉查的肩膀使劲摇晃了几下。

萨拉查似乎是受到了惊吓，跳了起来。突然间他的身形发生了扭曲。下一个瞬间，站在那里的已是一个高挑的女性，但身上穿着的衣物倒是与之前的男性完全相同。

「怎么啦。哦，什么啊，这不是远矢嘛。在别人正在思考的时候出声打断实在是太不解风情了啊」

「什么风情啊，你适可而止一点。这是你委托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远矢说着从包里拿出几种魔结晶，摆在地上。萨拉查的眼中放出光芒，但紧接着他的身形又发生了扭曲，这次出现的是一个还不足十岁的男孩子，长长的白衣拖到了地板上。

「哦哦，这可真是谢谢了！嗯，嗯，这样一来就能制造更精密的观测仪器了。那样的话相关术式也必须要重新计算才行了呢」

「知道了知道了，那些待会儿再说行不行。我给你带了客人过来了」

萨拉查似乎是又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维当中，远矢不得不又摇了摇他。萨拉查似乎是终于注意到还有别的来客，转头看向安洁琳一行人。

「哎呀呀，这屋子里来了这么多客人还真是稀罕事啊！」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身形再次发生了变化，一个看起来已经年过七十弯腰驼背的老人面带笑容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欢迎各位光临！因为过去的一些实验，我本身的存在变成不确定现象了，因此现在是这副模样，让诸位见笑了。虽说想给你们倒杯茶，不过很不巧的是我还尚未来得及开发那样的术式！不，等一下，如果用远矢君带来的魔结晶的话」

「好好好，那些等过后再说吧」

莫琳一脸若无其事地戳了戳萨拉查，随后看向安洁琳等人。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动不动就钻进个人世界里去了」

「大概能明白了……」

安洁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应该也算是魔法师的某种极端情况吧。嘴里说着完全意义不明的话，一会儿变老一会儿变年轻，连性别都能转换，看起来的确是非常有意思，但却属于那种不太想和他搭话的类型。之前一直嚷嚷着「能见到时空魔法的高手啦」而兴奋不停的米莉娅姆此时也是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安洁琳带着一种半放弃的感觉走到墙边，背靠在墙上。石墙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后背上。

她再次环视屋内。布满房间的青白色文字忽明忽暗不断闪烁。室内的照明虽然只有这些，但已经足够亮了。或许是因为这光芒的缘故，众人的脸色看起来也都是青白色的。一直盯着看的话仿佛这些文字都会自己动起来，让人觉得有些恍惚。

卡西姆傻眼地在萨拉查头上敲了一下。

「你这姿态变化比以前更剧烈了啊。喂，振作点，『蛇之眼』，连咱都忘啦？」

已变成与安洁琳等人年龄相仿的少女的萨拉查凑到卡西姆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随后兴奋地抱住了他。

「这份魔力！噢，『碎天』！吾之密友啊！」

「谁跟你密友啊，咱跟你可没那么亲近。别耍宝了听人说话」

「令人欣喜的再会！你听我说，我也思考了很多。你的并列式魔术的新公式对于我也产生了很大的刺激呢。于是呢基于那个我也」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那些事情过后再听你慢慢讲吧」

卡西姆一脸不耐烦地将萨拉查推开。一副中年男子模样的萨拉查高兴地搂住卡西姆的肩膀。

「自从被塞进这个挤死人的研究室以来就没什么客人了，偶尔有客人也没个正经人。能够交流知识的对象更是完全没有啊」

「知道啦，所以说待会儿再说啦」

谈话始终无法正常进行下去。有些焦躁的安洁琳上前一步，大声问道。

「那个，我们在找一个名叫萨蒂的精灵族人，你知…请问您知道些什么吗？」

萨拉查一瞬间突然停止了动作，随后又快步走到安洁琳面前，盯着她仔细打量，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这让安洁琳吃了一惊。

「什……」

「嗯，嗯，嗯！这样啊！原来如此！」

透过单片眼镜所看到的他的眼睛，的确如蛇眼般瞳孔纵长。十二岁左右少女外貌的萨拉查自顾自地点着头，心情很好地从安洁琳身边离开。

「在这巨大的事象流之中，我也是其中的一因啊！这还真是有趣了！」

「……啥？你在说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吗！不过身处事象流中心的人们反倒是往往感觉不到这股洪流。是随波逐流呢，还是引导流向顺着你的步伐改变呢，到底会如何？」

萨拉查似乎十分兴奋，他的身形再次扭曲，变成一个高个子的帅气男性。

安洁琳一脸茫然地看向卡西姆。卡西姆也是有些莫名其妙地挠挠头。

「你说事象流？开玩笑吧？第七次定点魔导观测中不是已经得出结论，『关于事象的魔力流动是无法观测的』嘛」

「不是魔力啊，『碎天』！连你这个程度的魔法师都像这样停止思考怎么行呢！魔力是因人的意志而确定了力的方向性的！意志又是什么？有没有更大的东西能够统筹涵盖这一切呢？集体意志的不可思议性你难道不知道吗！狂热与统一的意识，就是被某一道洪流所裹挟的事象流啊！当其方向性指向某个方向，或是与其它方向来的流相互碰撞时就会产生混沌，从中会产生出巨大的能量！」

「吵死了，你要跟人讲也好歹慢点说啊，蠢货」

卡西姆无奈地垂下头。米丽娅姆看着仍在热情地发表滔滔不绝演说的萨拉查，抱臂沉吟道。

「记得好像有谁说过『乱世出英雄』来着……」

「你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吗，米莉？」安奈莎问道。

「一半一半吧。怎么说呢，搞时空魔法那帮人里面，有一派主张说人的行动和意识都是被某种巨大的潮流所裹挟的……啊，但是潮流中也分许多支流，然后会以一种复杂的方式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大的潮流，或是相互撞到一起生成漩涡，产生出巨大的能量……所以据说在有大的战争或是类似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就会有常识无法解释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呢」

「俺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玛格丽特似乎已经放弃了理解，在房间里来回转悠，盯着柱子上的水晶球看来看去。莫琳则是在墙边坐下，打开一个包着某种食物的包裹，看起来这边也是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呢。

这样子的确是没法将谈话继续下去。感觉会非常累人。

虽然有些对不起卡西姆，但这里姑且还是让他先陪着萨拉查，等对方聊到心满意足平静下来再进入正题吧。安洁琳这样想着，轻声向远矢耳语。

「萨拉查先生平静下来之前我想去散散步……这里太闷了」

「咦，是吗？但是没问题吗？小心迷路……」

「那要不你也一起来？」

远矢扫了一眼周围众人的情况，点了点头。

「也是呢。看样子现在也只有卡西姆先生能跟得上他的话头了」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屋外。一关上门，周围立刻显得十分寂静。

安洁琳终于松了一口气，做了一次深呼吸。虽然是带有一点霉味的冰凉空气，但总比充满房间的各种奇怪药品味要好得多。

远矢也仿佛稍微轻松了一些，靠在墙上将头发重新绑好。

「感觉有点抱歉啊。好像反倒是搞得更混乱了……」

「不，没事。而且总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应该不会白跑一趟……」

不知为何，萨拉查对安洁琳似乎非常有兴趣，这让她有些在意。但是想要问这些的话必须先等他把他那一套庞大的理论讲完再说。

远矢看了看走廊远端，回头向安洁琳说道。

「我们去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吧」

「嗯」

两人一起向前走去，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脚步声。走出不远回头一看，对面墙上那青白色的术式仍在微微闪烁着光芒。

「不知道爸爸他们怎么样了呢……」

「芬德尔也很大呢。不过我觉得，如果是贝尔格里夫先生和珀西瓦尔先生的话，应该是能做到些什么的，毕竟他们很厉害啊」

「是吧？嘻嘻，爸爸他们可是非常厉害的。战斗时也很强，头脑也很好，我也想成为那样的冒险者呢」

「我是觉得安洁琳小姐已经做到了啊」

「才没有。和爸爸比起来还差得远……」

话说到一半，安洁琳突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手也放到的腰间的剑柄上。远矢也察觉到了异常，眯起眼睛摆好架势。

空间突然摇晃了一下。

安洁琳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空间突然像被扰动的水面一般起了波纹，随后一个白色的人影凭空出现。

「啧！坐标错位了吗……该死的施魏茨……」

人影跪到地上，有些痛苦地试图调整呼吸。

「咦，你……你、是……」

安洁琳惊讶地瞪大双眼，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头散乱的银发，还有被鲜血染红的长袍。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精灵族的女性。

她那祖母绿般清澈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安洁琳的身影。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〇九话

明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但却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似的。双方屏气凝神相互盯着对方，这期间安洁琳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萨蒂阿姨？」

然而在安洁琳的话语到达对方耳边之前，精灵族女性已经焦急地站了起来。她脚步有些踉跄，努力踏稳后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你们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快逃吧」

「不是，你这受了很重的伤啊！别硬撑着啊！」

远矢慌慌张张地跑向精灵族人。只见她的右肩和侧腹部都在流血。白瓷般美丽的脸颊上也有伤痕，同样有鲜血从那里流出。安洁琳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探入腰间的小包。

「等一下……我给你找药……」

「不行！ 别管我了赶快」

精灵族人话说到一半，突然焦急地转过头去，表情严峻地摆开架势。

「唔……追来了啊……」

空间再次像水面一般起了波纹，紧接着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子出现了。他一头略有些弯曲的花白茶发绑在一起，右脸上从眼睛往下有一道旧伤。

黑衣男子将手中的武器向前伸出。那是一把缺了尖的弯刀。

「居然想来直接取本杰明的人头，勇气可嘉。但太天真了。你以为只凭你一个人能做到些什么」

「哈哈，还真是缠人呢……虽说我要找的不是你」

「我要找的也不是你」

「真是的，那就放过我呗」

「既然受雇于人，抓住你就是我的工作」

「嗬……明明那个本杰明就是个冒牌货？」

「琐碎小事而已。唔……？」

安洁琳为了护住精灵族人而上前一步，男子看到她，诧异地眯起眼睛。

「你是……」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攻击已经行动不便的人也太逊了」

看到安洁琳拔出剑来，男子嘴角上挑诡秘一笑。

「这样啊，你是那个啊。有趣」

「哼……远矢，她就拜托你……远矢？」

没有听到回应，安洁琳有些奇怪地回头看去。只见远矢一脸惊愕地跪到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手放在胸口，汗滴从脸上滑下，似乎是非常痛苦。

「为什么……你怎么会……」

「怎么了……？」

安洁琳有些困惑地将手放到远矢肩头。能感觉到他的肩膀随着呼吸不断起伏，似乎是非常的激动。黑衣男子似乎是一脸觉得奇怪的表情。

「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是啊……因为是你杀的啊」

「……？哦，这样啊，你是不成器的那个」

黑衣男子的这句话让远矢的表情因愤怒而彻底扭曲。他一蹬地面冲了出去，拔出腰间的剑砍向男子。其剑技之迅猛令安洁琳都为之惊讶，但男子却若无其事地接下了这一剑并将其推了回来，以冷冷的视线盯住远矢。

「肤浅。没有任何进步。只是一味地模仿又能做到什么？你就算这么做那家伙也回不来了」

「开什么玩笑！妈妈她……妈妈她是什么心情你想过吗！」

一场意料之外的战斗就此展开。不过远矢看起来有些热血上头，动作显得有些粗糙。

安洁琳想要上前帮忙，但身边精灵族女性的伤势也很严重。正当她犹豫要不要给她就地做些应急处理的时候，背后却突然感觉到了其他的气息，于是她立刻转过身来。

一名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站在那里。兜帽拉得很低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很明显不像是友好人士。

安洁琳试图护住精灵族女性，紧紧盯着白衣男子。女子呻吟道。

「施魏茨……」

「咦……就是他？」

那个欺骗夏洛特等人，尝试进行操纵魔王等种种实验的魔法师。可以说他才是真正的黑幕。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他。

眼前是施魏茨，身后黑衣男子和远矢正在战斗。

腹背受敌无处可逃。如果卡西姆他们能够听到这边的动静出来帮忙就好了，安洁琳抱着淡淡的期待，紧握住手中的剑柄。

此时，女子朝她低声耳语。

「能帮我稍微……争取一点时间吗？」

「……说不定我会把他干掉呢，可以吗？」

「嘻嘻！那当然再好不过！」

女子笑了起来，那份笑容非常美丽。

安洁琳再次看向施魏茨。只见他什么都不做，抱臂在原地站定，像是在观察这边的动向。乍一眼看去似乎到处都是破绽，但他毕竟是曾经跟玛丽亚打得难分高下的人，万万不可大意。

正当安洁琳准备上前一步时，后方突然感觉到魔力的剧烈流动，远矢的怒吼声随之传来。

『源于兽影　来自黑暗　脱离躯体的王　端坐于蝇山之上！』

「咦」

要在这么狭窄的通道里用大魔法吗，安洁琳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能够感觉到魔力在膨胀，似乎有什么非常巨大且沉重的东西出现了。传来一股像是腐肉般的臭味。女子低声呢喃。

「哎呀呀……暗黑魔法？」

一般来说，那些被归为邪门歪道的魔法都被称为暗黑魔法。其特征是虽然有着很大的威力，但使用时大多会对精神和肉体造成侵蚀。远矢居然会用这样的东西，他到底是什么人？安洁琳虽然有很多疑问，但视线不敢从施魏茨身上离开，头脑中略微有一点混乱。

施魏茨一动不动，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做释放魔法的准备，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虽然让人有些着急，但这种情况下一动不动反倒是让人觉得奇怪。安洁琳因为刚才停下了脚步，现在也掌握不好再次冲上去的时机。

「废物。无聊」

背后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有魔力迸裂，化作一股烈风吹来。安洁琳的麻花辫也被吹得乱晃。远矢召唤出来的东西似乎是被吹飞了。紧接着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是远矢。他被干掉了吗？安洁琳不由得有些焦躁。

就在此时，后面有人拽了一下她的衣服。

「靠过来！」

安洁琳突然感觉被精灵族女性紧紧抱住，随后眼前的风景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变得有些模糊。施魏茨的白色长袍也如同融化一般消失不见了。

目标消失了，因此『刽子手』赫克托将弯刀收回刀鞘。

「大魔法的破裂导致妨碍魔法被干扰了吗。这样看来， 弥勒那边好像是搞砸了呢」

「所以才说要警戒啊。说到底只是魔兽而已」

赫克托一脸诧异的表情，对走过来的施魏茨说道。

「你什么意思，施魏茨。居然这么简单地就让他们跑掉了，你是在搞什么？」

「还不够。为时尚早」

「你说什么？」

「……那个叫远矢的年轻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施魏茨并不回答赫克托的问题，倒是反过来对他发问。赫克托皱着眉头回答道。

「……不成器的废物而已」

「是你的吗」

「在东方狩猎罪人时候的吧。那家伙的哥哥还算是可以，但因为太天真而死掉了」

「优秀的哥哥和差劲的弟弟吗」

「不是弟弟」

赫克托简单回答后便不再说话。

施魏茨默默地挥了挥手。

两人的身影如水面的波纹般晃动起来，很快消失不见。

○　　○　　○　　○　　○

泡好一杯冒着热气的甜茶，弥勒美美地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珀西瓦尔有些傻眼地靠在墙上。

「这么轻易就反水，你这家伙还真势利啊。要俺说，这样子可让人没法信你」

「又没有要你一定信我。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哼，这倒是有个魔兽的样子呢」

弥勒噘起嘴，将杯子放到桌子上。

「你们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那个精灵族人的？有什么契机吗？」

「他们雇我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准确来说他们雇我就是为了让我解决那个精灵族人的结界」

「就这还花了三年啊」

「没错。但这不是因为我无能，是因为他们一直抓不到那个精灵族人的线索而已。我的魔法是沿施术对象的魔力构建传送门，所以要首先找到对方的魔力才能……」

弥勒似乎是打算要发表一段很长的演说，但被珀西瓦尔敲了一下之后停了下来。贝尔格里夫捻着胡须开口问道。

「所罗门的钥匙啊……为什么那个精灵族人会拿着那种东西呢」

「……好像原本是本杰明和施魏茨差一点就要拿到的时候，那个精灵族人突然跳出来把它抢走了。她好像是一直在妨碍本杰明他们」

按照弥勒的说法，虽然详细情况不太清楚，但皇太子本杰明和『灾难的苍炎』施魏茨他们关于所罗门和魔王相关的研究似乎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这一点贝尔格里夫他们倒是也从白那里有所听闻，据说是在进行将魔王转化为人类的实验。因为实验的方法是生孩子，因此有很多种族的女性都成为了实验对象。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但总之那个精灵族女性似乎是多次袭击了帝都附近的几个秘密实验基地，在破坏实验设施的同时还救走了一些实验对象和实验体。也正因如此，现在那些实验好像已经没有继续在做了。

「我是觉得，那个精灵族人应该也曾经是实验对象之一」

弥勒说着又喝了一口茶。珀西瓦尔一脸纠结地将手放到嘴边。

「还真狠啊。不过这样就说得通了」

「正因为是实验对象，所以才明白皇太子等人的阴谋有多么严重，才会一直试图阻止他们，是这个意思吧……」

贝尔格里夫有些难以释然地伏下视线。那想必是一场非常无助的战斗吧。

「那啥，贝尔。如果那个精灵族人真的是萨蒂的话……」

「是啊。搞不好要跟皇太子他们打一场了呢」

「不是搞不好，是肯定会这样。你们有这个觉悟吗？与皇太子为敌就意味着与整个罗德西亚帝国为敌。你们就算再怎么强，与整个帝国为敌的话也是不可能赢的」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捋了捋胡须。

「……皇帝陛下也和他们有同样想法吗？」

弥勒歪着脑袋。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至少皇太子的实验还有施魏茨这些事情是不公开的」

「那肯定的吧。跟魔王有关的人体实验，真要公开了还不闹翻天」

「关于这个……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利用一下呢。如果不是跟整个帝国对立，而只是跟皇太子个人敌对的话，至少应该不会搞到完全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对自己在做的事情应该也是有自觉的，所以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可以让他无法依靠帝国作为后盾」

「唔……」

珀西瓦尔抱臂沉吟。

「要能那样当然好……但俺完全想不到有啥好办法啊」

「我也是啊。情报还是太少了。而且话说回来，我们都还不知道那个精灵族人到底是不是萨蒂呢」

弥勒坐到床上双手抱膝，一脸狐疑的表情。

「你们就那么想见那个叫萨蒂的人吗？」

「是啊。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啊」

「……人类还真是奇怪呢」

「哈，都混进人堆里生活了，这点至少要能理解吧」

珀西瓦尔说着又敲了弥勒一下。弥勒「呜」地低声呻吟一下。

「好啦，接下来咋办？这家伙的魔法没啥用，现在也没别的线索了」

「……那些帝国士兵如果平安回去的话，肯定也会对我们倍加警戒，现在只能是期待安洁他们能获得什么有用情报了……又或者」

贝尔格里夫看向弥勒。弥勒纳闷地歪着头。

「什么啊？」

「如果芬德尔已经没有线索了的话……可以让她直接把我们转移到帝都去吧」

从到目前为止的情况来分析，那个精灵族人的活动据点似乎原本就是在帝都。贝尔格里夫觉得，再继续在芬德尔等着也只是浪费时间。

「如何呢？弥勒，你的魔法能把我们送去帝都吗？」

「当然可以。虽说要稍微花一点时间……」

弥勒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来。珀西瓦尔噌噌地挠了挠头。

「喂喂，你认真的？让她用了转移魔法，她肯定就一个人跑掉了。而且也根本没法保证俺们能平安转移」

「是这样吗？你还是要帮皇太子他们吗？」

弥勒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

「嘴上说得好听。这要不是俺盯着她，还指不定要咋样呢」

「不、不是的啦。我刚才不都说了么，给你们泄露了这么多情报，现在就算回去我也没法呆了……」

「哼，谁知道呢。到头来关于计划详情你也根本不清楚不是么。反过来你倒是可以拿着俺们的情报回去领赏吧」

「不会有那种事啦……施魏茨他们是绝对不允许背叛的。我就算把你们的情报带回去也不会有奖励，只会落得非常惨的下场的」

「总而言之贝尔，俺还是信不过这家伙。你这主意俺没法接受」

「……你是队长，我听你的」

贝尔格里夫也明白，珀西瓦尔并非是出于单纯的坏心眼才这么说。他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不想让贝尔格里夫再次遭遇险境的意思。这到底是过去的心理阴影复发呢，还是感受到了作为队长的责任感呢，不管怎么说比起年轻时都要慎重了许多，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笑了出来。珀西瓦尔撇了撇嘴。

「……咋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也变成大人了呢」

「说啥呢。总之，还是先等卡西姆他们回来再说吧」

珀西瓦尔说着在椅子上坐下。

弥勒似乎有些沮丧，再次坐到床边，两只脚无聊地来回晃悠。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

「……要再来一杯茶吗？」

「嗯……」

○　　○　　○　　○　　○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充满不可思议的棕褐色光芒的地方。旁边是一座小巧整洁的房子，淡淡的磷光像虫子一般漂浮在空中忽隐忽现。四周都被森林所环绕。

安洁琳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刚才那是转移魔法，慌忙转过身来。

用过魔法的精灵族女性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上，一旁的远矢也痛苦地俯身跪在地上。

女子环视四周，表情轻松了许多，自言自语道。

「……总算是回来了啊。哈啊，一念之差搞得如此狼狈……以赫克托和施魏茨两人同时为对手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啊……」

随后她对着安洁琳微微一笑。

「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的话就真的没命了啊。疼……」

「别说话了，得先处理你的伤口……远矢，你没事吗？」

「……我没问题」

远矢一直没有转过身来，似乎是在处理自己的伤口，可以听到窸窸索索衣服摩擦的声音。安洁琳叹了口气，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药瓶和绷带。

此时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随后在稍远的地方停下了。

转头看去，是两个满头黑发长得非常相像的孩子，两人满脸惊愕地站在那里。

「不认识的人」

「是不认识的人呢」

「是萨蒂的朋友吗？」

「朋友吗？」

萨蒂。她们这么说了。

安洁琳一边感受着心脏的猛烈跳动，一边将视线再次转向精灵族女性的方向。女子的面容看起来是很有精灵族特征的少女模样，但却隐约能感觉到一种老奸巨猾的氛围。

美丽的脸庞，如丝般顺滑的银发，但唯有眉毛粗得有些突兀。正是之前听过的特征。

安洁琳战战兢兢地，但同时清清楚楚地再次问道。

「果然……您就是萨蒂阿姨吧？」

「你是……？」

安洁琳深吸一口气。

「我叫安洁琳。是贝尔格里夫的女儿」

女子的双眸中显出惊愕的光芒。

「贝尔格里夫……是红头发的那个？」

「没错。他的右脚是假腿」

安洁琳点点头，只见女子——萨蒂显得有些动摇，但还是直直地看着安洁琳。

「贝尔君……他还活着啊。而且还有了女儿……」

「卡西姆叔叔和珀西伯伯也一起来了。大家都是来见你的，萨蒂阿姨」

「什……」

滚滚泪珠从她瞪大的眼眶中滑落。萨蒂低下头去以手覆面。

「为什么……为什么……」

「萨蒂阿姨」

安洁琳也跪了下来，轻轻摩挲萨蒂的后背。长长的头发虽然散乱却仍柔顺有光泽。明明身上都是血，但的确是个美人呢，安洁琳胡思乱想着这些不大合时宜的事情。

她原本是想等萨蒂平静下来，但萨蒂却突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安洁琳吓了一跳，但稍微一想这也难怪，毕竟伤口还没来得及做处理。

「萨蒂！」

「怎么啦？」

黑头发的双胞胎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但似乎还是有些害怕，在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以警戒的视线打量着安洁琳。

安洁琳焦急地拿起绷带，看着不安的双胞胎，略有些支吾地说道。

「她受伤了……需要治疗」

「你们俩是这家的孩子？和这个人认识吗？」

不知何时已经完成伤口处理的远矢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萨蒂抱起。被问到的双胞胎虽然有些动摇，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洁琳诧异地眨了眨眼。

「远矢，你的伤……」

「我没事。在这里也不方便给她包扎，屋里面应该有床，稍微借用一下」

「啊、嗯」

远矢毫不迷茫地走进屋内。双胞胎对视一下，也跟在后面。安洁琳也跟着走了过去。

家里面稍微有些昏暗，但打扫得干净整洁，完全没有那种阴郁的气氛。倒不如说是非常平静适于休养的氛围。

远矢将萨蒂放到床上，紧接着开始以熟练的手法解开她的衣服。

安洁琳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跑过去制止了他。

「我来吧……」

「嗯？啊，对啊，抱歉。我去打水」

远矢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在紧急的时候即使是要脱掉女人的衣服也毫不犹豫，这个男人还真是了不得呢，安洁琳不知道该说是佩服还是傻眼。

总之，接下来由她来继续为萨蒂处理伤口。

东方式的前叠襟服装脱起来倒也还算省事。之前萨蒂穿着宽松的服装外面看不太出来，脱掉后才发现下面是比想象中更为丰满的双丘，这让身为女性的安洁琳也不禁脸红。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

因为身上沾了很多血，所以衣服也都需要换掉。正当安洁琳想到这里时，她听到身后打水回来的远矢向双胞胎询问存放替换衣物的地方。

或许是血流得太多，萨蒂的脸色有些苍白。

正当安洁琳用湿毛巾擦掉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时，萨蒂呻吟着醒来了，眼睛微微睁开。

「唔唔……好疼……」

「不能起来，还在给你包扎呢」

「……哈」

原本想要坐起来的萨蒂重新躺好。

清洗过伤口，涂上伤药，安洁琳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只见萨蒂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低声呢喃道。

「你是叫安洁琳是吧。真是不可思议呢。没想到居然会被贝尔君的女儿给救了」

「……爸爸他一直想见萨蒂阿姨一面呢」

「啊哈哈，这样啊……你刚才说珀西君和卡西姆君也一起来了？」

「嗯……我要包扎了，稍微抬一下」

「嘻嘻，谢啦」

萨蒂将肚子轻轻抬起，让安洁琳包上绷带，随后以温柔的眼神注视忙碌的安洁琳。

「……和贝尔君长得不太像呢。你妈妈是谁啊？」

「我是爸爸捡来的。他在森林里捡到的我……」

「哦……这样啊」

「我听他们讲了好多你的事情呢，萨蒂阿姨」

「啊哈哈，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吧？又不会做饭又粗心大意，蛮不讲理的女人。尤其是珀西君和卡西姆君都没个正经的，一开口肯定是说我坏话」

「没、没有那种事情……」

安洁琳含糊应付过去，将之前从莫琳那里拿到的灵药递给萨蒂。

萨蒂接过药瓶，显得有些惊讶。

「灵药？味道闻着像是精灵族的灵药……但好像也不是我的」

「那个，我有几个精灵族的朋友。啊，不过格雷厄姆老爷爷和玛丽都是先跟爸爸成为朋友的」

「格雷厄姆老爷爷……难道是说『圣骑士』？贝尔君这还真厉害啊。把女儿养这么大，还跟『圣骑士』成了朋友，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在做些什么呢，真是的」

萨蒂笑着将灵药喝掉，擦了擦嘴，视线看向远方。

「……我们吵了架分开了啊。贝尔君受了重伤，之后消失不见，我和珀西君总是动不动就吵架，卡西姆君在旁边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嘻嘻，那三人也都和好了呢」

「嗯，我也听说了。珀西伯伯说他对你说了好多过分的话……」

「说了好多呢～，真是的，那个笨蛋，就跟着了魔一样硬钻牛角尖」

萨蒂呵呵笑着再次躺好。

「……但是最傻的还是贝尔君啊。全部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真的是…………傻瓜」

她紧闭的眼角有泪珠流出，不久就传来熟睡的呼吸声。看样子灵药很快就起效了。

安洁琳松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她轻轻给萨蒂盖上被子。

突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的脑海中如狂风暴雨般乱作一团。

满心都想着要把贝尔格里夫他们的事情告诉她，所以都没来得及问萨蒂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做些什么。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问的事情也有许多。一时间实在整理不出个头绪。

「睡着了？」

之前在远处守望的远矢走了过来。黑头发的双胞胎也焦急地跑到床边。

「萨蒂，没事吗？」

「睡着了？」

安洁琳点点头，轻抚双胞胎的头。她突然觉得她们似乎有点像米托。双胞胎瞪着滴溜溜打转的大眼睛看向安洁琳。

「姐姐，你是谁？」

「是萨蒂的朋友吗？」

「嗯——，算是吧……我叫安洁琳，你们呢？」

双胞胎对视一下，再次看向安洁琳。

「我是玛鲁」

「我是哈鲁」

「玛鲁和哈鲁啊……请多关照」

安洁琳伸出手去，双胞胎似乎很是害羞，不好意思地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手很柔软也很光滑。远矢也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抱歉安洁小姐，我刚才不小心有些失控了……」

「没事。从结果来说也算是帮上忙了……但是为什么？那个黑衣服的人你认识吗？」

「……呃，算是吧。发生过很多事情。这个人就是你们要找的精灵族人吗？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呢」

远矢像是在隐瞒什么，苦笑着耸耸肩将话题岔开。他的衣服上有一道被斜劈一刀的大口子，衣服下面可以隐约看到渗血的绷带。虽然看起来伤不算太重，但对方明明是认识人却下如此狠手，想来双方间的关系也不算太正常。

大概是不想被外人涉及的事情吧，安洁琳也没有继续追问。更何况自己这边的混乱都还没完全理清楚，此时再去干涉他人的复杂内情也不一定能有什么好结果。

或许是萨蒂平稳的呼吸声让双胞胎放下心来，玛鲁和哈鲁扭扭捏捏地拉起安洁琳的手。

「那个，有话想说，可以到院子里来吗？」

「安洁琳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吧？」

「外面？唔，外面……算是吧？」

安洁琳看向远矢。远矢笑着点点头。

「这边暂时由我看着，你去陪陪她们吧。这里看样子肯定不是普通地方」

的确，屋子外面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明明很亮但却有种缺乏色彩的感觉。现在又不能把萨蒂叫醒，那么先问问双胞胎也是好的。虽然她们可能不理解太复杂的事情，但应该不至于完全白费工夫。

双胞胎牵着安洁琳的手走出家门来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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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关于双胞胎的名字，原文是“ハル”和“マル”，我本想按最常见的译法译成“哈尔”和“玛尔”，不过后来看到“小说家”那边有读者留言说这个名字应该是Neta了《古兰经》中的双子天使“哈鲁特（ハールート）”和“玛鲁特（マールート）”，因此就译成了“哈鲁”和“玛鲁”了。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第一一〇话

树上金黄色的叶子随风摇摆，看起来像是临近收获的小麦一般。但仔细观察的话，透过那金黄色似乎还是能看到些许绿色。那黄色仿佛是来自于光线的颜色，只是因为树叶将其反射回来才会看起来如此。

森林一眼看去甚是繁茂，却完全感觉不到鸟兽的气息。而且明明已经临近冬天，这里的气候和草木的长势却都如同早春时节一般。从小就非常熟悉大山的安洁琳对此感到非常奇妙，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不和谐感，让她始终无法安下心来。

哈鲁和玛鲁让她稍等一下，两人一起走开，随后很快又跑了回来，将一顶刚刚编好的花环戴到坐在草地上的安洁琳的头上。

「送给你」

「我和玛鲁一起做的」

「谢啦……做得很漂亮呢」

就连三叶草的白花在这里的光线照射下也变成了金黄色。

双胞胎在安洁琳两边坐下，抬起头以滴溜溜的黑眼珠盯住她看。

「安洁琳是来干什么的啊？」

「是来见萨蒂的吗？」

「嗯」

「好厉害」

「是外面来的客人呢」

双胞胎对视一下，兴奋地吵嚷不停。

「你们是……萨蒂阿姨的孩子吗？」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双胞胎摇了摇头。

「萨蒂是妈妈的朋友」

「这样啊。你们的妈妈呢？」

「这边」

哈鲁拉着安洁琳的手站了起来。在两人的引导下安洁琳来到屋子背后，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墓碑，墓碑前供奉着几朵新鲜的花。安洁琳倒吸一口凉气。双胞胎跑到墓碑前。

「妈妈她在这里睡大觉呢」

「真的是大懒虫。什么时候才会起来呢？」

双胞胎说着咯咯笑了。安洁琳感觉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她按住胸口走到她们身边。双胞胎抓住安洁琳的手让她坐下。

「有坏人欺负妈妈，萨蒂把她救出来了呢」

「我们当时也是一起」

「是个好黑的地方呢」

「好可怕呢」

「……这里是什么地方？萨蒂阿姨的家吗？」

对于安洁琳的问题，双胞胎点点头。

「是萨蒂用魔法造出来的」

「说是不可以到外面去。因为外面有坏人」

「但是外面好厉害呢。听说有好多人」

「我想看活着的鱼。听说它们可以在水里游泳，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外面还有鸟，张着翅膀可以在空中飞的」

正如安洁琳刚才所猜想的那样，这里并没有其它活着的生物。双胞胎只见过萨蒂从外面带回来作为食材的鸟和鱼，但从未见过它们活着的样子。两人都眼里放光，认真听安洁琳讲述。

「外面好厉害。好想和妈妈还有萨蒂一起去呢」

「安洁琳也有妈妈吗？」

「我没有呢。不过我有爸爸哦」

「爸爸？」

「爸爸是什么？」

「呃，唔……？就是男性的亲人吧。女性的亲人是妈妈，男性的亲人就是爸爸」

双胞胎看起来有些茫然，她们似乎是没有听懂的样子。

「……我的爸爸叫贝尔格里夫。他非常强，非常帅，还非常温柔呢」

「很强？」

「很温柔？」

「没错。每次他背我的时候，就感觉他的后背好大好宽呢……还有，他还会长胡子，这个是女人没有的，就跟短短的头发一样，就这里，下巴上」

安洁琳伸出手去摸了摸玛鲁的下巴，玛鲁似乎是因为痒痒而嘎嘎地笑了起来。哈鲁也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用脸去蹭的话会感觉扎扎的，很舒服的呢」

「扎扎的」

「好想试试！」

双胞胎兴奋地手舞足蹈。安洁琳也以一种舒畅的心态看着她们，此时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回头一看，萨蒂在远矢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已经跟你混熟啦……挺好的啊，玛鲁，哈鲁」

「啊，萨蒂」

「醒了吗？」

双胞胎站起身跑到萨蒂身边。萨蒂笑着轻轻拍了拍她们。

「跟你们说过的吧，我可是很强的哦。好啦，你们再给安洁琳姐姐做个更大的花环吧。远矢哥哥也想要呢」

「知道了！」

「我们去摘花」

双胞胎干劲十足地跑了出去。目送她们走远，萨蒂缓缓坐到地上。她的伤还没好，表情略显痛苦。

安洁琳有些担心地将手放到萨蒂的肩头。

「萨蒂阿姨，别强撑啊……」

「啊哈哈，没事没事，死不了的……再次向你们表示感谢，安洁琳小妹妹和远矢君。说实在的，我本来以为已经不行了呢」

萨蒂低头以示谢意。安洁琳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那个，那个……萨蒂阿姨你是一直在战斗吗？」

「……你是听那两个孩子说的吗？」

「嗯……她们说是和母亲一起被萨蒂阿姨救出来的」

萨蒂伏下视线，叹了一口气。

「……施魏茨他啊，一直在进行关于所罗门的遗产——也就是人造人的实验」

「把魔王变成人的实验吗……？」

「你连那个也知道啊」

萨蒂的表情有些惊讶，于是安洁琳将白的情况告诉了她，还有被施魏茨利用宣传邪教的夏洛特的事情也一起进行了说明。不光是萨蒂，连远矢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总之就是这样，他们现在都在托内拉生活」

「这样啊。啊哈哈，不愧是贝尔君呢」

「魔王吗。真的是无法想象……但是，说是要把魔王变成人，到底是要准备干什么啊？我是真想不明白」

远矢抱臂沉吟。萨蒂叹了一口气，有些悲伤地伏下视线。

「……我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研究所罗门的人造人的组织有很多，但试图把它们变成人的就只有施魏茨他们一伙。而且变成人似乎也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之后应该还有些什么。而那时候所罗门的钥匙将是必要的关键物品」

「所罗门的钥匙……？」

「那是什么？」

「据说是所罗门的遗产之一。有传言说当年所罗门就是使用那个来统治人造人们……但是就在那些家伙们拿到它之前，我出手将其抢了过来，随后将其破坏了。这样一来那些家伙们的计划就没法进行下去了」

萨蒂说着，紧紧握住拳头。

「我实在无法容忍他们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情。所以我与他们战斗，破坏他们的设施和道具，阻碍他们的实验。一边忍耐一边等待机会，将被他们抓起来的女人和生下来的孩子救了出来。但是她们都死了。大概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那残酷的实验吧」

安洁琳突然反应过来，看向旁边的墓碑。萨蒂微笑着点点头。

「没错，那是哈鲁和玛鲁的妈妈。我曾经把她藏在这里，但她也逐渐变得憔悴」

萨蒂十分怀念但也同时十分痛苦地伏下视线。

「她是个很坚强的人呢。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为止还在为我操心。没能帮到她始终是我心里的一个结啊。那边还有更多的墓。我送走了许多人呢。万幸的是那两个孩子健康地成长起来了，也算是一种救赎吧……」

安洁琳嘴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话来。远矢也是勉强挤出一句。

「那就是说，那两个人是活下来的实验体……？」

「就是这样呢。嘻嘻，不过现在已经像是我的女儿一样了」

「……之前在芬德尔出现的精灵族人也是萨蒂阿姨吗？」

「嗯。因为这里能获得的食物不多，所以会用伪人格魔法出去买东西，没想到居然会被他们抓住小辫子呢……」

萨蒂笑了笑。

「从几年前开始吧……当皇太子被假货取代时开始就已经有某种不好的预感了呢」

「咦……假的？」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现在的那个优秀的执政者是假货？」

安洁琳和远矢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萨蒂点点头。

「你们也听说过吧，原本的皇太子是个非常愚笨的人。虽然说那些改变让大家都很吃惊，但毕竟是向好的方向改变，所以谁也不会说什么吧？而且他的地位还那么高，就算再怎么不自然，也没有人敢去追究他是真还是假啊」

「……不是罗德西亚帝国参与了对魔王的研究，而是施魏茨他们利用了帝国的意思吗」

「或许是吧。拜他们所赐，我的行动也变得越来越受限了……看样子对方终于是重整态势备齐了棋子了。这里也已经不安全了呢。我没少得罪他们，对方应该不会放过我吧」

萨蒂有些寂寞地笑了。安洁琳感觉有些坐立难安，搂住了萨蒂的肩头。

「……萨蒂阿姨，你已经不用一个人硬撑着了。爸爸和珀西伯伯还有卡西姆叔叔都来了。我也来帮忙，肯定会有什么办法的」

「我虽然能力有限，但也愿意出一份力。对方那边有人跟我也有些关系」

萨蒂微笑着将手放到两人肩头。

「谢谢你们」

「萨蒂阿姨」

「……但是啊，我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了。已经害怕再次失去了」

萨蒂突然站了起来，迅速与两人拉开距离。安洁琳感觉到周围有魔力的流动。

眼前的风景开始摇晃起来。萨蒂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是转移魔法。

安洁琳大吃一惊。

「萨蒂阿姨！」

「……拜托你转告贝尔君他们。我不想见他们。所以他们也不用来见我了。告诉他们，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不要随便丢掉」

「等一下！不行啊……！」

「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忘了我吧」

萨蒂露出凄婉的笑容。

安洁琳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那棕褐色的光芒已经急速地从眼前消失，她和远矢又回到了之前那条阴暗的通道中。

安洁琳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为什么……」

朝着虚空伸出的手无力地缓缓垂下。

○　　○　　○　　○　　○

该说的话说完之后，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都各自陷入思考，沉默不语。

弥勒百无聊赖地在床上打滚，一会躺着一会趴着，最终不耐烦地开口问道。

「……你们准备要怎么办？」

「正在考虑啊……」

「也只能是等其他人的消息了啊。而且话说小鬼，你这再怎么说情报也忒少了点。这弄得俺们都不知道该咋整了」

「这又不是我的错。皇太子他们就是这么小心谨慎啊」

「就算这样你好歹问个名字啊。该死，至少要能知道那个精灵族人是谁也行啊。要是外人的话俺们也犯不着跟皇太子他们干架了」

「唔……」

贝尔格里夫虽说也点了点头，但他内心中却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的确信，觉得应该不是那样的。

没有任何根据。但他就是会那么想。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假腿敲击地板发出嗒嗒的声音。外面的雨声似乎也变强了。

此时，立在墙边的大剑突然发出低吟声。

空间似乎发生了摇晃，半空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某种东西。珀西瓦尔立刻拔出剑来摆好架势，但紧接着他就诧异地眯起眼睛。

「这是……通信魔法？」

空中出现模糊的景象，像是透过装了毛玻璃的窗户看东西一般，随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可以看到其中映出几个人影。

『爸爸！』

「安洁……？」

贝尔格里夫惊讶地站了起来。对面是安洁琳和卡西姆，其他一起前往帝都的伙伴们也都挤在一起。他们似乎是处在一个昏暗且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房间里。

『哇～，真的能看到哎！这是时空魔法？好厉害～！』

『等下，别推了，米莉！』

『呜哇，别挤啊，俺都看不见了！』

『萨拉查！把音量再放大点！』

『喂！你们往前凑有啥用！退后退后！』

「喂喂，吵死了。甭一起吵吵，冷静点慢慢说。看这样子你们是顺利见到萨拉查了呗。情况咋样？」

珀西瓦尔笑着问道。安洁琳凑近画面。

『那个……我见到萨蒂阿姨了』

「……啊？」

「你说啥！她在那边吗？」

珀西瓦尔激动地上前一步。安洁琳伏下视线，摇了摇头。

『……萨蒂阿姨她说，她不想见爸爸你们』

「啥……那家伙咋想的」

贝尔格里夫瞥了一眼弥勒，随后视线回到安洁琳身上。

「安洁，可以从头开始按顺序说一下吗？」

安洁琳点点头，随后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在通道中突然遇到萨蒂，随后遭遇追来的施魏茨；为了逃跑而转移，来到似乎是在建结界内部的奇特的小屋；芬德尔之前出现的精灵族人正是萨蒂；她为了阻止施魏茨和本杰明的阴谋一直与他们战斗，而且拒绝了我方协助和再会的请求。

珀西瓦尔抱臂沉吟。

「皇太子是假的？这还真是麻烦了……萨蒂她曾经和这种人打过啊」

『……萨蒂阿姨，不知道她是要怎么做呢。如果是跟施魏茨他们拼命的话，我……』

安洁琳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卡西姆悔恨地使劲跺脚。

『咱真是傻了。萨蒂她一直就在帝都这边，咱之前在帝都时候居然就没注意到……更何况当时咱也在跟那些研究所罗门的人合作，他们也跟咱说过要去找所罗门的钥匙。要是咱当时去找了的话，说不定就能见到萨蒂了』

珀西瓦尔有些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别说傻话，卡西姆。要真那样的话你就见不着安洁了。安洁和你没有见面的话，俺和贝尔也就没法再会了。那样子根本就啥都没了。别后悔那些没用的事情」

『……也是呢。光是知道她还活着就已经赚了呢，嘿嘿』

「弥勒」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贝尔格里夫突然开口。呆呆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弥勒吓了一跳，赶紧端正姿势。

「什么事」

「能试着再连接一次那个空间吗」

「……对啊，萨蒂已经回去了啊。能做到吗？」

「我试试看」

弥勒伸出双手，影子跳了起来，与魔力在空中共同形成漩涡，但途中却突然像是被弹开了似的消失不见。弥勒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对方做了完美的应对措施。气人」

「你这家伙还真是屁用没有！」

珀西瓦尔在弥勒头上噔地敲了一下。弥勒慌慌张张地双手护住脑袋。

「咿呀，不要啊」

『那小不点是谁啊』

玛格丽特问道。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我们这边也发生了很多事情。总之，目前看来在芬德尔已经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了。珀西，我们也前往帝都吧」

「也是呢」

安洁琳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

『爸爸……去见她真的没问题吗？萨蒂阿姨她会不会讨厌我们？』

「不好说呢。不过她也不是傻瓜。应该只是不希望把我们也卷入她自己的麻烦事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哼，居然想一个人扛着，萨蒂这家伙还真是够狂。就算她再不乐意俺也肯定要去找她」

珀西瓦尔说着，用拳头敲了一下掌心。安洁琳安心地笑了。

『……哎嘿嘿，太好了。萨蒂阿姨她似乎很痛苦呢。绝对要帮到她啊』

「哦，那是当然的」

『但是……没问题吗？按安洁的说法，萨蒂阿姨收留了施魏茨他们的实验体，而且对方还有假的皇太子。如果要帮助萨蒂阿姨的话，岂不是要跟整个罗德西亚帝国为敌了吗？』

安奈莎有些不安地提问。珀西瓦尔爽朗地笑了。

「甭担心，就算帝国兵来他个万儿八千的，俺也能把他们全砍翻了」

『不不，珀西，那种对上大量敌人的歼灭战应该是咱的活儿啊』卡西姆笑着说道。

『帝国兵很强吗？有意思了哎』玛格丽特也笑嘻嘻地插嘴。

『不不不不……』

众人的危险发言让安奈莎脸色铁青。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没事的安娜，他们都是开玩笑而已」

『我、我知道，但是……』

「……不过到时候会实际发生什么事情我也说不清楚。说实在的，我其实也很不安。搞不好的话有可能会被当成颠覆帝国的叛徒被抓起来。那样的话就真的是与整个帝国为敌了。我们必须尽量避免这种情况」

『……贝尔叔，您有什么想法了吗？』

贝尔格里夫耸耸肩。

「应该只能说是还不成熟的想法吧。而且这也需要你们的帮助。只不过为了我们几个大叔的事情而让你们也一起涉险实在是非常抱歉……如果你们觉得不安的话，我们也不会强迫你们帮忙」

『爸爸！』

安洁琳气呼呼地大喊。

『你说什么呢！大家都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吧！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算什么事！』

「唔……」

『就是说啊贝尔，你都到现在了不带俺们玩可不行。而且要说的话光你们仨大叔能整出啥来，没了俺根本就不行吧！』

『就算多一个玛丽也没啥用吧～？』

『你说甚，米莉你这家伙！』

『哼哼，所以我们当然也会帮忙的啦～。你们到帝都来之前我们肯定也不能一直就在屋里干等着，而且安洁要行动的话我们作为队友肯定也会一起嘛，是吧～，安娜』

『是啊』安奈莎点点头，略带怒气地看向贝尔格里夫。『贝尔叔，您可别忘了，我们可是现役的冒险者啊。当然我们也会做最大限度的警戒，但毕竟投身险境也是我们的工作。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害怕了』

『大冒险……！爸爸，我可是Ｓ级的冒险者哦！』

安洁琳说着，自豪地挺起胸膛。

贝尔格里夫以手扶额长叹一口气，真的是完败给他们了。

「……还是说不过年轻人啊」

「哈哈哈哈，这不挺靠谱的女儿嘛！喂卡西姆！你在那边好好看着点，别让这帮小丫头们闹过头了！」

『呜哇，把最麻烦的差事扔给咱了啊。贝尔，你赶紧过来啊』

「哈哈，知道了。我们会尽早过去的」

『爸爸，有什么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吗？』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和珀西瓦尔低声商量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

「……你能去找莉泽洛特小姐，帮我安排一次会面吗？」

『去找莉洁？』

「是啊。希望能多少获得一点帝国内部的情报呢」

『那样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毕竟我们也在帝都住过一段时间，在公会那边也有些认识人』

远矢开口说道。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惊讶。

「远矢君……但是连你们也都卷进来就」

『不，还请务必让我帮忙。对方那里有人跟我也有些关系』

「……这样啊，我知道了。详细情况等我去了那边再细谈吧」

『非常感谢』

远矢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钻牛角尖，这让贝尔格里夫感到有些不安，但总之得先跟他见了面好好谈一谈才能弄清状况。一切都得以去帝都为先。

突然间，空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扭曲。可以听到有某人抱怨的声音。

『话说得太长了各位！结束了结束了！我已经累坏了！』

『啊，萨拉查等一下！』

『爸爸，珀西伯伯，要小心啊！』

对面慌慌张张地乱作一团。之前一直没有参与对话的莫琳突然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挥手。

『等着你们哦～。会给你们介绍超级好吃的店的～』

随后画面就唰地一下彻底消失了。

「那家伙倒是老样子呢」

珀西瓦尔笑着说道。他拿起行李，随后一把抓住正坐在床边发呆的弥勒的后颈，将她拎到空中。

弥勒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地挥动手脚。

「怎么了怎么了」

「小鬼，你要咋办」

「……你们要去帝都吗？」

「是啊。这样一来如果你又回施魏茨他们那边的话，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问题……如果你能保证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在这里放了你也可以」

「光是口头承诺你们就敢信吗？」

「只要知道你打不破结界就已经够了。这样的话你就没法找施魏茨他们邀功了，而且你也告诉了我们『刽子手』和保镖的事情。底牌被人知道了，他们肯定也不会再相信你了吧」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说道。

被扔回床上的弥勒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你们就不担心我之前的害怕都是演出来的吗？你们以为我告诉你们的情报都是真的吗？你们也太小看我了」

「哈哈，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的演技还真是了得。那我们被骗了也没办法了」

「又把我当小孩……」

弥勒一脸不高兴地视线游移思考了一阵，随后开口说道。

「你们总把我当傻瓜，实在让人生气。我可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织锦之黑』，理应被人畏惧被人尊敬才对」

「俺就一直没见你这家伙干过啥正经事，还好意思这么大口气」

「滑稽。你们太天真了。我已经知道了那个精灵族人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你们的目的和你们在帝都的行动方针，而且还知道你们队伍的人员组成以及你们和大公家有关联这些情报。帝都可以说是完全在本杰明的掌控之下，只要把你们是那个精灵族人的伙伴这一点告诉他的话，对于对方来说就是价值千金的情报，到时候对付你们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啊……具体来说会有什么对策呢？」

弥勒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可以限制你们的行动。只要本杰明一声令下，就可以很轻松地把你们当罪犯抓起来。又或者可以故意放你们一马，等你们和那个精灵族人接触之后再一网打尽。如果一开始就做好部署的话，想要打你们个措手不及也是小事一桩。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刽子手』赫克托的剑法相当厉害，他还会用很高级的暗黑魔法。再加上本杰明身边有保镖，有一段时间没露面的施魏茨也回来了。无论是头脑方面还是战力方面都无懈可击。而且我早就跟你们说了，我知道的事情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你们处于不利局面这一点没有丝毫改变」

「居然这么担心俺们，你这倒还挺温柔啊」

珀西瓦尔冷笑着说道。弥勒猛地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满脸通红地噘起嘴来。

「……你们算计我？」

「稍微试探了一下，抱歉啊。刚才我们和安洁他们的对话都让你听到了，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

「如果你还真的想回去向施魏茨他们报信的话，刚才那些的确会是非常有用的情报。我们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知道这些以后要怎么做。目前你所处的位置还比较暧昧。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希望能让你的立场变得更明确」

「换句话说，如果你想把那些情报偷偷带回去邀功的话，俺们就」

珀西瓦尔立起大拇指，在脖子上「唰」地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弥勒脸色铁青。

「你们是故意测试我是吗？」

「倒也不至于要到杀掉你的地步，不过至少会拘住你让你无法自由行动吧」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耸了耸肩。

「但你并没有那么做，而且甚至还指出我们这边思虑不周的地方。其实你完全可以若无其事地直接走掉，也可以趁势刻意诱导我们在帝都的行动。更胆大一点的话甚至说不定可以伪装成双重间谍故意陷害我们。如果你有要这么做的迹象的话，我们当然也会采取相应的对策」

弥勒一脸「完全没想到」的表情移开了视线。珀西瓦尔愉悦地笑着，戳了戳弥勒。

「你这家伙，果然是不会耍心眼啊。架子摆得那么老高，这么容易就被套出真话来啦」

「唔咕咕」

「那么弥勒，言归正传，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们」

贝尔格里夫朝着弥勒低下头。弥勒吃了一惊，使劲眨巴着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说实话，你的魔法非常有用。一方面需要避免让敌人得到，另一方面如果能为我方所用的话实在是非常大的助益。而且你应该也不是真心忠顺于施魏茨他们」

「话说也没别的给你选了。俺们都跟你这么露底了，肯定也不会放你跑掉了」

「……那些家伙也没信任我。说到头也只是雇佣关系而已，忠诚之类的更是无从谈起」

「那就是说？」

弥勒似乎是放弃了似的叹了一口气，随后点点头。

「我跟你们一起。但是我可要提前说明白，我可不是受威胁才加入你们的。我是凭自己的意愿成为你们的伙伴的，这一点不要搞错了」

「你还搁这儿耍啥帅啊」

「我可是恶魔族，非常喜欢有趣的事情。虽说本杰明和施魏茨的阴谋似乎也很有意思很让人在意……不过那些先算了。我现在有兴趣的是想看你们面对强大的对手要怎么翻盘」

「哈，就姑且当成是那样吧。你就坐在特等席上好好看着吧」

「……但是保命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我觉得你们没有胜算了就会逃跑，可以吗？」

看着表情有些不安的弥勒，贝尔格里夫笑了笑。

「可以，没问题。真到那种时候也不会责怪你的」

「太天真了……像你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你真的是冒险者吗？」

「不，我不是冒险者啊」

「咦……但是……你明明就和『霸王剑』并肩作战啊？啊，莫非是已经隐退了的前Ｓ级？还是说是佣兵？」

「不是，虽说引退了是没错，但当初也就Ｅ级而已。也不是佣兵……非要说的话就是个农民吧？」

「……什么情况？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弥勒显得困惑且惊讶。珀西瓦尔哈哈大笑。

「就是说，天底下也有跟Ｓ级冒险者一样厉害的农民啊！」

「真是的，随便你们怎么说了。那接下来你们有什么计划？」

「首先要跟大家会合然后再商量。现在各种线索都比较零碎反倒是让人混乱，我也还没总结出一个可以跟大家具体说明的东西」

弥勒哼了一声。

「我可不便宜哦。要是成功了话到时候要收你们委托费的」

「好啊，我很期待呢」

贝尔格里夫笑着背起大剑，拿起行李。

故意让对方听到重要的事情，不管对方是否愿意都将其拉进来。当初在波尔多时赫维缇卡对自己就这么做过，虽说当时她大概不是故意的，但这次贝尔格里夫倒是刻意为之。这样跟她说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惹赫维缇卡生气呢。

事情在朝着预想之外的方向发展。原本只是一趟为了寻找老友的旅途，到现在居然演变成了要去揭露罗德西亚帝国这股强大势力背后的阴暗面。如果真有所谓的命运的话，它到底是想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伏下视线。

他们三人都在战斗。卡西姆也是，珀西瓦尔也是，萨蒂也是。为了自己而战，为了守护自己所相信的某种东西而战。

现在轮到自己了。

只是在农村里过着安稳生活的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呢，这一点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就是在这样情况下遇到的女儿，给自己带来了种种再会的缘分。作为她的父亲，自己可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太难看了。

走出旅馆，暮色渐浓的天空中泛着蓝光。之前一直在下雨的厚厚云层已经被风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西边红通通的天空像是要烧起来似的，一些细碎的云彩被染上了紫色或是黑色。地上的小水坑如镜子一般将这些全部映照其中。

湿冷的风掠过脸颊。

贝尔格里夫将正在低吟的大剑重新背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在胸中打转。

一场冒险即将拉开帷幕。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特典 爸爸如是说

【本话的时间点位于正篇103-104话间】

吃过晚饭，大家聊得差不多了，众人各自回房，让人有一种「这一天也结束了」的感觉。

但回到房间也不是说立刻就睡觉。女孩子们上了床后还会继续叽叽喳喳地聊到很晚，而另外一边男性房间里，大叔们也会在睡下之前再喝上几杯。

「一直沿着大路走倒也没多麻烦，但实在太无聊了啊」

珀西瓦尔说着拿起酒瓶给杯里倒满。

「咋了，你这是嗜血了？要不路上找个镇子给你接个委托？嘿、嘿、嘿」

「你把俺当魔兽还是咋的」

脑袋被敲了一下的卡西姆笑嘻嘻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啦贝尔，你也再喝点」

「不，我就算了。没你们那么能喝」

贝尔格里夫慌慌张张地用手盖住杯口，拦住伸过来的酒瓶。

「搞啥啊，你这人真无聊。这瓶喝完之前你甭想睡」

「就是就是。就咱俩人喝的话不知道得喝到啥时候呢」

「说什么呢，都已经喝了那么多了啊……」

瓶子里摇晃的液体还剩不到一半。晚饭时明明就已经喝了不少了啊，贝尔格里夫不由得苦笑。自己如果也喝那么多的话，第二天肯定会宿醉的。而这两人现在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酒量果然了得。在这种方面也赢不过他们呢，他莫名地思考着这些奇怪的事情。

珀西瓦尔吃了一口从酒吧带上来的炸芋头，接着说道。

「你从以前开始就不咋能喝啊。话说都这么多年了就没练出来点？」

「不，托内拉平常很少喝蒸馏酒的。基本上都是苹果酒」

「说起来还真是哎。不过咱觉得那苹果酒也挺好喝的呢」

卡西姆说着，又给自己的杯子添上酒。

「那应该不是从外面买的吧？自己做的？」

「嗯。每年秋天的时候就会全村出动酿酒呢。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基本结束了吧……卡西姆，你报春祭时候不也喝过的么？那就是前一年秋天时候酿的。每次酿很多，让它好好发酵一冬天，到春天时候就能喝上新酒了。然后到秋日祭的时候喝的是前一年的旧酒」

「哈哈，这样啊。说起来村里到处都有苹果树呢。是用那些酿的呗？」

「是啊。安洁之前还在村子里的时候，每年都会把爬树的任务交给她。她身子灵便，嗖嗖几下就爬上去了。我这爬树不太方便，可是帮了大忙呢」

「那家伙的确是挺灵活呢。不过要说的话小孩儿都差不多吧」

「到了那个季节，就从已经变红的开始把它们摘下来。虽说最后肯定会全掉下来，但毕竟秋天很忙，每天从早到晚有各种事情要做，得为冬天做准备啊」

「你这还真就是个老百姓啊。话说现在居然跑到这么大老远来也挺有意思的」

珀西瓦尔说着呵呵笑了。

的确是这样呢，贝尔格里夫不禁这么想。即使是现在，他也时不时地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睡在托内拉的床上所做的一个梦呢。但这些都是毫无疑问的现实。这让他非常高兴。

「这些都是托了安洁的福啊。有那孩子在才给我带来了这些缘分」

「是啊。咱要不是在埃斯特加见到安洁的话，现在还指不定在哪儿呢」

「俺也是因为这些才能跟你们再会的啊。这还真是世事无常呢」

三个大男人各自都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因此说到这些时突然莫名地沉寂了下来。对话停顿了一会儿，众人各自喝着酒陷入沉思。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沉默反倒是让贝尔格里夫想起了一些奇怪可笑的事情，不由得呵呵笑了出来。珀西瓦尔和卡西姆都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咋了」

「没啥……就是想到安洁啊。原本是那么爱撒娇，而且其实还是个爱哭鬼……现在居然成了Ｓ级的冒险者。真是了不起啊」

「爱撒娇这点现在也一样吧……不过作为把她养大的人果然会这么想啊」

「是啊。毕竟她对我来说是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的可爱的女儿啊，但要说的话也真是不容易呢……大概是她两岁的时候吧。在地下到处乱跑，稍微一下子没看住，她差点就把我的剑给拔出来了。我当时吓了一大跳，一着急就大声说了她几句，然后就看见她眼泪汪汪的……没办法我只好停下手上的活去哄她」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显示出天分了啊，还真有她的」

珀西瓦尔笑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卡西姆拿起酒瓶给他倒上。

「嘿、嘿、嘿，也正因为有这么多麻烦事，才有了现在的贝尔和安洁啊。父母可是不好当啊」

「是啊，而且我这还是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时候安洁就突然来了啊。正常情况应该是先娶了老婆，然后看她肚子逐渐变大，逐渐做好要当爸爸的自觉……哎呀，真的是非常辛苦啊。夜里动不动就哭，会走了以后视线根本就不敢离开，而且我之前都不知道还得准备那么多尿布。每天都得换洗，也亏得当时附近有带过孩子的朋友帮了不少忙……大概是安洁三岁的时候吧，我和她那时候睡在一个床上，然后她好像是做噩梦尿床了。你也知道吧，我们那边的床就是在稻草上铺的毛毯。结果她把毛毯尿湿了，底下稻草也都湿了，最后为了换稻草，大半夜的我在屋子和仓库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啊」

或许是喝了酒来了兴致的缘故，贝尔格里夫罕见地变得非常健谈。珀西瓦尔和卡西姆都捧腹大笑。

「哈哈哈，还真是有意思的父女俩啊！」

「嘿嘿嘿……话说这种事情应该还有不少吧。别藏着了，再给咱讲讲」

「嗯，这个嘛……」

回忆无穷无尽。有很多事情就算安洁琳已经忘了，但贝尔格里夫却还记得一清二楚。往杯子里又倒上了酒。看样子暂时还不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呢。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后记

就在你以为会有番外篇的时候作者突然跳出来讲废话啦！

这样的展开大概会让读者非常失望，但这次我是特意搞成这样没有番外篇的形式的。

其实我是连这个后记都懒得写的，但真要这样的话或许会让人以为这个作者已经完全没有干劲了，所以不得不写。于是就像现在这样，在没有任何人召唤的情况下门司柿家突然登场。这次我打算尽量简短地进行总结，还请各位见谅。

本书基本上是由每卷一个小故事的形式构成，但这一卷和下一卷之间的剧情却是紧密相连的。这一章和下一章在web版连载时就是以上下章的方式构思写成的。如果要放到一章里的话会有些太长，强行缩短的话剧情又会讲不清楚。

如果是之前各卷那样，每次在一卷里讲完一个故事以后在卷末放一个番外篇倒是没什么问题，但这次在故事“下集待续”的情况下如果强行插一个别的故事进来，就会有种展开被打断的感觉，作为作者实在是不希望这样。

当然肯定会有很多读者表示对此并不在意，但这也算是我作为作者的一种无谓的固执，还请各位谅解。毕竟作为作者来说在最后一行还是花费了很多心思的，结果这之后还没来得及回味余韵就突然跑出来别的故事，作为一册书来看实在是不够美。

好啦，借口就找这么多吧。总之第八卷也终于是出版了。这本书居然能出到这么多，真的是谢天谢地。有太多人需要作者去一一道谢了，以至于作者现在每天基本上是低着头过日子。

虽然说是下卷继续，但这也只是作者自己一厢情愿而已，不知道到底会怎样呢。如果就在这里腰斩了的话可就成了笑话了。如果实在要砍的话还是希望能砍在一个合适的地方，给读者一个完整的体验。因此各位如果读过之后感觉还不错的话，请务必推荐给周围的朋友和熟人，作者将对此不胜感激。

最近这些日子世上实在是不太平。如果这部作品能让各位在阅读时感到一丝清凉舒爽的话，作为作者来说就真的是非常高兴了。

各位请尽可能地保重，期待我们能在第九卷再次相会。

二〇二〇年四月吉日 门司柿家

插画师的后记：大家加油！超级加油！！

2020 吉日 toi8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插图

第八卷 思考的女儿 DMM电子特典 迎接冬天

托内拉的秋日祭已经结束，旅行商人和流浪民族也已经出发南下。一直都非常晴朗的天空逐渐被云层所覆盖，吹来的风也变得越来越冷了。再过不久就该下雪了，随后很快就会积起来吧。

格雷厄姆挽起袖子，清洗从田里采来的蔬菜。水也已经很凉了，不过他倒是丝毫不为所动。

格雷厄姆原本是生活在比托内拉更靠北的精灵族领地，所以对于冬天的生活也很习惯了。精灵族领地里的冬天比这里积雪更深，气温也更低。因此他很熟悉该如何充分利用燃料，也能轻松保留火种，清理积雪也很擅长。他甚至还知道该怎样从被白雪覆盖的森林中寻找可以吃的东西。

不过这样的格雷厄姆在农耕和家务方面却是非常生疏。精灵族领地大部分被森林所覆盖，极少有适合耕作的土地。倒也不是说他们完全不懂农业，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只是靠着森林的恩惠而生活。耕耘土地、播撒种子、种植作物这些事情对他们来说并不熟悉，也没有饲养动物作为家畜的习惯。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托内拉的生活对于格雷厄姆也是非常新奇的。这与他在精灵族领地时的生活和作为冒险者时的生活都有所不同。有些事情在旁边看着似乎很简单，但亲手去做的时候就会发现意外的难。想把田垄整得笔直非常辛苦，种麦子时候怎样能把种子撒均匀也很有诀窍。这些事情反倒是白和夏洛特这些孩子们干得还更好一些。

农耕工作是农村的生命线。如果随便乱来给别人添了麻烦反倒是不太好。因此格雷厄姆退让一步，改为在贝尔格里夫离开期间承担巡视村子、采集森林果实、照看小孩子等工作，村民们也对此非常高兴。

如今格雷厄姆即将迎来他在托内拉的第二个冬天。要说的话这两个冬天贝尔格里夫都不在，感觉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去年冬天虽然只有格雷厄姆和米托两人在一起平静地生活，不过有些担心的村民们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情况，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么寂寞。

缺了那家伙的秋日祭总觉得有点怪啊，他听到凯利自言自语嘟囔道。贝尔格里夫虽然不是那种很引人注目的类型，但当他不在的时候似乎还是会让人感到有一丝寂寞。

自从波尔多伯爵赫维缇卡那次来访以来，祭典时前来参加的外人似乎就逐渐变多了，因此祭典的热闹程度本身应该也有所增加。但仅仅是因为贝尔格里夫不在就会让村民有种缺了什么的感觉。应该说贝尔格里夫本身的存在对于托内拉来说已经是非常重要了吧。

格雷厄姆将洗好的菜装进筐子里，站起身来。

村民们如今每天来回奔波，处理那些还没来得及完成的零碎工作。夏天里放到原野上的绵羊和山羊如今都已经被赶回了羊圈里，咩咩的声音每天在村子里此起彼伏。

回到家里，白正在叠刚洗好的衣服。现在这个季节已经不适合在外面晾衣服了，因此洗好的衣服都是挂在壁炉旁边烘干。冬天的衣服上也因此总会带有更为强烈的灶火的味道。

察觉到格雷厄姆走近，白抬起头来。

「采回来了？」

「嗯。拜托了」

白接过装着菜的筐子站起身来，用下巴示意一下叠到一半的衣服，像是在说「剩下的你来」。

当格雷厄姆叠完衣服的时候，白已经开始煮菜了。这时候，之前去帮忙照顾羊群的夏洛特和米托兴奋地跑了进来。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轻飘飘的」

「这样啊。已经开始下了啊」

之前看云层的样子就觉得差不多该下了。看起来冬天已经来了。格雷厄姆将叠好的衣服收起，随后扛起墙边立着的大剑。

「在下大之前我再出去巡逻一下……要一起来吗？」

「嗯！」

「我要去」

于是留下白看家，三人一起出了门。柔软的雪花从珍珠色的天空中缓缓飘落而下。仿佛像是在试探似的，下得还不算太大，但势头似乎是在逐渐增强。格雷厄姆一边巡逻，一边和遇到的村民们打着招呼，穿过村子来到平原上。

格雷厄姆慢慢走在前面，夏洛特和米托手牵手跟在他身后。呼出的气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像是活着的生物一般在空中来回摇晃。可以看到他们两人的脸蛋和鼻尖都已经红通通的了。

绕村子转了一圈，雪势逐渐增强，远方的景色也变得朦胧起来。灰色的平原逐渐被染上白色。季节间会有如此明显的划分倒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格雷厄姆想到这些不禁微微一笑。

道路的整修已经开始，从村子前往山口的路也变得平整了。不过冬天里工程会中断，堆在那里的碎石小山也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罩子。夏洛特和米托呆呆地眺望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白雪皑皑的景象。尤其夏洛特是在温暖的卢克雷西亚长大的，看到这样的景色或许会深受感动吧。

突然间，在纷飞的雪花对面似乎出现了人影。有两匹马，前面一匹上坐着一个人，后面一匹是两人共乘。格雷厄姆眯起眼睛，环抱双臂看向前方的人影，当他终于认出那是谁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走在前面的人影使劲挥动手臂。

「格雷厄姆老先生！」

「丹肯」

与旧友的重逢。后面两个人虽然不认识，但应该是他的熟人吧。

看起来今年冬天会变得稍微热闹一些了呢。

第九卷 第一一一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从庭院中抬头看去，夜空中繁星在不断闪烁，时不时会飘来一片云彩将其遮住，不一会就又飘走了。

庭院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墙，给人一种有点不太舒服的压抑感，不过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打理得非常整齐，看起来小巧雅致且色彩斑斓。

冷空气从空中缓缓降下。虽然还不到下霜的程度，但草木的叶子已经被夜露打湿，被墙上镶着的黄辉石灯一照，反射出点点光芒。

庭院中央的树丛里放着一套桌椅，简直就像是故意藏在那里似的。桌旁坐着一个容貌端正的男性。他身上穿的白色服装一看就是高级货，一头深黄色的金发在灯光照耀下如黄金般闪闪发亮。此人正是罗德西亚帝国的皇太子本杰明。

本杰明一脸略显无趣的表情，眉头微皱，指尖在桌上嗒嗒地敲着。

「又失败了啊……老是失败就不好玩了」

「实在非常抱歉，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干扰」

跪在一旁低着头答话的是埃斯特加大公家三儿子弗朗索瓦。不过他的视线有些不安地来回摇晃。四周的阴影里似乎能感觉到有某种视线或是气息。

本杰明使劲挠挠头，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没事，那个无所谓了。拜此所赐也算是把那个精灵族的女人引出来了。只是没能彻底干掉她算是完全的失败呢」

在芬德尔对精灵族人发动奇袭的作战接连失败了两次。第一次姑且不论，第二次是有人插手干预了。不过就在那之后，那个精灵族人居然直接出现在了帝都，试图刺杀本杰明。结界被干涉一事无疑也让她产生了焦虑。

但前来刺杀的她却被施魏茨和赫克托所阻拦，本应该是被直接反杀的。

「没想到『黑发女武神』居然会现身啊」

弗朗索瓦眉毛抽动一下，抬起头来。

「那家伙出现了吗？」

「是啊。所以才会在施魏茨和赫克托都在场的情况下，还让那个精灵族人逃掉了啊」

本杰明回头看向背后说道。

「弥勒不知道怎么样了。已经被杀掉了吗？」

「如果对方只有『霸王剑』的话应该已经死了。但『赤鬼』不会那么做。他就是那样的男人」

穿着白色长袍，兜帽拉得很低的男人——『灾难的苍炎』施魏茨回答道。本杰明冷笑一声。

「你还真是赏识他啊。简单来说就是很宽容呗？」

「有温柔且宽容的一面，但并非是弱点。对于那家伙来说，宽容正是其强大之处。卢克雷西亚的那个贵族小丫头和那个失败之作的小鬼似乎都已经对他很亲近了。那个恶魔族的小鬼也很有可能被他笼络」

「所谓的人见人爱啊。嘿嘿，施魏茨，你也跟他一起行动了一段时间，没被他笼络住吗？」

「只是伪人格被笼络了而已。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了解了他们的内情」

「……唯有你可千万不要叛变啊？」

「你说叛变？」

施魏茨兜帽下的双眼向本杰明投来锐利的目光。

「那是我的台词。你这家伙，是不是皇太子的位子坐上瘾了」

本杰明若无其事地别开脸看向空中。

「……不必担心。不会阻碍你的研究和好奇心的啦」

弗朗索瓦有些诧异地交替看向二人。施魏茨环抱双臂，很不高兴地叹了口气。

「算了，也罢。不管怎么说，那些家伙们迟早是要来妨碍我们的」

「你居然会这么说还真是稀奇。不过『黑发女武神』倒也好几次阻碍了我们的计划呢……是不是差不多该做个了断啦？」

「……不管怎么说，千万不要大意。搞得动作太大的话，教皇厅那边也有可能会注意到」

本杰明叹了一口气，靠到椅子上。

「还正想着精灵族人这边好不容易能做个了结了，结果又有奇怪的东西来捣乱啊。搞出这么多事情还真是麻烦」

随后他侧目看向一旁的弗朗索瓦。

「再给你一次机会吧。可别再搞砸了啊？去吧」

「是……」

弗朗索瓦紧张地行了一礼，起身离开。本杰明以手托腮自言自语道。

「敌人增加了啊……这样的话，我们这边也得多准备点棋子才行啊。哎呀呀，必须赶在那些家伙们和精灵族人会合之前解决掉才行呢」

「半吊子的家伙可挡不住那些人」

施魏茨说道。本杰明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匕首。

「你要是能使出全力就好了呢。不过嘛，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类型的就是了」

「我对政治游戏没有任何兴趣。愿意陪你在这里玩过家家你已经该心怀感激了」

「好好好，我知道啦……」

本杰明用匕首在指尖上划出一个小口子。血珠立刻从伤口中涌出。他将手抬起，低声咏唱了些什么。溢出的血滴到桌面上，本杰明一边咏唱，一边用还在流血的指尖在桌上开始描绘某种东西。看起来是魔法阵。

随着魔法阵接近完成，阵中缓缓显现出红色的光芒。一股稀薄透明的灵魂逐渐浮现出来，像是要将本杰明缠住一般。最终，魔法阵中心卷起了一股黑色的漩涡，逐渐在空中幻化成人形。

本杰明满足地点点头，随后继续咏唱，挥动手指。有些温吞的风将树叶卷起向空中吹去，中庭逐渐被奇妙的气氛所浸染。

抱臂在一旁观看的施魏茨低声自语道。

「……不知这场战斗是否能让事象流的波动更加剧烈呢」

○　　○　　○　　○　　○

抬头望去，高耸的城墙让人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他不由得身子晃了一下，赶忙站稳脚步。

有关于帝都罗德西亚的故事，在来到托内拉的旅行商人、流浪民族和吟游诗人的口中常常能够听到。作为有着悠久历史的帝国首都，兼具绚烂与厚重的感觉，即使是异国他乡的旅人也会对其宏大的规模和精美的建筑赞叹不已。

对于用『土老冒进城』形容也不为过的贝尔格里夫来说，光是那比伊斯塔夫和约贝姆还要巨大的城墙就已经给他带来足够的震撼了。芬德尔已经够大了，但帝都更是大得夸张。

因为到达时已是深夜，从远处瞭望时只觉得是一片混在群山阴影中的毫无起伏的黑影，但走到近前有了各种照明时再仔细打量，就能看到过去历次大战留下的种种印迹，令人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其历史的厚重感。

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来到这里的话，本来是可以慢慢逛一逛的吧，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轻轻拍了拍双颊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毕竟到这里来不是来玩的。

贝尔格里夫他们在接到了安洁琳等人的联络之后，利用弥勒的转移魔法移动到了帝都附近。弥勒干劲十足地表示「终于到我展现实力的时候了」。她的转移魔法似乎是利用影子来转移，而且据她所说这是独门绝技，但对于不怎么懂魔法的贝尔格里夫来说就完全搞不明白了。不过他至少明白转移魔法是非常高级的东西，毕竟连卡西姆和玛丽亚都不会使用。

总之这是他头一次体验转移魔法。感觉就像是沉到了水里面，但就算屏气凝神也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完全是漂浮在一片漆黑之中，随后突然又感觉浮了起来，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阴影里了。

为了在转移时避开人多的地方，他们转移的目的地是离帝都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从那里走到帝都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期间他们与许多马车相向擦肩而过，也有不少马车从背后超过他们。

旅行的常识一般来说是要避免夜间行动，但从帝都到芬德尔之间因为有军队驻守，所以治安是非常有保证的。也正因为如此，公共马车和旅行商人的货车都毫不停歇。人和货物不分时段地来来往往，也正是这样才促进了经济的活跃吧。

仅就这一点而言，能够提出并实现这一计划的皇太子本杰明绝非是等闲人物。这里还只是城外，太阳虽然已经落山，天色已经很暗，但眼前却仍是一副繁华热闹的都市景象。作为当政者来说毋庸置疑是非常优秀的。

「……虽说只是个冒牌货啊」

但也正因为如此，与之敌对就更让人遗憾。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本杰明就是改善他们生活品质的恩人。看到眼前的景象，贝尔格里夫的心情十分复杂。对于努力工作一心想要过好自己生活的芸芸众生来说，皇太子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据已经跟萨蒂见过面的安洁琳说，本杰明在暗地里用无辜的女性们进行了非常残忍的实验。这种事情应该是天理难容的。但是眼前的繁荣也是不争的事实。已经无法因感情用事而对本杰明全盘否定，这让贝尔格里夫越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想什么呢？」

站在一旁的弥勒开口问道。她似乎是为了隐藏恶魔族的角，将布帽子拉得很低，上面还又盖上了兜帽。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真的是一个不好应付的对手啊」

「害怕了？要逃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哦」

「虽然会害怕」

但是肯定是不会逃跑的啦，贝尔格里夫笑着轻抚弥勒的头顶。弥勒有些不满地噘起嘴来。

「别把我当小孩子」

「啊，抱歉抱歉」

弥勒哼了一声，但还是略有些畏惧地抓住贝尔格里夫的斗篷。

从完成转移到抵达帝都城下花了将近一小时。四周的夜幕早已落下，白天时那还算柔和的空气如今似乎正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向人袭来。

此时珀西瓦尔走了过来，将从路边摊买来的烤肉串和薄饼递给两人。

「给」

「谢了」

「看着就好廉价，而且好像很硬」

「闭嘴，别啰啰嗦嗦的」

弥勒皱起眉头，珀西瓦尔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贝尔格里夫环视四周，周围热闹得简直像是白天一般。

「看着觉得稀罕是吗」珀西瓦尔问道。

「是啊。明明都晚上了还这么热闹。奥尔芬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呢」

印象中在奥尔芬的时候，夜里在酒吧附近倒是还能看到有醉汉在晃悠，但市场到晚上就会关门变得非常冷清。而这里看起来像是完全不眠不休似的。

「不过要说的话，『大地的肚脐』那边夜里也挺热闹的呢」

「那边只有大海啸时候才那样」

珀西瓦尔咬了一口肉串，嘟囔着「好硬」皱起眉头。

「你之前在帝都呆过吗？」

「俺上次过来已经是好久之前了。当时这边还是一群穷人扎堆儿的地方……现在也变得挺热闹了啊」

「这也是皇太子的本事吧？说实在的，要跟这样的人对抗总归是有些忌惮啊」

「贝尔。所谓的恶人，通常都是摆出一副比谁都善良的面孔啊」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难对付啊」

「是啊。不是全部干掉就能解决的问题。对于冒险者来说也挺麻烦的」

所以才要依靠不是冒险者的你啊，珀西瓦尔笑着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后背。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你太过相信我也让我有点为难啊」

「又不是全扔给你，甭那么害怕嘛。俺和卡西姆都在，更何况还有安洁」

「……也是呢」

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可靠的身影，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珀西瓦尔叼着吃完的签子，「喂」地在弥勒头上敲了一下。正在吃薄饼的弥勒惊恐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你别怕成这个样儿啊，这反倒是要让别人怀疑了」

「因为这里可是本杰明的势力范围啊。再警戒也不为过」

「有这么多人在这儿，他也没法用结界术式来识别吧。你这专搞魔法的咋连这点事儿都想不清楚」

「但是本杰明和施魏茨可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就算是我以前和他们做同伴时候也没有把底牌透露给我。粗心大意可是致命的」

「哼……施魏茨他们据说是伙伴不多，但像你这样被雇来的还有么？倒是知道还有个叫『刽子手』的」

弥勒视线游移陷入思考。

「大概还是有其他人的吧。施魏茨和本杰明感觉平常明面上都是不怎么出面的，实际执行部队只有赫克托的话肯定不够。但是他们肯定也不会随便乱找人……正常推测的话应该是有两三个很厉害的家伙吧。只不过本杰明身边似乎还有几个隐藏身形的保镖，感觉就像刺客似的」

「你们同伴之间都没有见面的机会吗？」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弥勒摇了摇头。

「我只见过赫克托。但是也没跟他说过话。也知道本杰明身边有类似保镖的人物，但具体是什么人也不清楚」

「这样啊。就是为了防止有你这样的叛徒所以非常警戒呢」

珀西瓦尔故意有些坏心眼地说道。弥勒气鼓鼓地吐出一口白气。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贝尔害的呗。要只有俺的话在芬德尔就让你脑袋搬家了」

珀西瓦尔说着，故意将手放到腰间的剑柄上。弥勒脸色铁青，急忙躲到贝尔格里夫背后。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说道。

「珀西，她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就别欺负她了吧」

「哈哈，抱歉啦」

一阵冷风吹过，头发也随之摇晃。冷气从脖颈间的缝隙钻入，让人背上一凉。头顶是漫天的繁星，个别地方有几朵云彩覆盖。晴朗的夜空似乎让人觉得越发冷了。

贝尔格里夫环视一圈，将大剑重新背好，拿起行李。

「虽说要跟安洁他们会合……但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啊」

「真是的，那帮家伙，都不说清在哪儿见面就给掐了」

无论是通信魔法也好，还是安洁琳与萨蒂的突然邂逅也好，预料之外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所以关于具体的行动都没来得及详细商量。

虽然顺利来到了帝都，但安洁琳他们具体住在哪，萨拉查的研究室在哪里，这些事情完全都不清楚。再加上现在已经将近半夜了，周围虽然还很热闹，但毕竟夜色已深，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瞎转悠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总之先去见莉泽洛特殿下的话……应该就能跟安洁他们会合了吧」

「也是。喂，小鬼头，埃斯特加大公在帝都的公馆离王城近吗？」

「是啊。离这里还是挺远的」

「能用你的转移魔法过去吗？」

弥勒有些扭捏地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可以是可以，但不太想用」

「为啥」

被珀西瓦尔瞪了一眼，弥勒紧张地继续说道。

「像现在这样混在人群里对方就很难发现我们，但如果使用转移魔法的话对方肯定不会忽略那种空间的摇晃的。虽然行动起来很快，但容易被对方发现我们的所在位置……而且还会注意到我跟你们在一起」

「但你从芬德尔到帝都也用了啊」

「帝都外面的话对方的网应该没铺得这么广。但是王城附近他们为了警戒精灵族人肯定是张开了结界的。在那附近进行转移相当于是自杀」

说来也是，这种程度的防御对策对方肯定也是准备了的。虽说是冒牌货但毕竟是帝国的皇太子，还有整个大陆都名列前茅的魔法师。珀西瓦尔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

「唔……的确会使转移魔法的家伙倒是不多，对方准备应对术式应该也不难……话说萨蒂那家伙啥时候学会的啊」

「哈哈，要说她的话感觉学会了也不奇怪呢」

「的确啊。这样来说那家伙就是朝魔法方面发展了吗……」

珀西瓦尔略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看起来当年剑术上的好对手转向魔法方向让他有些无法释然。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萨蒂也一直在锻炼吧。莫非也像卡西姆和珀西瓦尔那样，想通过获得力量来达成什么目标吗？比如说，治疗他的腿之类的。结果是她在这里找到了想要守护的东西。虽然受了伤，虽然很痛苦，但仍拒绝了帮助独自一人战斗。想到这些他就觉得非常心痛。虽然不能直接比较，但当初自己逃离奥尔芬的时候，是不是也让伙伴们产生了类似的感觉呢。

「……珀西，抱歉」

贝尔格里夫朝珀西瓦尔低头致歉。珀西瓦尔有些吃惊。

「咋了你这，突然来这么一句」

「朋友明明很痛苦却没有来向自己寻求帮助，这会让人感到非常寂寞。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这些都已经翻篇了。而且现在俺们就算被拒绝了也要去帮她，这不就足够了么」

「是啊……也是呢」

贝尔格里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捻着自己的胡须。

「抱歉，不由得就有点感伤」

「俺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要向前看啦」

「是啊……总之转移魔法还是先不用了吧。城里的马车这个时间应该也都歇息了……今晚先随便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再开始行动比较好吧」

「也是。大晚上的在街上乱转也不是个事儿。可以吧？」

一直默默听着的弥勒也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走进城墙内侧。沿街的店铺和食堂有一半已经关门熄灯，安静地进入了夜晚的睡眠模式。

城外的集市上明明那么热闹，街上反倒是相对安静了不少。但仍开着门的酒吧里还是很活跃，不断有人员进进出出，大街有跌跌撞撞的醉汉走来走去，偶尔还会撞上巡逻的士兵，应该说还是比较热闹的。

城门入口附近有很多旅馆。大大小小的客栈仍亮着灯在招揽客人，而且大多数在一楼都附带设有酒吧。二楼往上的客房的那份安静和一楼酒吧的喧嚣莫名地让人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三人随便找了一家旅店住下，来到二楼将行李放到屋里。在弥勒强硬的坚持下，他们要了一间有三张床的大房间。将斗篷挂到墙上，珀西瓦尔活动了一下肩膀。

「去喝两杯不？」

「这个嘛……一杯的话还是可以陪你喝点的。说实话我其实已经累了」

「哈哈，俺也没打算喝太多。好，走吧」

「弥勒，你要怎么办？」

贝尔格里夫的话还没说完，弥勒就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留我一个人」

「你这家伙，这是怕成啥样了啊……」

珀西瓦尔有点傻眼地嘟哝道。弥勒假装没听到，将脸转向另一边。

于是三人下楼来到一楼的酒吧。这里有一部分似乎是在此投宿的客人，有些则似乎是单纯来喝酒的，总之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推杯换盏。

抱着鲁特琴的吟游诗人正在吟唱古老的叙事诗。那是讲述帝国的开拓时代，英雄们纵横四方的时代的诗篇。那些从小就听过的英雄们的名字时不时地会钻进耳朵里，随后又很快溜走。

从人群中穿过，找到一张空着的桌子坐下来，贝尔格里夫突然有种浑身无力的感觉。已经将近半夜了。正常这时候他早就睡下了。

「……才这种程度就累倒了是要闹哪样啊」

他自言自语着用手指按了按眼窝。这还什么都没开始呢。

点了酒的珀西瓦尔以手托腮。

「从明天开始就不能松劲儿了，所以今天好好放松一下吧」

「……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太放松了」

「你这家伙好烦啊，这么怕的话要不要坐俺腿上来？」

珀西瓦尔稍微往后撤一下椅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弥勒很不高兴地用指尖在桌子上嗒嗒地敲了敲。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你这家伙是搞啥嘛」

珀西瓦尔伸出手去，在弥勒头上戳了一下。

此时店员端来了装着麦芽酒的酒杯和小菜。看到杯沿泛着的白沫，贝尔格里夫面带难色地捋了捋胡须。

「麦芽酒啊……有点喝不惯呢……」

「咋了，你喝不了这个？」

「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没事，就这个吧。就喝这个就行了」

「你这在某些很奇怪的地方瞅着像小孩儿啊」

珀西瓦尔说着，端起杯子一口就喝掉了半杯。弥勒吸了一口泡沫，露出奇怪的表情。

「好廉价的味道」

「本来就不是啥高级地方，也就这样了」

「好想喝点更好喝的酒啊。你是Ｓ级冒险者吧，干嘛不点些更好的酒啊」

「甭废话。高档酒不合俺的口味」

「……一辈子穷命」

「你说甚？区区小鬼头装啥蒜呢」

「好啦好啦，别吵啦」

贝尔格里夫小口喝着麦芽酒，偶尔配点炸芋头和腌小鱼，已经点了第二杯的珀西瓦尔探身过来。

「那，你到底咋想的。虽说具体情况要等会合之后商量，但你心里应该大概有个谱了吧」

弥勒也看向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双手放到桌上，稍微压低了音量。

「……如果说要找有可乘之机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在皇太子是假冒的这件事上吧」

「你打算咋弄？」

「这还不知道。所以说需要更多的情报」

「这样啊……假如有不自然的地方，就从那里尝试寻找突破口是吧」

「如果能顺利就好了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又喝了一口麦芽酒，望向半空中。

「说实在的，我觉得到现在为止都能一路顺利已经算是奇迹了。如果我们遇到危险……不，如果安洁他们有危险的话……我说不定会放弃萨蒂」

「……就算那样，俺也不会怪你的」

珀西瓦尔笑着使劲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甭钻牛角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哈哈，谢谢了」

「……怪人」

弥勒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将杯子端到嘴边。

突然间，酒吧入口附近吵嚷起来。转头看去，似乎是有几个醉汉发生了一些争执，随后传来酒瓶碎裂的声音，惨叫声和怒吼声，还混杂着周围人群的嬉笑声和煽动声。

「真烦人」

「哈哈，酒吧就是这样的啦」

最初只是拳头互殴，但双方似乎都上了头，拔出匕首来相互对峙，现场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这里是不是去阻止一下比较好呢，贝尔格里夫这么想着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有人插到正在挥舞匕首的男子面前，朝他要害重重一击。男子翻着白眼倒在地上，之前与他对峙的另一个醉汉也被人勒住摔倒在地。干脆利落的手法让周围围观的人群沸腾起来。

平息了骚乱的是一对二人组，他们穿着一样的制服，制服上面还都有维也纳教的纹章。原本以为他们肯定是维也纳教的神职人员，但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纹章与普通的纹章有所不同，而且腰间还都佩着剑，显然不是普通的神职人员。

珀西瓦尔眯起眼睛。

「圣堂骑士吗。还真稀罕」

「维也纳教的？」

「是啊。是直属于卢克雷西亚教皇厅的家伙们。所谓的精英团队吧。帝都倒是也有教皇厅的支部……是那里的家伙吗？」

珀西瓦尔当年周游各地时也去过卢克雷西亚，在那里也见过圣堂骑士的身影。

两名圣堂骑士四下扫了一眼，在角落的座位坐了下来。

贝尔格里夫微微皱起眉头，侧目看向两人。其中一人是体格健硕的成年男性，另一位少年则似乎是兽人，可以看到他头上有兔耳在摇晃。

旅店主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不住地点头哈腰。男子摆出架子趾高气扬地点了一些东西，少年则似乎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视线呆呆地在空中晃悠。

贝尔格里夫本人虽然对主神维也纳还算是抱有一定的信仰，但听过夏洛特的讲述后，他对教皇厅便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

他们和净罪机构有什么不同吗？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打量对方时，突然和兔耳少年对上了眼，连忙将视线移开。随后以一种有些无法释然的感觉清空了杯里的酒，叹了一口气。

弥勒缩起身子，轻轻拽了拽贝尔格里夫的衣角。

「维也纳教也好可怕……他们要是知道了我是恶魔族肯定要把我杀掉的」

「你这家伙还真麻烦。喂，再给这儿来一杯。贝尔，你还要不？」

「我就不了。弥勒在这里也不自在，我们先回屋去了」

「是吗。那你好好休息，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嗯。你也注意别喝太多了」

「哈哈，知道啦」

贝尔格里夫拍了拍珀西瓦尔的肩膀，带着弥勒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弥勒似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坐到床上。

「现在的帝都到处都是敌人……」

「圣堂骑士啊……」

的确是因为夏洛特的事情跟教皇厅间有过一些关联，但现在在这里刻意跟他们敌对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跟他们扯上关系才是明智之举吧。

贝尔格里夫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总之要先让身体好好休息一下。

「终于能休息了……」

「有句话我要提前说清楚」

「嗯？」

弥勒一脸严肃地盯着贝尔格里夫。

「就算你再怎么觉得我有魅力，也不可以做出奇怪的事情。我只是答应帮助你们而已，不是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

「嗯…………？呃，我知道了……嗯……嗯嗯？」

总觉得还是不太明白。要怎么回答才好呢，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且茫然地点了点头。

弥勒哼了一声，拉起被子钻了进去，将脑袋也整个盖住，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第九卷 第一一二话

安洁琳充满自信地向众人解释她所理解的父亲的思路。

「因为那个本杰明是假货，所以他的皇太子身份就没有了正当性」

「然后呢？」

「只要能将这件事情揭发出来，就能阻止那些人的奸计了」

「那你准备要咋弄？」

玛格丽特纳闷地问道。安洁琳眼神游移。

「……直接跟皇帝说他是假的？」

安奈莎傻眼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没戏的吧。首先皇帝就不是你能随便见到的啊」

「更何况皇太子本身这么优秀，你去跟人家说他是假的，别说相信你了，估计会大发雷霆把直接你赶出去吧」

听到远矢也这么说，安洁琳噘起嘴来。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好啦～，反正安洁本来就不适合思考这些事情嘛～」

「你们够了。反正爸爸他肯定会有办法的」

安洁琳说完坐了下来，身子倚在椅背上。玛格丽特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椅子说道。

「话说贝尔那家伙，连俺们在哪都没问哎。他来了帝都也不知道俺们住哪儿吧？」

「他说了要和莉洁谈一谈，所以我觉得，他要是找不到我们的话肯定就直接去大公家的公馆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得明天才能会合了喵～」

「也是呢。萨拉查那家伙，稍微再多撑会儿就好了啊」

卡西姆说着捋了捋胡须。

在与身处芬德尔的贝尔格里夫他们通信结束之后，萨拉查就直接在魔法阵正中躺成一个大字呼呼睡着了。他似乎是消耗了相当多的魔力，任众人左右摇晃使劲拍打都叫不醒他，最后只好把他就那么留在那里。

与萨蒂的突然邂逅让安洁琳稍微有点气血上头的感觉，但回到旅馆安顿下来之后，她终于变得冷静了一些。

贝尔格里夫希望她去跟莉泽洛特多了解一点情况，这让她非常兴奋，一结束通话马上就准备出发前往大公家公馆，不过卡西姆拦住了她。虽然说有干劲是好事，然而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话把局面搞僵就麻烦了。而且现在要请求莉泽洛特帮助也还为时尚早。用这种种理由才终于把她劝住。

因此众人决定先花一点时间内部商量一下，一起回到了旅馆。不管怎么说，等跟贝尔格里夫他们会合之后有个能整合情报的人会比较好吧。

「哎呀呀，咋就偏给咱分了这么个任务啊」

卡西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那是因为卡西姆叔是这里最年长的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喵～」

「就算他年长吧……这家伙又不能跟贝尔一样统筹全局」

玛格丽特一脸坏笑戳了戳卡西姆。

「闭嘴啦，这点咱自己也知道啊」

卡西姆摘下帽子，用指尖顶着咕噜噜转来转去。

「但这咱比预想的展开快了太多了啊。感觉都反应不过来哎」

原本来到帝都是为了获取关于萨蒂的情报，结果却偏偏撞上了她本人。而且还有可能会与皇太子为敌。

分别时萨蒂那寂寞的笑容在安洁琳脑中再次闪过。那笑容实在太过悲伤让人不忍直视。

玛格丽特敲了一下手心。

「听你们这说的，对面有挺多厉害的家伙呗？嘿嘿，要是都是些软蛋就太无聊啦」

「……说起来，远矢，你说过对面有一个与你有关系的人是吧？是那个黑衣服的人吗？就那个脸上有伤拿一把缺尖弯刀的家伙」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远矢伏下视线。

「算是吧」

「脸上有伤，拿一把缺尖弯刀？咱好像有听过哎……是那个『刽子手』呗？」

卡西姆捻着胡须问道。远矢点点头。

「是的。就是『刽子手』赫克托」

安奈莎瞪圆了双眼。

「『刽子手』……我记得是Ｓ级冒险者吧？」

「咦，是冒险者吗……？」

对于安洁琳的问题，卡西姆点头确认。

「没错，听说他非常冷酷而且武功高强。普通冒险者通常更多的是面对魔兽，但他是因为消灭强盗和通缉犯出的名。有关他的负面消息倒也听了不少呢」

「负面消息？都啥啊」玛格丽特问道。

「总之就是杀无赦啊。就连扔掉武器投降的强盗们也都一个不留全部杀掉。还有些传言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他连人质都会一起干掉。所以才得了个『刽子手』的外号，总之是个危险人物」

卡西姆虽然是笑呵呵地说出这些，但一旁听着的安洁琳却是眉头紧锁。她倒也杀过强盗，比如上次救下赛仑时就是如此。但那时候是因为强盗们不肯投降顽强抵抗，所以才不得不杀掉他们，如果他们扔掉武器投降的话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安洁琳原本就不喜欢杀人。更何况是杀掉毫无抵抗的对手，光是想想都觉得不舒服。

米丽娅姆也皱起眉头。

「敌人里有那样的人啊。果然还是非得战斗不可呢～」

「可能性很高。想要不战斗就解决问题估计没戏……」

「那家伙交给我来处理。大家应付其他人就好」

远矢开口说道。安洁琳轻轻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一个人不够……就刚才还」

「下次我不会输了。绝对不会」

看远矢的表情他似乎有些钻牛角尖，卡西姆伸出手指在他头上戳了一下。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咋可能赢。别太小看对手了」

「话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啊？能让你对他这么执着……」

听到安奈莎的话，远矢伏下视线。

「……有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之前被那家伙给杀掉了」

安洁琳屏住呼吸。莫琳也一脸担心的表情。远矢睁开眼睛，挤出笑容。

「没事的，我不会再乱来了。我保证」

「远矢……」

「都说了没事的，莫琳。别摆出那种表情嘛」

大家都没再说什么。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不光安洁琳不知道，其他人也都不清楚。

「……贝尔，你倒是赶紧过来啊。咱实在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儿啊」

卡西姆按着眼角低声嘟囔道。

玛格丽特倒坐在椅子上，双臂放到椅背上，将下巴架上去。

「总之，就算说要把详细计划交给贝尔，也肯定免不了要跟他们打呗？那样的话能多了解他们一点应该更好吧？那个『刽子手』是剑士不？」

「是剑士。但他也会使用暗黑魔法。可以从影子里召唤出死灵进行战斗，而且还能把影子实体化当手臂使用」

「呜哇，听着好像挺强哎……」

「不过能提前知道对方的情况就已经帮了大忙了。如果一无所知就突然对上的话怕是要吃大亏呢」

安奈莎说着，拿起弓箭开始进行保养工作。安洁琳也反应过来，打开行李找出保养剑的道具，给剑身涂上油，用布精心擦拭起来。

对手越是强大，对于武器的保养就越不能懈怠。剑的锋利程度在关键时刻可是关乎性命的。

手上有事情做的时候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仍有些混乱的安洁琳是这么想的。再加上刚才听到的远矢的事情，大家都背负了许多东西呢。

卡西姆抱臂沉思了一段时间，终于抬起头来。

「好啦，总之先稍微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个人的因缘际会暂且不提，咱几个现在的共同目标是要帮助萨蒂，这个没问题吧？」

众人都点点头。没错，敌人虽然强大，但大家的目的绝非是要颠覆罗德西亚帝国。与本杰明和施魏茨的战斗或许是不可避免，但那并不是此行的目标。

安奈莎有些为难地视线游移。

「但是，按照安洁和远矢所说的，萨蒂阿姨她是和皇太子还有施魏茨他们一直敌对吧？就算能顺利地把她救出来，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还是会被一直追杀啊……」

「也是呢。不管怎么说肯定是无法避免战斗了吧。不过如果能直接干掉主谋的话就可以省掉很多事情了。为了这个目的说不定得搞点小花招啊」

「是说只要干掉冒牌皇太子和施魏茨的话，就可以避免无谓的战斗了呢～」

安洁琳盯着擦拭完成的剑身看了看，随后将其收回鞘里放到一旁。

「要是能再见一面……再跟萨蒂阿姨谈一谈就好了」

那样的话肯定就能一起合力作战了呢，安洁琳不禁叹了一口气。远矢环抱双臂伏下视线。

「另外的空间吗……总觉得萨拉查在这方面好像能做到些什么呢」

「俺总觉得那家伙不靠谱啊？净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前为了跟贝尔他们说话不也费了老鼻子事儿么」

「他要是能帮忙自然最好，但也不能指望太多。也不知道贝尔能考虑到啥地步啊」

卡西姆说着，将礼帽重新戴好。

就算能打倒本杰明他们，如果见不到萨蒂也毫无意义。而且要是被本杰明他们抢先一步抓到萨蒂也是问题。安洁琳抱头苦思，但却始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总之，必须要先收集情报呢」

「是啊。远矢，冒险者公会那边能搞到什么情报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远矢点点头。

「不知道能有多少有用信息，但应该是能收集到不少情报的。视情况有些可能还得支付情报费用」

「去那个贵族大小姐那边的和去公会那边的，分两头行动会比较好呢～」

莫琳如是说道，安洁琳也点头赞同。现在这里有这么多人在，分头行动的话效率应该会更高。对手肯定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虽说如今需要慎重行事，但已经不是磨蹭的时候了。

卡西姆以手托腮。

「总之，咱再去找萨拉查稍微聊聊吧。要是能直接见到萨蒂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就分成去大公家的队伍、去公会的队伍……和卡西姆叔叔三队？」

「嘿嘿，卡西姆，你一个人孤不孤单啊？要不俺陪你一起去？」

「多管闲事。你这丫头倒挺狂啊，嘿、嘿、嘿」

「安洁肯定是要去大公家吧。毕竟她是跟莉洁最说得上话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贝尔叔也会去呢～」

被米丽娅姆戳了几下，安洁琳不满地鼓起脸颊。

「那虽然也很重要，但这次只是碰巧……」

「说到头还是很重要嘛」

「玛丽你闭嘴……」

「公会那边必须由远矢和莫琳小姐介绍，所以他们俩是确定要去那边……我们要怎么办呢，米莉」

「也是呢～。作为队友来说还是跟安洁一起行动会比较好吧」

「不知道珀西瓦尔先生会怎么样呢？毕竟要考虑到分头行动时有可能遭遇战斗的情况，所以分组时必须考虑战力的均衡，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有着明确目标的人在场的话，交流起来会更顺畅吧」

远矢如是说道。

的确如他所言，能够最清晰理解此次行动目的的就是贝尔格里夫、卡西姆和珀西瓦尔三人吧。毕竟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寻找他们以前的伙伴。

这样一来，具体情况果然还是要等和贝尔格里夫他们会合之后才能确定。贝尔格里夫那边似乎有一个小个子的协助者，而且之后说不定伊什梅尔也会来提供帮助。

安洁琳点点头，双手撑到桌上。

「那总之，就从明天开始认真努力……」

「好嘞！那为了给自己打气，一起喝酒去吧！对面应该有酒馆吧」

「走吧走吧，我肚子正好饿了」

玛格丽特很有精神地站起身来，莫琳也随之响应。远矢有些无奈地垂下了头。安洁琳等人也咯咯笑着站了起来。

○　　○　　○　　○　　○

睡得不算太沉。身体虽然睡着了，但意识却似乎异常地清醒。

因此稍微有一点响动他就被惊醒了。感觉闭上眼睛后已经过了好久，但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厚厚的窗帘对面完全感觉不到太阳的气息。

弥勒似乎嘟嘟囔囔地说了些梦话，随后窸窸索索地翻了个身。

隔着地板还能隐约听到一楼酒吧的喧嚣声，而且一旦注意到之后仿佛就从耳中挥之不去了。

明明觉得很困却睡不着，贝尔格里夫对这样的自己稍微感觉有些焦躁。这样子的话怕是会对明天的行程造成影响的。

虽说是便宜旅馆，不过被褥的质量并不差。枕头很柔软，床单也干净整洁，趴上去将脸埋进去会感觉很舒服。但也并不是说这样就一定能睡着。不知道该说是焦躁还是什么，总之是有一些多余的东西妨碍了睡眠，但这样一来就又绕回来了。

都这个年纪了还是会这样躁动不安啊，贝尔格里夫有些自嘲地侧过身去。

旁边的床是空的。珀西瓦尔似乎还没有回来。明明就跟他说了不要喝得太多了，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睡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久而已。

贝尔格里夫重新仰躺好，看向木制的天花板。四周一片黑暗，但还是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房梁的明暗之处。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萨蒂的模样。

自己和珀西瓦尔还有卡西姆都上了年纪。但萨蒂是精灵族，即使上了年纪，样子也不会像自己这样变化这么大吧。

丝绸般顺滑的银发，调皮灵动的祖母绿色眼眸，白瓷般细腻的皮肤，柔美的纤纤玉指，银铃般无邪的笑声……明明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记忆了，此时却异常清晰地全都回想了起来。

说起来，之前有一次萨蒂在洗澡时突然发出尖叫，三人吓了一跳急忙抄起家伙奔了过去，结果发现她只是踩到了河底的一只青蛙而已，被大家嘲笑了好久。

当时虽然慌慌张张地闭上眼睛只看到了一眼，但她那被水浸润后白皙美丽的肢体却像是烙印在视网膜上一般，在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曾消逝。

那时候还真是年轻啊，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伸了个懒腰，缩起腿将被子重新盖好。脑海中那份温暖的记忆似乎让他的意识逐渐融化在了其中。

就当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立在墙边的大剑突然发出了低吟声。贝尔格里夫猛地坐起身来。在黑暗的房间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突然间，右脚像是被利刃刺中一般剧烈疼痛起来。他立刻伸出手去试图按住，但已经摘掉假腿的膝盖下方什么都没有。又是幻肢痛。立在床边的假腿滚落到地上发出声音。

「咕……」

他按住膝盖咬紧牙关。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有些发凉，但他的脑袋上却渗出了汗水。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袭来。

「怎么了怎么了」

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弥勒探出头来四下打量，随后视线停留在房间角落里，表情紧绷。

「怨灵……！」

房间的一角似乎蹲着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黑影。其轮廓有时会像雾气一般散开到空中，变成一堆细小的黑色颗粒，随后再集结形成原来的样子。黑影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好冷……好冷」

弥勒从被子里跳出来，钻到贝尔格里夫的床上，使劲拽了拽他的衣角。

「还磨蹭什么呢！要被杀掉了！」

「等、一下……那是、什么……」

「那是怨灵，有着实体的咒杀怪物……肯定是本杰明或者施魏茨派来杀我的……」

幻肢痛让贝尔格里夫表情扭曲，他伸出手去勉强抓住了假腿，但疼痛却从脚尖直冲头顶。他只能紧紧握住假腿强行忍耐，实在无力将其装上。

弥勒十分焦急地交替看向贝尔格里夫和怨灵。

怨灵似乎是在地上爬行一般缓缓朝这边移动。格雷厄姆的大剑的低吟声也增强了不少，隔着剑鞘都能感觉到剑身正闪烁着光芒。

「它是因为受圣剑的影响所以行动迟缓吗……？」

「弥勒……」

贝尔格里夫总算是勉强装上了假腿，但疼痛仍未退去，他十分痛苦地说道。

「帮我把剑……」

「不、不行啊……我是恶魔族，碰不得那把剑」

大剑蕴含着可以净化魔兽的精灵族魔力，与身为魔兽的弥勒实在是八字不合。贝尔格里夫咬紧牙关，对于无法行动的自己深有不甘。

此时房门突然猛地被打开，有人冲了进来。

电光石火间，闪着白光的剑刃刺入了怨灵。

随着唰的奇妙声音，怨灵的身形仿佛突然崩解，变成一团黑色的雾气，被吸入到刺进来的剑身之中。

幻肢痛终于缓缓退去。刚才一直屏住呼吸强忍疼痛的贝尔格里夫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随着呼吸不停地上下起伏。虽然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勉强可以明白的是危机似乎已经解除了。

「贝尔」

抬头一看，珀西瓦尔从门外走了进来。

「怨灵吗？发生什么事情了」

「珀西……？不，好像是有敌袭……话说刚才救我的不是你吗？」

他原本还以为冲进屋里的肯定是珀西瓦尔才对，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环视屋内。

「那家伙突然就站起来冲上二楼。俺也感觉到有奇怪的气息于是追过来了……」

珀西瓦尔抬起下巴示意一下，只见一名兔耳少年正呆呆地看向刚才怨灵所在的地方。正是刚才在酒吧里见到的那位维也纳教的圣堂骑士。他手里握着一把出了鞘的利剑，剑身上似乎有某种浑浊的黑色忽明忽暗地闪烁，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冷冷的金属色。格雷厄姆的大剑仍在发出低吟声。

弥勒轻轻躲到贝尔格里夫身后，将被子盖到头上防止角暴露。贝尔格里夫一面微微挪动身子为她做掩护，一边开口说道。

「帮大忙了。真的是非常感谢」

「……」

兔耳少年回头看向贝尔格里夫。他似乎有些茫然，一脸兴致缺缺的表情。

贝尔格里夫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少年则是眨巴了几下眼睛，耳朵摇动几下。随后他将剑收回腰间的鞘中，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出房间。

少年离开后，大剑的低吟声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四周重回安静，酒吧的喧嚣声再次从远处传来。

「……明明是圣堂骑士，居然还整了把那么危险的剑啊」

珀西瓦尔瞟了一眼少年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呼吸终于平顺下来的贝尔格里夫抬头看向他。

「危险？你说剑吗？」

「是啊。那算是一把魔剑吧。大概是砍到对手时会吸收对方的魔力。跟『圣骑士』的剑正相反，有种不祥的气息。圣堂骑士居然会拿那种玩意也真是的」

弥勒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一边跑到珀西瓦尔身前，拽了拽他的衣摆。

「这里很危险。不赶紧换个地方的话又会被袭击的」

「甭傻了，要是真想干掉俺们的话咋可能送这种杂鱼过来。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用不着担心」

「你这话根本就没有任何根据。刚才只是圣堂骑士正好来了才偶然得救而已」

「那家伙不来俺也来了。还是说你信不过俺咋的？啊？」

「不是那样的……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弥勒噘起嘴来。珀西瓦尔坐到自己的床上，看向贝尔格里夫。

「……脚有问题？」

「幻肢痛。偶尔会有。不过好久没这么疼过了……」

「这样啊……好啦，睡吧。有俺在就不用担心了」

「嗯，不担心……只是稍微有点睡不着」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坐到床边，脚踩到地上。脑袋已经完全清醒了，现在就算躺下估计也睡不着。珀西瓦尔耸耸肩。

「躺着总归比坐着强吧。睡不着要不然俺给你唱摇篮曲？」

「哈哈，倒也不错……说实在的珀西，你怎么想？对方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踪吗？」

「谁知道呢。不知道是在试探还是咋的……不过俺倒是觉得不用太担心，你咋想？」

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帝都原本就是对方的地盘。是事实还是想多了姑且不论，行踪被掌握应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我觉得，太过乐观地以为对方没掌握我们的情报才有问题」

「没错，就是这样，我也同意，所以我们赶紧换个地方吧」

无视吵闹的弥勒，珀西瓦尔眯起眼睛。

「嗯，咋说呢。如果对方真有那意思的话应该早就准备好了，而且刚才那个要算是刺客的话也太小看俺了。不管咋样俺是觉得没有必要太害怕」

「唔……要说的话有你在应该不会太危险就是了」

「没错。被吓得不敢休息就太蠢了。该睡时候就好好睡」

「拜托你们认真一点……这也关系到我的性命啊」

「你烦不烦啊。安静点」

弥勒激动地挥动双臂，珀西瓦尔伸出大手抓住她的脑袋将她按住。弥勒发出「呜」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会与敌人发生冲突也是必然的。贝尔格里夫微微叹了一口气，好像已经没时间慢慢磨蹭了。他觉得现在必须要尽早和安洁琳他们会合才行。

虽然没有睡意，但他还是仰躺下来。因为担心还会有刚才那样的事情，所以他并未摘掉假腿。

珀西瓦尔坐到椅子上，拿出一瓶不知什么时候带回来的酒，倒进小杯子里慢慢喝了起来。弥勒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钻回自己的床上缩成一团。

贝尔格里夫闭上眼睛。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此外还有珀西瓦尔移动椅子时的声音、将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用酒瓶向杯中倾倒的声音等等。

至于弥勒那边，在被子里窸窸索索了一阵后，也传来了熟睡的平稳呼吸声。明明那么害怕，但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却很胆大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不禁嘴角上翘。又或者是因为珀西瓦尔来了所以放心了吧。

总觉得安不下心来，脑袋里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渐渐地感觉这些事情越来越混乱，思维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在他觉得奇怪的时候似乎逐渐进入了梦乡。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珀西瓦尔正在旁边床上打鼾，而屋子里已经可以感觉到微微的晨光。

第九卷 第一一三话

笼罩在棕褐色光芒下的树木已经不剩多少叶子，四散的落叶在树下堆积起来。

院中田地里的蔬菜和周围的小花也都没了精神，低着头像是枯萎了一般。

黑发双胞胎中的一人——哈鲁从小巧整洁的屋子里跑了出来。她直接跑进田里，去到种有草药的角落，摘了一些草药快步跑回家中。

屋里有些阴暗，除了透过窗户射入的光线外就没有其它光源了。感觉到处都弥漫着灰尘，房屋仿佛变旧了许多，空气有些沉重。

精灵族女性萨蒂正躺在床上，在她身边，双胞胎中的另一人玛鲁正在用湿毛巾为她擦脸。哈鲁将草药放入砂锅，开口问道。

「怎么样了？」

「不太好」

「是因为，太勉强自己，用了好多魔法吗？」

「好像是」

就在双胞胎对话的时候，萨蒂轻声呻吟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睡着了？」

「没事的，睡着就好」

「有我们在，没事的」

哈鲁也跑了过来，双胞胎滴溜溜的黑色眼眸看向萨蒂。萨蒂微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头。

「谢谢你们，真可靠呢」

双胞胎自豪地挺起胸膛，之后跑向使用焰石的炉子，大概是要煎草药汤吧。萨蒂看了她们一阵，随后再次躺下看向天花板。

她眼前浮现出之前偶遇的老友女儿的面容。明明没想哭，但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跑了出来。

「……这样子到底好不好呢」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呢。如果能坦率地寻求帮助，在他们的帮助下跟本杰明及施魏茨等人战斗的话，比起自己孤身奋战怕是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但是对手的恐怖之处她自己也是非常清楚的。

在长年的战斗中，她也曾有过一些帮手，但现在已经一个都不剩了。那些她原本以为已经拯救了的人全都死掉了。这些在萨蒂的心中深深地种下了对于失去的恐惧感。

不过，一开始就以为已经失去的那位伙伴居然还活着，这对她来说也多少算是一种救赎。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害怕会再次失去。只要一想到那种痛苦，她就觉得无法坦率地享受再会所带来的喜悦。

「我果然是个笨蛋呢」

她轻声自嘲道。伤口的疼痛让她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好的东西在伤口内侧隐隐作痛。

『刽子手』赫克托的弯刀上似乎是带有暗黑魔法。

正常情况下是可以依靠自身的魔力来抵抗才对，但从芬德尔那场战斗之后就一直接连战斗，然后还要针对结界被干涉的部分进行强化，再加上还得分出魔力来维持这个空间。因为这种种原因，自身的治愈力就跟不上了。

虽然还有自制的灵药，但因为材料不足的缘故，性能不是太好。如今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越来越糟糕了啊，萨蒂不禁紧咬牙关。每次想到这些，她就觉得果然还是该寻求帮助，但又想到将他们牵扯进来的痛苦，两种思绪不停地交错碰撞。

这时，一股不可思议的味道传来。双胞胎端着砂锅走了过来。

「做好了」

「萨蒂，还好吧？」

萨蒂坐起身来。

「我没事。谢谢你们」

说什么没事啊，我这个大骗子。萨蒂心里很是难受，但眼下除了挤出一丝微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　　○　　○　　○　　○

外面已经开始发白，不一会儿就彻底天亮了。就连被夹在建筑间的狭窄小巷也开始逐渐变亮。天空中浮着几朵薄云，刚刚升起的太阳正毫不吝惜地释放着光芒。但嗖嗖吹过的凉风还是会给皮肤带来一丝寒意。

当整理好行李的贝尔格里夫等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起得早的商人们正在吵吵闹闹地吃着早餐。旅馆的酒吧里一大早上醉汉并不多。现在这里与其说是酒吧，气氛倒更像是食堂。除了几个通宵的醉汉趴在桌上以外，其他人都是吃着面包、汤、粥、烤肉和蒸芋头等早餐。

贝尔格里夫他们准备随便吃点东西后就直接前往大公家的公馆，但对面一张桌子旁却突然有人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他们。

定睛一看，正是昨晚见过的维也纳教的圣堂骑士。对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看样子似乎是早就在等他们了。弥勒急忙藏到珀西瓦尔身后。

「昨晚还真是灾难啊」

体格强健的圣堂骑士以略带傲慢的态度看向贝尔格里夫。他大概已经年过三十，皮肤颜色略黑，长着一头深茶色的头发。

「我叫多诺万。是卢克雷西亚教皇厅的圣堂骑士」

「啊，您多礼了。小的名叫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多诺万嘴角微微上翘，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后。

「有那家伙在还真是幸运啊。是主神的加护吧」

昨晚曾冲进房间的兔耳少年正坐在多诺万后方的椅子上，呆呆地看向空中。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是啊，多亏大人出手相助……」

「法尔卡！都不懂得来打个招呼吗！」

被多诺万吼过之后，名叫法尔卡的兔耳少年也仅仅是将脸转向贝尔格里夫等人的方向，稍微点了一下头。贝尔格里夫也微笑着点头回应。

「那，圣堂骑士大人是有啥事吗？」

后方的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问道。多诺万哼了一声。

「听那家伙说了些……对你们产生了点兴趣。尤其是叫贝尔格里夫的这位，你背上的武器……看起来是把了不得的好剑啊？」

他说着就朝贝尔格里夫肩头的剑柄伸出手去。贝尔格里夫微微移动一下脚步躲了开来，脸上露出苦笑。

「哪里哪里，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用这么谦虚嘛。可以感觉到那把剑有某种清净圣洁的感觉……是圣剑之类的东西吗？」

虽然多诺万的语气很是温和，但眼神却像是盯上了猎物的猛兽一般。贝尔格里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挤出微笑低头致意。

「实在非常抱歉，我们还有急事……」

「用不着害怕嘛，又不是要把你怎么样。只是想看看你的剑而已」

贝尔格里夫想要离开，但多诺万以非常自然的动作抓住了他的手臂。虽然说对方力道似乎并不大，但贝尔格里夫却觉得有点使不上力，看来他是准确地抓住了自己手臂的关键部位。对方似乎是个非常强的人。

珀西瓦尔抓住多诺万的手臂将其拉开。

「俺们可没空陪你们闹。挡路的话管你是圣堂骑士还是啥俺都一块砍了」

「嚯，有意思……」

「等下等下」

贝尔格里夫插入杀气腾腾的两人之间。

「珀西，在这种地方进行无意义的战斗你是要干什么……多诺万阁下，实在是失礼了」

「哈哈，你倒是还懂点礼数。但是拿着自己配不上的武器小心自取灭亡啊？」

他的话里带有明显的挑衅意味。珀西瓦尔故意大声咂了一下舌。

圣堂骑士算是某种特权阶级。靠着背后的维也纳教皇厅撑腰，他们常常目中无人，做出贵族般的举动也没人敢阻拦。

贝尔格里夫稍微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伏下视线轻笑一下，将背上的剑连鞘解下递给多诺万。多诺万得意地笑着抓住剑柄。

「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唔？」

就在贝尔格里夫放手的一瞬间，大剑突然变得异乎寻常的重，拉扯着多诺万的手臂。多诺万立刻使出全身的劲头，但别说把剑拿起来了，反倒是他整个人差点被拉倒在地上。原本在周围侧目旁观的客人们也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呃……」

多诺万总算是勉强踏稳了脚步，双手握住剑柄，额头上青筋鼓起，紧咬牙关冒出豆大的汗珠。但大剑却是纹丝不动，连从鞘里松脱一点的意思都没有。

珀西瓦尔哈哈大笑起来。

「咋了这是，精英大人？这弯腰撅腚的像啥样啊」

「该死……到底怎么了」

多诺万似乎被纹丝不动的剑折磨得非常痛苦，于是贝尔格里夫伸手抓住剑柄将其抬起。剑并未有任何抵抗，顺利地被拿了起来。多诺万终于回过神来，获得解放的双手一张一合，似乎是有些麻痹了。

「抱歉失礼了。但这把剑是会选择主人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多诺万冷冷地看着贝尔格里夫。

「虽然很不爽，但果然是真家伙呢」

这样说着，他突然身子闪向一边。贝尔格里夫背上一凉，立刻将剑连鞘一起架到身前。剑上突然传来一股冲击。从多诺万身后悄无声息地接近的法尔卡用他的剑砸在了大剑上。

双剑相交的地方传出「磅」一下似乎有东西爆炸的感觉。双方的剑明明都未出鞘，但简直就像是剑身直接碰撞一般，魔力相互冲突，在脚边掀起了一阵风，将斗篷和衣服的下摆吹得直摇晃。

这一击似乎不是瞄着贝尔格里夫，而是从一开始就想要双剑对决。所以冲击也格外厉害。从剑身到剑柄传过来的魔力让贝尔格里夫的手臂如受了电击般发麻。

他不由得表情扭曲。

大剑也像是发怒了似的，低吟声有所提高。法尔卡的剑则像是在呻吟般发出含混的声音。

【插图 两位圣堂骑士】

贝尔格里夫回过神来，同时感觉到身后有人在拽自己。他慌忙试图站稳脚步，但珀西瓦尔将他拉到后面，自己踏上前一步。虽然看不到珀西瓦尔的表情，不过能感觉到他正释放出如怪物般的威慑感。珀西瓦尔缓缓地将手放到腰间的剑柄上。

「……想打架的话俺来陪你们玩玩？」

「不用着急。我们迟早还会再见面的」

多诺万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转身离开。法尔卡则仍是一副呆滞的表情，跟在多诺万身后走了出去。酒吧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珀西瓦尔咂了一下舌，回过头来。只见他眉头紧锁。

「圣堂骑士果然让人讨厌啊。没事吧，贝尔」

「哦，抱歉……」

贝尔格里夫甩了甩有些麻痹的手，将大剑重新背好。大剑似乎是有些不高兴地轻声低吟着。

藏在桌子阴影里的弥勒探出头来四下打量。

「他们走了？」

「是啊……真是的，偏偏这种时候被麻烦的家伙给盯上了」

珀西瓦尔呸了一声，将行李扛起。

「还是赶紧去跟安洁他们会合吧」

「也是呢……」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状况似乎变得越发混乱了。但现在已经没空止步不前。握紧拳头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麻痹感，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

「他们……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呢」

「鬼知道。不过他们看上了『圣骑士』的剑是可以肯定的。得小心点了」

这还真是麻烦了，贝尔格里夫挠挠头。

他们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众多的命运之线交错在一起，自己仿佛也被纠缠其中。

但现在不是胆怯的时候了。贝尔格里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前方。

风儿嗖嗖地吹个不停。

○　　○　　○　　○　　○

安洁琳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已经醒来，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心情盘腿坐在床上。微微的晨光从紧闭的窗帘下方的缝隙钻进屋里，显出淡淡的蓝色，感觉像是身处水底的氛围。

这是一间有两张上下铺的四人间。

卡西姆一个人去大通铺睡了。远矢和莫琳两人住一间屋子。虽然说是伙伴，但男女同住一屋还是好厉害啊，安洁琳这样想着，脸上微微泛红。

昨晚分好房间上了床后总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睡得比较晚，但又起得很早。总觉得安定不下来。似乎有点像是当年刚当上冒险者时候的感觉，安洁琳挠挠头，以手代梳将有些睡乱了的头发整理好。

上面的床铺传来窸窸索索的穿衣声。

「安洁，你醒啦？」

「嗯……玛丽也醒了？」

玛格丽特从上层探头下来。顺滑的银发被重力拉扯着竖直垂下。

「今儿要跟贝尔他们会合了吧。嘿嘿，有点期待会咋样呢。那啥，萨蒂她是个啥样的人啊？」

「要说什么样的……是个很漂亮的人。眼神非常温柔」

她想起了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温柔的目光。不管怎么说，跟目光锐利的玛格丽特是很不一样的。不过那眼神中透出的光芒似乎能让人感觉到她内心的坚强。说起来，她看着哈鲁和玛鲁那对双胞胎时的眼神倒像是看着心爱之物的样子。

先不说让她当妈妈之类的事情，还是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啊，安洁琳这样想着，抱着枕头将下巴架到上面。希望贝尔格里夫他们四个人能凑到一起，听他们讲以前的故事。最好是在托内拉，在新家的壁炉前面。到时再配上苹果酒，想必也会非常好喝吧。

安洁琳就这样一直发呆，此时从上层轻巧跳下来的玛格丽特有些诧异地戳了戳她的脸。

「咋了，没睡够？」

「不是那样的……玛丽才是，你不困吗？」

「没啊。俺这巴不得早点出发呢」

玛格丽特说着揉搓一下双手，随后伸展身体，屈膝压腿。要是能像她这么单纯就好了啊，安洁琳这样想着，将脸埋进枕头里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自己头发的味道。

不一会，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醒了，众人正在穿衣打扮的时候突然传来敲门声。打开一看，卡西姆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

「哟，睡好了没？」

「算是吧……卡西姆叔叔呢？」

「总觉得好像没睡够……不过待会儿走起来应该就清醒了吧」

卡西姆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擦掉眼角的泪滴。

「唔，那咱先走一步去萨拉查那边啦」

「嗯，加油，卡西姆叔叔」

「别指望太多就是了。总之能做多少算多少吧……那咱走了，你们也好好干啊」

卡西姆挥挥手离开了。紧接着远矢和莫琳正好也过来了。

「各位早上好」

「早，远矢，伤口怎么样了……？」

「我没事。有莫琳的灵药呢」

「赶紧去帮萨蒂女士的忙，然后大家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莫琳握拳说道。远矢无奈地摇摇头。安洁琳莞尔一笑，回头看向屋内。

「安娜，准备怎么样了？」

「好了」

安奈莎将自己的小包挎到肩上。

「那，我先走了」

昨天最后决定是由安奈莎跟远矢和莫琳一起去冒险者公会。虽然一开始考虑过等跟贝尔格里夫他们会合之后再分头行动，但果然还是觉得时间宝贵。毕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们，比起干等着还是尽早一点分头获取情报，然后再共享会比较好。

米丽娅姆戴上帽子，笑嘻嘻地戳了戳安奈莎的脸。

「安娜，没问题吗？会不会寂寞啊～？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我没事。反倒是担心你们呢」

安奈莎苦笑着环抱双臂。

要去莉泽洛特那里的是安洁琳、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三人。虽说过后贝尔格里夫他们也会来会合，但对于安奈莎来说这还是一个让她稍微有点担心——不，应该说是非常担心的组合。安洁琳噘起嘴来。

「没问题。和莉洁聊天很开心的。像公会那么麻烦的地方还是安娜适合」

「不是那个问题吧……算了，反正不管怎么说莉洁那边得安洁过去，这样一来也只能是我去了。换成米莉和玛丽的话根本就没法好好谈吧」

无视在一旁抗议的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安奈莎看向安洁琳。

「总之，首先围绕着皇太子周围有没有可疑举动、近期帝都周边有没有发生怪事这些方面来收集情报，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应该是没问题的。拜托你们三个了」

「交给我们吧。放心」

「安洁琳小姐，大公家的公馆离王城也很近，请务必小心」

「嗯。你们也要小心」

三人一起离开了。剩下的三人对视一下。

「我们也……走吧？」

「也是呢～。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

「俺早就心痒痒等不及啦。赶紧走吧」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就没必要继续磨蹭了。三人一起走出旅馆。

早晨的帝都吵吵闹闹，到处都是卖食物的小商小贩，四周弥漫着热气和香味。

这附近不是住宅区，而是商店、工房和供旅行者歇脚的酒馆所聚集的地方，人员往来非常热闹。像这种地方不管奥尔芬还是帝都都是一个样呢，安洁琳这样想道。

在路旁小摊上买了些吃的，一边走一边解决掉早饭。渐渐地嘈杂声越来越小，而路两旁的建筑则变得越来越干净。这些建筑的外墙看起来非常白净，像是刚刷过不久，不同颜色砖块的排列则显示出其中蕴含的精妙设计。这些似乎是帝都的长袍贵族们的公馆。

闲静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一带倒是非常合适呢。

对面走来的马车与她们擦肩而过时，马车里身着华丽服饰的年轻女孩们似乎以诧异的表情看着她们。

米丽娅姆一边四下环视，一边自言自语道。

「昨天来的时候就在想……果然是个奇怪的地方呢～。虽然很安静但总觉得安不下心来」

「我懂……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是吗？俺倒觉得是个挺漂亮的地儿」

唯有玛格丽特非常坦然。说起来，这个疯丫头其实还算是王室成员呢，安洁琳这样想着，上下打量走在身边的精灵族公主。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走，走上长长的坡道，花了差不多一小时终于来到了大公家的公馆。公馆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到离谱。建得如此豪华，却只是一栋别邸而已。

明明平时都呆在自己的领地，这么大的公馆岂不是都浪费了吗，安洁琳不禁这么觉得，但她突然又想起以前吉尔梅妮娅说过的「宣示力量」，这么一想就觉得又说得通了。

在通报过后，很快苏缇就出来了。

「您好，苏缇小姐」

「各位好。哦呀，今天只有三个人啊」

「是的。莉洁她忙吗？」

「那个大小姐一直都很忙哦。今天说是被叫去开茶会还是什么来着……不过你们来了的话她说不定会爽约呢」

总之各位这边请，苏缇说着带领三人进入屋内。屋内也仍是那么豪华。

转过几个弯，走上楼梯，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前。苏缇敲了敲门。

「大小姐，安洁琳小姐她们来了」

「咦，安洁吗！？等下等下！」

屋里传来啪嗒啪嗒的嘈杂脚步声，紧接着门打开了，只穿着内衣的莉泽洛特跑了出来。

「你们今天也来啦！我好高兴哦，安洁！」

「莉洁……你是在换衣服吗？」

敞开的房门里，似乎是正在帮她更衣的女仆们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苏缇傻眼地以手扶额。

「我说大小姐……虽说这里在场的都是女性，但……」

「啊，抱歉，但太高兴了不由得就……」

莉泽洛特红着脸环抱身子。终于反应过来的女仆跑过来给她披上一条毛毯。玛格丽特呵呵笑了。

「有精神是好事嘛。打扮这么漂亮是要出门去啊？」

「是啊。虽然说其实不想去……」

「不去不行吗～？」

米丽娅姆歪头纳闷道。莉泽洛特用毛毯裹住身子，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说也可以耍性子不去……但我毕竟是大公家的女儿，这种地方必须要好好表现才行呢」

「哎呀，有在成长呢。挺了不起的嘛」

苏缇一脸有趣的表情。莉泽洛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因为安洁她们也都在有好好努力嘛。我也要好好学习才行呢」

「……有点不好意思呢」

安洁琳有些开心地挠挠脸颊。

她对贵族社会并不了解，所以对于茶会这种社交场合的重要性也没法完全理解，但莉泽洛特似乎也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长着，这就已经很令人欣喜了。而听到她说这是受了己方这些人的影响，虽然自己没有刻意这么做，但还是会感到高兴。

莉泽洛特以抱歉的眼神抬头看向安洁琳。

「那个，那个，所以说我今天必须得出去一趟……」

「这样啊……嗯，没事的。那个，我爸爸说想和莉洁谈谈」

「安洁的父亲吗？他也来了吗？」

「他应该正在赶过来的路上……虽说有点厚脸皮，但我们能在公馆里等他吗？」

既然贝尔格里夫说要跟莉泽洛特了解情况，那他们肯定也会来到公馆。因为没有其他的联络方式，想改到别处也很难。

莉泽洛特并未显出不愿意的表情，反倒是两眼放光非常高兴地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我晚上也会回来的，你们要是愿意等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哦！」

莉泽洛特说着看向苏缇的方向。

「苏缇，今天要去的贝兰加里亚家非常近」

「这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陪我来也没关系哦。和安洁她们在一起，好好照顾她们」

安洁琳慌忙摆了摆手。

「没事的，这多不好……」

「没问题！我偶尔也想摆脱这个烦人的监视员自由行动的呢」

莉泽洛特故意调皮地这么说，朝着苏缇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苏缇耸耸肩。

「真的是越来越会说了呢。算了，您最后那句我就当没听见，就按您前面说的办吧。但是请您还是带上别的随从同行」

「我知道哦。嘻嘻，谢谢你苏缇。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地方」

莉泽洛特咯咯笑了，随后说着「那就先这样，安洁、玛丽、米莉你们慢慢坐就好」，走进屋里关上门。安洁琳等人对视一下，米丽娅姆笑嘻嘻地说道。

「莉洁还真是可爱呢～」

「嘿嘿，那种装小大人的感觉还真不错」

「好治愈……」

安洁琳也微微一笑，突然回过神来看向苏缇。

「对不起，苏缇小姐……谢谢你」

「没事啦。倒不如说我才轻松了呢」

苏缇说着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那，总之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事情，各位这边请」

安洁琳点点头，跟在苏缇后面。脚下厚厚的绒毯即使隔着鞋子也能感觉出非常的柔软。

无意中看向窗外，只见外面黑云密布，天色昏暗。

一场大雨似乎即将来临。

第九卷 第一一四话

这是一栋很大的建筑。左右两扇对开的大铁门看起来非常沉重且结实，门上刻着帝国的纹章和冒险者公会的纹章。不过大门现在是敞开的，男女老少各类冒险者出出进进络绎不绝。

这里是帝都的冒险者公会。安奈莎在远矢和莫琳带领下来到这里，她对于其规模之大感到佩服的同时，却又觉得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夸张。

建筑物的确是很大，人也很多。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这与其他大都市的公会却也没有什么分别。

「虽然大是大，但跟奥尔芬和伊斯塔夫的公会也没什么不同嘛」安奈莎这样嘟囔着，远矢听到后微微一笑。

「公会除了这里还有好多其他的设施呢。而且每一个都差不多有这么大。这里只是第四支部而已」

帝都面积实在太大了，因此在城内各个地方分散设立了许多机构，每个机构内都有相应的管理人员来对冒险者的委托等各类事务进行管理和斡旋。而远矢和莫琳带安奈莎来到的这栋建筑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那些负责帝都公会运营的最重要人士——即公会会长及其相关人员——并不在这栋建筑里，为了统领帝国所有公会而设立的机构也在别的地方。另外还有专门面向商人的批发各类魔兽素材的场所、用来当作训练场的地方等等，如果把公会所有相关设施都算上的话总面积可是十分惊人的。

原来如此啊，安奈莎这才明白，不禁在心里想象着这么大的建筑物居然还有好几栋。如果那些设施也同样有这么多人出入的话……想到这些，她不由得发出感慨。

「好厉害啊……不愧是中央公会」

「不过一般来说很少会跟全部建筑都要打交道就是了」

莫琳说着，将刚从街边小摊买来的沾满砂糖的炸面包塞进嘴里。

天空中覆盖着厚厚的云彩，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三人快步走进建筑中。

屋里非常吵闹，但看起来似乎也不是没有落脚的地方。还有其他公会建筑的话，冒险者也会相应分流吧。即使如此还有这么多的人，倒真的是很值得惊叹一番了。

屋内到处都能看到凝聚了帝国风格样式的装饰与设计，明明人非常多，但给人的印象却比奥尔芬的公会还要清爽整洁一些。来了这里突然才感觉到，即使是北方大都市的奥尔芬相较之下似乎也如同乡下地方一般，安奈莎不由得苦笑一下。

远矢说着「我先去打个招呼」走进里面去了。安奈莎和莫琳两人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等他。

「说起来，你们俩的家呢？是住在帝都的吧？」

「是哦～，就在这附近。不过空了太久了所以还得好好打扫一下……之前为了放下行李回去了一趟，到处都是灰尘好头疼呢」

莫琳说着从纸袋中拿出几个小小的果实。果子是微红的球形，大小可以握在掌心，看起来似乎覆盖着干硬的表皮。

「给，请吧」

「谢、谢了，这是……」

「是无亚果哦。要这样……把皮这样剥开」

莫琳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用指甲划开果实表皮将其剥掉。干硬的表皮下面意外地露出了水灵灵的白色果肉。

「在奥尔芬没见过这种果子呢……」

「哎呀，是吗？很好吃的哦，风味很独特的」

莫琳说着将剥好的果实塞进嘴里。

「嗯，好好吃。哦对了，核很大，要注意哦」

安奈莎也模仿她的样子剥开一个果实。果汁顺着手指流下。她慌慌张张地将其舔掉，立刻感觉到一种非常甘甜且不可思议的芳香。咬一口果肉，香气愈发浓郁，如果用牙齿稍微咬一下中间的大果核的话又会有别样的香味。总觉得会让人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异国氛围。

剥一个吃一个，剥一个吃一个。这种食物让人莫名地着迷。

莫琳自不用说，安奈莎也一直默不做声，只有手和嘴动个不停，此时远矢回来了。

「啊，无亚果。也给我一个」

「你打过招呼了？有什么眉目吗？」

「算是吧」

远矢以非常熟练的手法剥开一个无亚果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将核吐到手心里。

「好吃。总之先进去吧」

另外两人将桌上散落的果皮收到纸袋里，站起身来。

三个人绕过柜台进入后面。与大厅里不同，这里基本都是工作人员，没有那么吵闹。

走廊两侧有许多扇门，似乎都是各个不同的部门。工作人员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有人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有人则抱着一篮子像是龙鳞的东西，有些敞开的门里还能看到有人在朝着通信水晶怒吼。

远矢在其中一扇门前站定，确认一下门牌后敲了敲。里面传来懒散的「请进～」的声音。安奈莎也瞟了一眼门牌，上面写着『副支部长室』。

「你好」

「呀嚯～，远矢亲。你终于回来了啊」

安奈莎跟在远矢和莫琳身后走了进去。正对面摆着一张办公桌，里面坐着一名女性。女子看起来大概三十岁上下，一头浓密的深绿色头发像是肆意生长的海草般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一只眼睛。露出来的另一只眼睛里似乎也看不到什么干劲。

远矢露出苦笑。

「昨天也来过一趟，但你正好不在」

「啊嘞嘞，是这样的吗？」

「呃，介绍一下，这位是安奈莎小姐。『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小姐的队友，ＡＡＡ级的弓箭手，我没说错吧？」

安奈莎点头表示肯定，女子「哦哦」地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像是只穿了一件宽大及膝的衬衫。只见她轻巧地跳过桌子来到安奈莎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

「很高兴能见到久仰大名的『黑发女武神』的队友呢～。人家是艾琳，请多关照～」

「我是安奈莎。请多关照，艾琳女士……您是副支部长吗？」

「没错没错，是这个第四支部第二厉害的人哦～」

艾琳笑嘻嘻地说着「请坐请坐」，让三人坐到客用的沙发上。莫琳唰唰地摇了摇纸袋。

「艾琳亲，要不要吃无亚果？」

「啊，要吃要吃～。唉呀，话说远矢亲和莫琳亲居然会有事来拜托人家，人家好感动哦～」

「你这是说什么呢，真是……这里没问题吗？」

远矢低声说道。艾琳眯起眼睛，压低声音。

「是那种事情啊？」

「总之是不太方便公开说的吧」

「嗯嗯。唔，看来不是单纯的烦恼咨询呢，好吧～。要不要出去一趟呢～。唉呀，文书工作好累人啊」

艾琳故意大声这么说，随后剥了一个无亚果放进嘴里，取下墙上挂着的外套穿上。安奈莎一脸惊讶的表情。

「会很麻烦吗？」

「稍微有点呢～。这种大组织里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障碍哦～」

安奈莎迅速环视一下四周。一想到可能会有监视的眼线，就会觉得好像真的有那种气息似的。

四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穿过走廊走出公会，外面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虽然还没下大，但看起来也已经不适合慢悠悠地散步了。

但艾琳却还是以非常悠闲的步调慢慢走着。

「萨拉查亲那边的工作都解决了吗？」

「嗯，没问题……不过遇上那家伙了。偏偏还是在帝都」

「唔？那还真是……要说的事跟那个也有关联吗？」

「也包括那个吧。稍微有点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雨势似乎逐渐增强了。众人加快脚步，在艾琳的带领下钻进了大街上一家看起来像是茶馆的店面里。

「四个人哦」

众人被侍者带到里面。这里被屏风隔开，稍微有点包间的感觉。脱掉外套的艾琳像是终于轻松下来，伸了一个懒腰。

「哈～，好啦好啦，在这里的话说什么都没问题啦～」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地方啊，安奈莎也表示理解，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艾琳坐到她的对面。

「安奈莎亲平常要怎么称呼？」

「朋友们都叫我安娜」

「安娜亲。不错呢。从奥尔芬来的是吧～。里奥亲还好吧？」

「里奥……啊，您是说会长吧？他平常看着总是非常憔悴，不过应该还好。艾琳女士，您认识他吗？」

「嗯，那个人之前也在帝都呆过嘛。据说是有魔兽大量发生还是什么事情来着，吉尔亲和埃德前辈都被他拉过去了，人家好寂寞哦～。尤莉亲也不在了，把人家也一起叫过去就好了嘛～」

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吉尔梅妮娅和埃德加之前都是在帝都工作的现役冒险者呢。尤莉似乎也和艾琳是老相识。世界意外地很小呢，安奈莎想到这些，不禁莞尔一笑。

服务员端来了茶和点心。莫琳开心地笑了。

「这里的点心非常好吃的呢～」

「是吧～。人家非常喜欢甜食呢～」

艾琳也和她一唱一和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远矢以手扶额。

「可以开始说正事了吗？」

「可以哦～」

屏风对面隐约传来店内的喧嚣声。远矢轻声咳嗽一下，开口说道。

「艾琳女士，你对于皇太子本杰明是怎么想的？」

「很帅哦～，人家好想跟他结婚被他宠哎～」

「不，不是说这个……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艾琳用勺子搅拌着茶杯，笑嘻嘻地说道。

「哼哼，是想说那个皇太子有可能是冒牌货吗？」

远矢自不用说，安奈莎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艾琳咯咯笑了。

「你们啊，还真是藏不住事儿呢～」

「您早就知道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艾琳稍稍移开视线。

「唔——……这种谣言其实一直都有的啦。因为和之前相差太多了嘛～……只不过没有什么证据，而且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所以也就没有人去特意追究了吧」

远矢朝安奈莎瞥了一眼。安奈莎稍微思考了一下，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实际上他就是假的」

「哈哈～，果然是这样吗～」

「你这么爽快就相信了啊」

莫琳说道。艾琳以手托腮。

「因为这样子更让人容易接受嘛～。要么就是被操纵了……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会很麻烦，所以就索性装没看见而已」

「那就是说，果然是有不自然的地方了？」

「他们在公会里好像也做了很多工作呢～。只不过在那之前人家就被踢到这边来了，所以详细情况不太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背地里是有在做些什么呢」

「这样啊……」

看着安奈莎一脸陷入思考的表情，艾琳耸了耸肩。

「是在犹豫什么吗？」

「不，倒不是犹豫，只是觉得挺复杂的。虽然说是冒牌货，但对于民众来说却是个优秀的执政者」

「要说优秀啊……」

艾琳呵呵笑着将茶杯端到嘴边。

「的确帝都和周边地区是很热闹啦，但贫富差距也更厉害了啊。大街上看着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的，但贫民区比以前可是更惨了。再加上你们来的路上看到街道上有驻军了吧？那个开销很大的呢，据说预算现在意外地吃紧啊」

「但是治安……」

「嗯，的确治安是不错啦。但那也仅限于从芬德尔到帝都这一段啊。其它远离主干道的小村子有好多都逐渐消失了呢。好像是那些从主干道被赶出去的魔兽和强盗们去了那边吧。虽说万事都以帝都为优先就是这样的，但这些影响波及到乡下时候日子就难过了啊～」

艾琳若无其事地呵呵笑着说道。安奈莎有些惊讶，什么都说不出来，总之也只好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哦，抱歉抱歉～，净说了点无关的事情。那，皇太子他怎么啦？从这个情况来看好像不是什么轻松话题就是了」

「赫克托和他们在一起」

听远矢这么一说，艾琳似乎也吃了一惊，拿着杯子的手停在了空中。

「……远矢亲，这意思是你要跟皇太子为敌了？」

「从结果而言是的」

「而且对方还有『灾难的苍炎』施魏茨在。超厉害的呢～」

莫琳嘿嘿笑了。艾琳刚才那股飘飘然的样子消失不见，肩膀垮下长叹了一口气。

「……总之按顺序来慢慢说吧？安娜亲你们也牵扯进来了是吧？」

「是的。而且应该说是我们把远矢他们给卷进来的」

「哎呀，在细说之前先续点东西吧」

莫琳插嘴道。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的点心盘子，安奈莎和远矢都无奈地垂下了头。

○　　○　　○　　○　　○

众人被带到一间客房。这跟她们昨天来时用的房间又不一样。房间布置得非常漂亮且很有品位。明明是平常不用的房间，但还是会保持这样的干净整洁，安洁琳等人都觉得这还真是不可思议。

苏缇将三人带到这里，随后说是要去备茶就离开了。

安洁琳总之先在沙发上坐下，能感觉到沙发非常的柔软。米丽娅姆来到窗边，看着窗外皱起眉头。

「就知道头发这么翘肯定是要下雨了，讨厌啊～」

「俺记得一大早上明明还晴着呢。这可没带伞啊，要真下大了咋办」

「到时候找莉洁借就好了吧……不管怎么说要在这里待到晚上的」

贝尔格里夫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呢，安洁琳这样想着，靠在沙发上。她并不知道弥勒的事情，因此也没想到他们已经借助空间转移来到了帝都。

不一会儿苏缇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拿着茶具的女仆们。她们手脚麻利地做好各项准备，很快茶叶的芳香就伴随着热气从杯中升起。苏缇看向窗外，开口说道。

「要下雨了呢」

「嗯。莉洁她没事吧」

「没事的。今天的会场非常近。话说贵族还真是麻烦啊，就算这么近也非要坐上华丽的马车来展示自己的财力才行呢」

「哈哈～」

说起来的确是如此呢。安洁琳之前参加舞会时也是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所谓的力量并不仅仅是剑术和魔法的本领，她已经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米丽娅姆一边用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道。

「但是真的没问题吗～？那样的话苏缇更应该一起去了」

「虽说是这样，不过这次还是尊重大小姐的成长吧。而且除了我也还是有其他随从在的，还都是专业人士」

「但是平常都是苏缇小姐陪着吧？」

「我只是负责看住那个疯丫头而已。遇到茶会这种场合，冒险者出身的我对于贵族的礼仪和细节之类根本不明白，反过来还得要大小姐来教我呢」

苏缇笑着说道。

一旦聊起来，似乎也就不觉得等待有多难熬了。四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过了一会儿，窗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有水珠顺着玻璃流了下来。看来是终于开始下雨了，随风飞舞的雨滴打到窗户上发出阵阵响声。雨势比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唔哇，下大了哎。贝尔他们没事吧？」

「希望只是阵雨就好……」

安洁琳并不讨厌雨。托内拉冬天下雪虽然多，但其他季节降水却相对较少。如今回想起来，当年幼小的心灵中应该会觉得那偶尔打湿地面的柔和细雨非常美丽吧。

但是现在这场雨却让她有种讨厌的感觉。说不清为什么，总之心里觉得有些躁动不安。嘈杂的雨声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突然间传来一阵敲门声。苏缇站了起来。米丽娅姆也抬起头来。

「是贝尔叔吗？」

「谁知道呢，太早了点吧？」

门被打开，安洁琳也站了起来。

「爸爸？」

然而话刚出口她就马上闭上了嘴。

走进来的是埃斯特加大公的三儿子弗朗索瓦。他一头暗焦茶色的头发束在脑后，脸色有些莫名的惨白，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

「不是你父亲还真是抱歉了啊」

「……有什么事？」

「哼，还是这么没有教养的冒险者」

弗朗索瓦皱起眉头环视屋内。

「『碎天』好像没在啊」

「有事就赶紧说。你应该不是来喝茶的吧……」

「殿下要见你，跟我来」

弗朗索瓦很不客气地说道。之前倒是听说他做了本杰明的亲卫队长，也正是因为这样莉泽洛特才会来到帝都。如今他会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本杰明亲自下达的命令了。

那么，要怎么办呢，安洁琳犹豫起来。实在是太可疑了，所以不想就这么直接跟着他走。但是就算现在跟他闹起来也没什么用。本杰明身为皇太子，如果不听他的话的话，他很容易就能将大家都抓起来。那样的话，不光是安洁琳不方便行动，贝尔格里夫等人也会受影响。说不定还会给莉泽洛特添麻烦。那样一来大概正中对方下怀吧。

去的话可能会有危险，但是坚持不去和对方闹翻的话又只能让事态恶化，如此一来只能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吧。安洁琳哼了一声。

「……只有我？」

「没错。赶紧行动」

「那个，弗朗索瓦大人，她现在是莉泽洛特大小姐的客人」

「闭嘴。没让你说话」

遭到这样的训斥，苏缇有些为难地沉默下来。

安洁琳看向坐在沙发上一脸不高兴的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

「我先去一趟。爸爸他们要是来了，跟他们说不用担心我」

「没事吧？俺也」

玛格丽特说着就要站起来，但安洁琳阻止了她。

「我不想让身为魔法师的米莉落单。拜托你了，玛丽……」

「……也是，用不着担心你」

玛格丽特坐回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到脑后。米丽娅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安洁……」

「米莉，别用那种表情嘛……记得要跟爸爸说啊？」

「……知道了。你注意点」

安洁琳点点头，随后拍了拍站在一旁的苏缇的肩膀。

「抱歉，帮我跟莉洁也这么说一声」

「……我知道了」

「还真是一场闹剧」站在房间入口处的弗朗索瓦一脸无趣地说道。「居然认为殿下会害你，这本身就已经是大不敬了」

「……没让你说话」

安洁琳伸出手指，抵在弗朗索瓦的鼻尖上。弗朗索瓦吃了一惊，眼睛眨巴了几下，但随后很快就咂了一下舌，转身离开。

「过来」

安洁琳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离开房间。背后的房门关上了。

窗外的雨还一直在下。雨中或许是混杂了雪花，打在玻璃上可以听到细微的啪嚓啪嚓声。似乎还能听到风的声音。

走廊仿佛长得让人非常不舒服。弗朗索瓦一直沉默则更是让人难受。如果他对自己出言不逊的话倒还能反击。无法忍受沉默的安洁琳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这算是出人头地了呢」

弗朗索瓦肩膀抽动了一下，但脚下并不停步，继续向前走。

「……还在恨我吗？」

「……原本是这样的」

听到了令人意外的回答，安洁琳因违和感而眯起眼睛。

「不一样吗？」

「不，我是恨你。必须要憎恨你。甚至觉得就是为了要找机会复仇才活下去的。但是……很奇怪。原本以为看到你的时候就会立刻想要杀了你，但心里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弗朗索瓦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过来伸手抓住安洁琳的脑袋。

他那有些瘦骨嶙峋的指尖冷得出奇，安洁琳努力保持平静的心态看向他。完全感觉不到一点杀气。

弗朗索瓦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放弃似的松开了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真是空虚啊。被殿下提拔到这个位置，然而我却至今仍未能立得大功。被委任的事情全都失败。还以为自己很优秀，然而」

「但是莉洁她很高兴呢。跟我说你是让她自豪的哥哥」

「哼……到现在了还想拉拢我？没用的。我要把包括那孩子在内的大公家所有人都杀掉。我生来就是异端，注定无法相容」

「……上次见你时候我就在想，你太过装腔作势了。特意选择一条让自己不开心的路又是为了什么呢？」

「闭嘴。你又明白什么」

「我也没兴趣了解，但你那不是想让人理解才那么说的吗？」

「……」

弗朗索瓦不再说话，快步向前走去。安洁琳也耸耸肩跟在后面。

虽然是个讨厌的家伙，但偶然看到他的这种软弱一面时又会产生微妙的同情心。莉泽洛特大概是真心仰慕着弗朗索瓦的。安洁琳感觉自己似乎是希望那份真诚的想法能够化为现实。

但是安洁琳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要说比剑她有信心不输任何人，可面对这样的对手时如何选择适当的说辞却不是她的长项。她觉得要是爸爸在这里就好了啊。

两人出了公馆，坐上马车前往王城。这期间安洁琳也试着朝他搭了几次话，但弗朗索瓦基本都很少回应。

马车没有从正门直接进入，而是绕到了后门。

下了马车，冒着雨快步进入城内。正面装饰得豪华绚烂，但背面就显得比较粗放了。

大公家的公馆也是这样的呢，安洁琳突然莫名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那之后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当时被弗朗索瓦缠上也是像这样在公馆的背面发生的事情。

穿过一条昏暗的长廊，前方是一扇铁制的门。带有威严装饰的铁门看起来非常沉重，让本就阴暗的走廊里的氛围显得越发压抑。

弗朗索瓦抓住门把手将门拉开。伴着尖锐刺耳的声音，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进去」

在他的催促下，安洁琳走进门里。

里面是一个庭院，四周的墙壁给人一种非常狭窄的感觉。抬头看去，只见厚厚的云层低垂在空中。

能够听到雨声。明明还在下雨，但这里却没有雨滴落下。

正当安洁琳觉得奇怪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院子正中有人站了起来。

在那里的是满面笑容的皇太子本杰明。

「哟，欢迎光临，安洁琳」

「……小女子参见殿下」

安洁琳略有些做作地低头致意。

第九卷 第一一五话

可以听得到雨声，然而周围却没有被打湿。

明明还是白天，但或许是因为云层却非常厚，又或者是因为四周墙壁带来的压迫感和阴影，总之这里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昏暗感觉。每当墙上火把的火光晃动之时，对面坐着的本杰明脸上的阴影也会随之摇晃。

安洁琳隔着桌子与本杰明相向坐下。本杰明仍是带着一如既往的轻佻的微笑，盯着安洁琳仔细打量。弗朗索瓦侍立在他身后。

安洁琳觉得有些不舒服。周围的灌木丛中和各种阴暗的角落里似乎能感觉到若干视线。是本杰明的护卫吗？

安洁琳看向腰间的剑。陪伴自己度过众多险境的老伙计仍如往常一样呆在她的身边。

居然允许我带武器参见，这算是被小看了吧，安洁琳想到这里微微皱起眉头。不过总比被收走要好得多。赤手空拳倒也不是不能战斗，但安洁琳毕竟是个剑士。只要有剑在手，不管对方玩什么花招，她总归是有信心能够自保的。

在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的情况下，面前的桌上突然有人放了一杯茶。安洁琳瞟了一眼旁边，只见一个眼神空虚的女仆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为两人备茶。茶壶中倒出的茶水散发出带有清香的热气。

安洁琳并没有伸手去碰茶杯，看到她这个样子，本杰明呵呵笑了。

「不喝吗？里面没毒」

安洁琳哼了一声。

「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不用着急嘛。说不定只是单纯地想跟可爱的女孩子一起喝茶呢？」

「……要早知道是这种理由的话我就不来了」

「嘻嘻，你还真是冷淡呢。虽然说这种地方也很有魅力就是了」

本杰明笑着倚到椅子背上，伸手端起茶杯。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啊。在埃斯特加时候闹得乱哄哄的然后就分开了呢」

「别胡说八道。那时候煽动你身后那个笨蛋来找我茬的就是你吧……卡西姆叔叔跟我说过了」

弗朗索瓦的表情有些扭曲。本杰明则是哈哈笑了。

「那可是Ｓ级冒险者之间的对决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东西，当然会产生兴趣吧？只是单纯的好奇心而已啦」

「你想蒙混过关也没用。你是假冒的皇太子吧」

「哦～？」

本杰明喝了一口茶，笑嘻嘻地将胳膊肘撑到桌子上，身子朝前探出。

「你确定吗？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萨蒂阿姨告诉我的」

「萨蒂是谁啊？」

「你装傻也没用。就是你们一直要抓的那个精灵族的人」

本杰明嘿嘿笑了，愉快地敲了一下手心。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的确是有这么个人呢。施魏茨和赫克托两个人都差点压不住她哎。但是啊，那可是属于正当防卫哦？对方想要我们的命，我们自保也是必然的嘛」

「在那些因你们而受苦的人们面前你也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嘿，有谁因为我们受苦了？你看帝都这不是相当繁荣嘛，大家都很幸福啊。有谁说这样不好了吗？」

「你们做的那些实验，利用了很多无辜的人。萨蒂阿姨救了那些人，妨碍到了你们，所以你们才想杀掉萨蒂阿姨」

本杰明愣了一瞬，随后突然笑喷了出来。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事情似的捧腹大笑。安洁琳皱起眉头。

「有什么好笑的……」

「原来如此啊。那个女人，最重要的部分什么都没跟你说吧。这可真有意思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安洁琳，你真的觉得那个精灵族的女人什么理由都没有，突然就跳出来要妨碍我们吗？」

安洁琳将嘴抿成一条直线。那些事情她倒是没有听说，但是她觉得萨蒂肯定是在某些地方发现了本杰明他们做的坏事，然后才去与他们战斗的。安洁琳坚信如此。

本杰明笑吟吟地继续说道。

「的确，我们是做了一些人体实验。为了获取更大的力量。但那也都是为了帝国的发展，并不是为了个人的欲望。是为了人民大众的幸福啊」

「那种事情……你光是嘴上说得好听」

「要这么说，那个精灵族的女人不也是一样的吗？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呢？难道不是因为看到她受伤的样子而起了哀怜之心吗？」

「不是的」

「而且啊，那个精灵族人最开始也是我们的伙伴哦？」

安洁琳惊讶地瞪大双眼。嘴里似乎感觉有些发干。

「……你骗人」

「没有骗你哦。她也参加了我们的实验，随后背叛了我们。不然的话，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精灵族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知道我们在做的事情呢？」

「但是……那也是因为你们做得不对」

「为了成大事必然要有牺牲啊。那个精灵族人无法承受这一点而已。换句话说就是被吓到了。但这并不是说我们所做的就是错误的啊」

「我不信」

「哈哈哈，果然只凭说的还不够吗」

本杰明身子向前探出，盯住安洁琳。

「安洁琳，要不要来我这边？」

「哈？你说什么傻话」

「你如果不信的话，来近距离看看我们做的事情不就好了嘛。那样的话，你肯定也就能明白我们想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了」

「不可能。梦话留到梦里说去」

安洁琳傻眼地靠到椅子背上。本杰明耸了耸肩。

「我们来稍微聊聊历史吧，安洁琳。你知道所罗门吗？」

「他支配了整个大陆，但最后却消失了对吧。还留下了魔王，但是被勇者打倒了，于是大陆恢复了和平」

「人们是这样说的呢。但是所罗门为什么会想要支配大陆，你知道吗？」

「……？不就是因为沉迷权力吗？」

「不是的。其实吧，所罗门是为了人类而战啊」

简直是无稽之谈。安洁琳诧异地皱起眉头看向本杰明。但本杰明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认真。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陆被一群所谓旧神的支配者所统治着。他们是属于高人一等的存在，拥有着强大的力量，支配着人类和亚人们。旧神之间关系并不好，总是会在各处发动战争，而人类就是他们发动代理战争时的棋子」

按照本杰明的说法，旧神将其统治下的人们结成军队，以一种半玩乐的心态操纵其相互攻击，夺取领地和财物。他们还会因为一时兴起而随意欺凌玩弄人类，人们只能在恐惧笼罩之下苟且度日。

旧神大多性格残虐，但也有个别非常温柔，对人类抱有慈悲之心。如今被维也纳教奉为主神的慈爱女神维也纳，曾经也是旧神的一员。

安洁琳大吃一惊。

「那种事情……我都没听说过」

「那是当然。如今维也纳教的那些家伙们出于掌权的考虑而扭曲了历史。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没有其他的神，却要将维也纳称为『主神』。简直就像是说还有其他的神存在，而维也纳是其中的代表一样嘛」

安洁琳非常惊讶。这么一说好像也说的通。但是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有天使或者小精灵之类侍奉着维也纳所以才这么称呼的。而且事实上，大精灵之类也会被视作是有神格的。不过这或许跟各地的地方信仰有所关联就是了。

看着一脸困惑的安洁琳，本杰明微微一笑。

「总之，人类一直被旧神所支配。但后来却出现了一位魔法师。他依靠强大的魔力创造出七十二个人造人，率领着他们挑战旧神的统治」

「那是说……」

「没错，那个人就是所罗门。他为了拯救受旧神凌虐的人类而奋起反抗」

雨声似乎越来越强了。

安洁琳突然觉得不妙。完全是被对手的节奏带着走了。像这样的心理战她并不擅长，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明明都是些无凭无据的话，但却会让人非常在意接下来的内容。她一方面觉得继续认真听下去不太好，可另一方面好奇心却不住抬头，想要催促他继续讲下去。站在本杰明身后的弗朗索瓦也是一脸惊愕。本杰明微笑着继续说道。

「所罗门很强。而且他统率的人造人都是不死之身。战斗非常激烈，在女神维也纳的协助下，所罗门最终将大陆上的旧神全部清除掉了。要不要再来点茶？好像已经有点凉了」

安洁琳并不回答，稍微探出身子。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主神和所罗门曾经是伙伴……？」

「是啊。从结果来说，旧神中唯一留下来的就只有维也纳了。她喜欢人类，人类也将她视为特别的那个。只不过维也纳自身力量很弱，无法单独跟其他旧神战斗，但是和所罗门合作的话就能做到了」

总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安洁琳叹了一口气。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信徒遍布整个大陆的大型宗教的主神，与创造出魔王的大魔导居然曾是同伴？卢克雷西亚的教皇厅若是听到这些，怕是会气得暴跳如雷吧。

但是听起来似乎并非全是胡说八道，这是为什么呢。

安洁琳莫名感觉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将左手放到心口，稍稍用了一点力。

「但是……那为什么所罗门会被当成是坏人呢……？」

「我不觉得他是坏人呢。简单来说就是所罗门对人类绝望了啊。他拯救了被压迫的人类，但没有了统治者的人们却开始变得越来越贪婪，开始相互争斗。这让所罗门非常头疼，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没有被拯救的价值」

本杰明笑盈盈地摊开双手。

「最后思考得出的结论就是，他必须依靠力量来亲自统领人类。他认为就是要给那些愚者拴上绳子，由自己来将他们导向正途才行」

「怎么会……」

「所罗门利用人造人支配了大陆。虽然说在他消失之后那种支配也随之崩溃……不过我是很理解他的心情的。你应该也能理解才是吧，安洁琳？」

「不，我……」

「不用掩饰了。人类的天性就是只会依赖强者，而当强者一旦失败时他们就会对其破口大骂。如果强者不去帮助他们就会被说成是薄情寡义。那种经验你难道没有过吗？作为Ｓ级冒险者被众人所依赖，但那其实只是单方面的在利用你而已啊」

「不是的！」

紧握的拳头咚地砸到桌子上。或许因为是下意识的动作，连安洁琳自己都吓了一跳。本杰明仍是一成不变的笑容可掬。

「我觉得就是啊。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你害怕承认」

「才没有那种事情……！」

「有的啊。你会像这样慌乱就是证据」

安洁琳紧咬嘴唇瞪向本杰明。本杰明则是维持着那爽朗的笑容，以劝导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说，你不觉得如今这世上都是蠢人吗？只顾眼前的利益和自己的生活的平民；沉溺于丑陋的权利斗争的贵族。他们全都把麻烦事推给冒险者不是吗？只要有人来推动改变的话就能改变啊，安洁琳。这都是为了大家的幸福。你拥有这样的力量。不要视而不见啊」

她想说「不是的」，但却无法坚决否定，或许是因为自己内心某处也有这样的想法吧。安洁琳的手攥得更紧了。虽然她也想过对于弱者要求太多是强者的傲慢，但她也的确数次直面那样的场景。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

突然间，她的下巴被抬了起来。本杰明指尖冰冷的感触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似的无比僵硬。

「来我这边吧，安洁琳」

本杰明的身形看起来仿佛是一团黑影，唯有眼睛所在的地方射出光芒死死盯住自己。

安洁琳紧闭双眼。

爸爸。

她轻声自言自语，瞬间感觉放松了不少。她睁开眼睛回瞪本杰明，将托起下巴的手打掉。

「我拒绝。绝对不会当你们的伙伴的。如果你们放弃追杀萨蒂阿姨，不再做坏事的话我或许可以放你们一马……不然的话，我会彻底击溃你们」

本杰明愣了一瞬，随后愉悦地笑了。

「啊哈哈哈，是吗是吗」

他的视线突然变得冰冷无比。

「太遗憾了」

本杰明唰地挥动一下手指。安洁琳一惊，瞪大双眼，立刻将手伸向腰间的剑。但就在手即将碰到剑柄时，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

眼前的本杰明缓缓浮了起来。不，不对。是自己在逐渐下沉。

安洁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快速环视四周。能感觉到魔力在身边卷起漩涡。似乎是某种束缚及强制转移的魔法。果然不会没有任何对策就把自己叫过来啊，安洁琳缄默不语。

本杰明站起身来。他的指尖闪烁着淡淡的魔法光芒。

「虽说在这里杀掉你也很简单……但遗憾的是我不能这么做。也罢，暂时先把你扔到一个无法出手的地方，你就眼巴巴地看着吧」

安洁琳以锐利的视线瞪向本杰明。

「……你会后悔的」

「哈哈，我很期待哦。你打算怎么让我后悔呢？」

最终，安洁琳整个人沉到了地面下方，本杰明叹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但茶已经凉了。他打了个响指，眼神空虚的女仆立刻过来换上新茶。

「你似乎有些不满呢」

本杰明回过头来说道。站在他身后的弗朗索瓦皱着眉头看向本杰明。

「你想杀了她吗？」

弗朗索瓦仿佛一脸空虚，随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摇了摇头。

「不，臣岂敢……」

「哼。不管怎么说，施魏茨早就说过不能杀她，所以没可能啦」

那家伙在想什么呢，本杰明自言自语道。

此时，铁门伴随着吱呀的声音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管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殿下，有圣堂骑士求见……」

「哦，我现在就过去」

本杰明站起身来。雨仍下个不停。

○　　○　　○　　○　　○

遍布在四周墙壁上的魔法术式散发出青白色的光芒。卡西姆一脸厌烦地盘腿坐在地上，变成幼女模样的萨拉查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这样啊，这样啊，也就是说是这样的啊。我等真的是只能看到极短跨度内的事物。就仿佛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大河中漂浮的一片树叶一般。然而事象流是更为宏大的。就是那条大河本身！但是，即使是在大河中，如果出现一块大石头的话也多少会对水流产生影响。即使大方向没有发生改变，但还是会产生出与周围不同的环境。甚至是流向都会有改变的时候！人生苦短，实在可惜！只能抱有这样的视点实在是太过短暂太过狭隘了！」

卡西姆不耐烦地说道。

「那啥，你说的这些都挺好，但这跟咱几个要干的事情有啥关系啊？」

「你这是说什么呢，『碎天』！这世上不存在毫无关联的事情。一切事物之间都会存在相互影响，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情况也不少见吧！」

「咱要说的不是这个啦。不是那种微弱的联系，是更直接的关系，就好比朝河里扔一块石头那样……」

已经变成年轻男子模样的萨拉查呵呵笑了。

「说得好！不过，那也有可能是更早之前的事情了。上游滚落到河中的一块岩石，引发了此处的流向改变，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事象流是非常复杂的。必须从更高的位置俯瞰才能得出结论」

「这些咋样都好啦，你能连到萨蒂的空间不？按你这理论，现在的事象流很明显是出现在咱几个周围的吧」

「当年的大魔导所罗门曾是巨大事象流的中心。他那强大的力量引发了事象流更为强烈的波动，产生出巨大的漩涡。就结果而言那个漩涡穿透了时空。这次又会是怎样呢……」

「喂，听人说话啊——……」

看着再次陷入自己的思考的萨拉查，卡西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

与安洁琳她们分开后，他一大早就来到了萨拉查这里。昨晚因通信魔法而累到睡着的萨拉查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要说也算是件好事，但他现在又一直是这个样子。这个人果然是只凭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而行动，完全没有关于善恶的判断和良心的谴责。至于帮卡西姆的忙这种事大概是根本没在他考虑范围内吧。

但即使如此，现如今能连上萨蒂所在空间的大概也只有萨拉查了。卡西姆虽然也是大魔导，但关于空间操作的魔法方面他也是外行。尤其是空间转移魔法的专业性非常强，需要有特定资质的人才能学习，而且术式本身非常困难。即使是大魔导之中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够使用而已。若是没有资质的人试图强行使用，就有可能出现只转移身体的一部分、只转移了意识或是卡在墙壁里等事故。如果真变成那样的话，就算是身为大魔导也无能为力了。

萨拉查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嘟嘟囔囔，跟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卡西姆只得放弃，摘下礼帽放到腿上，慢慢挑掉上面的小毛球。

「但是啊，真的能够仅凭大波浪就产生出足以让时空穿孔程度的事象流吗……？突然产生的、瞬间出现的巨大的力量在受力点处产生出漩涡，而漩涡使空间穿孔。从结果来说这个漩涡会对周围的流动产生影响，但其本身却不是周围流动影响的结果……不管怎么说，这次的漩涡中心是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吗」

「那是在说安洁吗？喂，你看见的流动是啥样的啊」

突然间萨拉查抬起头来，晃晃悠悠地变成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

「唔？时空牢打开了。是皇太子吗」

「啊？皇太子他咋啦？」

「好像有人掉进去了。唔，是那个黑发女孩啊」

「你说安洁？时空牢……？」

卡西姆捻了捻胡须。虽然是不太熟悉的名词，但从对话中大概可以猜出是某种时空魔法。还有那个『牢』字。卡西姆猛地瞪大了双眼。

「你是说本杰明那家伙抓住安洁了吗！？」

「那种可能性很高。唔，不过事象流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还不等萨拉查说完，卡西姆就已经戴上礼帽冲出了房间。

第九卷 第一一六话

感觉像是漂浮在水中一般。四周被黑暗所笼罩，但凝神细看的话似乎是有某种奇秒的细微花纹在不停地闪烁着。

能够看到自己的双手。不过手的轮廓有些朦胧，给人一种暧昧的感觉，仿佛不集中精神的话身体就会消散在空中似的。这种讨厌的感觉一直萦绕在脑海中。

安洁琳脚上试图发力，但却感觉身体像是一直在朝下方沉下去。

感觉上好像是在一直下沉的。

吸入的气息也有种奇怪的粘稠感，因此只是从鼻子少许吸入，从嘴轻轻吐出，尽量避免深呼吸。如果有毒的话就麻烦了。要说的话一般人遇到这样的状况早就惊慌失措了，不过安洁琳不愧是Ｓ级的冒险者，不会这么简单就慌了手脚。

就连时间的感觉似乎都变得有些暧昧了，但周围仿佛逐渐变得明亮起来，让人又有种正从水中上浮的感觉。

「呜哇，啊！」

明明刚才一直在往下沉，突然就变成头朝下下落的情况，让安洁琳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在刹那间调整了姿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花了几秒钟才理清楚状况，看样子自己是头朝下脚朝上地从地面中浮了出来，而重力从自己被从地面中被扔出来的那一刻起开始发挥了作用，于是自己就朝着地面摔了下来。

脑海中仿佛蒙了一层雾似的，感觉有些朦胧。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是一个奇妙的空间。

看起来是一个四方形的房间，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还是地板都布满了黑白方格的图案。地板的材质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靴子踹上去会发出闷声，但在这么大的房间里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回响。

在房间正中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漂浮着一个红色的球体。球体没有一丝歪曲，是完美无缺的球形。在黑与白构成的房间中，球体的红色显得格外鲜艳。

安洁琳小心谨慎地环视周围。虽然没有感觉到敌意之类的东西，但能感觉到某种视线。是有本杰明的同伴在监视着吗？

她轻轻握住腰间的剑柄，慢慢走到墙边。棋盘纹样的每一个正方形都跟安洁琳的脑袋差不多大小。

伸出手去摸一下墙壁。既不冷也不热。使劲按一下，能感觉到一丝柔软却又很硬。

照着墙面咚地使劲踢一脚，也完全没有反应。

拔出剑来用剑尖试着刺一下。扎到的地方连伤痕都看不到。看起来是非常结实的墙壁。

周围的视线中似乎混入了几许轻蔑的感觉。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憋笑声，像是在嘲笑自己。

「……好吧」

安洁琳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突然拔出剑来灌注魔力，朝着墙壁斜砍下去。剑刃轻松地在墙上划开一条大口子。

一阵刺耳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

回头看去，只见那个红色的球体如同在发了狂一般不停地抽搐扭曲。看起来像是在痛苦地挣扎。安洁琳哼了一声。

「赶紧让我出去，不然就要继续砍了……」

安洁琳再次举起剑来作势要砍，眼前的墙壁上立刻慌慌张张地出现一扇门。那是一扇满是锈痕的铁门。安洁琳将剑收回剑鞘，以威胁的眼神瞪了一眼红球。

「想把我关起来就是这个下场……没有下一次了」

红球像是非常恐慌地缩成一团。

铁门发出吱呀呀的声音打开，安洁琳穿过之后立刻就在她身后消失了。脚下隔着靴子感受到的地面的触感似乎又变了。

「……哼」

乳白色的雾气弥散在四周。地面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总之踩上去有种轻飘飘软绵绵的感觉。

安洁琳抬起头来，环视一下周围。

雾气有浓有淡，透过雾比较稀薄的地方似乎可以看到对面有一些奇怪的几何图形闪烁着浮在空中。图案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断地扭曲蠕动，不停变换着形态。看起来像是某种立体魔法阵。

总之先试着朝前走。脚下的感觉让人无法释怀。光是用看的根本无法分清到底是有地面还是没有，但脚又确实能踩到地面。因此光是试着走起来就花了不少时间。

突然间，对面可以看到一个人影。人影似乎是头朝下脚朝上，踩在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向前走。安洁琳快步走过去，却发现那只是一团雾气聚在一起形成人的模样而已。尽管如此雾气团还是像人一样迈着步子继续向前走。

「喂！」

安洁琳朝着它大喊。

然而雾气团并不做任何反应，只是继续从安洁琳头顶上倒立着走了过去。那只是个人偶吧，安洁琳这样想着，目送其走远。

安洁琳略带焦躁地又继续走了一阵，途中她发现似乎并没有明确的地面，只要想走的话无论往上还是往下都可以随便走。

「……这样下去没个完啊」

她回想起贝尔格里夫以前的教导。

不能毫无目的地乱跑。在地城里也是一样。要更加努力地磨练除视觉之外的其它感觉，来对周围进行感知。

安洁琳轻轻闭上眼。深呼吸一次，让心情平静下来。努力集中注意力去感受周围的魔力。将意识集中到这上面后才发现，魔力正如湍流一般在周围肆虐。强到让人想责怪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注意到呢。

然而那些魔力却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一会儿从右边来，一会儿从左边来，一会儿卷成漩涡上下乱窜，随后又和来自其它方向的魔力撞到一起。

冷静下来想想的话，这种奇怪的地方应该是本杰明造出来的特殊空间吧。

如果是用魔法创造出来的空间的话，有魔力在空中漂浮也就很正常了。他似乎是想用强制转移将她关在别的时空当中，但这可不行。安洁琳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不错的把戏……但也太小看我了」

安洁琳拔出剑来。在凌乱的魔力流中，她感觉到有一股非常微弱的魔力似乎是一直朝着特定方向流动的。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顺着这股魔力向前走去。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看起来这里与周围没有什么不同，但那股微弱的魔力流的确是在这里中断消失了。

安洁琳架起剑来，使劲一挥。

乳白色的雾气似乎被切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卷到一起形成漩涡，中间像是开了一个洞。眼瞅着那洞口逐渐扩大，安洁琳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了漆黑的洞中。

脚下可以感觉到又踩到了硬地板，然而鞋底和地板间似乎还夹着某种柔软的东西。缠绕在身体周围一丝轻雾很快消散在空中。

安洁琳眯起眼睛环视周围。

这是一条细长的走廊。不论是朝左看还是朝右看，走廊似乎都一直延伸到无穷远的地方。

墙壁和天花板是石制的，地上铺着紫色的地毯。等间隔悬挂在墙上的油灯将周围微微照亮。

「一个接一个没完了……」

被关起来这种事情的确会让人感到沮丧。

但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让我放弃，安洁琳这样想着，有些焦躁地用脚跟使劲跺了几下地毯，之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去。

空气似乎全都静静地堆积在了低处。魔力也安静了不少，与刚才那个雾气笼罩的地方不同，这里感觉不到剧烈的魔力流动。石制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冷冰冰的，看起来完全无法移动。

因为铺了地毯，所以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安洁琳快步一直朝前走，途中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皱起眉头看向脚下。地毯上有个地方的毛稍微有点乱，看着似乎是个脚印的形状。她意识到那正是刚才自己跺出来的痕迹。

「……原来是这样啊」

安洁琳反应过来，这条走廊的两头是连在一起的。这样子反倒是更轻松了。比起无限扩展的空间来说，封闭的空间还更容易应付一些。

安洁琳将手轻轻放到墙上，慢慢向前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轻抚墙壁寻找有没有奇怪的地方。垒成墙壁的石头大小形状各不相同，但垒得都非常紧密，石头与石头间仿佛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玻璃灯罩嵌在墙上，里面装着光球。

她一边慢慢走一边检查，直到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随后又去检查另一边的墙壁。虽说这是一项非常枯燥的工作，但安洁琳还是很有耐心不疾不徐地将其完成了。

「……难道不是墙壁？」

两边的墙壁上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说应该是在地上或者天花板上。安洁琳抬头看向天花板，一边凝神观察一边慢慢向前走。

「……好像不是呢」

连地毯也翻起来查看过了，但也只有冷冰冰的石板，并无奇怪的地方。如果是有缝隙或是有风透进来的话，她早就应该注意到了。身为Ｓ级冒险者的洞察力可不是盖的。但如今完全没有异常也就没办法了。

试着像最初的房间那样砍了一下墙壁，虽然能砍出痕迹，但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安洁琳环抱双臂陷入沉思。她回想起曾经听米丽娅姆讲过的关于魔法的事情。

像这样子创造出一个独立空间的魔法，如果是完全的密室状态的话，从外部就无法进行干涉，因此施术者本身也无法控制。所以应该是必须要通过某种方式使其与外部相连。

如果施术者本人也在其中的话就简单多了，但要像这样子将他人关起来的话，那个『钥匙』就必须做得尽可能的难以发现，而且就算被发现了也要很难被破坏才行。

这样想的话，『钥匙』应该不会放在很容易想到的地方，或是想到了也不敢去触碰的地方才对。

爸爸的话会怎么做呢，安洁琳陷入沉思。

「……是灯吗？」

她看向墙上薄薄的玻璃灯罩。灯罩里装着的似乎是用魔法做出来的光球。这条走廊里的光源就只有这些等间隔排列的灯。如果全部熄掉的话，走廊将会陷入一片黑暗吧。

「正常来说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去做……但正因为这样」

安洁琳挥剑打破灯罩。里面的光球飞了出来，在空中晃晃悠悠转了几圈，随后就消失了。

安洁琳沿着走廊向前跑去，将两侧墙上的灯罩依次打碎。光球一个接一个飞出来消失在空中，走廊也逐渐笼罩在黑暗中，简直就像是黑暗一直追在安洁琳身后一般。

打碎最后一个灯罩，光球在空中飞舞了几下，随后周围就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即使再怎么瞪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

安洁琳握紧手中的剑站在当地。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搞错了，不过更多的还是相信，确信应该就是这样。

人在身处黑暗之中时，对于时间的感觉会变得奇怪。就在她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晃动。墙壁和天花板上石头间的接缝处有青白色的光芒漏了进来，随后那些缝隙逐渐扩大，似乎是石头崩塌了。

随后连地面也一起崩塌了，安洁琳伴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一起落下。

安洁琳踩着落下的石块上往上跳，最终跳到崩落的石头上方，这样子至少应该不会被砸到头了。

周围充满了青白色的光芒。魔力如云雾般漂浮在四周。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等她注意到时才发现，原本一起下落的石块全都已经消失了。随后下落的速度逐渐放缓，就在安洁琳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像是扑通一下摔到被子上的触感，紧接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啊呀呀」

她慌慌张张调整了姿势，但地面太过柔软反而让人难以保持平衡。

勉勉强强站了起来，脚陷入了柔软的地面，几乎要埋到脚踝。

简直就像是住在埃斯特加大公的公馆里时那种床铺的触感。安洁琳有些茫然地环视四周，随后皱起了眉头。

她所在的位置是一张大床的上面，是一张大到仿佛可以让巨人睡觉的大床。

旁边随意堆放着好几个特别大的枕头。

「……大海？」

远处可以看到水平线。风平浪静的大海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太阳光，闪闪发亮。太阳上居然还能看到一张脸。

大床被很随意地放在海边的沙滩上。从沙滩朝陆地方向看去，可以看到一排排绿色的防风林整齐地排列着。但凝神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不是树木而是香芹。

前方有一道海岬延伸到海中。然而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也不是海岬，而是一盘家常料理——就是用番茄酱和米饭一起炒好后放上煎鸡蛋的那道——蛋包饭如同海岬一般伸出到海中，前端还插着一把巨大的勺子，宛如立在海岬上的灯塔一般。

安洁琳哑口无言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此时海面上突然冒出一堆泡泡，紧接着一条大鱼探头出来。

这条鱼长着跟人一样的手臂，只见它伸手握住蛋包饭上的勺子，舀起蛋包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太阳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它。

如此荒诞无稽的景象简直闻所未闻。简直像是小孩子做的噩梦一般。

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状况让安洁琳有些困惑，但她觉得不能失去冷静，于是做了一次深呼吸。海潮的味道充满胸膛。

总之先顺着枕头从床上下到沙滩上。靴子沾上了沙粒。说起来，上次在海边散步好像还是在艾尔布雷恩的时候了呢，她突然想到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气候温暖平和，安洁琳有种莫名的放松的感觉。她一边想着这样子可不行，一边穿过沙滩走进了巨大的香芹树林中。一股清爽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边走边思考要怎样从这里出去。刚走出树林就发现地面的样子发生了变化。红白格子纹样的平坦地面一直铺展开来。对面可以看到一堵白色砖块砌成的高墙。

安洁琳有些纳闷地走过去，发现墙壁上设有许多铁栅栏。就像是一座监狱一般，有许多带铁栅栏的小房间等间距一字排开，里面倒是没有人。锁链、床铺和厕所似乎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一动不动冷冰冰地呆在那里。

说不定『钥匙』就在这里面呢，安洁琳这样想着，沿着墙向前走去，突然间有某人的声音传来。

「喂！有人在吗！」

安洁琳吓了一跳，环视四周。

「是谁……？」

「哦，是女人吗？是谁都好，救救我！」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发现其中一间牢房里似乎关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一头接近黄色的金发肆意生长，脸上也布满胡须。身上的服装看起来原本质量不错，但也已经褪了色且破破烂烂的，脚上还拴着锁链。

男子拖着唰啦作响的铁链贴到铁栅栏上，只见他已经泪流满面。

「啊！啊啊啊！已经多久没有听到除了那些家伙之外的人的声音了啊……拜托你，把我从这里救出去！」

安洁琳诧异地盯着男子上下打量。

「说什么救出去……你是谁啊？」

牢中的男子喘着粗气说道。

「我、我是本杰明。是罗德西亚帝国的第一王子本杰明·罗德西亚啊」

「……哈啊！？」

安洁琳不由得惊讶地喊了出来。

【插图 安洁琳遇到狱中男子】

○　　○　　○　　○　　○

已经完全变成倾盆大雨了。贝尔格里夫等人原本想尽早前往大公家，如今却被这场雨拦住了脚步。雨势实在太大，城里的公共马车都不愿意继续走了。他们从本应前往王城方向的马车上下来，此刻正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商店的屋檐下避雨。

珀西瓦尔焦躁地用脚尖踢了踢地面。

「该死，偏偏这种时候……」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试图看向前方。然而大粒的雨珠不停地落下，让他根本看不了多远。原本就不熟悉帝都的地形，如今视野又受阻，随便乱跑的话只怕是要迷路。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应该还在商业区附近吧」

一阵风吹来，将雨也吹进了房檐下。从刚才开始就东躲西藏的弥勒如今正呆在珀西瓦尔背后躲避雨滴。

「呜呜，太惨了……我堂堂『织锦之黑』居然要遭受这种痛苦……」

「你要不乐意的话倒是用个转移魔法之类的啊」

听到珀西瓦尔这么说，弥勒拼命地摇摇头。

「如果被施魏茨他们发现了要怎么办？肯定不能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啊」

「早就已经被注意到了吧。真是的，胆小鬼……」

虽说在这种地方虚度光阴没有任何意义，可倾盆大雨实在是下个不停。本以为会就这样被一直困住，但雨势却突然减弱了一些。贝尔格里夫戴上斗篷的兜帽。

「走吧。趁现在稍微往前走点」

「哦」

两人快步走出屋檐下，弥勒也慌忙追了上去。

没走多远，雨势又变强了。虽然说淋着雨也不是不能走，但搞不清路线实在是个问题。城市中的风景本就相似，对于初次来到的城市就更是难以分辨了。在这大雨中也没法查看地图。

三人无奈又逃进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这里是一家茶馆。厚厚的玻璃另一侧闪烁着朱红色的灯光，店里似乎挤满了客人。

和同样躲雨的人们挤在一起，盯着敲打地面的雨滴。雨势似乎又稍微弱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云层厚度不均匀，所以随着其在空中流动，雨势就会这样时强时弱。

「小点了，走吧」

「嗯。朝这边不知道对不对呢……」

就在贝尔格里夫等人正要迈开步子时，身后茶馆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咦，贝尔叔？还有珀西伯伯」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贝尔格里夫惊讶地回头看去。安奈莎正站在那里。远矢和莫琳也从她身后的门里走了出来。珀西瓦尔眨了眨眼。

「安娜？远矢和莫琳也在啊，你们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们来收集公会的情报……」

「这样啊。安洁她们分头行动是吗？」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安奈莎点头表示肯定。

「是的，她们在大公家等贝尔叔，不过没想到先在这边会合了……啊，这位是副支部长艾琳女士」

安奈莎朝一边让开，向他们介绍身后一位头发乱蓬蓬的女性。贝尔格里夫等人也低头致意并简单自我介绍。艾琳「哦～」地瞪大了双眼。

「你们好，人家是艾琳～。看两位这样子似乎是非常有本事呢……想来应该是有些名气的冒险者吧」

「何止是有些名气啊。是吧，莫琳」远矢说道。

「就是啊。珀西先生的话，说『霸王剑』应该更好理解吧？」

莫琳也附和道。珀西瓦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也不是啥值得到处宣扬的事情吧」

「咦？咦，『霸王剑』？……哎，真的假的？不是碰巧同名？」

「啊，姑且算是本人吧」

珀西瓦尔出示了他的Ｓ级冒险者铭牌，艾琳兴奋地满脸通红。

「哇啊啊，是真的！？很、很、很荣幸见到您，人家是您的大粉丝！」

艾琳握住珀西瓦尔的手使劲晃动。远矢惊讶地看着她。

「……还是头一次见到艾琳女士这个样子」

「没想到居然还是个追星族呢」

莫琳咯咯笑着说道。

几个人一直堵在门口，后面的人无法进出于是发起火来。但眼瞅着雨势又变强了，这让贝尔格里夫一脸为难，此时莫琳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好啦，走吧。安洁小姐她们应该等好久了」

说着她就从屋檐下走了出去。只见她头上仿佛张开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雨滴打上去都被弹开了。似乎是用魔法实现了避雨。

于是一行人也跟着她从屋檐下走出。看着头上被弹开的雨滴，珀西瓦尔十分佩服地说道。

「有本事啊。这种的需要挺细的魔法控制吧？」

「啊，算是吧。这种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啦」

「听见没，小鬼头，你咋就不行呢？」

被珀西瓦尔敲了一下，弥勒不满地噘起嘴来。

「我才不用那种低俗的魔法」

「那孩子是……？」

安奈莎诧异地看向弥勒。艾琳「咦」了一声，弯下身子凑近弥勒。

「这不是小弥吗～。还想着最近没看见你，在做什么呢？」

弥勒身子一震，将兜帽拉到非常低，手指竖到嘴边。

「秘密」

「咦～？算啦，也无所谓」

艾琳将外套裹紧，缩起脖子。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说道。

「她是弥勒。之前在芬德尔遇到她，然后她决定帮助我们」

远矢似乎非常惊讶。

「弥勒……难道是传闻中的『织锦之黑』？」

「咦，这么短时间就……？应该说不愧是贝尔叔吗……」

安奈莎有些佩服地看向弥勒。弥勒缩起身子试图躲开众人的视线。珀西瓦尔则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因为远矢和莫琳熟悉帝都的道路，所以就无需担心迷路了。雨也不用在意了，这让贝尔格里夫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看着时间白白流逝却什么都不能做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

虽然路况还是不太好，但这点小事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应该说不愧是帝都，就连普通城区也都全部铺设了石板路，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泥泞难行，只要小心别滑倒就还算是比较好走的。

艾琳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

「事情人家已经听说了。好象是变成了不得了的事态了呢」

「是啊，实在是让人头疼……安娜他们跟你聊了些什么？」

「皇太子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帝都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之类的。是吧，安娜亲」

「是啊」

「实际情况怎么样呢？要是能抓到他们的狐狸尾巴就好了」

艾琳耸了耸肩。

「太过明显的怪事倒是没有呢。就算说是假货，但至少表面上变得比原来好了，所以也没什么人会去特意追究。只不过，跟当年那个花花公子比起来，听说他现在不太亲近周围的人了哎」

「我们去大公家公馆的时候他也来了呢。不过明明是皇太子却连一个护卫都没带」

不过也有可能是藏在看不到的地方就是了，安奈莎说道。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这样啊……唔，这要怎么办呢……」

「贝尔格里夫先生，您是为什么想要获取帝国内部的情报呢？」

远矢开口问道。贝尔格里夫环抱双臂。

「现在已经知道了皇太子是假货，想要以此为突破口的话，就必须有一个能对此事发起弹劾的人。我想和莉泽洛特小姐再聊聊也是这个目的，希望她能介绍一个对这方面情况比较详细的人」

「哦，难道是说要撺掇其他继承人来抢皇位？贝尔，没想到你还挺狠的啊」

「从结果上来说会变成这样吧……不管怎么说，他以善政为幌子在做着某些非人道的事情应该是确定的，不知道能不能利用这点来揭穿他。只要有证据的话，那些能够弹劾皇太子的人说不定会愿意帮助我们。总之，不多弄点情报的话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能顺利吗，对方看起来也非常谨慎小心呢」

莫琳如是说道。艾琳也点头赞同。

「他们可是做了很多布置啊。而且在国民中人气也很高呢～」

「是啊。至少没有听到他什么坏的传闻，即使有人说他坏话也只是因为他太完美了而嫉妒而已」远矢也补充道。

「就是说嘛～。虽然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一点，但毕竟是个美男子啊。女孩子们都非常支持他的。倒不如说变得更成熟了所以也更有魅力了呢」

「真是的，艾琳亲你就爱说这些」

「哎呀～，毕竟对人家来说脸蛋漂亮是很重要的嘛。这一点上就算是假货也是一样的」

艾琳和莫琳两人叽叽喳喳嬉闹不停。

贝尔格里夫像是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

「……？老了？但是他应该还很年轻吧」

「嗯？哦，那当然是年轻啦，但毕竟是年龄有增长嘛。样子也变得越来越成熟了呢」

「……从他变成现在的性格开始，已经过了好几年了是吧？」

「是呢，已经过了有四五年了吧。当初刚发生变化时还是个美少年的感觉，现在已经完全是青年了呢」

「……这是个盲点啊」

「有什么奇怪的吗？」

安奈莎不解地问道。贝尔格里夫点点头，看向莫琳。

「皇太子看起来明显有年龄增长，如果是拟态魔法的话……不是很不自然吗？莫琳小姐」

「……啊，的确是很奇怪呢。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呢……」

莫琳咬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苹果干嘟囔道。安奈莎越发纳闷。

「不自然？什么意思？」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所以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但据说拟态魔法并不适合长期使用，所以过去也很少听说有人被冒牌货完全取代的情况。当然，如果已经有了能够再现年龄增长的新术式的话就另说了……」

贝尔格里夫说着看向莫琳。莫琳呵呵笑了。

「您还知道的真详细呢。我都差点忘记了」

「……！对啊，的确是这样呢」

远矢也理解了似的点点头。弥勒也眨了眨眼。珀西瓦尔一脸诧异。

「看这样子魔法师们是都理解了啊，到底是咋回事？」

「呃，这个嘛，拟态魔法其实有好几种，其中一种是控制对方的尸体。但这种方法在经过一段时间后肉体会腐烂，所以用的人并不多，与其这样还不如用死灵术将对方变成僵尸来操纵」

莫琳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直接闯入活着的对方肉体，但这种情况下需要和对方的意识争夺控制权所以不太安定，而且动作也会变得僵硬，因此很少有人使用；如果使用魔药来让肉体变成对方的样子的话，等药效过了就会恢复原样，想要长期使用的话会耗费很多材料，况且药物还会对身体产生很大的负担；所以最流行的是使用投影魔法来复制对方肉体情报，让自己变成对方的样子，但这种魔法只能复制投影那一刻对方的相貌」

「这有啥问题啊？」

「也就是说不会有变化啦。头发、胡子和指甲都不会伸长，不会成长也不会变老，你连这种事情都想不明白吗？」

「说甚？」

「咿」

被珀西瓦尔狠狠瞪了一眼的弥勒蜷起身子，躲到贝尔格里夫背后。艾琳咯咯笑了。

「小弥啊，你这都快缩成个球了……换句话说，你是觉得真正的皇太子说不定还活着是吗？」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珀西瓦尔则是越发纳闷地歪着脑袋。

「到底啥意思？这咋就跟真货还活着扯上了？」

「魔法在承担某些风险的时候效果会更好哦。而且啊，如果目标对象还活着的话，就能经常对其进行投影，因此拟态的质量也会获得飞跃性的提升呢」

莫琳解释道。珀西瓦尔皱起眉头。

「……这样啊，也就是说如果留下真货活口，就可以利用某些契约魔法来提升魔法质量，而且能随时投影，所以拟态也就更自然了是吧」

「是啊。那样的话他们就不会杀掉真正的皇太子了……珀西，说不定可以找到其他出路呢」

贝尔格里夫捻着胡须说道。珀西瓦尔有些佩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说这还真厉害啊。你咋知道这种事的？」

「哦，以前看过的书里有写着，印象很深所以就记住了」

「真亏您还能记得呢……」

安奈莎有些无力地笑了笑。贝尔格里夫也露出苦笑。

「……不管怎么说，这些还都只是假设而已。不过嘛，至少算是看到一点方向了。看样子似乎可以不用煽动夺嫡了呢」

艾琳一脸感动地说道。

「光是一句『老了』就能推断到这个地步……贝尔格里夫先生，您太厉害了」

「啊不，要不是你们谈到这个话题的话我恐怕也不会注意到，多亏了各位的帮助……」

「这下子事情有趣了呢。人家也在这个方向多查一查吧～」

「啊，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人家是因为喜欢才去做的。而且能给一直崇拜的『霸王剑』帮上忙，实在是太高兴了……」

艾琳说着朝珀西瓦尔眨了眨眼。珀西瓦尔耸耸肩。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帅哥还真占便宜呢」

「你说啥呢。总之帮大忙了。谢啦，艾琳」

「呀哈～💗」

艾琳满脸通红，双手捂住脸不停地晃动脑袋。

接下来艾琳要返回公会，因此贝尔格里夫等人与她告别，继续前往大公家在帝都的公馆。之前被大雨耽搁了脚步，现在已经快到傍晚了。

天空中仍覆盖着厚厚的云层，所以太阳虽然还没落山，但周围已经非常昏暗了。

在公馆门口通报过后，不一会苏缇就跑了出来。

「恭候几位多时了」

「哦，苏缇小姐，抱歉有些衣冠不整……」

「先别说了，赶紧进来吧」

看她的表情似乎一脸严肃。贝尔格里夫等人面面相觑，快步跟在苏缇身后进入屋内。

被带到房间里后，只见米丽娅姆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地不停揉搓双手，对面坐着的卡西姆以手覆面，玛格丽特则是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卡西姆抬起头来。

「啊，贝尔……」

安奈莎有些诧异地环视屋内。

「安洁呢？莉洁好像也不在……」

「呜呜，那是因为……」

米丽娅姆垂头丧气地讲述了事情经过，途中玛格丽特和卡西姆也做了一些补充。

概括来说，就是弗朗索瓦出现将安洁琳带去了皇太子那里，再加上卡西姆从萨拉查那里听到的内容，综合起来可以确定的是安洁琳已经被敌人抓住了。

珀西瓦尔气得眉梢上挑，敲了卡西姆一下。

「不是说了让你好好看着么！你这干啥呢！」

「抱歉啊，咱也是大意了……」

卡西姆缩起身子低下头去。玛格丽特咂了一下舌。

「真是，安洁这家伙也太不像话了。果然俺还是应该跟去才对」

「已经过去的事情再多说也没用了。好了卡西姆，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贝尔格里夫平静地将湿了的斗篷卷起，从包里拿出毛巾将头发擦干，随后将其递给珀西瓦尔。

「珀西，不擦干的话要感冒的」

「……你还真是冷静到可怕呢。就不担心安洁吗？」

「要说担心当然担心。但是她肯定不会什么都没考虑就任人摆布的。那孩子很坚强的」

珀西瓦尔放声大笑，重重坐进沙发里。

「的确是啊！那样的话俺们这边也得振作起来才行呢。不管咋说，这下子肯定是要跟本杰明正面干上了」

「这样子简单直接不是更好嘛。嘿嘿，俺早就等不及啦」

玛格丽特双拳相击。贝尔格里夫环抱双臂自言自语道。

「但是不能直接正面冲突啊。那样的话我们就成了罪犯了」

「是要看对方怎么行动是吧。看是要找我们的弱点，还是直接一口气攻过来」

远矢说道。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既然他们已经对安洁出手，就说明对方也已经开始认真了……公会那边有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情报吗？就算不是跟皇太子直接相关，只是帝都的可疑情况也可以……」

安奈莎环抱双臂陷入思考。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跟皇太子有关，不过最近帝都似乎是有魔兽出现」

「帝都？你说在城里面？」

珀西瓦尔问道。远矢点点头。

「频率不是很高。我们也没有接过相关委托。但据说出现的都是低阶魔兽，损失也不大」

帝都和其他城镇一样，周围设置了驱离魔兽的结界。位于帝国最中枢的帝都毫无疑问其结界会更强。但即使这样城里还会出现低阶魔兽，这实在太奇怪了。

一直沉默的卡西姆开口了。

「有点奇怪啊。本杰明和施魏茨在搞的是魔王相关的研究吧？魔王可是魔兽的发生源哎」

「咦，那就是说在帝都也有研究所吗？」

米丽娅姆瞪圆了双眼。珀西瓦尔眯起眼睛。

「所谓的灯下黑是吧。哼……好，俺就去碰碰运气」

「你要去公会吗？」

「是啊。艾琳应该会帮忙吧。远矢，莫琳，麻烦你们帮俺引见一下。光俺一个人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

珀西瓦尔说着站起身来。远矢和莫琳对视一下。

「这样好吗？不是说全员到齐了具体商量……」

「安洁都被抓住了，哪还有时间说这些闲话。细节就交给贝尔了。一直被动受制俺受不了。没问题吧，贝尔？」

「是啊。既然对方已经先出手了，我们也不能再慢悠悠的了。拜托了，珀西」

卡西姆也站起身来。

「咱也再去一趟萨拉查那边。那家伙既然那么快就能知道安洁被抓住的事情，大概是知道些什么吧」

「跟他能说通么。话说你这来了帝都就没遇上啥好事啊。萨拉查那边也是啥都没问出来」

玛格丽特嘿嘿笑着说道。卡西姆有些不爽地皱起眉头。

「吵死了，咱也会有不顺利的时候啦」

「……卡西姆，带上她一起去吧」

「嗯？」

看着被贝尔格里夫推到前面来的弥勒，卡西姆有些诧异。

「这小鬼头啥情况啊？」

「啊，之前通信时候也看见来着，这谁啊？」

玛格丽特也眨了眨眼。弥勒有些不太舒服地扭动身子。

「她是弥勒。我们在芬德尔认识的。她愿意帮助我们，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魔法师」

弥勒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随后高兴地嘴角翘起。贝尔格里夫继续说道。

「而且她还会用转移魔法。如果萨拉查先生也能帮忙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突破口……」

「这个人是谁啊？」

弥勒有些不安地看着卡西姆，拽了拽贝尔格里夫的衣角。

「他是卡西姆，是我和珀西的朋友……说『碎天』的话应该更容易明白吧？」

「『碎天』……真的？不是骗我？」

「谁骗你啊，当咱是假的？要不来试试」

卡西姆开玩笑似的双手放在脸两侧晃来晃去。弥勒有些扭捏地抬头看向他。

「一流的人会吸引来一流的伙伴……我是『织锦之黑』弥勒。请多关照」

「……啊，『织锦之黑』？嘿，倒是有听过传闻，但没想到是这么个小鬼头啊」

「……魔法是超一流的，放心吧」

听到他人的称赞，确认自己的名声有传开，弥勒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珀西瓦尔呵呵笑着在弥勒头上敲了一下。

「挽回名誉的好机会啊。加油吧」

弥勒气鼓鼓地跑到卡西姆身旁。

「无视野蛮人。赶紧走吧」

卡西姆忍不住笑喷了出来。

「没错没错，无视野蛮人赶紧走了，嘿、嘿、嘿。那咱先走一步」

似乎恢复了精神的卡西姆带着弥勒一起出去了。米丽娅姆自言自语道。

「『碎天』加『蛇眼』……然后还有『织锦之黑』……简直是梦之队啊」

「俺们也出发了。要让本杰明那帮家伙吃一惊呢」

珀西瓦尔斗篷一翻，走出房间。远矢和莫琳也慌忙追了上去。

留下来的贝尔格里夫长叹一口气，缓缓坐进沙发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多少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应该是在担心安洁琳吧。

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的苏缇也叹气道。

「好像是变成了了不得的事情呢……」

「抱歉，苏缇小姐……」

「不，不用道歉。我也算是冒险者。虽说有点担心我家大小姐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我还是先去为各位备茶吧」

她说着离开了房间。玛格丽特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那，贝尔你要咋办啊」

「我想跟莉泽洛特殿下稍微聊聊。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获得和皇太子殿下直接见面的机会」

三名少女一起惊讶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等下，直接见面？那样子太危险了吧」

「就是说啊，连安洁都被抓住了……就算贝尔叔再厉害也……」

「就是，你那剑术不如俺也不如安洁，去了纯粹送死啊」

「我知道。但是我是安洁的父亲啊……我还没有老好人到明知女儿陷入危险还能默不作声的程度」

只见他的拳头握得非常紧，表情也显得有些严肃。刚才他表面上一直在努力保持平静，但内心说不定早已因愤怒而沸腾。他并未将其表现出来而是尽量压在心里，但还是散发出一种像是利刃出鞘的氛围。

看到平时总是态度温柔表情和蔼的贝尔格里夫露出明显愤怒的面容，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九卷 第一一七话

雨声似乎越发强烈地从头顶上压了下来。

圣堂骑士多诺万在刚才安洁琳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神空虚的女仆漠然地将茶和点心摆到桌上。弗朗索瓦毫无表情地侍立在本杰明背后，法尔卡则是一如既往呆呆地站定不动，兔耳偶尔会抽动一下。

坐在多诺万对面的本杰明满面笑容地开口说道。

「圣堂骑士好像最近也不大景气啊」

「哈哈，跟殿下相比的话，就算是帝国的大贵族也会不景气呢」

多诺万也露出笑容，伸手拿起茶杯。本杰明将手肘支到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架到上面。

「那么，阁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说来实在惭愧，我等需要一些帮助，在此恳请殿下，希望能获得殿下的支持」

本杰明呵呵笑了。

「这种事情小事一桩。毕竟我们也受了你们很多照顾……不过多诺万君啊，你就甘愿一直这样屈居人下吗？」

「我是主神忠诚的仆人……不过还是希望能跟殿下保持良好的关系呢」

多诺万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喝了一口茶。法尔卡的表情虽然还是呆呆的，但他的脸却一直朝向庭院里的某个阴暗角落，手则是放在腰间的剑柄上，保持着一个立刻就能拔剑战斗的姿势。看到他这个样子，本杰明开口说道。

「他能派得上用场吗？」

「哦，实在是非常好的『剑』呢」

多诺万瞟了法尔卡一眼，脸上显出微笑。

「那还真是不错呢。只要别砍我的护卫就好」

「多少会有些失误的地方还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这边为了压住净罪机构也花了很大工夫呢」

「嗯，关于这一点我要表示感谢。托你的福，这一年过得非常舒服。如果你能就这样当上帝都教会一把手的话，对我而言自然再好不过」

「哈哈，这要取决于主神的意愿了」

「就当是这样吧。当然，我们这边也会尽量帮忙的。一起努力吧，多诺万君」

本杰明刻意耸了耸肩。多诺万也以笑容回应。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和气，但双方内心似乎都在盘算着要如何压制对方。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些点心，最终还是多诺万开口说道。

「……我国国内某些人的头脑非常顽固呢，还有些人试图无视我的报告，强行将机构送过来啊。必须得想办法让这些家伙闭嘴才行」

「唔……是说需要祭品吗？」

「正是」多诺万压低声音凑近本杰明。「净罪机构原本就和『灾难的苍炎』是敌对关系……因为多次讨伐不成还遭到反击，所以没有妥协的余地呢」

本杰明嘴角微微翘起。

「是说让我把他交出去是吧」

「倒也不是说现在就要。但是只要还和他有合作，殿下想必就一直难得安宁吧」

「……我会考虑的」

「期待您的好消息，殿下……还请千万不要选错了盟友」

多诺万站起身来，随后看向本杰明身后站着的弗朗索瓦，哼了一声。

「……这可说不上是什么正经爱好呢」

随后他就带着法尔卡大步离开了。

本杰明靠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像是要检查手掌一般。

「那么……要怎么办呢」

「殿下……」

「嗯？哦，没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弗朗索瓦行了一礼随后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本杰明自言自语嘟囔道。

「……嗯，果然撑不了太久吗。我还差得远呢……」

此时，突然有人影从刚才法尔卡一直盯着的阴暗角落里现身。那是一个高个子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混有白发的头发束在脑后。此人正是『刽子手』赫克托。他带着有些诡异的笑容站到本杰明身边。

「那个小鬼，好像是一直想砍我呢。明明是只兔子，眼神却像是疯狗啊」

「嗯？哦，你说多诺万的『剑』啊 ？那就是那样的东西啦」

「饥饿之剑吗。原本可以直接扑过来的，但居然会这么乖，是不是有了什么别的猎物了呢……」

「你好像挺遗憾啊」

「都是些太过温吞的对手，让人提不起干劲，武器都要生锈了。真想去会会『霸王剑』呢」

「会有机会的。不过那个精灵族的女人好像也和他有些关系……施魏茨呢？」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真是，那家伙也太随性了。到底在想什么呢」

「恶魔族的小丫头怎么样了」

「弥勒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啊。要是施魏茨在的话应该会比较清楚吧……」

组织毫无凝聚力还真是麻烦啊，本杰明说着耸耸肩。赫克托有些无聊地眯起眼睛，扫视一下四周。

「……不要总让我干些无聊的事情」

「之后会有机会让你好好闹一场的。稍微再忍耐一下吧」

赫克托并不答话，再次消失在阴影当中。本杰明靠在椅子上仰望上方。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已经被黑暗所笼罩。

○　　○　　○　　○　　○

虽然头顶上的雨水都被莫琳的魔法所阻挡，但走起路来脚下还是会水花四溅。

铺了石板的道路也并非完全平整，有些凹陷的地方还是积了水。因为急着赶路所以也没时间去一一躲开，所以时不时会踩到水坑里，朝周围猛地溅起许多水来。

珀西瓦尔等人离开大公家的公馆后就直奔公会第四支部。虽说离得不算太远，但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等他们到达公会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周围变得昏暗起来。

即使下着大雨，公会里依然非常热闹。不过因为雨一直没停，进来的人鞋子都是湿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水迹。职员们拿着拖把来回打扫。

「呀，水都渗进来了」

莫琳看着被水打湿变了色的靴子，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很着急啊。反正也死不了人。（咳、咳咳）」珀西瓦尔取出香囊，同时看向远矢。「远矢，艾琳在哪？」

「我觉得应该在副支部长室吧。走这边」

跟接待员说了几句后，三人进入柜台里面。顺着走廊往里走，在挂着副支部长牌子的屋前停下脚步，敲响房门走了进去。

坐在里面桌前正在看文件的艾琳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

「那个，有些事情想请您帮忙……」

「打搅了」

「啊，连珀西瓦尔先生都来了……咿呀，这里太乱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艾琳慌慌张张地将桌上散落的文件胡乱归整到一起。珀西瓦尔呵呵笑了。

「甭不好意思，热心工作是好事嘛」

「啊哈哈，不敢当……总之各位请坐」

艾琳脸上泛红，请三人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远矢环视一下屋里。

「那个，在这里说话没问题吧？」

「嗯嗯？又是那些事情吗？」

「只是关于帝都有魔兽出没的事情啦。这个话题怎么样啊？」

莫琳开口道。艾琳稍稍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

「那个啊……应该倒是没问题。姑且也算是正式提交到公会的委托。不过还是拜托你们声音稍微压低一点啦～」

四人促膝而坐。总觉得屋里似乎非常的安静。

出现在帝都的魔兽最高也就是Ｄ级而已，如果不是因为『出现在城区』这种特殊的原因，根本都不值得一提。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委托根本就用不着高阶冒险者出动，远矢和莫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此知之甚少。

珀西瓦尔很是诧异地环抱双臂。

「话说就没人出面去查一下是啥情况么？咋想都不正常吧。这不是光打倒魔兽就算完的啊」

「就是说嘛～。记得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几个委托是要求查明具体原因，但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就不了了之了。当然人家觉得魔兽出现频率并不是很高也是原因之一」

「难道不是上面有人强行压下去的结果吗？」

「这就不知道了，毕竟这件事不是人家来负责的……」

「不管咋说，可以确定的是公会没认真管这个事。咋想都觉得有问题。艾琳，魔兽具体出现的地方你知道不？」

「嗯，查一下具体资料应该就能知道……稍微在这里等一下哦～」

艾琳离席去取资料。远矢凑到珀西瓦尔跟前轻声说道。

「如果是假皇太子跟公会上层有勾结……有可能是被压下去了呢」

「是啊。想想就知道只要调查一下肯定就能查出问题。要是有高阶魔兽的话搞不好还能整出点乱子，只有低阶的话估计很快就被忘了吧」

「感觉真是错综复杂的阴谋呢～。就像那些老掉牙的小说一样」

「这种无聊的故事，写小说的都懒得写吧」

不一会儿，艾琳回来了。

「久等啦～」

她将一张帝都地图在桌上摊开，上面很多地方都画着圆圈，旁边还写着数字。看起来这些就是消灭了魔兽的地方。

「这些数字对应这边的详细资料的编号」

「唔……大致都集中在这一带呢」

那是帝都东部的一角，圆圈大多集中在这一带。其他地方偶尔也会有圆圈出现，但对照详细资料就会发现，那些都是大家追逐逃跑的魔兽时将其消灭的地点，而魔兽最开始出现的位置似乎还都是集中在那个角落。

远矢看着资料嘟囔道。

「灰猎犬也出现了啊……虽说是Ｅ级的魔兽，但居然没有一般民众受害呢」

「因为这一带的治安比较差嘛～。住着不少很凶悍的人，还有些有品行不太好的冒险者也会以那边为据点呢」

「原来如此，就算有魔兽出现也很快就会被当场消灭掉是吧」

「没错没错。所以有时候公会收到的都是事后汇报，里面说不定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呢」

「不管咋说，这地方肯定有问题。光这些资料都能看出来了，但原因调查居然没下文了，绝对有问题。走了」

珀西瓦尔将地图叠起揣进怀里，站起身来。艾琳眨了眨眼睛。

「咦，已经要走了吗？人家还跟厨房说了让他们备茶呢」

「抱歉了，俺们没空耽搁。等事情都搞定以后要开茶会还是要喝酒都由你，但今天就先算了吧」

「真、真的吗？呀哈～，要怎么办呢」

将满脸通红扭扭捏捏的艾琳丢在一边，珀西瓦尔快步走出房间。远矢和莫琳也慌忙跟在他的后面。珀西瓦尔并不回头，直接问道。

「远矢，那一带你去过吗？」

「没有，不过路线大致还是知道的」

「那就好。大概要花多久？」

「走路的话……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再加上天色晚了，说不好要花多少时间」

「啧，真麻烦」

走出公会时，雨还在下个不停。再加上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很暗所以视野就更差了。借着屋檐下的灯光，珀西瓦尔打开地图。

「那边是北是吧……这样子的确是得花点时间呢」

珀西瓦尔将地图收起正准备出发，莫琳戳了戳他。

「要不要试着飞过去？虽说会稍微淋湿一点」

「啥？」

「我会用飞行魔法哦。只不过避雨魔法会变弱一点所以会淋湿就是了」

「……你这还挺多才多艺啊」

珀西瓦尔和远矢凑到莫琳身边，将手放到她的肩上。只见莫琳嘴里嘟嘟囔囔念了些什么，立刻就感觉到身体变轻，三人缓缓升到了空中。不过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之前一直被弹开的雨珠如今又直接打到了身上。

珀西瓦尔皱起眉头，将斗篷的兜帽戴上。

「这下得可真够大的」

「呜咿～，好冷啊。远矢，拜托你带路」

「知道了。往那边走」

三人冒着雨朝东边飞去。为了躲避雨滴而将眼睛眯起，都市里的点点灯光看起来就像是一朵朵绽放在雨中的朦胧的光之花。

当冰冷的雨滴让指尖冻得开始有些麻木的时候，飞行高度终于开始逐渐下降，很快落了地。

周围都是些很老旧的建筑物，道路上也没有铺设石板，到处都是积水。水洼反射着偶尔从窗户里漏出的一点点微光。

珀西瓦尔眯起眼睛环视四周。因为这场雨的缘故，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而且温度好像还在逐渐下降，雨滴似乎逐渐变成了雨夹雪。

莫琳打了个小喷嚏。

「呜呜，好冷啊……」

「辛苦了。先找个躲雨的地方吧」

三人钻进旁边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这附近虽然还没到贫民窟的程度，但也不像主干道上那样亮堂热闹。这家店铺也已经关门，里面静悄悄的。

珀西瓦尔脱下斗篷使劲抖了几下。这斗篷似乎是防水的，只见其外侧虽然水珠飞溅，但内侧却完全没有洇湿的痕迹。

莫琳拧着长袍的下摆说道。

「真是件好斗篷啊。好像完全没有湿嘛」

「是用龙的胃鞣制成的。水火不进，比铠甲还结实。你这湿的还挺厉害啊……话说，有没有感受到啥奇怪的魔力？」

「肚子饿得已经顾不上那些了。飞行魔法好累人的」

「……应该还有开着的店吧。一起去吃点东西。远矢，你咋样」

「我没事，走吧」

远矢背向这边，似乎也正在拧着自己的衣服。

三人从屋檐下走出，寻找仍在营业的店家。

踩过大大小小的水洼在大街上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家亮着灯的似乎是酒吧的地方。店里人不多，三人一进店，客人们的视线都转向他们。但看起来那并不像是准备欢迎外人的氛围。

莫琳打湿的长袍贴在身上，让她的身体曲线凸显出来，吸引来不少色狼的视线。不过珀西瓦尔用凶狠的视线瞪了一圈之后，他们就悄悄地转回头去重新面对自己的盘碗了。

珀西瓦尔走到柜台前，朝着店主模样的男人说道。

「来点吃的。有干毛巾的话借俺们用一下」

「这儿的规矩是先付钱后吃饭」

珀西瓦尔从钱包里抓出几枚银币扔到柜台上。

「不用找了」

「哦哦，这可真是多谢了」

原本态度冷淡的店主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朝女店员吩咐了几句，马上就有人从店里拿了毛巾过来。珀西瓦尔将其递给远矢。

「没法换衣服，凑合一下吧」

「已经足够了，非常感谢」

「（嚼嚼）」

莫琳已经拿起加了奶酪片的面包开始大快朵颐。远矢傻眼地说道。

「不擦干的话小心感冒啊，莫琳」

「饿着肚子才更容易感冒呢。（嚼嚼）」

「真是的」

远矢将毛巾放到莫琳头上，使劲为她擦拭。

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让人感觉非常温暖。衣服应该也能多少晾干一些吧。珀西瓦尔喝过一小杯蒸馏酒，身子感觉也暖和起来了。他将空了的杯子推向店主。

「再来一杯」

「好嘞」

「听说这附近有魔兽跑出来了是吧」

正在倒酒的店主眉头微微抽动一下。

「……这位客人，莫非您是公会派来的？」

「这个嘛，算是吧」

店主有些诧异地盯着珀西瓦尔打量了一番，最终像是理解了似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公会终于肯行动了啊」

「之前呢？」

「就算去提出委托也不搭理啊。估计是因为实在划不来所以根本没人乐意接。士兵和军队的调查也很快就结束了，俺们这边都很担心呢」

「唔……魔兽上次跑出来是啥时候？」

「差不多半年前了吧。其实要说的话靠这边住的这些人倒也能应付，但就怕有女人娃娃遇上危险啊」

「这样啊。好啦，俺来了你们就放心吧。再跟俺说说具体的情况」

珀西瓦尔说着，端起装了蒸馏酒的杯子。

按照店主的说法，魔兽在这个地区出现过好几次。但一直没法确定具体是从哪里出现的，而且这里本来就是治安不太好的地区，所以也没人愿意去积极调查。再加上出现的也都是些低阶魔兽，因此大部分人也没把这当成多大的威胁。反倒是地痞强盗之类的还更危险一点。不过对于像店主这样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人来说，果然还是会觉得非常不安。

珀西瓦尔拿出地图，在柜台上摊开。

「你这店在啥位置？」

「俺瞅瞅……这儿吧」

店主指向地图上某处。那些标记魔兽出现的圆圈也在这附近，不过稍微再往东一点的地方似乎要更密集一些。

「应该就是这附近没错了」远矢说道。

「是啊。肯定是有什么魔法相关的因素……喂，莫琳，吃饱了没」

「还想来一碗热汤呢」

莫琳面前已经堆起了五六个空盘子。

「那么瘦的人，这都吃到哪儿去了啊……喂，来碗汤」

珀西瓦尔傻眼地摸出硬币放到柜台上。远矢盯着地图，似乎有些纳闷。

「这附近好像有很多建筑都成了废墟呢……」

「对对，小哥你知道得挺清楚嘛。这边以前还挺热闹来着，后来吧离主干道太远就都慢慢荒了啊。现在有好多没人的房子。所以也有好多流浪汉聚在这边的」

「换句话说正经人一般不会过来是吧。各种意义上都是个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呢」

此时喝完汤的莫琳站起身来，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有精神啦。我们走吧～」

「哦，吃饱啦」

「其实只是八分饱，不过这样子更便于行动，所以正好～」

「你啊，吃了那么多还……」

「常有的事情了……不用在意」

远矢苦笑着站起身来。珀西瓦尔也耸耸肩站了起来。

雨还在下，而且里面似乎夹杂了更多雪花，听着那啪嗒啪嗒的声音感觉雨滴越发重了。试图用手掸掉肩头的水滴，却发现其中还混杂了细碎的薄冰。

三人在泥泞的道路上快步前进，终于来到了一个没有什么灯光的地方。

这附近都是二层或三层的建筑物，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模样，但现在墙皮已经剥落，破了洞的窗户被木板钉住，给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珀西瓦尔朝四周扫视一圈，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真是讨厌的感觉……你俩能用魔法网之类的吗？」

「可以，稍等一下」

远矢拔出剑来，闭上眼睛低声默念起来。莫琳也将双手掌心相对放到胸前，小声吟唱了些什么。很快两人的身体中迸发出魔力波纹，穿过建筑物朝四周扩散开来。这是探索魔法，如果扩散的魔力波纹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话就会立刻发觉。

珀西瓦尔抱臂站在一旁，但他却突然感到了某种奇妙的气息，皱起眉头。远矢也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哼」

珀西瓦尔上前一步，站到远矢和莫琳身前，朝着从暗影中冲过来的某种东西挥下一剑。虽然没有什么手感，但黑影还是被劈成了两半，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远矢眯起眼睛。

「魔兽……？还是说是」

「不用在意，你们继续」

珀西瓦尔以敏锐的视线扫视四周，瞬间又将悄无声息接近的第二个、第三个黑影砍翻在地。随后有些无趣地叹了一口气。

「俺这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莫琳睁开眼睛皱起眉头。

「……似乎有部分空间被扭曲了呢。要怎么办，珀西先生？」

「领路吧。不用在意周围」

两人点点头，跑了出去。黑影似乎是以周围的建筑物为掩护追了过来。不过冲过来的家伙全都被珀西瓦尔的剑劈成了两截。远矢不禁扑哧一笑，莫琳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人想笑的程度」

转过几个弯，一栋建筑物出现在眼前。大门紧闭，上面钉着许多木板，将门堵得严严实实。远矢回头看向珀西瓦尔。

「要怎么办！」

「甭废话，打烂它！」

远矢挥起剑来，将缠绕着青白色魔力的剑朝着大门挥下。斩击化作魔力块打到门上，把木板和门一起打成碎片。

三人从打开的洞口冲了进去。

建筑物的窗户也都被封住了，因此里面一片黑暗。不过相应的雨声也减弱了不少，刚才一直敲打着身体的冷雨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珀西瓦尔把追来的最后一个黑影斩断，将剑收回剑鞘。

「殿后啊……俺居然也会来负责这种事情」

「感觉非常安心呢，不愧是Ｓ级冒险者」

「哈哈」

俺这也是上年纪了啊，珀西瓦尔笑着说道。

「……呜，这是」

制造出魔法光球的莫琳看着地上被砍成两半的黑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团黑布，还能看到人的骨头。布下面似乎还隐约有黑雾般的东西逐渐消散到空中。看起来似乎是不死族。

「死灵魔术吗？怪不得觉得气息有点不对劲……你这咋了？」

远矢似乎正一脸严肃地紧紧盯住地上的黑布，听到珀西瓦尔的问话才回过神来。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远矢，你好像是说过对方有人和你有关系是吧。那人是谁？」

远矢一副不太想说的样子，扭捏了一阵，但在珀西瓦尔的视线紧逼下还是不情愿地伏下视线。

「抱歉，到了现在也没法再隐瞒了吧……」

「俺可没贝尔那么温柔。要是因为你的原因拖了后腿那才麻烦了」

「是啊，也是呢」

远矢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

「我曾经有个哥哥。他非常优秀，非常温柔，剑术和魔法都很厉害……而杀死那个哥哥的，正是『刽子手』赫克托」

「哥哥的仇家啊」

「是的。因为是非常喜欢的哥哥……所以很容易就会感情用事」

「你的心情俺理解。俺也有个无论如何都想杀掉的对手……但是热血上头的话本来能赢的也赢不了了」

「这些我其实都明白，但……」

「还真是年轻啊……虽然俺也没资格这么说」珀西瓦尔苦笑着说道。「总之，你要是想做个了断的话俺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俺不打算帮那种根本没想着赢的人。你懂俺的意思吧」

「……是」

远矢紧咬嘴唇沉默不语。莫琳有些忐忑不安地交替看向二人。

「那个，那个……」

「别整那么紧张，又不是说要抛弃他。只是说让他振作而已」

珀西瓦尔笑了一下，看向建筑深处。在残破墙壁的角落可以看到一个漆黑的大洞穴。

「那里面是吧。走了」

珀西瓦尔迈开大步。

第九卷 第一一八话

如果洞口真的是开在墙上的话，现在应该早就来到屋外了，但这个洞穴的内部却似乎一直向前无限延伸。莫琳放出光球照亮四周，只见地板像是石头铺成似的黑乎乎的，看起来又有些莫名光滑。

珀西瓦尔打头，莫琳紧随其后，最后面是远矢。虽然没有敌人的气息，但总让人心里觉得有些不安。

走了一会儿，地面慢慢地变成了下坡。

仍然没有感觉到敌人。空气凉飕飕的，明明没有风，但露在外面的脸却感觉扎扎的。莫琳打了个哆嗦。

「唔～，好冷啊」

「淋湿了就更容易冷。还能行不？」

「只能是慢慢习惯了呢。再过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好想吃辣的东西啊」

「等事情都搞定以后随便你想吃啥都行」

「真的吗！哇耶～」

该说她缺乏紧张感呢，还是说只是想放松一下呢，珀西瓦尔有些傻眼地笑了笑。

另一方面，远矢则是表情僵硬地默默向前走，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珀西瓦尔沉默了一阵，随后回头开口说道。

「喂，远矢」

「咦，啊，在！」

「想事情也有个度。小心别摔着」

「抱、抱歉……」

远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他那样子，珀西瓦尔呵呵笑了。

「好啦，你的心情俺明白，但是你觉得思考迟钝了还能赢吗？」

「……不，应该是赢不了」

必须打起精神来才行呢，远矢双手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无论是地面上遇到的那些亡灵，还是操纵它们的魔力的气息，种种迹象都表明等在前方的敌人毫无疑问就是『刽子手』赫克托。据说他会将自己杀掉的强盗和悬赏犯化作不死族并进行驱使。

据说赫克托之前还与施魏茨一起击退了想要对本杰明进行奇袭的萨蒂。作为Ｓ级的冒险者，他毫无疑问是个强敌。

珀西瓦尔觉得，不管怎么说，能在这里找到与本杰明有关的线索实属幸运。自己的直觉似乎还没完全丢掉。

三人为了看清脚下走得比较谨慎，但也尽量走得快一些。厚厚的鞋底踩到硬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两侧的墙壁离得很近，大概只能容两人并行的程度。在这里的战斗的话可不太方便，珀西瓦尔这样想着，又加强了注意。

突然间，光球摇晃起来，光线忽明忽暗地闪烁。

「怎么了」

「这附近的魔力流动似乎变得有些紊乱呢。也有可能这个空间本身都是魔法制造出来的……」

莫琳轻声咏唱让光球安定下来，此时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远矢转过身去，将手放到腰间的剑上。

「珀西瓦尔先生」

「出来了吗……别心急。空间狭窄这一点对于对方也是一样的」

黑暗中似乎能看到对面有什么在摇晃，紧接着几个黑斗篷的影子就逼近过来。黑影不光在地面上奔跑，有的还顺着墙面跑了过来。握在白骨手掌中的剑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后面交给你们了！准备突破！」

珀西瓦尔斗篷一翻，朝着前面过来的骷髅冲了过去。对方才刚挥起剑来的时候，珀西瓦尔已经挥出好几剑了。骨头散了架，随着披风散落到地上，被靴子一踩变成一堆碎片。

「走了！」

又有骷髅冲了过来。但珀西瓦尔毫不畏惧，单手挥剑向前奔跑。莫琳跟在他后面，最后是远矢。后面也有骷髅追了过来，不过远矢将追上来的骷髅也全都砍翻了。

因为是顺着斜坡向下，所以虽然坡度比较缓，但速度还是逐渐加快了。敌方骷髅虽多，不过道路狭窄无法施展，因此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都被珀西瓦尔依次打倒。

又跑了一阵，斜坡逐渐变成了平地，前方可以看得到亮光。珀西瓦尔再次加快脚步，将三具骷髅一剑砍翻，朝着亮光飞奔过去。

空间突然变大了不少。

不过倒也没大到令人吃惊的地步。只是一个小房间似的四方形空间。墙上挂着的提灯发出淡淡的光芒，缺胳膊短腿的桌椅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珀西瓦尔将最后一具骷髅砍倒，眯起眼睛环视四周。

「有奇怪的气息啊……莫琳，有啥感觉没有？」

「唔～」

莫琳消去光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

「有魔兽的气息呢。还是灾害级的……而且还有好多」

「哈哈」

珀西瓦尔饶有兴趣地将剑收回剑鞘。

「搁这儿养魔兽呢？」

小房间墙上有一扇开着的门，对面是一条路。珀西瓦尔快步走了过去，远矢和莫琳也跟在他后面。

房间外看起来像是一条很宽的走廊。

走廊两侧有几间带铁栅栏的牢房，有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也有很多房间地上散落着骨头和衣服的残骸，而有些房间里则是趴着魔兽。那些房间从地板到墙上到天花板都描绘着似乎是魔术式的图案，看起来正是这些魔术式将魔兽束缚在牢里。

珀西瓦尔颇有兴趣地看着这些魔兽，甚至还挑拨似的咚咚敲了几下栅栏。

「这还真有意思了。他们抓这些魔兽是想弄啥？」

「珀西先生，您胆子真大……这些可都是高阶魔兽啊～？」

「这种程度的魔兽俺没问题。而且看样子都动不了……你们觉得这儿是施魏茨他们的研究所不？」

「不好说……如果赫克托在的话可能性就很高了」

远矢不敢大意，看向走廊深处。珀西瓦尔环抱双臂。

「这地儿也是魔法造出来的空间？」

「大概是的。我想应该是时空魔法的一种……还真是厉害啊。这么大的空间，别说是构筑了，就算只是维持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术式才好呢……」

「划时代的魔法啊。如果是恶人开发的东西的话估计就不会在社会上推广了吧」

转移魔法与普通魔法的难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而且还要求一定的资质，并非任何人都能使用。然而现在连珀西瓦尔这样魔法师都不是的人也能进到这个空间里来。

利用魔法将空间连接起来，让人可以在两个空间之间自由来往，这样的魔法应该是还没有开发出来的。更别说是这样操弄时空创造出另外的空间，其难易度毫无疑问是又上了几个台阶的。敌方居然能获得这样的魔法，而且已经实用到了这个地步。

「……时空魔法啊」

珀西瓦尔皱起眉头思考了一阵，最终还是放弃了似的抬起头来。

有些牢房之间会有门，里面都是小房间。无论哪个房间都没有人，屋内的床、桌子和椅子看起来也都是闲置了好一段时间了。进去看一圈，很快又因毫无线索而耸耸肩回到走廊上。

「哼……看起来没啥人啊。这地方还有在用吗？」

「唔～谁知道呢？」

「但要真的放弃了的话，那些魔兽和那个空间都那么放着也挺奇怪的……还有必要保留这空间吗？」

「并没有被放弃」

突然间有其他人的声音响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大衣的男人站在那里，他一头焦茶色头发束在脑后，右眼下方有一道刀伤。远矢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浑身僵硬。

「赫克托……！」

珀西瓦尔笑着走上前去。

「哈哈，终于出来了啊。让客人等这么久可不好」

「能到达这里的人并不多……而且连那个废物都来了，还真让我惊讶……」

「赫克托……」

「好久不见啊，莫琳。不过这儿没你什么事」

赫克托眼光敏锐地盯住珀西瓦尔。

「不是等闲之辈呢。报上名来」

「俺是珀西瓦尔。说『霸王剑』应该更好懂吧？」

赫克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愉悦地笑了。

「这样啊，你就是『霸王剑』啊。这还真是来了个极品猎物呢」

「居然把俺当成猎物，还真是不敢当啊。你就是『刽子手』？」

「嚯，居然知道我，还真是光荣啊。那边那个废物跟你灌输了些什么？」

赫克托以下巴示意远矢。被指到的远矢紧咬嘴唇将手放到剑柄上，一副恨不得马上扑过去的样子，但珀西瓦尔抬手制止了他。

「都说了要冷静吧。深呼吸」

「……抱歉」

远矢深吸一口气，随后慢慢吐出。珀西瓦尔微微一笑，在远矢背上拍了一下，将他推上前去。

「去做个了结吧」

「是！」

「咦……那个，珀西先生？要让远矢一个人上吗？」

莫琳一脸担心地看向远矢，随后又看向珀西瓦尔。珀西瓦尔环抱双臂，将重心放到一侧的的腿上。

「没事，有危险的话俺会帮他的。但是作为男子汉，有些事情就算明知辛苦也得去做啊，莫琳」

「男子汉……呃……」

莫琳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赫克托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霸王剑』。我对杂鱼没兴趣」

「真巧了啊。俺也是」

珀西瓦尔说着打了个哈欠。赫克托的眉头越发紧皱。

「别得意忘形」

赫克托冷不丁地拔出武器。形状看起来是弯刀，但刀身很长，而且尖端缺了一块。赫克托反手握住弯刀朝地面刺去。虽然缺了尖，但弯刀还是轻易地刺入了硬邦邦的地面。

与此同时，赫克托的影子如水面一般泛起了波纹。远矢拔出剑来，怒吼道。

「要来了，珀西瓦尔先生！」

从赫克托的影子里跳出几具骷髅来，其手中拿着剑、枪、斧头等各式各样的武器。

珀西瓦尔有些佩服地将手放到下巴上。

「会用魔法还真不错啊」

「比刚才的骷髅还要强！魔力量完全不一样」

「这样啊」

从远矢身侧通过的骷髅各自挥起武器朝珀西瓦尔扑过来。但珀西瓦尔沉下腰拔出剑来，一剑就将它们全部砍成了碎片。

「对俺来说没区别。远矢，振作点！你不是要报哥哥的仇吗！」

珀西瓦尔朝着被数具骷髅缠住的远矢怒吼道。

远矢咬紧牙关，以敏捷的动作将聚过来的骷髅全部打飞，随后朝着赫克托的方向直奔过去，同时借势刺出一剑。

但赫克托只是扭了一下身子就躲开了攻击，让远矢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并将刺入地面的弯刀拔起。远矢也立刻转过身来，朝着赫克托的背后砍了下去。

「无聊」

赫克托甚至都不回头，只是用弯刀轻松地接下了远矢的剑，并将他推了回去。

「你以为是谁教你的剑法」

「——！该死！」

远矢拉开距离，将剑撤回，左手向前伸出，集中魔力射出魔弹。

赫克托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用弯刀将魔弹弹开。随后他将刀尖朝向远矢，以魔弹回击。远矢慌忙转入防御，躲开了魔弹。

赫克托一边发射魔弹一边朝远矢缓步逼近。

「真麻烦……先收拾了你，然后再慢慢和『霸王剑』较量吧」

「唔呃……」

按说实力并不弱的远矢如今完全陷入守势。

但是好像有些奇怪。他的动作有些太过粗糙。按理说远矢平时的动作应该更洗练一些才对的，珀西瓦尔一边这样想，一边诧异地继续在旁边守望。

莫琳急得直跺脚。

「珀西先生……请您去帮帮远矢吧」

「这是他和仇家的战斗，应该不希望别人来插手吧」

「或许是这样啦……但这样下去他会被杀掉的」

「……远矢这家伙，行动好像变迟钝了啊。『刽子手』还会用这种魔法？」

「呜……由、由我来说真的好吗……啊！」

远矢似乎终于被逼到了绝境。就在他因魔弹而失去平衡的时候，赫克托的刀砍了下来。远矢勉勉强强接住了这一刀，但赫克托伸手抓住了他的胸口，想要将他直接拉倒。不过远矢还是勉强踏住了脚步顽强抵抗。他的衣服发出刺啦一声撕裂，两人都稍稍失去了平衡，拉开一些距离。

莫琳似乎是终于无法忍受了，一口气将魔力集中在脚下，使劲一蹬冲了出去。只见她压低身子紧贴地面，像滑行一般飞奔过去。她快速从赫克托身边穿过，抱住远矢将他拽开，与赫克托拉开距离。

赫克托颇有兴趣地将弯刀架到肩头。

「对啊，还有你在呢。你们俩一起上也无所谓，莫琳。那样还更有意思一点」

「……拜托你停手吧。远矢内心某处还在仰慕着你啊？」

「没有那种事，莫琳，你让开……」

「真是！你这死脑筋！一家人不要自相残杀了啊！」

一向很温和的莫琳愤怒地大喊起来。珀西瓦尔皱起眉头。

「你说啥？到底啥情况？」

「咦，啊」

莫琳慌忙闭上了嘴。

「好家伙，你们这什么都没跟人家说啊」

赫克托说道。

远矢紧咬嘴唇。在撕破的衣服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他胸前缠着布条，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环境中异常显眼，似乎还有一点鼓起。珀西瓦尔以手扶额，叹了一口气。

「……喂，来稍微聊聊吧，『刽子手』。你和远矢到底啥关系？」

「应该说是父亲和女儿，师父和弟子吧」

「女儿……远矢啊，你这演技也还真了得啊？」

「……抱歉」

远矢低下头去。他——她不是男人。

珀西瓦尔这才想起，在来帝都的这一路上好像就没见过远矢换衣服的样子，途中路过温泉时候也没见她进去泡。也真亏她能一直瞒到现在。

「这个先算了。不过俺听说你杀了这家伙的哥哥。你是连自己儿子都要杀吗？」

「会被杀掉的弱者不配做我儿子」

「还真是严格啊。听着都快感动哭了。但你这样搞得你女儿也恨你了啊」

「播撒不成器的种子是我的失败……雏乃，当时就该连你一起杀掉的。那对于你也是一种幸福吧」

赫克托看着远矢如是说道。珀西瓦尔有些纳闷。

「雏乃？那谁啊」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远矢是她哥哥的名字，这家伙是雏乃」

「哈哈，也是呢。这倒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呢」

改用哥哥的名字和样貌，以男人的身份经历各种事情。珀西瓦尔虽然不明白少女的心情，但总归是让他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使劲挠了挠头。

「听起来是因为修行太过严苛而被杀掉啊。不是因为你教得太烂了吗？」

「是跟不上的人的错。你应该也明白吧，『霸王剑』。真正的力量只有在濒临死亡的绝境中才会激发出来……为了活下去，力量是必要的。如果不能将其掌握，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呢……直到不久之前为止」

「……什么？」

珀西瓦尔哼地笑了一声，缓步朝前走去。他从赫克托身边穿过，来到跪在地上的远矢——雏乃和莫琳身边。

「但是啊，我认识了一个因温柔和爱而变得非常强的女孩子啊。她也是由老爹传授的剑法。当然严格的修行也是必要的。但是正因为有爱才会严格啊。只因憎恨而获得力量的俺在她面前显得非常渺小……你啊，让孩子这么痛苦又是为了什么？在俺看来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

珀西瓦尔脱下斗篷给雏乃披上。

「穿上吧。女孩子衣服破破烂烂的不象话。莫琳，这家伙拜托你了」

「好、好的」

「……那个」

「俺准备稍微教训一下你老爹，行吧？」

雏乃伏下视线。

珀西瓦尔微微一笑，转身面向赫克托。他转动一下肩膀，拔出腰间的剑，氛围立刻为之一变。全身释放出的斗气和压迫感让冰凉的空气似乎也震动起来。

【插图 珀西瓦尔代替雏乃出战】

「开场白有点太长了。接下来是你久等了的搏命」

「……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了呢」

赫克托看起来也并未被那股气势压倒。他架起弯刀，锐利的视线似乎要将珀西瓦尔刺穿。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随后珀西瓦尔先动了起来。他猛地踏出一步，其力道之强仿佛要把地板都踏碎一般，如拉满弓射出的箭似的迅速逼近对方。全身释放出的压迫感让他的身形看起来又变大了不少。

然而赫克托也非等闲之辈。对于珀西瓦尔那怪物般的压迫感他毫不畏惧，正面接下了珀西瓦尔刺出的一剑。缠绕着魔力的钢铁的碰撞声响起，彼此的手都因冲击而颤抖。

赫克托的脸上写满了愉悦。

「太美妙了……就是因为这样才无法放弃战斗啊」

赫克托那灵活的动作与他那高大的身形似乎完全不匹配，简直像是杂技演员似的飞身跳起，在落到珀西瓦尔背后的同时横向挥出一刀。珀西瓦尔快速一蹬地面躲了开来，但胳膊上还是被划开一个小口子，有血滴了下来。

「……对啊，没斗篷了」

平常用来代替铠甲的斗篷如今穿在雏乃身上。有那种便利的道具的时候战斗起来就容易不拘小节，珀西瓦尔苦笑一下，重新架起剑来。

「看来『刽子手』这外号也不是白叫的啊。但是你杀得了俺吗？」

「哼哼，不要让我失望啊，『霸王剑』……！」

赫克托将弯刀插到地上，紧接着他的影子突然顺着地面延伸了过来，缠到珀西瓦尔的脚上。珀西瓦尔试图移动脚步，但影子死死缠住让他无法动弹。

「这就是他们说的暗黑魔法呗」

赫克托架起弯刀冲了过来。珀西瓦尔看起来毫不动摇，举剑迎击。赫克托的手臂宛如鞭子般灵巧地来回挥动，劈出迅猛的斩击，而珀西瓦尔只是移动上半身就将其躲开或是接下甚至是押回去。

或许是因为两人的气势太猛，雏乃和莫琳都没法插手，两人只能在后方默默守望。

「听说你和施魏茨还有假皇太子勾结到一起了啊」

「那又如何」

赫克托再次挥出猛烈一击。珀西瓦尔虽然稳稳接下了这一招，但对方的弯刀本身似乎还带有某种魔法，明明没有被砍到，可脸上和手臂上还是时不时地会传来轻微的痛感。

「你们打的是啥鬼主意？」

「以我为对手还有闲心说废话，实力果然了得」

赫克托接下珀西瓦尔的一击，退后拉开一些距离。他让略有些麻痹的手张开又合住，随后再次将弯刀指向珀西瓦尔。

「施魏茨和本杰明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只是忠实地执行雇主的命令而已」

「哈哈，所以就来守着这么个破地方吗。『刽子手』也堕落了啊」

「但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来啊，『霸王剑』」

赫克托贯注魔力，从弯刀前端放出魔弹。珀西瓦尔用剑将其打飞到一边。赫克托则是以魔弹为掩护逼近珀西瓦尔，再次展开猛攻。

「……这地方和你们的老巢连着不？」

「那又如何。闲聊到此为止」

赫克托的弯刀以更加凶猛的气势朝珀西瓦尔砍来。

珀西瓦尔的脚依然被缠住，看起来一直处于守势。但很快他在接下赫克托的刀后顺势剑锋一转，将地上的影子唰地砍断。双脚得到解放之后，珀西瓦尔立刻跳了起来。

「别以为靠小花招能赢俺」

猛烈的一击伴着下落的势头朝赫克托挥下。刚才因前一击已经失去平衡的赫克托勉勉强强架起弯刀接下了这一剑，但猛烈的冲击让他不由得跪到了地上。珀西瓦尔手上继续使劲，强劲肌肉所释放出的压力让赫克托手臂发颤，额头渗出粒粒汗珠。

「咋的，这就不行了？」

「……有本事，但要自满还为时尚早」

赫克托轻声吟唱了些什么，珀西瓦尔突然感觉背上一凉，立刻朝后跳去。从赫克托的影子里刺出数支枪和剑，如果一直像刚才那样跟他角力的话怕是早就被刺穿了。珀西瓦尔重新架起剑来。

「哼，花样倒挺多……」

「这种紧张感……这才是狩猎的精髓所在啊」

继武器之后骷髅也爬了出来。其下巴一张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从影子中出现，将珀西瓦尔团团围住。珀西瓦尔饶有兴趣地将剑架到肩头。

「听说这些骨头都是你以前杀的人。这还真是杀了不少啊」

「就当你是在夸奖吧」

不知哪个牢房里传出了魔兽的咆哮声。珀西瓦尔用剑背在肩膀上敲了敲。

【译注：第七章里说过珀西瓦尔的剑是单刃剑，因此这里参考“刀背”译作“剑背”】

「在这种地方养魔兽还真是好品味啊。这地方的主人不在吗？」

「如今的大本营已经换地方了。他已经不会再来这里了」

「哈哈，原来如此。你应该知道本杰明是假货吧？」

「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无论如何，你肯定会葬身于此」

赫克托举起弯刀。魔力开始聚集成漩涡。

『无暇之月与黯淡太阳的颗粒　噩梦的结局伴随幻想　呈现光与影的碎片』

是大魔法。

珀西瓦尔皱起眉头架起剑准备应对。

只见赫克托身后一个巨大的影子膨胀起来浮到空中，紧接着像是流星坠落一般朝着珀西瓦尔压了过来。珀西瓦尔立刻感到身体异常沉重，就连一直如手足般灵活挥动的剑也变得沉甸甸的。

四周围着的骷髅兵们借机一起冲了上来，朝着珀西瓦尔刺出武器。武器碰撞的呛啷声不绝于耳。

赫克托原本以为得手了，但又诧异地皱起眉头。

「……？奇怪，手感似乎……」

「远矢！」

珀西瓦尔的怒吼声传来。赫克托一惊，回头看去。只见雏乃斗篷一翻刺出一剑。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赫克托已经被诱导到了珀西瓦尔和雏乃中间的位置上。

「唔呃！」

剑刺穿了赫克托的左臂。他立刻举起武器想要朝雏乃砍下去，但挥起的弯刀却被莫琳的魔弹击中，手上传来冲击的震感。

「混蛋！」

赫克托眼中燃起怒火，一脚将准备再次攻击的雏乃踢飞。然而雏乃也抓住了他的腿，使劲抵抗坚决不肯放开。

赫克托再次试图挥起武器，但胳膊却使不上劲。转头看去，右臂已经被齐肩砍断了。大概是因为武器太过锋利，痛感直到此时才传过来。

「你这混帐……！」

「早就说了。靠小花招你赢不了俺」

不知何时已经突破骷髅兵包围圈的珀西瓦尔斜着挥下一剑，赫克托背部中剑倒在了地上。他转动头部看向珀西瓦尔的方向。珀西瓦尔也并非是无伤，额头上和脸上都流着血，衣服上和身上也是遍体鳞伤。在他身后的地面上躺着一群腿被砍断的骷髅兵。

「呵呵，中了大魔法还能挥剑啊……因为身体变重就直接趴在地上了吗」

「是啊。然后俺就那样砍断了骷髅的腿逃了出来。你觉得卑鄙吗？」

「说什么傻话。这又不是骑士的决斗。对大魔法太过自信而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老鼠，这完全是我的错……杀了我吧」

「这不是俺来决定的」

珀西瓦尔收起剑背向他。

雏乃整理着急促的呼吸，低头看向赫克托。赫克托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翻身仰躺。地面上逐渐扩散的血液浸染着他的衣服和头发。

「……真是有意思啊。居然还会有被废物鄙视的一天」

「我和哥哥才不是废物」

雏乃双颊通红，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死死盯住赫克托。

「我……打心眼里恨你。现在也恨不得立刻就将剑刺进你的心脏。但是……但是……」

大粒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滚落，雏乃跪到地上。赫克托冷冷地笑了。

「所以才说你是个废物……」

「不对！我和哥哥都是人……你也是，本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

「太天真了……所以你哥哥才会死掉。是我杀了他。要是有杀我的觉悟的话，他也就不用死了。仅此而已」

雏乃咬紧嘴唇，拔出短刀高高举起，但终究没能将其挥下。她的手臂无力地缓缓垂下，短刀从她的手中滑落，当啷啷地在地面上滚了几圈。

「呵呵，那份天真迟早会要了你的命……好啊……」

右臂的伤口不断有血涌出，很快赫克托就带着诡异的笑容不再动弹了。他的眼里失去了光芒。四周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味，充满了冰冷的死亡气息。

雏乃跪在地上不停地流泪，莫琳跑过去抱住她的肩膀。

「还好吗……？」

「抱歉……结果，我到最后都……」

雏乃双手覆面。

「我……在内心里一直憧憬着贝尔格里夫先生和安洁琳小姐。我也想像那样……为什么我们不能那样……明明已经决定要杀了他，但当看到他就在眼前时身体却又不听使唤……」

珀西瓦尔叹了一口气，在赫克托的尸体旁边蹲下。他伸出手去，让尸体的眼睛闭上。

「你不是天真。只是温柔而已。这种事情不丢人」

「……」

雏乃试图制止不断涌出的泪水，用手将其拭去。

「……也罢，肯定是没有办法就这么简单切割掉的。虽然俺懂你的心情，但俺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不近人情，但必须得走了」

「是……抱歉……」

雏乃带着哭腔揉揉眼睛站起身来。随后想要脱下身上的斗篷。

「非常感谢您的斗篷」

「好啦，穿着吧。你那衣服不都撕烂了嘛」

珀西瓦尔有些粗鲁地使劲在雏乃头上揉了揉。雏乃缓缓将斗篷重新披上，低下头将下半张脸埋进斗篷里。

珀西瓦尔环视周围。

「……莫琳，能感觉到魔力的流动不」

「……是呢，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们走吧」

雏乃似乎是想掩饰自己的情绪，迈着有些凌乱的步伐向前走去。可以听到嘶嘶吸鼻子的声音。

莫琳凑到珀西瓦尔身边低声说道。

「珀西先生……对不起。很多事情都是」

「这么冷淡还真是抱歉了啊。俺就这么个性子」

「不……抱歉一直瞒着您。那孩子也经历了许多事情」

「俺是完全没在乎。你也挺辛苦吧，莫琳。是一直在守护那家伙呗」

「虽说也不是我的风格呢……啊，怎么都走那么远了。喂～，远，啊不，小雏，等等我啊～」

莫琳努力摆出一副开朗的样子，朝着雏乃追了过去。

「……至少也该说句机灵话啊。真是的，没个长辈样」

吐槽过自己后，珀西瓦尔也迈开脚步追在二人身后。

第九卷 第一一九话

石板路湿漉漉的，雨水汇集到较低的地方形成一道道小水流。

雨点落进路旁的水沟里发出唰唰的声音。飘落的雨滴里还混杂着雪花，厚厚的鞋底每次踩到地面时，都能感觉到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一般的办法果然是行不通啊」

圣堂骑士多诺万自言自语道。

他虽出身于帝国的下级贵族，但因父母的意向而从小进入卢克雷西亚的教皇厅，长时间担任圣堂骑士的侍从。最终他自己也成为了圣堂骑士。

作为维也纳教的教徒，他也拥有着与常人一样的信仰，但或许是因为仕途太过顺利，比起信仰来说他所抱有的更多的是野心。其结果是让他有机会获得教皇厅帝都支部的支部长这一职位，但也同时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权力斗争的漩涡中。

然而这对于多诺万来说并不算是痛苦的问题，他本就是个野心家，且有着足以激发其野心的才能。他甚至与卢克雷西亚本国的教皇厅内部建立了联系，在帝都的权力斗争中领先他人一步。毕竟他已经与皇太子有了联系。不管怎么说，由当权者构成的后盾总是很强大的。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不安。教皇厅的内部说不上清廉，充满了各种权力斗争，但毕竟表面上还是教徒们的正派领导者，必须要惩罚异端和恶人。

『灾难的苍炎』施魏茨对于教皇厅来说就是最糟糕的敌人。

他主要研究的对象是所罗门的魔王们，而那正是主神维也纳的勇者曾经封印的敌人。当然，即使对于现在的维也纳教来说，魔王仍是应当忌讳的存在。教徒们自不必说，对于一般民众来说魔王也是非常令人恐惧的。

不管是其研究的内容，还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这个男人都毫无疑问是与教皇厅无法相容的。实际上他也曾多次与净罪机构进行战斗。

而这样的施魏茨居然跟皇太子联手了。

因此最初皇太子表示愿意提供协助的时候，就连多诺万也大吃一惊。但他的野心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铤而走险。本杰明大概也是看透了多诺万的野心才会找他合作的吧。

与净罪机构有关联的多诺万也如本杰明所愿，压制了他们的行动。也正因为他自己在帝都，所以可以限制他们在帝都的活动。当然，他能够获得做到这些事情的立场，背后也少不了本杰明的支持。

只不过这也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对于了解权力斗争的人来说，常识之一就是没有永远安稳的权力。总会有人对你的地位虎视眈眈。因此手里必须准备足够多的牌，不断地将其他竞争者踢下去。

为此，他需要战斗力和正当的名义。

异端叛徒的脑袋。还有那个红发男子手里的圣剑。没想到在那种小破旅馆的酒店里能见到那样的神兵利器。寄宿着如此清净魔力的剑，在教皇厅也毫无疑问会被奉为圣剑吧。

多诺万瞟了一眼身后的法尔卡。他仍是一副呆呆的表情跟在后面。

这个兔属的兽人少年其实是多诺万买来的奴隶。如今奴隶制虽然已经是非法的了，但暗地里仍有人悄悄进行着这些非法的交易。不过表面上多诺万还是将他作为随处来对待的。

法尔卡拥有兽人的灵活身手以及惊人的剑术本领。但不知道他是不善言辞还是根本是个哑巴，总之是一句话都不说；虽然能进行沟通，可除了战斗时候之外一直都是这样愣愣的样子。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奴隶商人抓到的吧。既顺从，又有本事，且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作为护卫来说算是最适合的人材。

而法尔卡现在所用的是皇太子赐予的魔剑。屠戮了众多的魔兽并吸收其魔力之后，剑身逐渐泛出黑色的光辉，法尔卡似乎也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但他眼里的光芒看起来也变得越发异样。平时明明总是在发呆，但感觉像是随时想要与别人战斗的样子。

「……如果能获得那把圣剑的话」

肯定就会更加保险了吧，多诺万自言自语道。

就算是圣堂骑士，一直挥舞魔剑总归是不太像话。虽说消灭魔兽赢得民众的支持是好事，但所谓的权力斗争就是从这些小事开始相互攻讦的。不能放任弱点存在而一直不管。

如果有了圣剑的话，不光是有了挥舞的正当性，还能获得更为广泛的支持。就算剑会选择其主人而无法使用，那只要让魔剑将其力量吸收即可。

黄辉石街灯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石板反射出点点光芒。

多诺万心烦意乱地掸掉肩头的雨雪，突然发现法尔卡并没有跟过来，于是他回过头去。

「干什么呢，赶紧过来」

但法尔卡却一直呆站在那里，始终盯着一个地方看。还以为他要就那么站着，然而他突然朝着视线的方向快步跑了起来。多诺万皱起眉头。

「喂，你要去哪里！法尔卡！」

法尔卡并不回答，甚至连看都不看多诺万一眼。

多诺万气急败坏的怒吼没有任何效果，无奈之下他只能追在法尔卡后面。

○　　○　　○　　○　　○

珀西瓦尔和卡西姆离开后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但莉泽洛特还是一直没有回来。

玛格丽特心神不安地在墙壁前面走来走去。

安奈莎无奈地出声提醒她。

「玛丽，你稍微冷静一点」

「咋可能静的下来啊。该死，干等着实在不合俺的性子啊……早知道刚才跟着珀西走就好了……」

「你着急也没有用啊～，好啦，来喝点茶吧～？」

「都喝了多少了！那啥，贝尔，与其在这里等莉洁，不如俺们直接冲过去找假皇太子还比较好吧？」

贝尔格里夫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我们根本连王城都进不去」

「你跟他低声下气又能咋样啊，反正把假货脑袋砍下来肯定就能现出真身了。要说的话城里的卫兵俺们应该也能应付的」

安奈莎叹了一口气。

「没可能啦，傻瓜。王室的近卫骑士团里据说都是跟高阶冒险者等同实力的人。一两个人或许还凑合，跟几十人对战的话肯定没可能的」

「……说得俺反倒是想去打一场试试了」

「真是～，玛丽你吃点甜的东西冷静一下喵～」

米丽娅姆站起身来跑到玛格丽特身边，将手里的糖果全部塞进玛格丽特嘴里。玛格丽特对于满嘴的糖果「唔唔」地不知所措。

贝尔格里夫盯着交握的指尖。

见到皇太子又能做些什么呢？自己虽然愤怒到了连自己都惊讶的程度，但只是发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考虑到至今为止的动向，以及他原本就是假货这一事实，这些都不是通过对话就能改变什么的。

真正的皇太子现在有可能还活着，从这方面来考虑是不是会比较好呢，他的思绪到了现在才终于逐渐整合起来。

虽说是因为女儿遇到了危险，但自己也实在是有些太过热血上头了，贝尔格里夫想到这些，不禁伏下视线。

看着一直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的贝尔格里夫，安奈莎有些担心地开口问道。

「贝尔叔，没事吧？」

「嗯，没事。谢谢」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挤出一个微笑。米丽娅姆在沙发上坐下。

「安洁肯定没问题啦～，不管对手是谁都不会输的」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也觉得安洁琳应该不会什么都没想就跳进敌人怀抱里。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意识到拒绝邀请只会使情况恶化所以被迫前往，但也不至于会白白任人摆布。

不管怎么说，她应该是有着没问题的自信才出发的。说不定她是因某些原因而故意跳进敌人的圈套里。毕竟她可是Ｓ级的冒险者。由自己这样的人来担心她肯定是多虑了。贝尔格里夫如此坚信。

但话说回来，即使明白道理，作为一个父亲他还是会觉得心焦。而对方的来历不明也加剧了这种想法。

安奈莎又沏了一杯茶。

「……要跟莉洁说到什么程度呢？」

「我不希望让她牵扯太深。莉泽洛特殿下是个非常直率的好孩子啊……」

弗朗索瓦和安洁琳之间发生过争执，这是贝尔格里夫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那个弗朗索瓦如今是本杰明的亲卫队队长。贝尔格里夫身为安洁琳的父亲兼伙伴，虽说他的请求弗朗索瓦不太可能直接接受，可如果有莉泽洛特从中帮忙的话说不定还能有一线希望。

虽然抱有这样的期待，但他们还是不希望将莉泽洛特也卷进这些事情当中。对于是否要告诉她本杰明其实是假货，他们也还在犹豫。兄长所侍奉的男人居然是个图谋不轨的冒牌货，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她非常坦率地仰慕着弗朗索瓦。他们不希望让这样天真无邪的少女伤心。

话说回来，弗朗索瓦是否知道本杰明其实是冒牌货呢？他被提拔起来是最近的事情，本杰明应该早已经换成冒牌货了。如果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之效力的话，那么将冒牌货的情报告诉他，说不定就能获得他的协助。弗朗索瓦应该是对帝国的皇太子效忠，对于身份不明的冒牌货自然是没有效忠的道理。

但即使将这些告诉对方，肯定也会被他一笑置之吧。

这样的话，到底要跟对方如何讲述呢……贝尔格里夫等人正在思考着这些的时候，房门打开了。莉泽洛特在苏缇的陪伴下进入房间。

看到贝尔格里夫，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你来了呢，贝尔！」

「抱歉打搅了，莉泽洛特殿下」

贝尔格里夫微笑着低头致意。跟在莉泽洛特身后走进来的奥斯瓦尔德看到如此多的冒险者，不禁愣住了。

「呃，哦……」

「哎呀，奥兹，干嘛要害怕啊？大家都是好人，没事的」

「不、不是害怕啊，莉洁……不，只是稍微有些吓到了……精、精灵族……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是吗？那就好。各位，这是我的未婚夫奥斯瓦尔德」

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殷勤地鞠躬致意。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在下名叫贝尔格里夫。仪容不整还请多多见谅」

「这、这还挺客气的——（咳）没事，不必拘礼」

「非常感谢，奥斯瓦尔德先生。小女在埃斯特加受您照顾了，请允许我再次表达谢意」

「嗯？你说女儿……」

「奥兹，贝尔他是安洁的父亲啦！」

「哈？那、那个『黑发女武神』的父亲？」

「哈哈，您或许不太相信……呃，她们是小女的朋友」

贝尔格里夫随后介绍安奈莎等人。奥斯瓦尔德愣愣地打量着这帮稀罕的客人们。莉泽洛特看到他这个样子咯咯笑了，之后她注意到安洁琳不在这里，一脸诧异地环视屋内。

「哎呀？安洁呢？」

「呃，皇太子——殿下把她给叫走了」

米丽娅姆含含糊糊地嘟囔道，莉泽洛特听到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快步跑到沙发前坐下。

「殿下他还真是迷恋安洁呢！不过毕竟是美人也能理解。说不定安洁会当上太子妃呢」

莉泽洛特天真无邪地笑着这样说道，随后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要真那样就太厉害了哦，贝尔！」

「呃，在下深感光荣……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贝尔格里夫笑着耸耸肩。奥斯瓦尔德也慌慌张张地来到莉泽洛特身边坐下。

「被、被本杰明皇太子殿下叫去了？真、真厉害啊……不过那时候舞会上他们也一起跳了舞……」

「俊男美女很般配呢……嘻嘻，安洁和殿下会聊些什么呢。那个，各位，只有茶点的话是不是已经饿了？苏缇，帮我们准备晚饭吧。不用去大厅，就送到这里就好哦」

「厨师长会很头疼的」

「就跟他说做些简单的东西就好。太过正经的东西大家都会很累的」

莉泽洛特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苏缇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安奈莎开口问道。

「我说莉洁，皇太子殿下他应该是没法轻易见到的吧？」

「那当然啦，毕竟是那么高贵的人……但是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架子呢。经常突然出现在聚会场上吓大家一跳。昨天也被他吓到了哦」

莉泽洛特说着咯咯笑了。这么说来，昨天本杰明的确是突然出现的。米丽娅姆似乎也在回想昨天的情况，视线在空中来回徘徊。

「说起来也是呢～，的确是个美男子喵～」

「但是好像没听到他有什么绯闻呢，奥兹」

「是啊。以前倒是经常有的，但现在完全听不到了……所以他会那么迷恋安洁琳才让我吃惊啊」

「因为安洁她非常漂亮嘛。我觉得她和殿下站在一起也完全不逊色的哦！是吧，贝尔！」

莉泽洛特看向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贝尔格里夫回以微笑，随后伏下视线。如果不是现在这种状况的话，或许是能够真心为之高兴的吧，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此时玛格丽特似乎是终于将嘴里的糖果咽下去了，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将杯里的茶一口气喝掉。

「（噗哈）——米莉，你给俺记着！」

「咦～，明明就很好吃的吧～？」

「太甜了蠢货！唔，嘴里感觉还是怪怪的……喂，再给俺来一杯」

「咦，啊，好」

看着递到眼前的杯子，奥斯瓦尔德慌慌张张地拿起茶壶往里面倒上茶水。随后一脸「为啥是我」的表情歪着脑袋。莉泽洛特咯咯笑了。

「嘻嘻，在玛丽面前我家老公也好没面子呢」

不一会儿苏缇回来了，紧接着有人将饭菜送了过来。有些是用面包或者小块面饼夹着肉和蔬菜，也有将肉和菜切成正好一口大小然后串在一起做成的烤串，都是些适合一边聊天一边吃的东西。

于是众人一边吃一边继续聊。

「说起来啊，莉洁的哥哥是皇太子的亲卫队队长是吧～？」

「哎呀米莉，称呼皇太子的时候要加殿下，不然会很失礼喔。弗朗索瓦哥哥他啊，最近特别忙，基本都不怎么回公馆呢。我姑且也算是为了见哥哥才来这边的，结果连跟他坐下来好好聊天的工夫都没有」

「这样啊。唔～」

米丽娅姆眉头紧锁，将茶杯端到嘴边。连亲人都尚且如此，自己这些人想要跟他说话就更困难了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同样微微皱眉。奥斯瓦尔德则是笑着耸耸肩。

「他可是突然被提拔了好几级，那肯定很忙啦。我们也只在到达帝都第一天跟他稍微吃了个饭，之后就几乎没见到他人呢」

「因为奥兹你一直到处跑嘛。动不动就是茶会、交流会之类的」

「我这也姑且算是正事吧。倒是你到处出去玩不是吗……话说弗朗索瓦内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点差。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把身体搞坏了呢」

「他身体不太好吗？」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奥斯瓦尔德点点头。

「嗯，我也这么想，但问过他之后他本人表示绝无此事。不过嘛，他倒也没到那种走路都晃悠的地步，说不定只是我杞人忧天而已」

「……他的工作顺利吗？」

安奈莎开口问道。莉泽洛特微微一笑。

「他说虽然很困难，但是也很有意义」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试图思考，但脑中始终是一片混乱。

他虽然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果然还是会去在意安洁琳的事情。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了。

此时，立在一旁的格雷厄姆的大剑突然发出低吟声。

正当他纳闷的时候，走廊方向突然传来莫名的嘈杂声。还能听到有人说着「您这样我们很为难」「还请您见谅」之类的话，同时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奔跑的脚步声快速接近。奥斯瓦尔德眉头一皱。

「什么情况，这么吵」

贝尔格里夫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刻站起身抓起大剑。

「……！大小姐，请您退后！」

在苏缇架起随身携带的铁棍的同时，房门像是被人一脚踹开似的猛地打开，长着兔耳的圣堂骑士冲了进来。法尔卡毫不犹豫地扑向贝尔格里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间的剑直刺过来。

——好快！

贝尔格里夫甚至来不及拔剑，直接将大剑连鞘向前方架起。

但是法尔卡的剑在碰到大剑之前就被细剑拦下了。从后面插上的玛格丽特使劲将法尔卡推了回去。法尔卡以灵活的身姿跳了起来退回到门前。

「你搞毛啊？」

玛格丽特将嘴里叼着的签子吐到地上，紧紧盯住拉开距离的法尔卡。

在大开着的房门外，佣人和卫兵们正不安地窥视着屋里的情况。惊呆了的奥斯瓦尔德大张着嘴。

「圣、圣堂骑士？为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就算是圣堂骑士大人，也不得如此无礼！」

莉泽洛特愤怒地站起身来，朝着法尔卡怒吼。不过法尔卡仍是以一成不变的暧昧表情呆站在那里。看起来似乎全身都是破绽，但又完全无懈可击。只见他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杀气。

玛格丽特冷笑一声，架起细剑。

「虽然不知道是啥情况……但俺现在正好有点无聊，你要打的话俺就来陪你玩玩」

法尔卡看起来有些高兴地将剑转了几圈，随后灵巧地一蹬地面冲上前来。玛格丽特也冲了上去，两人双剑相交。

架着铁棍的苏缇大喊道。

「玛丽小姐，我也来助阵！」

「用不着！你赶紧先把莉洁带出去！」

「多谢了！大小姐，这边！」

「什么情况……这怎么回事……」

莉泽洛特有些畏惧且困惑，而奥斯瓦尔德则是不知所措，苏缇带着他们两人贴着墙壁向门口移动。

贝尔格里夫一边观察情况，一边将大剑从剑鞘中拔出。剑身闪烁着光芒，低吟声也逐渐增强，听起来像是在发怒的样子。

「安娜，米莉，你们也去保护莉泽洛特殿下」

「咦，但是……」

「米莉，房间里我们不方便行动。还是出去比较好」

弓箭手和魔法师在狭窄的房间内战斗的确会非常不方便。米丽娅姆原本架起杖来想要帮助玛格丽特，但在安奈莎的催促下还是不情不愿地追在莉泽洛特等人身后离开了房间。

法尔卡凭借着超强的脚力如野兔般跳来跳去，有时甚至像是在飞檐走壁，从四面八方向玛格丽特发起进攻。

但是玛格丽特也身手了得，她完美地捕捉到了来回移动的法尔卡的动作，接下或是躲过对方的攻击，两人打得不相上下。只不过她最开始带着笑容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起来。

桌子和沙发都东倒西歪，饭菜撒了一地。

不方便出手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贝尔格里夫喊道。

「玛丽，没事吧！」

「贝尔，小心点！这家伙的剑感觉怪怪的！」

就在玛格丽特分散注意力的一瞬间，法尔卡突然改变方向朝着贝尔格里夫扑了过来。贝尔格里夫以大剑接下他的攻击。清洁的魔力和扭曲的魔力相互碰撞后仿佛被弹开一般四散飞溅。圣剑似乎在愤怒地低吟，而法尔卡的剑则发出如呻吟般令人不快的声音。

「唔……的确是，魔剑呢……」

法尔卡原本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掺入了几分愉悦，兴奋地持续攻击。贝尔格里夫也相应迎击，但似乎每接下一剑都会莫名地累积疲劳。

说起来，珀西瓦尔好象是说过这把剑会吸收砍到的对手的魔力。之前他也在旅馆目睹过那把剑吸收怨灵。这样来看，即使没有被砍中身体，剑中流动的魔力也会被掠夺的样子。

交战数回合后，玛格丽特插了进来，将法尔卡引开。

「退后贝尔！你太危险了！」

「……抱歉！」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的确如玛格丽特所言。剑技方面差距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问题是在狭窄的室内挥动大剑实在是不太方便。贝尔格里夫一边警戒着一边退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某种沙沙的杂音。不像是雨声。正当他在奇怪那是什么声音的时候，有人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房间。是圣堂骑士多诺万。他额头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法尔卡！你在做什么，这个大蠢货！」

被多诺万猛地一喝，法尔卡身子一震动作停了下来，像是个被揭穿了恶作剧的孩子似的，战战兢兢地看向多诺万的方向。多诺万大步走到法尔卡身边，毫不犹豫地一拳将他打倒。

「就算再怎么嗜血……！居然在大公家的公馆里丢人现眼！」

法尔卡脑袋耷拉下来，兔耳也无精打采地垂下。

多诺万气呼呼地环视屋内，当他看到贝尔格里夫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又见面了。只不过这样的形式让人稍微有些意外呢」

贝尔格里夫尽量保持了礼貌，但锐利的视线也紧紧盯住多诺万。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他的声音里带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这时候，从刚才起就一直能听到的低沉沙沙声变得越来越大了，里面似乎还混杂了人的说话声。空间的一部分开始扭曲，半空中映出某种东西。是通信魔法。

『喂——终于接——通啦——』

「卡西姆？」

影像非常模糊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能分辨出卡西姆的身影。

『贝尔，来咱这边一趟。大概是找到线索了。啊，对了，总之安洁现在应该是没事，这个你可以先放心』

「真的？太好了……」

感觉像是堵在胸口的某些东西突然被拿掉似的，贝尔格里夫肩膀有些脱力。卡西姆看到屋里的景象，诧异地皱起眉头。

『啥情况？你那边咋乱七八糟的』

「不，没事了。是萨拉查先生那边吧？我们马上过去」

『嗯。只不过吧，稍微有点麻烦的是——』

在卡西姆的话说完之前，影像突然啪的一下断掉了，周围又恢复了原样。玛格丽特问道。

「要去吗？」

「是啊。不过前提是他们肯放我们走」

贝尔格里夫说着看向圣堂骑士们。多诺万皱起眉头。

「我没有理由挽留你们……让各位见笑了。这个蠢货太失礼了」

「比起我们，你们更应该向大公阁下的千金道歉吧」

贝尔格里夫冷冷地说道，同时将仍在低吟的大剑收入剑鞘。

玛格丽特诧异地交替看向两人。

「搞毛啊，你认识这家伙？」

「只是昨天擦肩而过而已」

贝尔格里夫说着朝走廊方向瞟了一眼。看起来并没有人受伤。探头窥视这边的莉泽洛特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朝贝尔格里夫的方向跑来。

「就算是圣堂骑士也太过无礼了哦！你们是想干什么！？」

面对莉泽洛特的质问，多诺万立刻跪到地上低头谢罪。

「实在是非常失礼……我是多诺万，这家伙是法尔卡……还不赶紧跪下，蠢货！」

被多诺万这么一吼，法尔卡慌慌张张地与他摆出同样姿势。莉泽洛特气鼓鼓地抱臂站定。

「多诺万卿，你们帝都的圣堂骑士就是这样粗暴行事的吗？他们可是大公家的客人呢！」

「在下无言以对……还请您务必原谅」

「这里在吵什么？」

走廊方向传来声音。莉泽洛特回头一看，脸上露出笑容。

「啊，哥哥大人！」

弗朗索瓦眉头紧锁站在那里。看到他的样子，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眯起眼睛。弗朗索瓦也有些惊讶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你这家伙……」

「你是……记得是在芬德尔……？」

「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小丫头怎么样了！」

弗朗索瓦焦躁地冲进屋里，此时大剑突然发出更强的低吟声。弗朗索瓦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似的，表情僵硬地停下脚步。

「呃……」

「哥哥大人，你认识贝尔吗？他是安洁的父亲哦」

「……『黑发女武神』的父亲吗？」

弗朗索瓦盯住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默默地点了点头。

「父女俩都来跟我作对，你们这些家伙……」

「哥哥大人，你来的正好哦。这些人啊，突然就闯进公馆大闹一场呢。好像还是圣堂骑士」

莉泽洛特气愤地指着多诺万和法尔卡，向弗朗索瓦如是说道。

弗朗索瓦盯着两名圣堂骑士打量了一阵，最终叹了口气。

「他们是我的熟人。两位都是非常优秀的骑士，想必是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才过来的吧」

「咦，但是」

「莉洁，你身为贵族家的千金，要懂得挑选朋友。来路不明的低贱冒险者和高贵的圣堂骑士，哪边更值得相信，应该不用我再教你吧」

「那也太奇怪了！他们可是突然就冲进屋里来把屋里搅得一团糟，还」

「这里的主人是我。我说过不用在意了」

「哥、哥哥大人……」

「你们二位，请跟我过来……莉洁，你成天疯跑也该收收心了」

弗朗索瓦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弗朗索瓦殿下」

贝尔格里夫上前一步。弗朗索瓦停下脚步，诧异地回头看向他。

「怎么了」

「……您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吗？」

弗朗索瓦瞪了贝尔格里夫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领着两名圣堂骑士径直离开了房间。

玛格丽特气冲冲地跺了跺地板。

「那家伙搞毛啊。就是他把安洁带走的，现在又向着敌人说话！」

「……对不起，玛丽。哥哥他有些失礼了」

「啊，不是，俺不是生你的气……」

看着消沉的莉泽洛特，玛格丽特有些慌张。

米丽娅姆快步走上前去，轻抚莉泽洛特的头。

「没事没事～，谢谢你哦，莉洁」

「就是说啊，莉洁又没有错。不用在意的」

安奈莎也将手放到莉泽洛特肩头。莉泽洛特低下头去。

「……对你们两位也很抱歉。贝尔，你是要去卡西姆那边吗？」

「是啊。弄得这么乱实在是非常抱歉，但……」

「嗯，没事的。你们没有什么错。那个，我有些不舒服所以先去休息了哦…………各位请不要把哥哥大人的话放在心上。苏缇，送大家出去吧」

莉泽洛特似乎完全没了精神，在奥斯瓦尔德的陪伴下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苏缇有些为难地挠挠脸颊，终于还是开口说道。

「我们走吧。感觉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呢」

佣人们开始打扫乱成一团的房间。贝尔格里夫一行人在苏缇的带领下朝玄关走去。安奈莎凑到贝尔格里夫身边轻声耳语道。

「贝尔叔，你之前见过弗朗索瓦吗？」

「是的。就是在芬德尔找萨蒂的时候……这下真麻烦了。对方对我们完全是敌视的态度。原本还指望能在莉泽洛特殿下介绍下好好聊聊，这下子是根本没可能了……」

「但是卡西姆叔好像发现了什么是吧～？珀西伯伯他们肯定也能找到些什么呢」

「是啊……总之赶紧走吧。苏缇小姐，如果珀西他们回来了的话……」

「就让他们去萨拉查先生那边是吧。我会转达的」

「实在是非常抱歉……走吧」

虽然有很多事情需要注意，但无奈他现在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安洁琳的事情。他也知道这样子是不行的，可脑海一角还是会用「作为一个父亲这是理所当然的」的想法来给自己辩解。

玄关外面雨声还在响个不停。

○　　○　　○　　○　　○

一直在床上躺着，总觉得背上似乎有些痒痒的。

总觉得每次挪动身体时皮肤似乎都会压出褶子似的，右臂从手肘往下有些发麻。指尖的感觉很模糊。

萨蒂感觉眼前的视野有些朦胧，像是隔了一层薄纱似的。她呆呆地盯着眼前的木质天花板，看起来似乎满是灰尘，显得有些脏。

她缓缓坐起身来。外面射入的棕褐色光芒似乎也有些褪色。

感觉好像没怎么睡着。仅有的一段短暂睡眠也很浅，反倒是让人感觉有些疲惫。

「疼……」

她按住肩头。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还是很痛。魔力也没怎么恢复。

心情似乎很是低落。视野有些摇晃，她不由得闭上眼睛。脑袋里似乎像是有漩涡在不停地打转。

尽管如此，她还是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

晃晃悠悠地走到外面，褪色的棕褐色光芒直接照到她的身上。

院子里的田间可以看到双胞胎哈鲁和玛鲁的身影。她们蹲在地上，似乎在枯萎的蔬菜间寻找着些什么。

萨蒂魔力的枯竭，给这个环境也带来了明显的负面影响。周围的树木都失去了活力，树叶四处飘散。院子里的花草和田里的蔬菜也都枯萎了。空气也变得干燥，尘土四处飞扬。

小屋发出吱呀的声音。仿佛连房子都一口气变老了似的。

还真是麻烦了啊，萨蒂咬紧牙关想道。这样一直缩在结界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外出的话，怕是没法保护双胞胎吧。

注意到萨蒂正倚着门向这边眺望，双胞胎跑了过来。

「你做什么呢！」

「要好好躺着呀！」

双胞胎挥着手朝这边跑来，手里还握着刚采到的草药。两人将萨蒂赶回床上。萨蒂无奈地笑笑，重新躺下。这种小事让她也非常开心。

乖乖地再次躺好之后，她再次看向天花板。虽然睡不着，但至少躺着能舒服不少。然而脑袋里却莫名地清醒，让人感觉难以平静。闭上眼睛后，眼前似乎有奇怪的光芒在闪烁不停。

她又想起了那名突然邂逅的黑发少女。

那位名叫安洁琳的少女，自称是贝尔格里夫的女儿。的确，如果是他抚养长大的话，应该是会长成那种耿直性格的吧。非常可爱，但同时眼中有着坚强的光芒。

「……放弃找我乖乖回去……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眼前的光芒似乎逐渐变成当年记忆中少年们的模样。

虽然有拜托安洁琳转告，但他们应该不会乖乖回去吧。珀西瓦尔自不用说，卡西姆和贝尔格里夫肯定也是如此。

当时还真是年轻啊，萨蒂轻声自语。

虽然也有不少争吵，但更多的是欢笑。为了彼此可以不惜性命。当时真的是那样想的。但是，到底要如何面对那个失去了一只脚的好友才对，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自己并不清楚。

从安洁琳那里听说过情况之后，他们肯定也能明白这回的事情非常危险吧。贝尔格里夫他会不会放弃呢。

「……应该不会吧」

贝尔君就只想着关心别人呢，萨蒂自言自语道。他对于危险的警戒心是常人的数倍，但比起自己他更重视的是同伴的安全。

平时明明是最老实的人，但一旦决定了某些事情时就是最顽固的一个，想到这里萨蒂不禁微微一笑。

当年刚出道的时候，作为队长的珀西瓦尔和好奇心旺盛的自己总会提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而卡西姆也会因为觉得有趣而从旁起哄。当时的大家都是非常有才华的。珀西瓦尔和卡西姆自不必说，自己应该也不逊色于他们。所以当时会觉得就算乱来一些也没关系，时常会乱跑乱闯，现在想来不禁让人发笑。

每次自己这样勇往直前的时候，贝尔格里夫往往会露出为难的苦笑，但也多半会好好地陪着大家。然而一旦他判断风险过大时，就算珀西瓦尔和自己再怎么起哄也绝对不会通融。但是在伙伴们遇到危险时，他也会不顾自身安危上前帮忙。所以珀西瓦尔才会得救。

他还活着。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呢。

难以释怀。贝尔格里夫他明明已经在别的地方抓住了属于他的幸福，却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再次投身险境，这让她实在难以释怀。尽管如此自己却会为此而感到高兴，这让她对自己产生了厌恶。

如果是真心为对方着想的话，认真拒绝就好了。尽管如此，内心某处还是期待着会有人来帮助自己。就连将安洁琳赶回去这件事，现在看来也像是个卑劣的借口。即使做了那些事情，他们也不可能乖乖地回去的。内心深处她其实非常明白。

「……我还真是任性啊」

她翻了个身。肩头的伤口又噌地疼了一下。

就在此时，她突然感觉到空间摇晃了一下。萨蒂瞪大眼睛，反射性地坐起身来。

院子里传来双胞胎的惨叫声。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已经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了，她从床上跳起来冲了出去。

「哈鲁！玛鲁！」

来到院子里的萨蒂瞪大了双眼。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那里。两只乌鸦躺在他的脚边，像是死了一般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施魏茨……！」

「过家家玩得挺开心的啊」

施魏茨看着两只乌鸦，嘲讽般说道。

萨蒂怒目圆睁，朝着施魏茨冲了过去，其动作简直不像是受伤之人能做出来的。但施魏茨则是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手。无形的剑刃在二人面前交错。施魏茨兜帽下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萨蒂刺穿一般。

「『钥匙』在哪里？」

萨蒂并不回答，只是不断地挥动看不见的剑刃持续攻击。但没有一击能够击中施魏茨。风儿唰地吹过，枯叶四处飞散。

「无谓的挣扎……」

施魏茨有些不耐烦地身子稍微后退，随后指尖微微一动。瞬间，萨蒂感觉到后背上传来强烈的冲击，像是被按下去一般整个人趴到地上。枯草划过皮肤感觉痒痒的。她想要爬起来，但仿佛被某种东西压住，完全动弹不得。

施魏茨再次冷冷地开口问道。

「『钥匙』在哪里？」

「……早就破坏掉了。怎么可能交给你们」

「是吗」

施魏茨挥下手臂。一股强烈的冲击再次袭向萨蒂。

「呃啊——！」

「愚蠢的女人」

萨蒂的视野逐渐染成黑色。

「呜……哈鲁……玛……鲁……」

看到萨蒂趴在地上不再动弹，施魏茨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之前周围的树木似乎还勉强保留了最后几片叶子，但如今残余的树叶也都四散飘落，树木眼看着就要枯死了。

施魏茨朝着萨蒂伸出手，只见萨蒂的身影突然如水面起了波纹一般摇晃起来，随后很快消失不见。之后他将地上的两只乌鸦捡起，挥动一下手臂。紧接着他的身影也开始摇晃起来，迅速消失了。

小屋发出很大的「吱呀」声，变得越发歪斜。

第九卷 第一二〇话

法尔卡被多诺万用剑鞘狠狠抽打了一顿，如今正一脸怯生生的表情蹲在屋子角落里。

多诺万则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气，将剑鞘重新挂回腰间。

「蠢货……所以才说没教养的兽人真让人头疼」

「满意了吗」

弗朗索瓦一脸不耐烦地说道。多诺万哼了一声。

「帮大忙了。总之向您表示感谢」

「引发太多问题我们也很头疼。会给殿下添麻烦的……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跟那些家伙有什么关系吗？」

多诺万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是剑啊。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拿着一把大剑，我想要得到那把剑。但这个蠢货因为嗜血而暴走了……这下子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又被狠狠瞪了一眼的法尔卡浑身颤抖，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弗朗索瓦抱臂陷入沉思，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那样的话去拜托殿下吧。那个红发男人的女儿正好是与殿下敌对的」

「你说什么……？唔」

多诺万摸着下巴皱起眉头。他大概是觉得利害一致，认同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就这样吧……能麻烦阁下帮忙转达吗？」

「也可以。不管怎么说，那些家伙们似乎有什么企图，必须要通知殿下才行」

「……我来的时候，空中似乎浮着某种奇怪的东西。能听到声音说萨拉查如何如何。他们似乎是去那边了」

弗朗索瓦眯起眼睛。

「……那样的话就更要尽早告知殿下了。现在就过去吧」

弗朗索瓦将刚脱掉的外套重新穿上，快步走出房间。两名圣堂骑士也跟在他身后。

明明觉得是个立功的机会，但弗朗索瓦不知为何心中却毫无波澜。仿佛自己只是在履行某种义务而已，一种奇妙的平静感在心中扩散。

自己的晋升也好，对安洁琳的复仇也罢，感觉只要不强迫自己去这么想似乎就都无所谓了。

——问我是否感到自豪？区区冒险者也太狂妄了。

弗朗索瓦回想起贝尔格里夫的模样，心中又涌起一阵焦躁。但是，那份焦躁似乎是针对已经心如死灰的自己。一切都是借口而已。无论是想复仇还是想出人头地都只不过是托辞罢了。

不对。自己正是为此而要增强力量。变得更强的话能看到的风景也会不一样。再也不会因为没有力量而对自己感到焦躁，也不会被区区冒险者所侮辱。

弗朗索瓦一边将这些说给自己听，一边故意踏着粗重的步伐来给自己鼓劲。

多诺万脸上浮现出奇妙的微笑，跟在他的身后。

○　　○　　○　　○　　○

安洁琳将剑收回剑鞘，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抓着铁栅栏自称是本杰明的男子。他看起来很瘦，胡子和头发也都长得很长，但毛发下面的相貌的确还是很漂亮的，看起来似乎很有气质。

「……你真的是本杰明？」

「真、真的……拜托了，请救救我」

本杰明气喘吁吁地痛苦说道，时不时还咳嗽几声。

安洁琳一脸诧异地摸了摸铁栅栏，完全是冰冷的铁的感触。这间牢房似乎没有入口，栅栏上没有门，里面的墙上也没看到有类似出入口的东西。虽然很好奇他是怎么被关进去的，但在这种荒诞无稽的世界里，只是没有牢门这种小事现在已经不值得惊讶了。

「……离远点」

安洁琳说着，将手放到剑柄上。本杰明慌忙从铁栅栏旁边离开，紧贴住墙壁。安洁琳深吸一口气，沉下腰来。

「——哈！」

她灌注力量，借着拔剑之势猛地挥出一剑。几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传来，紧接着只见被砍断的铁栅栏噼里啪啦掉到地上四处乱滚。本杰明瞪大了双眼。

「好、好厉害……」

安洁琳从砍开的空隙进入牢房中，将锁在本杰明脚上的铁链砍断。本杰明抓起断掉的铁链，仿佛是要确认是否真的已经断了。只见泪水从他眼中滑落。

「不是梦……这不是梦吧……没想到真的能有这么一天」

他说着站了起来，但脚步摇摇晃晃，很快就失去平衡跪到了地上。安洁琳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起，从旁掺住他。

「还好吗……？」

「抱歉……你真的是我的恩人……话说你居然能砍断铁栅栏……」

「我可是Ｓ级的冒险者」

安洁琳说着将铭牌拿给本杰明看。

「真、真的啊……这样啊，怪不得……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安洁琳」

「安洁琳……是个好名字。真的是非常感谢你」

将步履蹒跚的本杰明从牢里带出去倒是简单，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安洁琳不禁开始思考。不管怎么说，只要不能从这个奇妙的空间里出去就没有意义。

但是既然找到了真正的本杰明，那就更说明之前见到的本杰明肯定是假的。如果说这个本杰明也是这个诡异空间造出来的赝品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但现在不考虑这个应该也没问题。要一直怀疑下去的话就没个完了。

总之她先让本杰明靠墙坐下。现在的本杰明只要稍微走不了几步就已经喘得很厉害了。

「……我去给你弄点水之类的来吧」

「不，不用了，这种时候也不可能要求太多……哈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里的？那个假的皇太子是谁？」

本杰明看起来很痛苦，但他似乎也很想说话，断断续续地对安洁琳讲述着他的情况。

几年前的某一天，本杰明和一些献媚的女孩们一起出游的时候马车发生了事故。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关在牢房里了。恐怕冒牌货就是在那起事故中趁乱替换了身份吧。

最初他是被关在别的地方的牢房里，但后来过了一段时间被移到了这里，每天只能得到维持生命的最低限的水和食物，一直就被这么关着。至于冒牌货的真身和敌人的来历他都完全不知情。除了偶尔会出现的冒牌货及其同伙之外，他再没有见过任何人，孤独已经快要让他发疯了。所以刚才安洁琳出现时，他差点觉得自己终于是开始出现幻觉了。

「但喜悦还是立刻就占了上风啊……」

「……真的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笨蛋呢」

「无言以对……因为我的愚蠢而被人有机可乘啊。哈啊……冒牌货代替我做了什么？他有肆意妄为吗？」

「……大家都说皇太子变好了。说他是个优秀的执政者」

本杰明一脸绝望地低下头去。

「哈哈，哈……这什么事情啊。那样的话我到底……」

「但是那大概只是表面上而已。背地里他在谋划着某些坏事。好象是有关魔王的人体实验之类的」

「什……不，说不定真的有可能……之前的牢房里不知为什么还关着魔兽……」

安洁琳抓住本杰明的肩膀，正面直视他的脸。

「那个，我会帮你的。所以答应我，如果干掉了冒牌货恢复皇太子身份的话，不要再成天光想着胡闹，要多为大家着想，做个优秀的人。不然的话，我也没法挺胸抬头帮助你」

本杰明伏下视线，不久又抬起头睁大双眼，直视安洁琳。

「……我知道了。我虽是愚蠢之人，但绝不会辜负恩人的请求。我会保证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嗯。这才是皇太子」

安洁琳满足地点点头，像是哄小孩似的摸了摸本杰明的头。这让本杰明感觉有些痒痒的。长时间的监禁生活或许在无意之间让皇太子放浪不羁的本性得到了矫正。

不管怎么说，当前的首要任务还是要先离开这个诡异的空间。但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办法。

贝尔格里夫要是在这里就好了，安洁琳不禁这么想，但她立刻摇了摇头。总是依赖爸爸的话他肯定不会高兴的，她这样想着，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姑且还是问一句，你知道从这里出去的办法吗？」

「要是知道就好了啊」

本杰明低头叹气。不过这也倒算是预想之中的事情，所以安洁琳也并未特别失望，点点头重新环视四周。

地面上仍是一成不变的红白相间棋盘纹。香芹森林的清爽味道也乘着微风飘了过来。

牢房所在的白色墙壁非常高，抬头看去仿佛一望无际一直向上延伸。稍微往上一些的地方看起来还有一些同样的铁栅栏牢房等间距分布，但看不到里面有什么。虽说那里面有可能会有些什么线索，但对于安洁琳来说，要她在这种没有凹凸的平坦墙面向上攀登实在是有些太困难了。

「……总之我先去附近看看吧。你就在这里等着」

「别、别这样，等一下。你把我丢下也不太好……你看，我自己也能走」

本杰明说着，用仍有些颤抖的双腿强行踏稳。安洁琳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真的没问题？别勉强啊……」

「被丢下来才更可怕啊……在牢里反倒还能自保」

说来倒也是。之前他虽然出不了牢房，但别的东西也进不来。从里面出来倒是获得了自由，但同时也伴随着危险。如今安洁琳也不清楚这个空间的具体情况，分头行动的确不是个好的选择。

安洁琳思考了一下，从腰带上解下短刀递给本杰明。

「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什么东西……不过万一真有什么的话你就用这个自保吧」

「别、别吓唬人啊……我会努力的」

本杰明一脸紧张地握住小刀，叹了一口气。

安洁琳在地上用剑做了个记号，随后缓步前进。总之先沿着墙向前走。墙是缓缓向内弯曲的，说不定最后会是一个圆形呢，安洁琳不禁这么想。

在墙的对面，绿色的香芹林整齐地排列着。再过去应该就是海了吧。

说不定这里就是以这堵墙为中心，周围围着香芹林，再外圈就全都是海了。就像是个孤岛一样。之前那个看起来像是海岬的突出的东西是蛋包饭，那这里有可能是一个正圆形的岛。

安洁琳一边走一边想着要是能有什么线索就好了，但始终什么都没找到。同样的风景一直在继续。魔力的流动也几乎感觉不到，也没有什么来干涉的样子。她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似乎比之前的那些空间要更费事了。

走了一阵之后，考虑到本杰明的体力，安洁琳停下脚步，坐了下来靠在墙上休息。

「……我说，除了你之外来这里的就只有那个冒牌货吗？」

「不，有时候还会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不过我也不清楚他是谁……」

安洁琳回想起了之前在那个走廊里追赶萨蒂的穿白袍的男人。

「是施魏茨吗……」

「施魏茨……？难、难道说是『灾难的苍炎』吗？」

「你知道吗？」

「那个，他毕竟是在帝国历史上都非常有名的魔法师啊。只不过是在负面意义上的有名就是了……居然和那种家伙也扯上关系了吗」

本杰明绝望地低下头去。安洁琳叹了一口气。

「对方是谁都没关系……他们是用转移魔法过来的吗？」

「那种事情，我也不懂啊……」

还真是派不上用场呢，安洁琳这样想着噘起嘴来。考虑到他一直被关着，倒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要是能再可靠一点不好吗。

「……等把冒牌货干掉了，你要好好学习啊」

「呃，嗯。我会加油的……」

日头逐渐西沉，笑眯眯的太阳缓缓沉入香芹林的另一边。安洁琳眯起眼睛，歪着脑袋问道。

「还有白天黑夜的变化啊」

「啊，姑且是有的。如果是一直白天的话就更恐怖了……」

被关进牢房后就没有任何变化，要是连昼夜都没有了的话说不定就真的要疯了。这样一想也真亏他还能挺过来，安洁琳对本杰明稍微有了一些改观。

虽然很是焦急，但现在毫无线索，因此安洁琳也不敢贸然行动。

不过进入黑夜的话环境应该也会发生变化，太阳落山后这个世界说不定会呈现出另一副模样。按照本杰明的说法是昼夜并无不同之处，但这种事情还是得亲自调查一番才能下定论。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带着微笑侧脸的弯弯月牙升了上来。和刚才的太阳一样，那表情看着就让人觉得来气。不过月光倒是很强，在暗处走路也毫无阻碍。

本杰明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那个，我说安洁琳，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受了公会的秘密委托之类吗？比如说把我救出来之类的」

「不是……冒充你的那个家伙盯上了我爸爸的老朋友。我们是来帮助她的」

「这、这样啊……也是呢」

本杰明露出略带寂寞的苦笑。安洁琳看他这个样子，耸耸肩说道。

「不过我觉得你还活着真的是件好事。有你在的话，解决掉冒牌货也就没问题了」

「哈哈，这样啊。那样的话，（咳咳）」

话说到一半，本杰明突然咳嗽起来，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安洁琳来到他的身旁，轻轻摩挲他的后背。

「用不着勉强说话啊……」

「抱、抱歉，但是能跟人说话真的让我太高兴了」

安洁琳哼了一声，像是哄小孩般轻轻摸了摸本杰明的头。本杰明有些难为情地挠挠脸颊。

「你还真是个怪人呢……」

牢房所在的高墙如今被巨大的阴影所覆盖。

天空中看不到星星，但看起来也不像是因为月光太强所致。总觉得月亮那带着笑容的侧脸似乎正看向自己这边。

不对，等一下。说起来沿着墙壁已经走了很久，但还没有回到刚才安洁琳做记号的地方。明明是弯曲的弧形墙，难道不是圆形的吗？

而且在墙对面的大海那一侧，刚才太阳就一直挂在同一个地方，现在换成了月亮。它们是一直跟着自己过来的呢，还是有什么其他的魔法的因素呢。

不管怎么说，这个空间里有所变化的就是太阳和月亮，还有刚才那条大鱼。要是把它们都干掉的话说不定就能有所改变呢，安洁琳这样想着站起身来。

本杰明有些不安地抬头看向安洁琳。

「怎么了？」

「那个月亮有些奇怪。我去那边看看」

「这、这样啊……」

安洁琳调整了一下腰间剑的位置，正准备迈开脚步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某种声音。那是非常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石头敲打铁栅栏的样子。

「你能听见吗？」

「咦？……好像是有人在敲打栏杆？」

本杰明也侧耳倾听，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难道说还有别的人在吗？

「你之前听到过吗？」

「没、没有。这是头一次……」

「……去看看吧」

月亮暂时先放到一边。安洁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是他们之前来时的方向。走过来时候那边是没有人的，这么说来，是从高处的那些牢房里发出来的吗。

安洁琳眯起眼睛缓缓向前走，发现上面的某个牢房里果然莫名地吵闹。有人在不停地敲打着铁栅栏，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仿佛震得连月光都在发抖。

不知道里面是敌是友。安洁琳默默地抬头看了一阵，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当她看到倚在铁栏杆上的那个身影时，立刻吃惊地瞪大了双眼。月光下那一头银发反射着闪亮的光芒。

「萨蒂阿姨！」

听到安洁琳的喊声，牢里的萨蒂似乎非常吃惊，转头看向她。

「安、安洁琳小妹妹？为什么……」

「那些待会再说！我马上救你出来……！」

话虽这么说，但牢房位于相当高的地方，就算想跳上去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安洁琳正在思考要怎么办的时候，萨蒂从铁栅栏的缝隙间伸出手来。

「你有带剑吗？借我用下！」

安洁琳将腰间的剑连鞘取下，使劲朝上面扔出。剑笔直地飞了过去，落进萨蒂手里。

很快上面传来金属的碰撞声，紧接着被砍断的铁栅栏掉了下来。

「果然还是得真家伙才行呢……谢谢啦！」

萨蒂探出头来，将剑扔了下来。安洁琳接住剑挂回腰间，随后张开双臂。本杰明有些吃惊。

「你、你想干什么？」

「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萨蒂有些慌张地跺了跺脚。

「不、不行，太勉强了！我会想办法下去的，你离远一点……」

「不勉强！我可是『黑发女武神』安洁琳……Ｓ级的冒险者！」

萨蒂还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弯下腰朝空中跳出。安洁琳双脚踏稳盯紧萨蒂。两人间距离迅速接近，萨蒂落入了安洁琳的怀里。

虽说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吓了一跳，但安洁琳还是用全力接了下来，既没有摔倒也没有接歪。感受到温暖柔软的身体跳进怀中，反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插图 安洁琳接住萨蒂】

「……萨蒂阿姨，没事吧？」

萨蒂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安洁琳。可以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安洁琳也温柔地抱住她。

凑近了一看才发现，萨蒂已是遍体鳞伤。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环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美丽的银发也乱糟糟的。不过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温暖，一种不可思议的让人非常怀念的安心的味道。

萨蒂哽咽着说道。

「谢谢……又被你救了……」

「哈鲁和玛鲁呢……？」

「……她们被施魏茨给抓住了」

安洁琳皱起眉头。那个棕褐色的空间也终于被敌人攻破了吗。

安洁琳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萨蒂的眼睛。反射着月光的祖母绿色瞳孔中仿佛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不要再逃避了。我们一起去救哈鲁和玛鲁。把假皇太子和施魏茨都解决掉，去见爸爸他们吧……！」

「啊哈哈，我知道啦……已经下定决心了，一起走吧」

萨蒂看着安洁琳，嫣然一笑。

○　　○　　○　　○　　○

雨似乎是弱了一些，但仍是毫不留情地从空中倾注下来，将身体全部打湿。

萨拉查的研究室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尽头。地下通道加上地上增建的各种建筑让地面似乎变成了好几层，所以走进小巷后就淋不着雨了，但因为太阳已经下了山所以很暗，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搞不清方向。

贝尔格里夫有些担心在不熟悉的地方会迷路，不过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倒是把路记得很清楚。这大概是身为高阶冒险者所培养出来的技能吧。但对于玛格丽特来说，她成为冒险者时日尚浅，且身为精灵族对森林以外的地形都不熟悉，因此想要分辨道路就似乎非常困难了。

走在前面的米丽娅姆脚步轻快。

「太好了呢～，说是安洁她没事」

「嗯。但是还不能完全放心。毕竟事情还没彻底解决」

「那啥，贝尔。为啥卡西姆他就知道安洁肯定没事啊？」

「当初就是从萨拉查先生那里得知安洁被抓进时空牢里的吧？我觉得肯定是通过时空魔法有办法获知情况的」

「啊，对啊。也是呢。唔，但是萨拉查嘛……要俺说那家伙总感觉怪怪的」

玛格丽特说着，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假腿在地下通道的石板路上敲出与平常不一样的声响。走了一阵之后，眼前出现一扇描绘着各种魔术式般文字和图形的木门。

「就是这里，这里啦～」

「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呢……」

安奈莎敲响房门，很快卡西姆来开了门。

「喔，来啦。赶紧进来吧」

「卡西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来话长啊。你们那边啥情况？话说咱当时看见好像挺乱的」

「我们这边事情也有些麻烦了啊」

贝尔格里夫简短地将圣堂骑士的事情，以及之前在芬德尔已经跟弗朗索瓦碰过面的事情大致说明了一下。

「原来如此啊……算了，反正原本也没指望那些家伙能帮咱们。至于他们知道不知道本杰明是冒牌货……搞不清楚啊。算了，那些过后再说，总之先进来」

在卡西姆催促下走进房间，贝尔格里夫立刻就吃了一惊。

充满药品味道的房间里到处都闪烁着青白色的微光，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停，让人有些目眩。

在屋子正中地上有一个魔法阵，上面有一个人躺成一个大字。但人影一会伸展一会收缩，始终没个定型。米丽娅姆眨了眨眼。

「咦，咦，那是萨拉查先生吗？这是怎么啦？」

「这个嘛，总之按顺序来说明一下吧」

所有人都进到了屋里。

刚才似乎是呆在房间一角的弥勒走过来戳了戳贝尔格里夫。

「太慢了。你们干什么呢」

「哈哈，抱歉抱歉。这已经是赶着过来的了」

「这啥情况啊？萨拉查这是死了还是咋的？」

玛格丽特问道。卡西姆耸耸肩。

「倒也不是啦。这算是因为安洁吧」

「咦？什么意思？」安奈莎问道。

「咱都说了要按顺序讲了啊，你们这帮急性子。算啦，简单来说就是萨拉查和施魏茨他们是一伙的」

「哈啊？」

众人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弥勒一脸兴致勃勃地说道。

「准确来说是他们在相互利用。施魏茨和本杰明所使用的异空间是『蛇眼』制造出来的。施魏茨他们利用其来推进自己的计划，而『蛇眼』则会观测由此而引发的事象」

「但是你就算指责这家伙也没用。之前咱不也说过么，萨拉查他根本就没有善恶是非观的，也没有所谓的良心，行为准则完全是根据他自己的好奇心啊。这家伙为了观测他所谓的事象流，就帮施魏茨他们构筑了异空间。安洁陷入的时空牢也是这家伙造的」

原来是这样啊，贝尔格里夫环抱双臂想道。这样的话，安洁琳落入时空牢之后萨拉查立刻就能发现也就说的通了。

米丽娅姆则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不断变换姿态的萨拉查。

「这些倒是明白了……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卡西姆笑呵呵地将礼帽扶正。

「这可就有趣了啊，貌似是安洁在突破时空牢的机关时对周围的空间造成了损伤，所以这些伤害就全部回到了施术者的身上啦。嘿、嘿、嘿，果然那孩子很厉害呢」

「萨拉查的空间魔法非常独特。他自身具现化的魔力与制造出的空间一直是保持连接的，因此有着相当的稳定性，但像这样被人突破时，施术者也会变得不安定就是了」

「原来如此……真亏你们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搞清楚呢」

「有我『织锦之黑』弥勒在的话这种事情小菜一碟。再多夸我几句也没问题哦」

「就算这些都知道了，那接下来要咋弄？萨拉查都那模样了」

玛格丽特话音刚落，萨拉查突然发出奇怪的呻吟声跳了起来。现在他的外貌是一个年轻男性的样子。他有些摇摇晃晃的，发出很大的笑声。卡西姆将帽子重新戴好。

「起来得正好。喂，『蛇眼』，振作点啊」

「唔哈！哈哈哈哈！这还真是愉快啊！实在太棒了，『碎天』！事象流也都逐渐聚集起来啦！」

「烦死了，你那堆废话咱已经听够了。你这可把咱几个折腾得够惨了」

「卡西姆。既然异空间是萨拉查先生造出来的，那我们能从这边进去吗？」

「不愧是贝尔，反应真快。哎呀，实际上吧，这家伙虽然管理着时空牢，但好像是没法干涉里面啊。那些权限都在施魏茨和本杰明的手里」

「那要咋办啊」玛格丽特怒气冲冲地问道。

「这时候就得看这家伙的了。是吧，弥勒？」

弥勒像是受到惊吓似的的身子一震。安奈莎有些纳闷地歪着脑袋。

「这跟她有什么……啊，好像记得是说转移魔法还是什么来着」

「对啊！听说『织锦之黑』特别擅长这个呢～」

米丽娅姆的话让弥勒的表情缓和下来，但她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但是，实在不太好……很有可能被施魏茨他们发现……」

「都这时候了你还说啥呢。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他们发现不发现都一样吧」

「唔……」

弥勒不情不愿地噘起嘴来。贝尔格里夫背后的大剑像是发怒般发出低吟声。弥勒发出轻声惨叫，躲到卡西姆身后。

「就、就算你们威胁我，我也不会屈服的」

「跟一把剑你较个什么劲……好啦好啦，拜托你。咱可是一直都很佩服你的魔法的嘞」

「唔、唔唔」

弥勒像是死心似的叹了一口气，看向贝尔格里夫。

「……你们会保护我吗？」

「嗯，我们之前说好的……拜托你了，弥勒」

贝尔格里夫说着低下头。弥勒咬住嘴唇，拽了拽卡西姆的衣服。

「首先要定位坐标。来帮我」

「好嘞。米莉，你也来帮把手。总之就是这样，『蛇眼』……嗯？」

到刚才为止还在放声大笑的萨拉查突然安静了下来。外貌已经变成老人模样的他透过单片眼镜紧紧盯住贝尔格里夫。

「……这个是……唔……这样啊。是你啊」

「咋了？贝尔有啥问题」

萨拉查忽悠悠地变成一副年轻女性模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股事象流……并不是到这里就结束了呢。是个转折点吗。这样啊。嗯，我明白了」

「喂，要定位坐标了啊」

「好好好。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萨拉查很干脆地提供了帮助。卡西姆原本还以为又要费一番口舌而做好了觉悟，结果他这个样子反倒是让人吃了一惊。

魔法师们凑到一起，各自使出魔力开始构筑术式。各种半透明的魔法阵在空中浮现随后又消失，明明没有风，但头发和衣角却都不住地摇晃。

贝尔格里夫身旁站着的玛格丽特朝他轻声耳语。

「那啥，就算进了那空间，然后要咋整？光是救了安洁就完了？」

「……现在还不好说，但应该不光是救出安洁这么简单。至少我觉得对方也会有所行动才是」

事象流。并非魔法师的贝尔格里夫虽然搞不清那是什么，不过他的确有种正被巨大力量推动前行的感觉。在这股潮流的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现在还不清楚，但这趟旅程的终点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不知为何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这到底是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对此贝尔格里夫也不清楚。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吧，他对自己的力量不足而感到懊悔。

但是现在已经没工夫后悔了。总会有那种不管怎样必须前进的时候。

背上的大剑发出轻声低吟。

自己将会与同样乘着潮流而来的人发生碰撞。这样的预感在贝尔格里夫心中不断膨胀。

第九卷 第一二一话

如今已经是夜半时分，浓重的夜色笼罩在大地上。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雨势头略有减弱，但雨水中混杂的雪花还是在地上缓缓堆积起来。

房间里的黄辉石吊灯非常明亮，照得窗户上只有映出的人影，看不到外面。弗朗索瓦低头致意。

「这么晚打搅您非常抱歉，殿下」

「哈哈，没事」

本杰明看向弗朗索瓦带来的两名圣堂骑士，微微一笑。

「两位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事相求」

多诺万略带惶恐地说明了之前法尔卡闹出的事情。本杰明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嗯嗯地一边听一边点头。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灾难啊……说不定是那把剑正在逐渐侵蚀法尔卡君呢」

「您说什么？」

「那把剑是会成长的。也就是说，剑本身是有某种意识的。所以会想要吸收他人的血和魔力。那把剑的意识或许会逐渐对法尔卡君的意识造成越来越强的影响。剑本身也变得越来越强了呢」

多诺万惊讶地看向法尔卡。法尔卡仍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是因为一直都只斩杀魔兽的关系吗？」

「大概吧。因为它会吸收被斩杀对象的魔力嘛。如果能吸收其它种类的魔力的话，那种冲动说不定就能平息了呢？」

「唔……」

这样的话，就更需要把那把大剑拿到手了啊，多诺万摸着下巴这样想道。用魔剑破坏掉那把剑的话，就能将大剑的魔力吸收为魔剑所有。那样的话不仅会增强力量，还能抑制其想要斩杀他人的冲动。不然的话说不定就得要斩杀高阶的圣职人员或是精灵族才行了。本杰明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多诺万君，看来你是已经有目标了呢？」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殿下呢」

多诺万向本杰明说明了之前遇到的红发剑士和他所持的大剑，以及想要将其弄到手的想法。本杰明的表情略显惊讶，但随后就转为笑容。

「那还真是正好呢」

「嘿嘿，其实之前听弗朗索瓦先生说他们正好是与殿下敌对之人。因此斗胆恳请殿下助在下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嗯，那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呢。虽然说已经抓住了对方的一员猛将，但目前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

正当他们准备讨论详细情况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出现一股异样的气息。

「……！」

「法尔卡！」

法尔卡立即对其作出反应想要拔剑应对，但被多诺万大喝一声后身子僵住一动不动。多诺万狠狠瞪了他一眼。

「已经忘了刚才的失态了吗，蠢货！」

「……」

法尔卡失落地垂下脑袋，看向凭空出现的人影。一个穿着白袍的男子站在那里。本杰明呵呵笑了。

「哟，施魏茨。你这是去哪儿了啊」

施魏茨从拉得很低的兜帽下投来冷冷的目光。

「……为什么会有圣堂骑士在这里」

「哈哈，正好利害一致嘛。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伙伴吗？是吧，多诺万君？」

「哦……」

多诺万微微低下头。利害的确是一致的。现阶段暂时先将施魏茨的事情往后放一放也没关系。如果不能很好地控制剑的话也没法跟他决胜负吧。多诺万毕竟也是圣堂骑士，对于曾多次单枪匹马击退净罪机构袭击的对手自然是不会小看。

施魏茨盯着圣堂骑士们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本杰明。

「算了，与我无关就是」

他随后从怀中掏出两只瘫软的乌鸦，随手扔到桌子上。乌鸦虽然一动不动，但看起来应该还没死。本杰明「噢噢」地站了起来。

「不愧是你啊。也就是说你突破了那个精灵族女人的结界吗」

「多少花了点工夫，大概是因为她魔力不足，和旧神的契约变弱了吧」

「那个女人呢？杀掉了吗？」

「还有利用的价值。扔进『岛』的牢房里了」

「哈哈哈，这样啊。今天时空牢还真是热闹呢」

「什么？」

施魏茨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没啥，我正好也把那个『黑发女武神』给关进去了而已。她和『霸王剑』算是对方的最强战斗力吧？但是本质也只是个小姑娘，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这大蠢货！！」

一向沉稳很少高声说话的施魏茨突然大声怒吼，这让本杰明吃了一惊，有些慌张地使劲眨了眨眼。

「你、你干嘛要生气啊。放心吧，我把她关进『单间』里了哦？」

「你对那个小女孩的实力太过低估了。为什么不等到我回来再说」

「不是，我就是想着要是等对方做好准备就有点晚了」

施魏茨焦躁地环抱双臂摇了摇头。

「为了避免被环绕她的事象流所吞没……我一直都说要谨慎小心行事，但现在都被你给浪费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这话让本杰明也非常生气，他「啪」地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你这人，这还不都怨你每次自说自话，什么都不说清楚才会这样吗？那个老实巴交的小丫头能掀起什么水花？你难道以为她能突破『单间』到达『岛』吗？」

施魏茨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以鄙夷的视线看向本杰明。

「……看来你是早就被潮流所吞没了啊」

「你说什么？喂，施魏茨，你要是总这样我也有我的考虑」

「够了。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吧」

施魏茨说着挥动手臂。瞬间屋内的景象就像是水面起了波纹一般不住地摇晃。下一个瞬间，房间里的所有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　　○　　○　　○　　○

「……只能是应急处置」

「嗯，谢谢你。嘻嘻，果然很厉害呢」

重新穿好衣服的萨蒂莞尔一笑。安洁琳刚才用腰上小包里的简易急救道具对萨蒂仍在渗血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处理。除了昨天战斗的刀伤之外还添加了被打伤的淤血痕迹，让人看着都觉得疼。

「昨天也让你帮忙处理过的，今天又来一次呢」

「太乱来了……」

「也是呢，我真的是太没出息了」

萨蒂苦笑着挠挠头。安洁琳气鼓鼓地伸出双手夹住萨蒂的脸。

「唔姆……」

萨蒂的脸滑溜溜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想一直摸下去。从最初相遇时开始她就满身是伤。本应该更漂亮的啊，安洁琳这样想着，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明明就这么漂亮，搞得到处是伤太可惜了」

「要说的话你也一样啊。你看，这里会留下疤痕哦」

萨蒂也伸出手去捏住安洁琳的脸。这边的柔软程度似乎也毫不逊色。就在两人相互揉脸的时候，后面传来本杰明的声音。

「那个……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啊，抱歉，可以了」

差点把他给忘了，安洁琳挠挠头。刚才因为包扎伤口需要脱衣服，所以命令他不准转过头来，看起来本杰明是很认真地遵循了这一指令。传闻中都说他是个经常有美女服侍的色狼皇太子，现在居然会这么老实还真是不容易呢，安洁琳这样想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萨蒂也咯咯笑了。

「抱歉啊殿下。但是没想到您还活着，真的让我吃了一惊呢。您没事就好」

「啊，哦，谢谢。我也吓了一跳，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精灵族的人。你是叫萨蒂是吧。看样子你跟安洁琳认识……」

「她是我老朋友的女儿。不过我跟她也只是昨天才头一次见面而已」

萨蒂笑着说道。

对啊。安洁琳不禁想到，自己一直听到有关她的话题，但直到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她。尽管如此却有种莫名的非常怀念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她是贝尔格里夫以前的老朋友吧。

本杰明捻着乱糟糟的胡须苦笑道。

「其实要是能在更安稳的地方见面就好了呢」

「就是说啊。不过现在必须先考虑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呢」

萨蒂一脸认真地环视四周。

「萨蒂阿姨，不能用转移魔法吗……？」

「这里好像不行呢。刚才在牢房里就试过了，结果被弹开了」

毕竟是施魏茨把我扔进这里的，他肯定是做了相应对策的吧，萨蒂这样说着，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安洁琳小妹妹，你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那个」

「嗯」

「叫我安洁就好」

「嗯嗯？」

「……『安洁琳小妹妹』，这种叫法总感觉很有距离感」

萨蒂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伸出手在安洁琳头上摸了摸。

「啊哈哈哈，真是，你这还真有个性呢。我知道了，安洁。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来到这个地方之前我经历了三个空间，每个都有某些奇怪的地方，从那些地方就能进行突破。这个空间的话，那个月亮很奇怪」

安洁琳说着指向带有侧脸的月牙。萨蒂嗯嗯地点点头。

「的确，用于监禁的空间必须要有可以干涉的关键点呢。到底会是解谜游戏，还是守护者（Guardian）呢……得调查过后才知道呢」

「解谜我倒是知道……守护者是？」

「简单来说就是看守牢房的人。打倒他就能打开牢房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类似于最开始的房间里那个红色球体一样的东西吧，安洁琳这样想道。

「要是能简单易懂就好了，但大部分情况下不会那么容易呢。差不多相当于是Ｓ级的魔兽吧」

「那种程度的话没问题。交给我吧」

看着自信地竖起大拇指的安洁琳，萨蒂又笑了。

「真是，从刚才开始就非常有趣呢，安洁！……贝尔君他真的是个好爸爸呢」

「嗯！他是这世上最值得自豪的爸爸！」

安洁琳自豪地挺起胸膛。萨蒂莞尔一笑，随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啦，我们走吧。殿下您还走得动吗？」

「倒是可以，不过战斗方面就实在帮不上忙了」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你，所以没事的」

「……虽然是事实，但也说得太直白了呢，安洁琳」

本杰明苦笑着挠挠头。

三人一起结伴而行，背对高墙朝着森林走去。越是靠近林子，那股强烈的直冲鼻腔的味道就越浓。

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安洁琳时不时抬头看向月亮，但月亮却似乎越来越高，即使走近也难以触及。本杰明自言自语道。

「……好高啊。要破坏那个吗？」

「不知道……得先调查一下」

如果是要跟那个月亮战斗的话，对于身为剑士的安洁琳来说也是有点麻烦的事情。

之前在『大地的肚脐』跟巴哈姆特战斗时，是踩着其眷属的小飞鱼跳上去的，但现在没有那样的东西。如果它有流星之类的作为眷属飞过来的话，就可以以那些为落脚点了。安洁琳这样想着咬住嘴唇。

「萨蒂阿姨擅长魔法吗？」

她转头问道。记得听贝尔格里夫他们聊以前的事情时提到过，萨蒂原本在年轻时候是不逊于珀西瓦尔的剑士。萨蒂略有些迟疑地说道。

「这个嘛，现在是用魔法居多，不过基本上还是剑士呢」

「剑呢？藏起来了吗？」

对于本杰明的问题，萨蒂笑着耸了耸肩。

「要说藏起来也可以算是吧。简单来说，我大部分情况下是用魔力造出看不见的剑来使用，很久没有带着真剑出门了……但是在这个空间里必须得用真家伙才行呢。必须得反省一下」

「刚才砍不断栅栏也是因为这个……？」

「嗯。虽然听起来像是借口，不过我因为在别的地方消耗了很多魔力，所以魔力剑的品质也有所下降。原本这个空间对于魔法就是有很强的抵抗力的……所以安洁能来真的是太好了，真的」

萨蒂又伸出手摸了摸安洁琳的头。安洁琳脸上泛红。不知道为什么，被萨蒂这样抚摸会让她有种很开心的感觉。

总之，萨蒂虽然也能使用魔弹，但对于远距离攻击似乎不太擅长。目前也还没能确定月亮就是关键点，但果然还是觉得它非常奇怪。

安洁琳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有央求过贝尔格里夫给自己摘月亮。不知为何此时会想到这种事情。那个时候，贝尔格里夫是怎么做的呢。

月光从大片的香芹叶片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配上棋盘纹样的地面，总觉得有些分不清虚实，一直盯着看的话似乎会让人头晕目眩。突然觉得肚子似乎也稍微有点饿了。

叶子唰地摇了一下。萨蒂停下脚步，诧异地眯起眼睛。

「空间似乎有异……有什么要来了吗？」

安洁琳突然感到背上一凉，立刻拔出剑来。

「靠过来！」

萨蒂拉着本杰明朝安洁琳的方向靠拢。

有某种黑色的东西发出嘎嘎的叫声，钻过树木间的缝隙朝这边冲来。

是两只乌鸦。它们正拍打着翅膀朝这边袭来。乌鸦的爪子和喙看起来非常锋利，要是被啄到眼睛就麻烦了。本杰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地发出惨叫声。

「唔，该死！」

安洁琳准备将乌鸦打下来，但萨蒂脸色铁青地制止了她。

「等一下！」

「咦，但是」

「那是哈鲁和玛鲁！为什么会……」

「咦咦！？」

那两只乌鸦是那对双胞胎？安洁琳困惑地试图仔细观察，但一方面天色已晚，另一方面乌鸦灵活的行动也让人难以看清。她只能是先避免使用剑刃攻击，只用侧面拍打将它们勉强赶走。乌鸦们飞上高空，停在枝头继续嘎嘎叫个不停。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另一道黑影如滑行般快速接近。安洁琳一惊，立刻调整姿势迎击。对方似乎是个剑士。

「呃……！」

对方以极为敏捷的行动纵横跳跃，从四面八方向安洁琳发动进攻。安洁琳一边应付这些攻击，一边大声喊道。

「萨蒂阿姨！你没事吧！？」

「不用担心我！」

用余光一瞥，萨蒂正在用看不见的剑防御着袭击者的攻击，同时似乎还在守护着本杰明。果然这个人也不简单呢，安洁琳这么想着，心里有些高兴，但毕竟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于是她打起精神专心应战。

「你这——混蛋！」

她接下了黑影从上方快速坠下的一击，使劲将其推了回去。

袭击者轻巧地跳开，似乎有些开心地转动着手里的剑。对方看起来是个少年，头上有两只兔耳朵在来回摇晃。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是我的台词」

又有别的声音传来。转头一看，穿着干净漂亮衣服的皇太子本杰明——准确说是冒牌货正站在那里。他身边还有弗朗索瓦，以及一个与兔耳少年穿着相同衣服的强壮男子。本杰明看到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而且为什么会有圣堂骑士在这里」

「哈哈，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圣堂骑士多诺万卿，那边的是法尔卡卿」

本杰明垂下脑袋。冒牌货则耸耸肩。

「但这还真是让人头疼啊。这样子会被施魏茨骂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安洁琳，你还真是了不得。越发觉得把你当作敌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差不多该放弃了吧？你们是绝对赢不了我的」

「谁知道呢？你一个人的话姑且不论，带着两个累赘可是对你相当不利啊？」

身后突然又传来别的气息。安洁琳轻轻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白袍的男人正抱臂站在那里。是施魏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眼神空虚的女仆。

被包围了。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状况。

本杰明自不用说，萨蒂也不在状态。要跟这些家伙对抗实在是有些心里没底。就在这时，本杰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等一下，多诺万卿，那个男人他不是皇太子……」

「什么？」

手放在剑柄上的多诺万诧异地看向本杰明。本杰明有些痛苦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才是……真正的本杰明。那个男人把我关起来取代了我的位置……那个男人身上没有流着皇室血脉。不要被他骗了」

多诺万斜眼看向冒牌货。冒牌货倒是毫不慌张，脸上露出微笑。多诺万将视线移回本杰明身上。

「……证据呢？」

「没有……但是真的是这样。你应该也知道的，他和以前的我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然后呢？你难道想说，我这个冒牌货为了推行善政，特意幽禁了无能的皇太子吗？」

被冒牌货这么插了一句，本杰明不由得咬紧嘴唇。冒牌货则是呵呵笑了。

「你要是真想找人来冒充我的话，至少也该找个更像样的人来才是啊，安洁琳。好啦，多诺万卿，阁下觉得哪边才是真的呢？」

多诺万耸耸肩，狠狠盯住本杰明。

「那不过是个妄图假借殿下之名的无礼之徒。就由在下代劳，替主神制裁那些借着假货妖言惑众之人」

「唔……」

本杰明失落地跪到地上。萨蒂安慰般轻抚他的肩头。

「殿下，不管别人怎么说，您才是真正的皇太子啊」

本杰明并不答话，垂下头去。

安洁琳丝毫不敢大意，握紧剑柄环视四周。

施魏茨是强敌，法尔卡也相当有本事。多诺万似乎也不是个简单角色。那个女仆貌似也大意不得。假本杰明看起来不算太强，但也不清楚他的底细。而化为乌鸦的哈鲁和玛鲁也一直像是在威胁般叫个不停。

搞不清对手的底牌有多少是最要命的，安洁琳想到这里不禁咂舌。

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倒还有信心能突围，但要想保本杰明和萨蒂平安就实在是非常困难了。当自己冲上去跟某人对战时，剩下的人随时都能威胁到那两人。就算自己能把假本杰明和施魏茨都解决掉，但如果萨蒂和本杰明死掉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

假本杰明呵呵笑着摊开双手。

「好啦，这简直像是我们在欺负弱小似的，都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了……做好觉悟了吗？」

「哼……拖拖拉拉喋喋不休，你以为你能赢得了我吗？」

「嗬，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有胜算不成？」

「那当然。你太小看我们了……那个穿黑大衣的人呢？」

「你说赫克托？这个嘛，有分配给他别的工作就是了」

「……哼」

安洁琳悄悄看向萨蒂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萨蒂微微一笑。安洁琳随后上前一步，将剑尖指向假本杰明。

【插图 安洁琳面对假本杰明】

「想道歉也已经晚了」

「哈哈，好可怕好可怕」

唰的一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只见法尔卡如离弦之箭般跳起，朝着安洁琳砍了过来。

安洁琳作势像是要接下这一剑，但她却突然扭转身子让了开来，从旁抓住法尔卡的手臂，将他顺势朝后面扔了过去。

萨蒂为了避开飞来的法尔卡，抱住本杰明朝旁边跳开。安洁琳在确认他们没事的同时，突然猛地朝前跳去，假本杰明等人都吓了一跳。

安洁琳顺势挥出一剑，多诺万上前接下了这一击。

「唔呃！这是何等的……！」

安洁琳的这一剑非常沉重，让多诺万差点没站稳，不由得皱起眉头。

「殿下，请您退后！」

弗朗索瓦也拔剑上前。假本杰明退到后面。

安洁琳本想一剑将弗朗索瓦脑袋砍掉，但莉泽洛特的面容浮现在她脑海中，让她不由得停了手。她随即朝后跳去，回到萨蒂和本杰明身边。对方并非都是直接砍翻就好的敌人。事情很难办让人进退两难，安洁琳咂了一下舌。

被扔到另一边去的法尔卡也挥起剑杀了回来。

萨蒂喊道。

「安洁！你应付那只兔子！」

「嗯！」

安洁琳接下法尔卡的剑并将对方推了回去。萨蒂则是拦下了眼神空虚的女仆的一击。

法尔卡仿佛浑身充满愉悦，挥动着手中的剑。每次双剑相交时安洁琳都会感到有莫名的疲惫感袭来，这让她眉头紧锁。她强行将对方的剑朝侧面带开，随后上前一步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将他踢飞出去。法尔卡在即将背部着地的时候伸出双手撑住，来了个后滚翻。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抚摸着被踢到的腹部。

「让人不爽的家伙……」

安洁琳噘起嘴，重新将剑架起。萨蒂那边也已经逼退了女仆的攻击，正在试图调整有些慌乱的呼吸。

「该死，这种程度就……」

「萨蒂阿姨，不要勉强」

「不勉强一点赢不了啊，安洁。尤其是还有施魏茨在……」

安洁琳看向一直站在后方的身穿白袍的男子。他似乎没什么动作，但看得出他正毫不放松地紧盯着这边。

突然间上空又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安洁琳一惊，立刻举起剑来防御。锐利的爪子重重地击中剑身，让握住剑柄的手都有些发抖。

「呃……！」

「哈鲁！玛鲁！是我啊！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萨蒂悲痛地喊道。但两只乌鸦并不为之所动，只是嘎嘎叫喊着轮番袭来。法尔卡和女仆也借机前后夹击迫近而来。

「萨蒂阿姨！后面！」

安洁琳接下了法尔卡的剑，萨蒂也同时迎击女仆。

或许是刚才那次突袭的效果，多诺万和弗朗索瓦一直都非常警戒地守护着假本杰明没有攻过来。但自己这边也同样无法出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安洁！」

萨蒂突然转身将安洁琳推开，并用看不见的剑将法尔卡弹开。

从上空急速降下的乌鸦从二人身后穿过。

安洁琳跟萨蒂换了个班，接下了女仆从后方来的攻击。她正准备顺势反击将对方砍成两半时，女仆却立刻朝后退去躲开了她的一击。

安洁琳和萨蒂再次背对背站定，将本杰明夹在中间。

这样子麻烦了啊，安洁琳不禁咂舌。对方只是在等待己方消耗体力，所以己方也无法造成决定性的伤害。自己虽然想攻出去，但一旦冲上去萨蒂他们就危险了。

法尔卡跺了几下脚，再次冲上前来。安洁琳也上前一步，与他战到一处。对剑几个回合之后，安洁琳突然压低身子。

「……！有空当！」

躲过法尔卡动作幅度很大的一击，安洁琳反手持剑砍中了对手的腰间。鲜血喷涌而出，将圣堂骑士的白色制服染成了红色。

——太浅了！

就在安洁琳发觉手感太浅的同时，法尔卡也毫不迟疑地挥下手臂，用剑柄重重地砸在安洁琳肩头。隔着护甲也能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安洁琳不由得跪到地上。

法尔卡也退了下去，按住腰间的伤口。或许是因为战斗让他感到亢奋，看起来他并不像是疼痛难耐的样子。

萨蒂也勉勉强强逼退了女仆的攻击，如今正因为疲劳和伤痛的双重夹击而显得非常痛苦。

就算安洁琳没有刻意去关注，但总是会在意后面而分心。就在她觉得「这样下去可不行」的时候，突然间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魔力奔流。

『在锋利的疫病之风中　在染成鲜红的冰冷地板上　愚者之梦想四散飘零』

厚重且冰冷的魔力从施魏茨的方向如寒冷的北风一般奔流而来，将安洁琳等人团团围住。

坏事了，居然在这个时候来大魔法，安洁琳咂了一下舌。简直是眼睁睁地给对手留足了行动时间。魔力仿佛化为无数细小的针，让皮肤感觉刺痛。

事已至此，至少要守住萨蒂。安洁琳这样想着，转身搂住萨蒂的肩膀将她按倒在地，自己压在她的身上。魔力聚集成块，弥漫着令人厌恶的气息，从头顶上重重地压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连接指尖　细线结成粗绳　击碎远方的枷锁』

突然间又感觉到有一股仿佛卷成漩涡状的魔力，如离弦之箭般急速飞了过来。那股魔力与想要压碎安洁琳等人的魔力撞到一起，发出巨大的声音炸裂开来。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大魔法。

「……哈尔特·兰加之枪？」

「吃俺一剑，混帐兔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剑与剑碰撞的声音传来。

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电闪雷鸣的声音相继传来。

安洁琳抬起头来。在她身下仰躺着的萨蒂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茫然的表情。本杰明则是双手捂住头蹲在一旁，似乎也没有受伤。

「安洁！没事吧！」

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听到那个声音，安洁琳内心深处仿佛有无数的喜悦和活力不断涌出。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起来。

「爸爸！各位！」

周围的战斗已经展开。

玛格丽特和法尔卡正在对剑角力，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跟眼神空虚的女仆对上了。卡西姆挡在施魏茨面前，而出现在安洁琳等人和假皇太子之间的则是安洁琳最喜欢的背影。

安洁琳将萨蒂扶起。萨蒂愣愣地眺望着面前红发男子的背影。男子转过头来。

「抱歉，来晚了……你们没事就好」

「咦，啊……」

萨蒂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大粒的泪珠从她的双眼中滑落。

「啊哈，啊哈哈……你这是，变成个，大叔了呢，贝尔君……」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呢，萨蒂」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握紧手中的大剑。

第九卷 第一二二话

大剑的低吟声通过握住剑柄的手一直传到全身。贝尔格里夫感觉内心无比平静，有种可以非常专心的感觉。

宛如隔了一层薄纱的朦胧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正散发出鲜亮的光芒。

身为精灵族的萨蒂与那时相比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银发美丽顺滑，面容温和柔顺，但两道粗眉毛却又似乎彰显出非常坚定的意志。相貌虽然变化不大，但总觉得看起来更成熟了，是因为彼此都上了年纪的缘故吗。

原本还想再细细端详几眼，但现在实在是没那个工夫。必须集中精力应付眼前的敌人才行。

「贝尔君，拜托你不要杀掉那对乌鸦」

萨蒂说道。贝尔格里夫视线朝上方看去，只见两只乌鸦正停在巨大的香芹树顶上盯住这里。贝尔格里夫嘴角微微上翘。

「知道了」

「抱歉啊，其实是有很多别的事情想说的」

萨蒂说着，有些寂寞地笑了。贝尔格里夫也回以微笑。

「等全部都结束了，再慢慢坐下来聊吧」

「啊哈哈，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你呢。也有好多话想告诉你呢」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简单观察一下周围的战况。

就在不久之前刚刚见过的圣堂骑士们的身影也混在对手当中。

弗朗索瓦身后的男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皇太子了吧。

与卡西姆对峙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是个相当有本事的高手。一名女仆在跟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战，虽然说近战不是她俩的长项，但能够以一敌二，想来那女仆应该也绝非寻常之辈。

皇太子模样的男人冷笑一声。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要说是白马王子也未免太粗俗了啊。哎呀呀，这还真是伤脑筋呢」

他随后看向躲在贝尔格里夫身后的娇小身影，皱起眉头。

「喂，弥勒，你为什么站在那边？」

弥勒被吓得发出「咿」的尖叫声，但还是下定决心似的从贝尔格里夫身后探出头来，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只选择对我有利的情况，仅此而已」

安洁琳有些诧异。

「你是谁啊？」

「我是弥勒。人称『织锦之黑』的伟大魔——」

弥勒话还没说完，卡西姆和施魏茨的魔法突然猛烈地碰撞到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本杰明有些傻眼地摇了摇头。

「……我对你太失望了。算了，就连你一起收拾掉吧」

本杰明闭上眼睛，开始轻声吟唱些什么。多诺万则是皱起眉头架起剑来。

「呼，被你吓了一跳……不过倒也正好」

「多诺万先生，你我间并无需要争斗的理由」

「哼，帝国的反叛者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的女儿居然说殿下是冒牌货，甚至对他持剑相向，还妄言那个流浪汉才是真正的殿下。就凭这些已经足够处刑了吧」

贝尔格里夫惊讶地回看身后。在安洁琳和萨蒂身边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贝尔格里夫看向安洁琳，安洁琳点了点头。

「这个人才是真的。他被关在这里」

「这样啊……」

果然正如之前所想的那样，真正的本杰明并没有被杀害。原本还想着能设法说服多诺万，但现在这个情况下也没法说什么了。只能是与之战斗了吗。

多诺万看起来也很有本事。他没有莽撞地直接冲上来，而是在仔细观察贝尔格里夫的同时慢慢估计着双方间的距离。大概是在确认突然出现的援军的规模吧。

贝尔格里夫也不敢大意，紧紧盯住多诺万的一举一动，并相应调整自己的姿势。

安洁琳突然一惊，瞪大双眼。

「爸爸！我稍微离开一下！」

安洁琳飞奔向另一边，将眼瞅着就要捅到米丽娅姆的女仆一脚踹飞。米丽娅姆脸色铁青不住发抖。

「谢谢谢、谢谢了，安洁……还以为要死了」

「这家伙我来对付。你们俩去守住爸爸的身后」

「知道了。对上近战型的果然还是不太行呢」

安奈莎苦笑着将短刀收入刀鞘，和米丽娅姆一起退了下去。

贝尔格里夫将剑重新架起。

「……其实是想靠交流解决的，但看样子您是不打算听我说了呢」

「哼。那个像狮子的男人没来吗。剑虽然不错，但绝对不会输给你这样的人……法尔卡！」

多诺万一声怒吼，正在跟玛格丽特对战的法尔卡立刻回到了他的身边。刚才被安洁琳砍到的地方似乎已经止住血了。

「现在正是好时机。杀了那个家伙，把他的剑破坏掉。那个精灵族的女人我来处理」

多诺万说完，就朝着跟在法尔卡身后追来的玛格丽特迎了上去。

法尔卡看到贝尔格里夫，立刻露出一副愉悦的表情，下一个瞬间就架起剑冲了过来，从上方劈下重重的斩击。贝尔格里夫以大剑接下，两把剑的魔力相互碰撞，魔力碎片如火花般四散飞溅。大剑的低吟声越发增强。

贝尔格里夫高喊道。

「萨蒂！跑得动吗！？」

「咦，嗯！」

「此地不宜久留！带着殿下离开森林！米莉！安娜！拜托你们俩护卫！弥勒，跟他们一起走！」

贝尔格里夫说着，横向挥出大剑。法尔卡跳向后方躲开这一剑。但大剑顺势砍倒了旁边的香芹树。大树发出巨大的声音倒了下来，将想要冲上来的法尔卡堵在另一边。

「快跑！」

头顶上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乌鸦们似乎去追萨蒂他们了。

贝尔格里夫一边确认身后萨蒂等人远离的气息，一边从道具袋中取出闪光弹扔了出去。此时法尔卡刚好砍断树枝冲了过来，闪光弹在他眼前炸开，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

夜幕之中，突然出现的闪光让法尔卡的视野一片白，他惊慌失措地停了下来。

贝尔格里夫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向前跳出，用剑身重重击中了法尔卡的手臂。法尔卡惨叫着跪到地上。明明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但他却始终没有让剑脱手，也算是身为剑士的一丝倔强吧。

「不好意思，我可没打算和那把剑正面对砍。就请你稍微睡一会儿吧！」

贝尔格里夫压低身子，对准法尔卡胸口击出一掌。空气从法尔卡的肺中被挤出，让他翻着白眼晕倒在地上。此时对面又有大魔法对撞到一起，巨大的冲击里让周围的香芹树都不住地摇晃。

被弹开的魔力残渣化作一道道光纹在空中四散飞溅。它们忽明忽暗，如活物一般在空中扭曲跳动，很快就融进空气里消失不见。

随着相互碰撞的魔法四散飞舞的还有香芹树的叶子，它们所散发出来的清爽味道充斥在周围的空气中，与这本应紧张的环境格格不入。卡西姆按住礼帽笑了起来。

「嘿、嘿、嘿，肚子有点饿了呢，真是」

而与之相对的施魏茨则是表情紧绷，保持着一定距离看向卡西姆。

卡西姆摇晃手指。被弹开的魔力碎片重新集中起来，再次形成漩涡。施魏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麻烦的男人」

「这个嘛，咱们彼此彼此吧」

卡西姆将手指指向施魏茨。集中起来的魔力也仿佛化作长矛瞄准施魏茨。

「咱是想去跟朋友们聊天，而不是在这里陪你瞎扯啊」

「是吗」

「到头来你们到底图的啥啊？想征服世界？」

施魏茨脸上浮现出冷笑。

「你觉得这个世界有那样的价值吗」

「不觉得呢，至少以前都是这么想的。不过事到如今，咱也有了很多想要珍惜的东西啊。你们要是想肆意妄为的话，咱也就不得不拼尽全力来阻止你们了呢」

卡西姆指尖微微一动，几支锋锐的魔力之枪朝着施魏茨飞去。

然而施魏茨以魔力壁将其全部拦下。半透明的魔力壁顺势继续膨胀，朝着卡西姆的方向压了过来。

卡西姆朝后跳去，随后举起手臂猛地挥下。聚集在上空的魔力块像大锤一般砸到魔力壁上。强烈的振动让里面的施魏茨也不禁皱起眉头。

「咋了，光是防守啊？」

卡西姆双手按到地上，体内的魔力从双手传入地面，以极快的速度从地底朝着施魏茨的方向钻过去。

施魏茨也立即做出反应，往后一跳退开将近十步距离。就在他刚才所站的地方，有许多魔力之枪从地下窜出。

「一般的方法果然行不通呢」

卡西姆冷笑一声。施魏茨只是默默地移动指尖。卡西姆两侧的空间突然像是有了质量似的，朝着他夹击过来想要将他压扁。

卡西姆一惊，身子一扭朝旁边跳开躲过这一击。撞到一起的空间摇晃了一下，随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恢复了原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这次是地面如活了一般不断波动起伏，抓住了卡西姆的脚。同时他感到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似乎正要压下来。

「不好」

卡西姆立刻将魔力集中到指尖并快速咏唱，触摸抓住双脚的地面。

「碎裂吧！」

地面顿时如泥娃娃般碎成许多块，让卡西姆的双脚得到解放。卡西姆马上后滚翻向后躲开，刚才他所在的地方被某种看不到的东西压出了一个大坑。

卡西姆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因为出现了空当，他不得不手忙脚乱地重整态势，但施魏茨只是一直站在那里，并不继续出手。卡西姆咂了一下舌。

「咋感觉你这就是在玩啊。也不是说非要你多认真，但你要是没干劲的话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咱可没时间陪你瞎折腾」

「……少许的障碍也会让事象的流动加速吗」

「啥？」

「好吧」

突然间，施魏茨的右臂燃烧起来。那是苍蓝色的火焰。随后火焰像是鬼火般一个接一个地在施魏茨身边浮现出来，还不停地来回移动，像是在威吓似的猛烈燃烧。

卡西姆将礼帽重新戴好。

「原来如此，『灾难的苍炎』说的就是这个啊……」

浮在空中的蓝色火焰如锁链般连接到一起，像蛇一样在空中漂浮盘旋，随后朝着卡西姆冲了过来。被掠到的香芹树叶也都烧了起来，四周被青白色的光芒所照亮。

「喂喂，你是想把林子都烧掉啊」

卡西姆闪身躲开，同时集中魔力。

『贯穿大地　贯穿天空　贯穿灵魂』

他快速咏唱，释放出大魔法。魔力之牙咬住了炎蛇。

然而火焰却在空中自在地改变着形态，反过来包住魔力之牙，旺盛地燃烧起来。卡西姆也注入魔力与之对抗，但火焰的势头实在太强，让他额头上不停地渗出汗珠。臭名昭著的『灾难的苍炎』的实力果然不是吹的。

虽然情况并不乐观，但卡西姆的脸上仍浮现出笑容。在与强敌对战时会感到兴奋，这或许才是冒险者的本性吧。

「嘿嘿，居然能在魔法上压制咱，还真了不得……」

在用魔法对抗的同时，卡西姆另一只手上也准备了魔力之枪。当炎蛇继续猛烈地燃烧时，卡西姆一口气将魔力之枪放了出去。尖锐强韧的长枪刺破了火焰的阻挡，朝着施魏茨飞去，扎到了他的肩膀上。

「唔呃！」

施魏茨眉头紧锁，身子摇晃了一下，火焰的势头也变弱了。

卡西姆趁势向魔力之牙注入更多魔力。锋锐的牙齿将炎蛇咬碎。

「还没完呢！」

卡西姆又在空中生成了许多魔弹。但不是像普通魔弹那样的球形，而是尖尖的像箭一般。虽然不及刚才的枪的强度和长度，但相应的生成速度也快了不少。他一口气生成了十几发魔弹，同时朝施魏茨发射出去。势头已经减弱的火焰看起来似乎无法阻挡它们。

施魏茨咂了一下舌，将炎蛇隐去。一直在奋力对抗的魔力突然消失让卡西姆差点失去平衡，他赶紧踏稳脚步。

炎蛇虽然消失了，但相对的施魏茨右臂的火焰势头变得猛烈起来。火焰如斗篷般将施魏茨完全包裹住，只见他挥动手臂，火焰斗篷将飞来的魔法箭矢全部拦下。箭矢被青色的火焰烧毁，化为魔力融化在空中。

「有本事啊『碎天』……」

施魏茨的身影隐入火焰之中，让火烧得更加猛烈。火势蔓延到周围林立的香芹树上，顺着树枝不断扩展，越烧越旺。

周围被映照成一片青白色，晃得人眼睛疼。四周被火焰席卷，已经不是战斗的时候了。

「真是的，卡西姆叔叔干过头啦……」

安洁琳皱起眉头，穿行在熊熊燃烧的树木间。明明火势让人感觉很热，但映照的光芒却是青白色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突然间她感觉背后一凉，立刻架起剑来。一把小刀击中了剑身。

安洁琳看向小刀飞来的方向，但只能看到有个模糊的影子快步消失在火焰中。

「气人，从刚才开始就……」

安洁琳代替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来当那个眼神空虚的女仆的对手，但对方也看出安洁琳实力不凡，因此一直不肯跟她近距离交手，只是一边保持一定距离一边试图移动到她的死角，利用暗器发起攻击。其身手完全就是一个熟练的暗杀者，在这夜色之下想要追踪也很困难，让安洁琳也很难应付。

周围都是树木也很有利于对方，现在再加上火焰的干扰，更是让人进退两难。

「如果是正面对决的话绝对不会输的」

安洁琳一边抱怨，一边用剑打掉对方投掷过来的细针。

虽说应该不至于被这样的攻击打到，但只能一味防守也让人很不舒服。不肯正面交战的对手实在是很麻烦。

火势越来越大，沿着树林不断扩展。

但这样子也是个机会。如果火势能将对方逼出森林来到开阔地的话，她就没有藏身之处了。在没有障碍的空旷场所战斗正是安洁琳所期望的。

「呜哇」

这次是躲过了从上方射下来的针雨。烧剩一半的香芹叶子也掉落下来。

「该死，在树枝上吗」

女仆在头顶的树枝上如猿猴般灵活移动。安洁琳突然想到些无聊的事情，穿着裙子在那么高的地方来回跑的话裙底不是会被看光吗。不过要说的话现在这种情况裙子里也太暗根本看不到就是了。

看起来对方也想抢占先机，不打算让自己离开森林。

安洁琳稍早思索，迅速环视四周，寻找还没烧到的香芹树，以低处的树枝为落脚点，一鼓作气向上跳去。途中也打落了飞来的小刀和针。

火焰的热气不断上升，让上方更热一些。不过视野倒是不错。安洁琳很快捕捉到了女仆的身影。

「捉迷藏到此为止……！」

安洁琳一蹬树枝，朝女仆逼近。原本以为她会继续逃跑，然而她却意外地正面接下了安洁琳的剑。不过她似乎丝毫没有要正面交锋的意思，在接下剑的同时用脚使劲地摇晃树枝。

安洁琳的身子失去了平衡。

对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短刀从上方挥舞下来。

「呃！」

安洁琳伸出手去，抓住女仆拿刀的手腕一扭，躲过了她直刺要害的这一刀。女仆空虚的眼神里似乎映出了自己的身影。此时刚才被法尔卡打到的地方突然猛地一疼，让安洁琳不禁咬紧牙关。

趁着这个机会，女仆对安洁琳来了一记扫堂腿。

但安洁琳紧抓着对方的手腕不肯放开，两人纠缠着从枝头摔了下去。

「你这家伙！」

安洁琳拽住女仆使劲一扯，将她拽到自己身下，踩着她的身体跳了起来。女仆背部着地重重摔到地上，但她落地时似乎也勉强调整了姿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而控制住下落势头平稳着地的安洁琳则是快步冲到女仆跟前，准备挥出一剑。

「……请饶命！」

「！」

女仆眼中涌出泪水。看到她求饶的可怜样子，安洁琳停下了剑。但就在同一时间，女仆保持着那个表情握住短刀刺了过来。

「唔！」

安洁琳虽然勉强躲开，但大腿上还是留下了一道伤口，鲜血飞溅。不过安洁琳对此毫不畏惧，立刻将剑换手，这次毫不留情地剑光一闪。

女仆的脑袋飞到空中，鲜血从脖子上喷涌而出。

确认过倒下的女仆身子不再动弹，安洁琳将剑收回剑鞘。

「……真是让人讨厌的对手」

作为暗杀者而言她大概是顶级的吧。最后的泪水连安洁琳都完全被欺骗了。

不过现在不是呆站着的时候了。森林正在熊熊燃烧，安洁琳转身朝森林外面跑去。

乌鸦们在森林外面的空中盘旋，瞄准下方的猎物来回急速俯冲。

萨蒂护着本杰明站在一边，而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则是各自架起武器盯紧乌鸦。

「该死，动作太快了……」

「怎么办啊～，捕获系的魔法我不太会用啊～」

萨蒂非常抱歉地开口说道。

「很抱歉，两位，提了这么为难人的要求」

「您说什么呢，我们也不想杀掉被操纵的孩子啊」

「就是就是！喂，别闹了赶紧回来吧～！呜哇！」

一只乌鸦突然如箭般直冲下来，从米丽娅姆身边掠过。两人的衣服和皮肤上都已经被乌鸦的爪子和喙划出了好几道伤痕。

萨蒂怒吼道。

「哈鲁！玛鲁！适可而止一点！你们应该不是那种被人默默操纵的软弱的孩子吧！」

但乌鸦们只是一边飞行一边嘎嘎地叫唤着。安奈莎咂了一下舌。

「得想点办法……必须要止住她们的行动才行啊」

「安娜，你没带粘鸟胶来吗～？」

「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啊……该死，失算了」

平时安奈莎的装备里会有前端带粘鸟胶的箭，但这次为了轻便起见所以留在旅馆里了。米丽娅姆的雷击虽然可以打中，但万一把乌鸦杀掉了也就没意义了。

安奈莎回头看向身后。

「弥勒，你有什么办法吗？」

在本杰明身边缩成一团的弥勒眯起眼睛。

「……那两只乌鸦有那么重要吗？」

「我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吧！哇！」

一只乌鸦用喙将米丽娅姆的帽子掀掉了。安奈莎为了威慑而射出一箭。乌鸦躲过箭锋，朝着刚射出箭尚无防备的安奈莎冲了过来。

「不好——」

但就在乌鸦啄到安奈莎前的一瞬间，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歪向一边，随后又嘎嘎叫着飞上高空。安奈莎茫然地回头看去，只见萨蒂一只手朝前伸出，大概是她的魔法发挥了作用吧。

萨蒂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抱歉呢……不过没事了，把它们解决掉吧」

「咦，但是」

「不能因为我的任性而再让你们受更多的伤害了啊」

萨蒂说着紧盯住乌鸦。弥勒开口问道。

「……不是说很重要吗？」

「……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呢。但是也没办法了」

「这样啊」

弥勒站起身来，轻轻张开双臂。魔力如漩涡般卷动，带起风儿轻轻吹动衣角。

「你们要是能把它们打到地上的话我就能把它们抓住。只不过过后要加收委托费用哦」

「你倒是早点拿出干劲来啊！米莉！没问题吧！」

「交给我吧～！」

米丽娅姆挥动魔杖，打出几发威力较低的魔弹。乌鸦们对于突如其来的反击有些惊慌，连忙朝一旁躲避。

「好嘞！」

安奈莎则是在一旁将箭头折断，在前端包上布，快速张弓搭箭射了出去。

箭瞄准了乌鸦躲避路线的前方，稳稳地击中了其翅膀根部。乌鸦发出惨叫声，一个跟头栽到地上。地上的影子像是活了似的扭曲蠕动，如锁链一般将乌鸦牢牢捆住。

接下来另一只乌鸦也以同样方式掉到地上，两只乌鸦都被自己的影子束缚住动弹不得。

萨蒂目瞪口呆，使劲眨了眨眼。

「哈哈……不愧是安洁的伙伴呢……谢谢你们！」

「嘿嘿，能被萨蒂阿姨这么表扬是我们的光荣呢」

「哎嘿嘿～，光是能被贝尔叔的伙伴表扬就已经很高兴了呢。这样一来这边就算是解决了喵～？」

米丽娅姆将帽子戴回头上，环视周围。吞噬森林的青色火焰将那一带照得非常亮堂。

似乎又有武器碰撞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在熊熊燃烧的森林的边缘位置，细剑挥舞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嗖嗖作响。那细剑正在针对骑士阔剑发动单方面压倒性的进攻。

相比于一味防守的多诺万来说，玛格丽特的表情显得游刃有余，脸上甚至浮现出轻松的笑容。

「有种来啊，大叔。你这咋了，害怕啦？」

「唔，混蛋……」

多诺万粗暴地挥出一剑，将玛格丽特的细剑打到一边，试图发动反击，但玛格丽特却一脸轻松地侧身躲开，随即上前一步朝多诺万门户大开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多诺万退后数步，按住肚子紧咬牙关。

「真无聊，那兔子都比你强得多」

「何等粗鄙……所谓的高贵种族就是这样的吗」

在各种童话传说中常出现的精灵族的形象都是非常宁静高洁的，而眼前的玛格丽特却与之完全相反，这让多诺万眉头紧锁。不过在周围熊熊燃烧的青色火焰映照下，那副面容的确如同从故事中走出来一般端庄美丽。

然而更令人叹服的是其实力之强。作为圣堂骑士，多诺万多年来累积了相当多的经验，本领绝对不差，但现在却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玛格丽特挥了一下细剑，跺了几下脚。她环视一下四周，看着范围越来越广的青色火焰皱起眉头。

「差不多该结束啦。这么下去万一被烧死了就太二了」

「别看不起人……！」

话音还没落，多诺万突然感到背后传来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玛格丽特自不必说，就连多诺万也一脸惊讶地看向那个方向。

一个穿着黑衣的奇怪人影站在那里。外表看着的确是人形，但却完全感觉不到有活人该有的生命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其全身上下所不断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让人感觉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一般，光是看着都觉得非常不舒服。

在那黑衣怪物似乎是脸部的地方有两只通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玛格丽特，对多诺万则是完全置之不理。

「怨、怨灵……？不，但这是……」

「哈哈，你们圣堂骑士不应该是维也纳教的么？这还真是带了个吓人的玩意儿啊」

玛格丽特故意用轻快的口气调侃着，试图掩饰因本能而泛起的鸡皮疙瘩。多诺万咂了一下舌。

「……如果这就是我的同伴的话，那也毫无疑问是主神的旨意」

「你们这神还真随便啊。俺咋觉得你其实根本没啥信仰吧」

玛格丽特说着架起剑来。

黑衣怪物发出某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呻吟声，朝着玛格丽特扑了过来。其衣服下面伸出一只形如枯槁的细长手臂，带有扭曲指甲的手抓住了玛格丽特的细剑。

「混蛋，真恶心！」

玛格丽特使劲将剑挥开。但那只手却并未被砍断，怪物像是在地面上爬行一般朝玛格丽特逼近过来。玛格丽特灵活地扭转身子，细剑朝着怪物直刺进去。然而却没有任何刺中的手感，反倒是感觉到有某种东西顺着剑身缠了上来，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于是她慌忙将剑撤回。

「该死，还挺难整的……」

她看向那被青色火光照亮的怪物。虽然外表是人的形状，但要害可能跟人并不相同。倒不如说不管刺向哪里都会让人觉得很危险。

即使是对于干掉过魔王的玛格丽特来说，这只黑衣怪物也还是会使她感觉到某种完全不同的莫名扭曲，让她难以出手。她突然觉得若是以前的自己的话说不定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不禁浮现出略带自嘲的微笑。

多诺万也借着怪物制造出的空当一剑劈了过来。玛格丽特轻松接下这一剑，但同时怪物也逼近过来。虽然它并没有任何武器，但光是想象一下被那只手碰到的情形就会让人汗毛倒竖。

躲过那只手，将多诺万的剑推回去，玛格丽特后撤拉开一段距离调整一下气息。多诺万则是浮现出凶恶的笑容架起剑来，仿佛怪物的力量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一般。

「……你们这关系还挺好啊。要俺说你直接改名暗黑骑士得了」

「还在嘴硬，看我打到你说不出话来！」

多诺万和怪物再次同时攻了过来。其实就算是有两个多诺万一起上，玛格丽特也能轻松应对，但那个黑衣怪物实在是非常麻烦。如果专心对付那边的话，原本不足为惧的多诺万的剑又会变得很危险。

再加上火势还在不断增强。继续这么僵持下去的话，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随后转身跑开。多诺万瞪大了眼睛。

「要逃跑吗！胆小鬼！」

「哼，俺要是继续硬撑的话又要被贝尔和伯爷爷骂啦！」

玛格丽特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继续朝着森林外面跑去。

熊熊燃烧的香芹树林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从树木间穿过，眼前景色豁然开朗。月光播撒在远处的海面上，宛如一条平整的白色毯子。

玛格丽特环视四周，想要与同伴会合，此时多诺万也从森林里跳了出来。

「休想逃跑……！」

他直接朝着玛格丽特砍了过来。玛格丽特接下他的剑，快速扫视周围。那个黑衣怪物似乎还没有跟过来。于是玛格丽特趁着这个机会一口气展开攻势，多诺万吃了一惊，转入防御。

交战几回合后，两人双剑相交僵持在一处。没有调整好姿势的多诺万被体格不如自己的玛格丽特压住，上半身有些后仰。

「混、混蛋……！」

「只要那妖怪不在，你就没啥大不了的。趁现在把你解决了！」

「开什么玩笑！就凭你这种下贱的精灵族！」

此时贝尔格里夫的喊声突然传来。

「玛丽！躲开！」

玛格丽特一惊，立刻朝后跳去。

多诺万瞪大双眼，视线移向下方。他的肚子上长出一把剑来。多诺万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紧接着吐出一口鲜血。

「嘎……怎、怎么了……」

他咕咚一下跪到地上，缓缓转头向后看去。

法尔卡正站在那里。他仍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手中的剑已经将多诺万捅了个对穿。

「法尔、卡、你这、家伙……」

法尔卡唰地一下将剑拔出，随后像是觉得多诺万碍事似的，将他踢到一边。

「搞毛啊，内讧……？」

玛格丽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状况，突然感觉到肚子上传来痛感。她吓了一跳，伸手去摸发现手上沾满了血。定睛一看，鲜血正从侧腹部的伤口中不断溢出。

她这才终于明白过来，法尔卡刚才不是故意要杀多诺万，而是想要将自己连同多诺万一起贯穿。

玛格丽特感觉突然有些无力，两腿一软跪到地上。

第九卷 第一二三话

在青色火光和白色月光的映照下，原本应该是红色的血液看起来乌黑一片。虽然玛格丽特在贝尔格里夫提醒下及时退后，但法尔卡的剑还是掠到了她的侧腹部，划开了一条口子，一股火烧火燎的剧痛猛地袭来。

「……好疼」

看到法尔卡挥起手中的剑朝这边走来，玛格丽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把剑的剑柄似乎正在不断膨胀，侵蚀着法尔卡的手臂，剑与胳膊已经化为一体了。就在法尔卡挥下剑的同时，贝尔格里夫也冲了过来，以大剑接下他的这一剑。圣剑与魔剑相互碰撞，发出巨大的声音，魔力四溅。法尔卡皱起眉头朝后方一跳退开。

贝尔格里夫弯下身子搂住玛格丽特的肩膀。

「玛丽，振作点！」

「贝尔……俺这是……要死了吗？」

「没事的。你及时退后避开了致命伤。不要松劲」

「但是，流了这么多血……而且也使不上力气」

「那把剑在攻击的同时会夺取对手的力量。使不上力也是因为这个。振作起来，不要害怕」

玛格丽特咬紧嘴唇瞪向法尔卡。大概是因为她平时很强，不习惯受伤的感觉，因此产生了超出必要的不安。

真没出息啊，玛格丽特这样想着，努力集中力气站了起来。腿多少还有点软。被贝尔格里夫这么一说，突然有种「怎么能就这样死掉」的感觉。

「那家伙是啥情况？」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把剑不是好东西」

贝尔格里夫架起大剑，在玛格丽特身前站定。

「好好按住伤口。萨蒂他们在那边。去跟他们会合包扎一下」

「……俺马上就回来！」

玛格丽特双手按住伤口，快步跑开。

贝尔格里夫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法尔卡。刚才被他打晕的少年如今仿佛已经化为了人形的怪物。与右臂同化的剑身闪着黑光。

总觉得之前似乎也面对过类似的东西。当初在波尔多伯爵公馆遇到夏洛特时，她的戒指也是膨胀起来侵蚀了手臂。法尔卡的剑和那个戒指难道是同类的东西吗。

之前贝尔格里夫在打晕法尔卡之后，想着要擒贼先擒王，于是朝着假皇太子的方向冲了过去，但却因卡西姆和施魏茨的大魔法碰撞而被迫停下了脚步，假皇太子借机隐去了身形。之后青色的火焰四处蔓延，让周围的情况变得非常混乱。

就在那种状况中，原本已经晕过去的法尔卡却突然站了起来。但看他的样子与其说是从昏迷中苏醒，倒更像是有别的东西在操纵着他的身体行动。

贝尔格里夫和那样的法尔卡又打了几个回合，途中他却像是感觉到了别的什么东西突然跑开了。贝尔格里夫也追了过去，只见法尔卡斩杀了一只穿着黑衣的怪物，并将其用剑吸收，而那把剑随后便开始侵袭他的手臂。

「……那时候要是阻止他就好了」

失算了啊，贝尔格里夫咬紧牙关如是想道。因为自己行动的迟缓导致玛格丽特也受了伤，多诺万也死掉了。

如今正与自己对峙的法尔卡虽然仍是如之前一般毫无表情，但目光却更为冰冷，简直感觉不到像是活物的气息，完全就像是一把剑。

「是剑的缘故吗……你真的是法尔卡先生吗？」

格雷厄姆的大剑发出低吟声。法尔卡一蹬地面冲了过来，贝尔格里夫也上前一步与之双剑相交。

「……」

法尔卡拼命发力，朝着贝尔格里夫这边推了过来。他的身材明明不如贝尔格里夫高大，但或许是因为剑的原因而异常有力。贝尔格里夫使劲踏稳左脚。

「唔……」

对方力量明显有所增强。有可能是因为他吸收了那只黑衣怪物，说不定他连多诺万的魔力都吸收了。而且就在这样双剑相交的时候，体内的疲劳感也在不断地增加。

贝尔格里夫左脚一蹬，以右脚的假腿为轴让身子转了个圈。一直在发力前押的法尔卡来不及收劲，冲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贝尔格里夫追了上去，使劲挥下一剑。

「什么？」

仰面朝天的法尔卡居然用右臂接下了大剑。对于贝尔格里夫使出全身力量的一击，他只用一只手臂就能与之抗衡。贝尔格里夫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水，继续发力。

「……」

突然间法尔卡撤了劲，朝旁边一滚躲了开来。大剑在地面上砍出一个大坑，泥土四散飞溅。

贝尔格里夫失去了平衡，法尔卡的剑朝他挥下。

「爸爸！」

此时安洁琳正好赶到，她接下这一剑并将法尔卡踢飞。法尔卡打着滚飞了出去，随后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爸爸，没事吧！？」

「安洁……抱歉，帮大忙了」

「哎嘿嘿，我听玛丽说的……那只兔子好像很奇怪？」

「是啊。小心点安洁。总觉得让人很不舒服」

父女俩并排站定架起剑来。法尔卡摇摇晃晃地看着两人，突然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地跳起逼近过来。

贝尔格里夫接下对方的剑，随后朝侧面移动。安洁琳则奔向另一侧，两人对法尔卡形成夹击之势。

贝尔格里夫一蹬地面，冲上去挥出一剑。

法尔卡接下这剑并准备反击，但此时安洁琳也到达了他的背后，于是他不得不慌忙转身应付。

趁此机会，贝尔格里夫朝他背上踹了一脚。

「……！」

「嘿呀！」

对着已经失去平衡的法尔卡，安洁琳挥下手中的剑。就在即将砍中时，法尔卡突然以正常人无法做到的行动模式强行让身体躲开，仅受了一点点轻微伤，随即与二人拉开距离跪到地上。

贝尔格里夫虽然什么都没说，不过安洁琳却可以完全按照他预想的行动。而他自己也能立刻理解安洁琳的意图。没想到父女二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共同战斗，这让贝尔格里夫不禁露出微笑。可以看出安洁琳也显得非常高兴。

跪着的法尔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左臂朝着奇怪的方向弯曲着，脚踝似乎也有扭伤。为了躲避父女二人的连击，身体强行朝着不该弯曲的方向进行了扭曲，仿佛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

安洁琳再次架好剑。

「要怎么办，爸爸？」

「……看样子果然是被剑夺取了意识呢。不然的话不会有那种奇怪的动作」

法尔卡以一副非常别扭的姿势继续面无表情地举起剑来，让人看着都觉得很难受。

大剑发出低吟声，安洁琳听到后皱起眉头。

「……是那样吗？」

「怎么了？」

「剑刚才说，那团肮脏的魔力块……大概是说兔子拿着的那把剑吧，说要把它破坏掉」

「这样啊……好」

的确，如果是被剑夺取了意识的话，那破坏掉剑就好了。贝尔格里夫架起大剑，紧盯住法尔卡。

「安洁，瞄着剑打」

「不杀掉他吗？」

「本来就不是需要敌对的对手……但是如果自身遇到危险的话就没办法了」

「……我说，爸爸」

「嗯？」

安洁琳笑嘻嘻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见到萨蒂阿姨开心吗？」

「这时候你说什么呢……当然开心啊。非常开心」

「嘻嘻……好想早点听你们讲以前的事情呢！」

安洁琳架起剑朝法尔卡冲过去。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跟在她后面。

法尔卡虽然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但还是稳稳地接下了安洁琳的一击。要说的话他现在的动作已经不像是个正常的剑士了，只见他以不规则的动作朝安洁琳发起反击。

「呃」

安洁琳在千钧一发间躲过了这一剑。法尔卡试图继续追击，但却被跟上来的贝尔格里夫撞开。贝尔格里夫紧接着对准对方剑身根部挥下大剑。然而法尔卡似乎也看穿了他的意图，抽回手臂避免了双剑相交。

「该死，被发现了吗」

贝尔格里夫咂了一下舌，毫不气馁继续进攻。但法尔卡始终保持守势，将贝尔格里夫的猛攻全部化解。

突然间幻肢痛再次袭来。虽然痛感不是很强烈，但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让贝尔格里夫的动作停下了一瞬间。法尔卡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一转攻势。贝尔格里夫勉强接下这一击，此时安洁琳越过他的头顶跳了过来，自上而下挥出一剑。

法尔卡放弃了进攻，横向跳开躲过攻击。安洁琳正要追击，贝尔格里夫喊住了她。

「安洁，不要深追！有些奇怪……」

拉开了距离的法尔卡看起来仍是摇摇晃晃站不稳当，但与剑同化的右臂却在不停地扭动。剑身部分闪烁着黑色的光芒，再往下则是像蛇或者触手一般，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蠕动着。

安洁琳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

「感觉好恶心……」

「侵蚀还在继续吗……？」

不管怎么说，必须要尽快决出胜负才行。幻肢痛虽然消失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

贝尔格里夫握紧手中的剑，与女儿一起冲上前去。

法尔卡伸出的手臂如鞭子般挥动着袭来。双剑相交所带来的强烈冲击让手都有些发麻。

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对视一下，轻轻点头，随后猛地分到左右两边，将法尔卡夹在中间，同时挥剑朝他砍去。法尔卡以右臂接下了贝尔格里夫的一剑，同时在毫厘间躲过了安洁琳的攻击。

贝尔格里夫想将剑抽回，却发现根本动不了。法尔卡的剑连剑身都开始改变形态，蠕动着缠在大剑上。大剑低吟着发出光芒，圣剑与魔剑的力量似乎在相互对抗，势均力敌。

贝尔格里夫急中生智改为单手持剑，腾出右手抽出腰间的长剑。那正是在这趟旅途中差点被格雷厄姆的剑逼到没有出场机会的老伙计。他紧握剑柄，由下向上挥出一剑。

锋利的剑刃将法尔卡的右臂从肩膀处利落斩断。法尔卡发出无声的惨叫。安洁琳抱住法尔卡，将他拖离贝尔格里夫身边。

贝尔格里夫朝后方一跳，同时使劲甩动大剑。缠在上面的魔剑滑落到地上，像是离了水的鱼一般来回翻滚扭动。

大剑发出炫目的光芒和很大的吼声。

——破坏它！

他仿佛突然听懂了圣剑的意思。

贝尔格里夫将全身的力气和魔力都注入手中的剑，两把剑一起朝着在地上打滚的魔剑挥下。如大地鸣动般的巨响声传来，魔剑被打得粉碎。

「——哈啊……」

感觉浑身无力，仿佛全身的能量都释放出去了。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

魔剑的残骸如沸腾般咕嘟嘟地冒着泡逐渐融化，最终变成一滩黏糊糊的黑水。

确认过再无动静之后，他将两把剑收回各自的鞘中。

安洁琳跑了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好棒！爸爸果然好厉害！」

「不，都是多亏了安洁……谢了」

贝尔格里夫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随后看向仰躺在不远处的法尔卡。

「……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晕过去了呢还是死了呢……」

贝尔格里夫将手放到法尔卡鼻子下面，还能感觉到有微弱的呼吸。手臂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总之先用绳子紧紧系在他残留的断臂上以止血，随后割下一块斗篷当作绷带将伤口缠好。安洁琳眨巴着眼睛。

「要救他吗？」

「剑已经没了。没必要做多余的杀戮……还是说你希望杀掉他吗？」

「没有。我也讨厌杀人」

「嗯。那这样就好」

格雷厄姆的剑的声音也压低了。或许法尔卡本身并没有什么危险。不过保险起见，贝尔格里夫还是将他的双脚捆住让他无法动弹。

此时卡西姆跑了过来。

「喂——，没事吧——？」

「啊，卡西姆叔叔。真是的，就因为卡西姆叔叔干得太过了才搞出这么大的火……」

「嘿嘿嘿，抱歉抱歉。不过这火都是施魏茨那家伙弄的……那兔子咋样了？」

「已经没事了。虽说算是个强敌……多亏了安洁总算是搞定了」

「卡西姆叔叔，玛丽呢？」

「啊，没事没事。那种小伤涂上药包上绷带很快就好了。小公主不习惯看见自己的血可不行啊，真是的，嘿、嘿、嘿……哟，这还正说她呢就来了」

只见玛格丽特从刚才卡西姆跑来的方向走了过来。她身后还有安奈莎、米丽娅姆、弥勒、萨蒂以及本杰明等人的身影。

贝尔格里夫感觉终于放松了一些。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

「贝尔！那混蛋兔子呢！？」

「算是解决了。玛丽，你的伤没事吧？」

「哦，还好不太深。萨蒂帮俺处理过了」

玛格丽特说着，用手摸了摸肚子上包着的布。贝尔格里夫看向萨蒂。她抱着两只似乎是睡着了的乌鸦，看起来应该是顺利抓到了。

他再次细细打量萨蒂。月光和火光映照下的那副模样，与他记忆中的那个活泼少女几乎一模一样。

萨蒂也看向贝尔格里夫，显得既高兴又腼腆。

「贝尔君变强了呢。吓我一跳」

「……是、是吗？」

「啊，贝尔叔害羞了」

「害羞了喵～。嘻嘻，好可爱～」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咯咯笑了。贝尔格里夫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卡西姆则是一脸愉悦地捋了捋胡须。

「咱也变强了哎，没啥感想吗？」

「卡西姆君一夸就爱得意忘形，所以不行～」

「你说啥？嘿、嘿、嘿，啊—，真是的，完全没变啊……」

卡西姆笑着将帽子重新戴好。他的眼眶看起来似乎有些湿润。安洁琳有些不满地噘起嘴来。

「要是珀西伯伯也在就好了呢……」

「就是说啊。那家伙搞毛去了？」

玛格丽特也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气氛变得非常好的时候，贝尔格里夫突然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虽然想好好聊聊，但现在还不行啊。再加把劲吧」

卡西姆也捋着胡须点点头。

「是啊。总之先把附近的敌人解决掉……不过咱觉得施魏茨应该还活着」

「要怎么办，爸爸？」

「至少假皇太子不能放跑吧。既然已经找到了真的殿下，那就不能放任假货不管了。是这样吧，殿下」

「啊，哦……但是，这样好吗？我这样的人就算现在回去了也……听说冒牌货是个优秀的执政者？我就算当回皇太子……也不会有人高兴的吧」

本杰明含泪说道。贝尔格里夫微笑着将手放到他的肩头。

「刚才这些话让我确信您应该回去，殿下。只要能够虚心理解自己的情况，就肯定能够有所改变的。有错误改正就好，明白了自己的不成熟才会去努力。现在开始也并不晚」

本杰明咬紧嘴唇，过了一会儿他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是啊……而且我和你的女儿约好了，要做一个优秀的皇太子……是吧，安洁琳」

安洁琳微微一笑，摸了摸本杰明的头。

「乖孩子，嘻嘻……那我们就去把冒牌货消灭掉吧！」

「是啊。放着他不管的话怕是会有麻烦的。而且要咱说啊，像那种表面装得漂亮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家伙肯定不是啥好东西。你啊，真的得加油啊」

卡西姆拍了拍本杰明的后背。本杰明露出苦笑。

香芹林仍在熊熊燃烧。青色的火焰不住摇晃，让脚下的影子也随之忽明忽暗地闪烁。热气已经逼到近前。

贝尔格里夫想着首先要从森林里出去，于是抱起法尔卡准备离开，但却突然感觉到奇妙的气息，立刻停下了脚步。大剑也似乎发怒一般发出低吟声。

有几个人影从熊熊烈焰中走出。安洁琳皱起眉头拔出剑来。

「那是……」

「死灵魔法。假皇太子的拿手好戏」

弥勒说着躲到贝尔格里夫背后。从对方那蹒跚的步伐来看，似乎的确是僵尸。

「大概还会有怨灵。小心应对」

「怨灵……那个黑衣怪物吗」

拥有实体的咒杀妖怪。之前在帝都旅馆出现的那个怪物想来也是假本杰明的魔法所生成的吧。大概是因为它会不由分说地直逼对手弱点，对上那个时幻肢痛就会发作，让贝尔格里夫感觉难以应付。

「贝尔叔！」

听到安奈莎的喊声，贝尔格里夫回头朝后面看去。身后的海里竟然也出现了众多僵尸，朝这边缓缓走来。看起来是被包围了。

「哎呀呀，搞得还真是夸张呢」

一个声音传来。转头看去，在稍远的地方，假本杰明正在弗朗索瓦的陪伴下站在那里。他们身旁还站着穿着铠甲的僵尸以及没了脑袋的女仆。安洁琳瞪大了眼睛。

「那个女仆……」

假本杰明夸张地耸了耸肩。

「你还真是残忍呢，安洁琳。难得那么漂亮的脸蛋都浪费了啊」

「到底是谁残忍啊……！」

「我可没有把女仆的脑袋砍下来哦，嘿嘿」

假本杰明抬起手来，动了动手指。他的背后出现了一个比正常人高一倍的黑色人影。贝尔格里夫右脚的幻肢痛又开始发作了。不过他背上的大剑也开始发出低吟声，然后疼痛就消失了。

贝尔格里夫将法尔卡放到地上，拔出大剑。剑身放出炫目的光芒，声音也逐渐提高。走到近前的僵尸们都像是被吓住了似的停下脚步。

假本杰明皱起眉头。

「『圣骑士』的圣剑啊。真是麻烦」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夺取帝国之后你打算要干什么？」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问，假本杰明呵呵笑了。

「那当然是让所有人都幸福啦。你不知道吗？我做的那些事情，大家可都交口称赞说比以前要好了呢」

「但我们也听说贫富差距越发扩大了。你所做的都只是看着好看的表面工夫而已吧？」

安奈莎愤怒地说道。假本杰明微微一笑。

「有些人只要遇上不合自己心意的事情就会说它不好呢。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只会抱怨，做了什么事情的话他们会抱怨说还不够，什么都不做的话又会抱怨说无能。搭理他们完全是浪费时间」

「即使如此他们也是帝国的子民。在救人时会有所挑选的人，必然会对支持自己的人宽容，而对批评自己的人严厉。然后去讨好对自己好的人……至少我不认为你是个优秀的执政者。抛弃弱者，利用魔兽和魔王，你到底是想要什么？」

「和平啊。强大的力量可以让别人都闭嘴。不管魔兽还是魔王都只是单纯的武器。和你的剑并无不同，关键在于如何使用而已」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只有心灵得到锤炼的人。弱小的心灵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都无法摆脱不安，最终只能是一味追求力量直至破灭。真正需要的不应该是伸出援手的勇气吗？」

「那只是理想主义而已。如此天真的想法是不现实的」

「现实并非是由别人不由分说强加的东西。我觉得是由有理想的人创造出来的。抛弃了理想的人说出来的现实只能是幻影」

贝尔格里夫说着咬紧嘴唇。

他回想起当年抛弃梦想，带着虚伪的笑容说出「这就是现实」作为借口时的自己。

但是如今自己也像这样实现了与伙伴再会的梦想。那个失掉一只脚后呆在托内拉不再出来终老一生的现实才是幻影。

他看向身边站着的女儿。那些都是她带来的缘分。

安洁琳从不放弃。无论何时她都会朝着自己的梦和理想直线冲刺。事到如今才明白，在培育安洁琳的过程中，自己也获得了成长。

假本杰明耸耸肩。

「哈哈，看起来是没法跟你达成一致了呢……要怎么办？按照你的理想，你就不该跟我战斗，不是吗？」

「不。在谈论帝国的事情之前，你对于我女儿的所作所为已经令我非常愤怒。先乖乖挨我几拳如何？」

假本杰明笑出声来。

「真是有其女必有其父啊！……算了，不管怎么说你杀不了我」

假本杰明轻声咏唱了些什么，随后僵尸们开始再次行动起来。黑衣怪物也像如爬行一般靠近过来。玛格丽特愤怒地一跺脚，快步冲了出去，将离得最近的几个僵尸瞬间砍翻。

「在这儿的可不止贝尔一个！你这嘻皮笑脸的混蛋！俺要杀了你！」

「玛丽，你有伤在身不要太勉强……嘿哟」

安奈莎射出几根箭。箭准确地扎中僵尸并炸裂开来，将其炸得粉碎。米丽娅姆也召唤出雷云，雷电不停地落下。僵尸们被烧得焦黑倒在地上。

虽然解决了附近的僵尸，但更多的僵尸不断出现，跨过倒下的僵尸残骸继续前进。安奈莎咂了一下舌。

「数目太多了……箭怕是会不够用」

「安娜，不要浪费！数量多的地方就交给我吧～！」

米丽娅姆不停的构筑术式，将僵尸们烧成焦炭。但僵尸的数目还是多到处理不过来。跟上次波尔多镇的战斗相比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卡西姆突然大喊道。

「米莉，躲开！」

「咦？啊呀！」

米丽娅姆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开，一把短刀擦过她的衣服。没了头的女仆在僵尸间来回穿行。那个穿着铠甲的僵尸也以不逊于生者的动作冲了过来。玛格丽特咂了一下舌。

「还有跑这么快的家伙啊！」

「玛格丽特小妹妹！」

一只僵尸从玛格丽特背后偷袭过来，萨蒂出手架住了它的剑。随后萨蒂如挥剑般轻轻一翻腕子，僵尸身上出现一道长长的伤口，脑袋也飞了出去。

「抱、抱歉」

「别在意！安洁！女仆交给你了！」

「知道了……！」

安洁琳冲上去应付无头女仆，尽量将其从后卫组身边引开。

萨蒂的动作看起来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她受了伤。只见她用看不见的剑将僵尸们依次干掉，就连怨灵也被她轻松地解决了。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露出钦佩的表情。

「好、好厉害……」

「萨蒂阿姨果然很强呢……」

解决掉附近的僵尸后，萨蒂带着略显疲惫的表情回过头来。

「卡西姆君，还好吗？」

「嘿嘿，刚才跟施魏茨对轰时候魔力有点用过头啦。不过还能继续就是」

卡西姆说着继续放出魔法。

但是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僵尸的数目还非常多，令人作呕的臭气也越来越浓。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是解决掉假本杰明附近的僵尸，直接对他发动攻击。

贝尔格里夫举起大剑。剑身的光芒逐渐增强，低吟声也越发增大。他就这样用力一挥，剑身发出带有魔力的冲击波，将前方迫近的僵尸们全部打飞了。

本杰明瞪大双眼。

「这还真是相性很差呢。真是的，赫克托到底在搞什么……弗朗索瓦君」

一脸诧异地站在一旁的弗朗索瓦猛地反应过来，敬了个礼。

「在」

「你也上吧」

「但是」

弗朗索瓦带着有些怀疑的目光看向本杰明。

「殿下您……真的是皇太子本人吗？」

「……你是要信反叛者的话，还是要信我？」

「……」

看到弗朗索瓦陷入迷茫视线游移，假本杰明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你也别想正常回去了」

他说着用手指在弗朗索瓦胸前点了一下。弗朗索瓦立刻感觉到有一股异样的力量从体内涌出。视野变得非常清晰，一种莫名的凶暴感情从内心深处浮现出来。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弗朗索瓦瞪大眼睛看向假本杰明。

「什……什么情况……」

「你啊，早就已经死啦。好啦，赶紧去吧」

假本杰明的命令变得无法违抗。弗朗索瓦单手持剑冲了出去，砍向一脸惊诧的贝尔格里夫。

「弗朗索瓦先生！我没有和您战斗的理由！」

「呃，呜……」

大剑发出的愤怒低吟声让弗朗索瓦非常痛苦。

「我……我、是……」

「把剑收起来吧！您受伤了的话莉泽洛特小姐会伤心的！」

「呜呃呃呃……嗷啊啊啊啊啊！」

弗朗索瓦双眼通红，将贝尔格里夫一脚踹开。贝尔格里夫撤下来重新摆好姿势。弗朗索瓦一脸悲怆地放声狂笑。

「到头来！我还是一事无成！愚昧无知！只是被人利用而已……！何等的愚蠢！」

弗朗索瓦觉得，自从篡夺大公家的计划被安洁琳阻止以来，自己的人生就已经乱了套。但到了现在，他反倒不觉得这是件坏事。倒不如说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甚至觉得当初计划被阻止是在让事情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即使如此，他仍因固执和倔强一直憎恨着安洁琳。他觉得这是自己存在的意义。不这样的话就会有一种至今为止的自己都被否定掉的感觉。大概是对于事到如今还要重新成为新的自己一事感到恐惧吧。

但看起来自己似乎是早就已经死了。

说起来，那天晚上被扔进河里以后的记忆很是暧昧。和自己一起的部下们怎么样了呢。而且要说的话，自己为什么会被皇太子提拔呢。

回想起来全是怪事。

还有就是亲眼目睹的死灵魔法。连这些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概也是他的魔法的影响吧。有种拼图的碎片被逐渐拼上的感觉。

仿佛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与自己的意志无关，身体如剑术高手一般挥舞着手中的剑。其剑法之凌厉让手持圣剑的贝尔格里夫也只能勉强招架。

「唔——哈！」

贝尔格里夫拼尽全力挥出一剑。弗朗索瓦被弹开，退后了几步。贝尔格里夫气喘吁吁地看向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先生……还请您」

「哈哈、哈哈哈、原来我只是个小丑而已……」

身体再次无视意识举起剑来。弗朗索瓦似乎是在拼命试图抑制自己的动作。也正因为这样，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诡异。

「拜托，杀了，我吧……至少，希望在最后的时候，能是正确的……」

「唔……」

贝尔格里夫放弃了直接攻击假本杰明的想法，收回剑撤了下来。刚才与法尔卡战斗时累积的疲劳如今已经成为了沉重的负担。

不过僵尸的数目也减少了不少，看来其数目也并非是无限的。回头看去，伙伴们的脸上也都尽显疲态，但似乎还能勉强撑过去。

干掉了无头女仆的安洁琳做了一次深呼吸。

「爸爸，没事吧？」

「嗯，还能再坚持」

贝尔格里夫盯着假本杰明。就在他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弗朗索瓦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迅速膨胀。转头看去，周围的僵尸身上冒出许多黑块，朝着假本杰明的方向飞了过去。那些黑块逐渐融合到一起，变成巨大的黑影，最终化为人的形状。

弥勒轻声惨叫。

「这怨灵什么情况……太大了吧……要命了」

「还有后手啊……卡西姆，能用大魔法吗」

卡西姆默默地耸耸肩。

「魔力稍微有点吃紧啊……稍微得花点时间」

「……试试看吧。直到最后都不要放弃」

贝尔格里夫握紧大剑。大剑的低吟声和光芒又有所增强。假本杰明笑了。

「结束了啊。嗯，你们倒也很努力了呢」

巨大的怨灵展开身子，举起手来似乎要将所有人都按在下面。

众人摆好姿势准备迎击，但怨灵的动作却突然停止了。随后它浑身颤抖着从中间裂开，发出沙沙的声音化作黑雾消失在空中。

贝尔格里夫等人自不必说，就连假本杰明也呆住了。

「哈？咦，什、什么情况？」

一阵咳咳咳的咳嗽声传来。在已经消散的怨灵原本所在的地方，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安洁琳欣喜地喊道。

「珀西伯伯！」

「噢」

珀西瓦尔将香囊揣进怀里，朝这边挥了挥手。他身后是远矢和莫琳。

萨蒂有些傻眼地笑了。

「哎呀呀……又多了一个大叔呢。珀西君，看你挺精神的啊！」

「啊？哦……萨蒂吗！？你们这些家伙，居然丢下俺偷偷会合了啊！」

「蠢货，是你来得太晚啦！」

卡西姆笑着大喊。珀西瓦尔也回以微笑。

「抱歉啦。俺可是干掉『刽子手』才过来的，就别要求太高了吧」

「什……赫克托被……？不可能……不，所以才能来到这里吗……」

假本杰明惊慌失措地看向珀西瓦尔。珀西瓦尔皱起眉头盯着假本杰明，将剑尖指向他。

「哈哈，你这家伙就是背后黑手吧。喂，雏——远矢，对这家伙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嗯」

「好嘞，赶紧解决掉去喝两杯吧」

假本杰明表情扭曲。

「开什么玩笑……就算人再多也没用！」

他快速咏唱了些什么，只见之前一直浮在空中的月牙突然快速旋转着从天上降下，如锋利的刀片一般朝着珀西瓦尔疾速飞去。

但珀西瓦尔并不躲避，反而正面迎上前去，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将月牙切成了碎片。

「什……」

「喂，咋了？手里没牌啦？」

「开什么玩笑！施魏茨！喂！你在哪儿！来帮我啊！」

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珀西瓦尔一脸轻松，一边将附近残余的僵尸干掉一边朝假本杰明逼近。贝尔格里夫等人也走了上来。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结束……！」

假本杰明邪魅一笑，将手放到胸前。珀西瓦尔猛地反应过来，一蹬地面冲了过去。

「想跑吗！」

「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再见了！你们就被永远关在这里吧！」

假本杰明的身形开始摇晃。但一把剑突然刺穿了他的胸膛。

「嘎——！？」

刺穿他的不是贝尔格里夫也不是安洁琳，更不是珀西瓦尔，而是弗朗索瓦。

假本杰明瞪圆了眼睛，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混蛋……！」

假本杰明双眼通红挥起手来，但弗朗索瓦也咬紧牙关将剑一扭。假本杰明最终没来得及挥下手臂，就那样仰面倒了下去，发出轻微的「呃啊」一声后咽下最后一口气，随后就一动不动了。

弗朗索瓦也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倒在他的身边。珀西瓦尔诧异地走了过来。

「喂喂，这是咋了？」

「弗朗索瓦先生！」

贝尔格里夫跑上前去抱起弗朗索瓦。弗朗索瓦一脸惨白地露出微笑。

「哈哈，那家伙大概是慌了神吧，有一瞬间放松了对我的操纵……」

「振作点！你没有受伤」

「不，不是受伤。我是僵尸啊……哈哈，谁都没有注意到啊，这家伙真是个优秀的死灵法师呢」

「不是哦，你不是僵尸」

快步走过来的萨蒂如是说道。她蹲下身来，将手放到弗朗索瓦的头上。

「睡吧。等醒来的时候噩梦肯定也就结束了」

弗朗索瓦动了动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贝尔格里夫轻轻地将弗朗索瓦放到地上。

「……结束了吗？」

「嗯」

萨蒂说着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脑袋。她也像是没了力气，体重全部压了上来。

「啊哈哈，感觉突然就没劲了呢……」

她这么说着，突然哽咽起来。

「……谢谢你们，赶来救我。贝尔君还活着，我真的非常高兴」

「哈哈……」

贝尔格里夫露出温柔的微笑，轻轻地将手放到萨蒂头上。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啊，萨蒂。你辛苦了。谢谢」

萨蒂虽然双眼紧闭，但泪水仍不断涌出。安洁琳一脸感动的表情，将萨蒂和贝尔格里夫一起抱住。

安奈莎、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的眼里也都泛起泪花，在一旁守望着他们。远矢和莫琳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平和。本杰明伏下视线，似乎在感慨着什么。卡西姆拉低礼帽遮住了脸。他似乎也哭了。

珀西瓦尔虽然眼睛湿润，但还是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下所有人都齐了！赶紧从这鬼地方出去吧！小鬼头，用转移魔法！」

「好好好。真是的，就会乱使唤人……我的委托费可是很贵的哦」

弥勒噘着嘴咏唱起咒文。所有人都沉入了影子里。

过了很短的时间，冰凉的空气突然包围了众人。米丽娅姆打了个寒战。

「咿呀～，好冷啊～」

「是啊，但是也放晴了呢」

「哎嘿嘿……是我们赢了！来庆祝吧！」

安洁琳欣喜地钻到贝尔格里夫与萨蒂中间，搂住两人的胳膊。

下了好长时间的雨终于停了。夜空中无数的星星在争相闪耀。

第九卷 第一二四话

「明明汇集了如此多有着英雄之器的人，但却没有出现与之相应的巨大事象流。也就是说那里还不是终点吗」

「肯定只是一个中间点吧！『苍炎』啊， 你的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流动？到达所罗门的路径或许还很长，但说不定也意外的近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少女正是漩涡的中心」

「所罗门能在空间上穿孔并非是通过魔术式做到的。恐怕最重要的因素是近乎疯狂的强烈情感爆发……所谓的与『恶』的战斗只不过是原因之一。这样一来，这次的骚动还不是终点就可以理解了」

「到达那里的路径也是非常重要的！漩涡就是类似螺旋的旋转运动，这旋转看起来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但或是上升或是下降，总之会不断变化并增大速度。藉由爆炸使其尖端锐化从而在空间上穿孔！所罗门所持有的强大力量和灵魂的叹息都是大事象的转折点啊！」

「……说不定，这有可能是那种可以由那些英雄之人在小范围内引发的事情。在更小的一对一的人际关系当中」

「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是继续观测事象流了吧。必要的话在关键时刻助推一把。要准确把握那个时机才行」

「还有『钥匙』啊。那个可不能失去。就算拥有英雄之器，那也不是区区一个精灵族人所能破坏的东西！不要被事象流所吞噬啊，吾友『苍炎』！」

「谁是你朋友啊。我走了。你就永远在这里做你的观测者吧」

○　　○　　○　　○　　○

阳光从朝雾中穿过，把湿润的地面照得闪闪发亮。到处都是浑浊的小水洼，但在光线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像是一面面小镜子一般。

将仍在沉睡的伙伴们留在屋内，贝尔格里夫来到旅馆的院子里。他在屋檐下的酒桶上坐下，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眼前有不少早早起床收拾完毕的旅人陆续出发。耳边传来马车吱呀呀的声音和马蹄敲打石板路的声响。

贝尔格里夫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似乎仍沉浸在梦境当中。

今天偷懒一次不做空挥也不会有什么报应吧。即使如此，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早早醒来。身体虽然还很疲惫，而且感觉还有困意，但总有种继续睡下去会很可惜的感觉。

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感慨自己还是不够沉稳，此时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戳了几下。

「起得真早呢，『赤鬼』先生」

「你也是啊。不再多睡一会儿吗？」

萨蒂笑嘻嘻地在贝尔格里夫身边坐下。

「总觉得很兴奋呢。明明身体还很累」

「哈哈，我也一样。还是不够沉稳啊。你看年轻人们都还睡着呢」

「嘻嘻，那就是说珀西君和卡西姆君也还很年轻喽」

「……或许吧。他们俩内心还就是小孩子」

「老大不小的长子和次子吗。嘻嘻，当爸爸的人说的话果然不一样呢」

两人对视一笑。

在昨晚那场漫长的战斗结束后，回到旅馆的一行人来到仍非常热闹的酒吧里尽情庆祝了一番。四位老朋友终于能够再会，他们本人自不必说，连安洁琳和各位同伴们也都非常高兴，就像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而高兴一般。

虽然有许多话想说，感觉想要就这么一直醒着，但毕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以命相搏的激烈战斗，喝过酒之后大家都变得非常困。最强的冒险者们也敌不过睡魔的侵袭。

一夜过去，如今两人正并排呆在雨后初晴的院子里。

贝尔格里夫背靠在墙壁上。

「弗朗索瓦先生没事吧？」

「他好像是认为自己已经变成僵尸了呢。但如果真的是僵尸的话肯定不会有那么清晰的意识的。大概是在陷入假死状态之类的情况下被死灵魔法支配了意识吧。肯定会有办法的」

「这样啊……那就好」

这样子莉泽洛特小姐就不用伤心了呢，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

「……但是也没法完全恢复原样了。因为不是用精神操作而是用死灵魔法来支配肉体，所以身体本身应该已经陷入半死的状态了，手脚失去生命能量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最后少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也不奇怪呢」

「嗯……但是只要能保住性命就会有办法。哪怕是少了一条腿」

萨蒂嘻嘻笑了。

「由你来说这话特别有说服力呢……毕竟能用假腿行动到那种地步」

「哈哈，听你这么说我就更有自信了呢」

「女儿安洁是Ｓ级的冒险者，身边带着玛丽这个西侧森林的公主，而且在故乡还有『圣骑士』教你剑法。你这还真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进行了好多冒险呢，贝尔君」

「不，其实基本上都是在故乡耕田而已……你倒是没变呢。和以前一样」

听到他这样说，萨蒂鼓起脸颊。

「嗯？是说我也还是个小孩子吗？」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外表而已」

看着贝尔格里夫慌张的样子，萨蒂笑出声来，随后她轻抚贝尔格里夫的头顶。

「真是～，贝尔君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啊。好孩子好孩子」

「拜托不要再捉弄我了啊……」

「贝尔君倒是变了呢，朝好的方向。胡子也挺适合你的嘛」

萨蒂笑嘻嘻地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胡子捻了几下。贝尔格里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是吗？」

「嗯。感觉很有威严呢。同样是大胡子，卡西姆君看着就乱糟糟的脏兮兮的呢」

萨蒂说着也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话说有胡子是什么感觉啊。有和没有果然是不一样的吧？」

「是啊。怎么说呢，现在下意识地就会想去摸一摸，已经养成习惯改不掉了。剃掉的话虽说应该没啥区别，但果然还是会有违和感呢」

「这样啊……」

明明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但萨蒂的眼中却突然涌上泪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擦掉，可泪水还是不住地涌出，甚至可以听到呜咽声。

贝尔格里夫惊讶地摩挲她的后背。

「没事吧？」

「没事……那个——只是没想到，还能像这样跟你们一起闲聊，就觉得非常高兴……珀西君和卡西姆君也是，还能那样开怀大笑，真的是太好了……」

这些话让贝尔格里夫也不由得心中一紧。他伏下视线，温柔地轻抚萨蒂的后背。

「……你也很辛苦啊。一直在和那些家伙们战斗吧？」

「是呢……」

「还是不方便说出来吗？……或许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我想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

萨蒂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没事，我也觉得该说出来。也是为我自己和过去做个了断」

萨蒂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那时候……应该是刚升到Ａ级的时候吧。珀西君他越来越钻牛角尖，成天跟我吵架。当时大概也是年轻气盛跟他针锋相对，所以关系就变得越来越差，于是我就离开了。当时觉得就算继续呆在一起也不会再有什么好事情了……昨晚他倒是跟我道歉了呢。虽说如今已经不介意了，不过他倒是在这些奇怪的地方很守规矩呢」

萨蒂说着微微一笑。

「现在想来，当时都是小孩子啊。眼里的世界太狭窄了……」

「不，非要说的话是因为我先一声不吭偷偷离开……」

「好啦好啦，现在就别再说这些了。你是想让我生气吗？」

「唔……抱歉」

「……总之就是大家都太认真了啊。贝尔君不用说，珀西君和卡西姆君也是如此，我也是一样的。所以大家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当然也是因为非常喜欢你们啊」

「嗯……也是呢，的确是这样」

「……反倒是我觉得我才该向你赔不是呢，贝尔君」

「为什么？我不认为你有什么错」

「我自己有罪恶感啊。想要道歉或许也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已……还是先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总之我就脱离了队伍，但是关于你的腿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离开了奥尔芬的萨蒂先是横穿提尔迪斯去了齐丹。因为东方诸国的魔法与西方不同，她想着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但最终未能得到期待中的收获。

随后她又回头向西走了一段，游历了哈里发、伊斯塔夫等提尔迪斯的大城市，之后南下去了达旦帝国的都市巴格万以及卢克雷西亚的一些城市，最终到达了罗德西亚的帝都。游历期间也遇到过许多危险的事情，那段时间里也将剑和魔法都练到了非常纯熟的地步。

「虽然经常跟魔兽战斗，但基本上没怎么做冒险者的工作。级别也一直没有提升，只是做些日结的活赚点生活费而已。因为是精灵族所以已经很显眼了，如果再做些大事引发关注的话会很麻烦……最终连冒险者执照都交还回去了」

萨蒂说着，将脚后跟放到木桶边缘，环抱膝盖。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当冒险者，是吧？」

「哦……记得是说除此之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做的了。你和我都是一样的理由」

「嗯。但是我啊，在那次失败之后对于冒险者的憧憬似乎也完全消失了呢。可是也不想回故乡去，总是想找些自己能做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关注你的腿吧」

「我懂。我觉得这倒也不是坏事」

「……然后我就在帝都见到了施魏茨」

「施魏茨……？」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灾难的苍炎』施魏茨。他和假皇太子是引发这次骚动的主谋。听说他在和卡西姆的战斗中消失了，但大家都觉得他应该还没死。

萨蒂将嘴贴在膝盖边，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危险性。毕竟身为精灵族对于人族的事情不太了解。『灾难的苍炎』这个外号倒是有听说过，但当时没以为会是那么危险的对手」

「……是因为什么契机跟施魏茨碰上的？」

萨蒂脸上浮现出略显自嘲的笑容。

「是对方主动来找我的啊。问我要不要和他们合作」

「……那就是说」

「没错。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的确有协助过他们的研究」

萨蒂有些厌恶地伏下视线。贝尔格里夫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说来也讽刺，拜此所赐我也得到了许多东西。知道了旧神意识的残渣，学会了利用其构建空间和空间转移，还学会了拟似人格之类的技术」

「你说旧神的意识？」

「嗯。就是在所罗门之前支配大陆的那些家伙。虽然被所罗门消灭了，但其力量的残渣还是残留了下来，只要供应魔力就可以利用」

「……不会很危险吗？」

「像我这样只是稍微利用一下的话就没问题。因为只是剩余的残渣之类的东西，所以停止魔力供应的话它们也就不会再提供力量了」

因此只要离开帝都周边稍长一段时间，已构建的空间就无法维持，空间转移也会无法使用了，萨蒂如是说道。

「后来我跟施魏茨他们对立，之后就一直在妨碍他们的实验，结果就始终无法离开帝都周边了」

「这样啊……从那时开始你就一直是一个人吗？」

「有的时候也有合作者。大都是被我救出来的人，但因为实验的缘故身子都不太好，全都活不长……」

萨蒂吸了吸鼻子。

「施魏茨非常谨慎小心，即使同是做研究的伙伴间也会尽量避免让他们见面。而且感觉参与合作的家伙似乎也都有着各自的打算，有的人想要征服世界，有的想要出人头地，也有的是只是想了结个人恩怨」

「也就是说，有很多人是带着私心参与施魏茨的计划的？」

「是的，而且施魏茨也由着他们来。所以各自的想法交错在一起非常混乱，组织整体的目标也很模糊。到头来我也不知道实验的全貌，也不知道冒充皇太子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们最开始的名目是说为了发展魔法，所以要研究所罗门遗留下来的魔王。因为所罗门和魔王被维也纳教视为异端，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公开搞。因此我对他们如此谨慎也并未起疑」

萨蒂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滴。

「贝尔君，关于他们所做的实验的内容，你也有听说了吧？」

「……记得说是把魔王作为人类的孩子生下来？」

那是他大概一年前从白那里听说的。白也是这样子被生下来的人之一。但据说如果实验完全成功的话，生下来的孩子身上会完全感觉不到魔王的气息。听说他们的计划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支配那些原本因一心寻找主人而陷入疯狂的魔王们。

「但魔王也是会变成各种形态的吧？我倒是知道有变成戒指的魔王，还有法尔卡先生的那把魔剑大概也是同类东西。特意将它们变成人类有什么意义吗？」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萨蒂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实际上，那些生下来的孩子们就算是被称为失败之作，也都有着独立的自我。不是魔王，而是有着独立的人格存在。就算不是人类也是如此」

「是说玛鲁和哈鲁吧」

「嗯。她们很可爱吧？」

萨蒂所收留的双胞胎同样是拥有魔王之魂的孩子。但是她们的身体相比白的更为不安定，既拥有原来的魔王形态——也就是乌鸦的本体，平常也可以保持人形，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曾被施魏茨短暂操纵的二人如今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样子，在屋子里睡得正香。

「虽然也遇到了不少痛苦的事情，但终于可以让她们看到外面的世界了，真的太好了……」

萨蒂的表情略有缓和，但很快又绷紧起来。

「施魏茨将魔王完全转变为人类后到底想要做什么，这点我也不清楚。大概他是想找一个与当今魔法学完全不同的视角来做些什么吧……」

「……没事吧？」

萨蒂一边说着一边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贝尔格里夫轻抚她的肩膀。萨蒂身子颤抖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

「他们用了各种各样的人来做实验。有西方人，有东方人，有南方人，还有兽人」

「萨蒂？」

「……然后精灵族的就是我啊，贝尔君」

萨蒂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贝尔格里夫。

「我也怀上了魔王」

在贝尔格里夫想到该怎么回答之前，萨蒂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异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非常害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肚子一天天变大……」

「萨蒂，可以了，痛苦的话就别……」

「不，已经说到这里了就让我全说出来吧。最终我决定将孩子生下来，但生下的孩子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交给那些家伙。他们会把失败之作都杀掉，使其变回魔王的核。所以我拼命思考对策。刚生下来的孩子是无法立刻分辨成功还是失败的。而且那些家伙也不是一直紧盯着我。那时候我已经和旧神的残渣定下了契约，并籍此获得了空间转移的能力」

对于空间转移的施术者来说，只要知道的地方都可以去。不知道的地方其实也不是不能去，但有可能会嵌入墙壁或树木，或是撞到其他的人，甚至有可能转移到山谷或高空之类危险的地方，因此很少有人会这么用。

「但我觉得，如果是连我都不知道的地方，他们肯定也找不到。那时候我跟他们关系很紧密，很有可能被他们顺着魔力追踪。因此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不能把孩子带在身边。而且离开帝都时间一长就会失去力量。所以我赌了一把。还好平安转移成功了。那是在一片森林之中，红叶非常美丽……远处可以看到炊烟，因此我觉得肯定是有人的。一方面我担心失去转移能力，另一方面也害怕被那些家伙注意到，所以立刻就回来了……」

萨蒂低下头去。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我怕被那些家伙发现，而且就算想找那孩子，只要离开帝都几分钟就会失去旧神之力——也就是转移和空间构筑的能力。其实我一个人逃走或许也行，但想到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人就觉得不能这么做。所以到头来我至今都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抱歉啊贝尔君。我一直都在和施魏茨他们战斗，结果就没有精力去考虑你的事情了」

「红叶的森林……」

看着默默思考的贝尔格里夫，萨蒂无力地笑了。

「……你肯定看不起我是吧？抱歉呢，明明你好不容易来救我……」

「不，不是的」

贝尔格里夫笔直地看向萨蒂。

「你觉得我是那种因为这些事情就瞧不起人的人吗？」

「唔……不，应该不是」

「你生下的孩子，是跟精灵族一样的尖耳朵吗？」

「咦？不，大概是因为魔王的影响吧，生下的孩子是普通的人族……」

「……孩子是不是放在了一个藤条编成的筐子里？」

「咦……」

「放在大树的树荫底下，孩子用布包着……筐子里还放着迷迭香的花环，晒干的榛树枝和荨麻束」

「不是吧……为什么？」

萨蒂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贝尔格里夫的表情放松下来，将手放到萨蒂脸上温柔轻抚，随后微笑着说道。

「……捡到那孩子的就是我啊，萨蒂。安洁她就是你的女儿」

「的、的确是黑头发……咦，但、但是、这种事情……」

萨蒂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嘴不停地一张一合。突然间大粒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滑落。她就这样紧紧抱住贝尔格里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真的有，奇迹存在呢，贝尔君……！」

「是啊……真的呢」

贝尔格里夫用手轻轻地梳理萨蒂的银发。

【译注：关于萨蒂放在筐子里的东西：迷迭香的花语为“永远不会忘记”，且其香味有清心安神的作用；榛树枝在西方传说中可以用于驱逐蛇等爬行动物；荨麻可以驱虫杀菌】

○　　○　　○　　○　　○

这里是王城的一间房间。屋内装饰绚烂无比，正是皇太子本杰明的房间。

本杰明如今已经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仪容也打扮得非常整洁。他躺在床上，审阅着身边堆积如山的文件。他的身体因长年的监禁生活而变得衰弱，不过经过这些天的疗养之后也开始逐渐好转起来。

有人敲门的声音传来。应了一声之后，弗朗索瓦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仍是一脸苦涩，但原本那白得如蜡一般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殿下，还请您不要太勉强自己」

「没有啊，你看我这躺着呢。不过这东西还真多啊」

本杰明说着将手中的文件放到另一边。那边放着的是读过的文件，也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

「必须把落下的东西都追回来啊。那个该死的冒牌货，虽然做出了许多显而易见的成果，但手段也很牵强呢。这样下去再过几年就会反噬的」

「现在修正还来得及。虽然会变得很忙……但是您必须先让身体恢复健康才行」

「你也得努力啊。腿怎么样了？」

听到本杰明这么问，弗朗索瓦摸了摸用夹板笔直固定住的左腿。

「很奇怪呢，明明还在却没有感觉……但看到他只有一只脚都能如此灵活地行动，我也不能说丧气话呢」

「哈哈哈，也是呢。『赤鬼』啊……他们还真是一群奇妙的家伙。其实真的很希望他们能留在帝都协助我的」

「……不能总是依赖冒险者之类的人。我们也必须展现出贵族的志气才行」

「你也是不够直率呢。明明就是想感谢他们的吧。这样子逞强会让安洁琳生气的啊？你不也被那孩子狠狠纠正了一回么？」

「呃……说起来，殿下，听说您向『黑发女武神』求婚了」

虽说是赤裸裸地强行转移话题，但效果看起来非常明显，本杰明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脸上浮现出苦笑。

「……所谓『打心眼里厌恶』说的就是当时她那种表情吧。那孩子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呢。皇太子的地位和漂亮的外貌对那孩子来说根本都算不上什么啊」

「哼，说到底不过是冒险者而已。无需太过在意」

「要是没了那个冒险者你们又会怎么样呢？」

又有别的声音传来。弥勒神气十足地坐在沙发上，她身旁是已经计算完成的一大堆文件。

弗朗索瓦皱起眉头。

「你」

「有问题吗？」

「……没有」

弗朗索瓦叹了一口气，伏下视线。本杰明呵呵笑了。

「你不和他们一起去真的好吗，弥勒？」

弥勒抓起桌上的糖果放进嘴里。

「我可是都市女孩。要我去那种乡下地方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可敬谢不敏。而且我还像这样来帮助你们，你们该更多感谢我才对。小兔子也是这么说的」

在本杰明床边放着一张椅子，失去了一条胳膊的法尔卡正有些拘谨地坐在那里。只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由圣堂骑士的制服换成了近卫队的制服。

多诺万已死，从魔剑的影响下解放出来的法尔卡十分老实顺从，而且就算只有一只手臂，他的剑术仍比一般的士兵要强不少，因此被提拔为本杰明的护卫。他本人仍是呆呆地一句话不说，但似乎对此也并无不满。

「好好好，谢谢你」

本杰明笑着伸了个懒腰。

「他们差不多要出发了吧……话说连送行都被拒绝了呢」

「殿下要去亲自送行的话会引发大混乱的。而且为了在下次见面时候不被嘲笑，我等也必须努力成长到让他们惊讶的程度才行。现在不是依依惜别的时候」

「嚯，你已经在为下次见面做准备啦？」

「呃，不……倒也没有……」

弗朗索瓦慌忙移开了视线。本杰明笑着拿起另一份文件。

「不过也是呢。如果真能做到的话，安洁琳说不定就也能接受求婚了呢」

「你有信心成为比『赤鬼』更好的男人吗？」

弥勒问道。本杰明身子震了一下，视线来回游移。

「……大概，可以吧」

「滑稽」

弥勒又抓起一块糖果，随后轻轻扔了出去，法尔卡灵巧地用嘴接住了它。

「别管那种小丫头啦，你觉得我怎么样啊？皇太子妃弥勒，听起来也很不错呢」

「弗朗索瓦，把艾琳支部长的报告给我拿一下」

「不许随便无视我！」

此时，门口又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殿下，我来看望您啦！」

莉泽洛特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

本杰明慌忙坐起来端正姿势，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　　○　　○　　○　　○

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养伤和各种事情的善后工作都已经基本完成，众人准备要回归各自的生活。虽然在帝都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在此期间也享受到了观光的乐趣，贝尔格里夫等人都没打算要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

安洁琳和萨蒂手牵着手，一起兴奋地蹦蹦跳跳。

「妈妈，妈妈～！」

「哦～，安洁，我的女儿～」

卡西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

「每次都要这么弄一回，还真就玩不腻啊。搞啥呢这是」

「有了母亲的女儿和有了女儿的母亲啊……但是没想到真会变成这样，真让人吃惊。话说贝尔，你这也还真有本事啊」

卡西姆身旁站着的珀西瓦尔看向另一边的贝尔格里夫。

「啊，好啦好啦，别拽头发……嗯，你说什么？」

哈鲁和玛鲁坐在贝尔格里夫两边的肩膀上。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鼓鼓囊囊的。

「爸～拔」

「这是胡子」

双胞胎开心地拉扯着贝尔格里夫的头发和胡子。珀西瓦尔耸耸肩。

「真是的，你别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当爹的样子啊。想捉弄你都没意思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新婚的感觉了啊。两边都是大人了哎……咋办，珀西，也就剩你和咱还是小鬼了」

「甭说傻话，就你一人而已」

「咦，是这样吗？」

卡西姆笑呵呵地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好啦，要跟帝都说拜拜啦。搞出这么多事儿来，咱可真是累坏了。现在就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也是呢……总觉得肩上的担子都卸下来了」

珀西瓦尔也点点头。

原本各奔东西的四个人如今终于又回到了同一条道路上来。虽然还有值得在意的事情，但漫长的一直战斗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值得在意的是施魏茨……你咋想？他会再搞点啥事儿不？」

「鬼知道。不过他要能主动过来倒更好。省得俺去找他了」

「嘿、嘿、嘿，咱就是喜欢你这种地方啊」

「而且话说托内拉还有『圣骑士』是吧？比呆在帝都还要安全得多……等不及要见他了」

珀西瓦尔笑着说道。卡西姆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算咱求你的，跟他比试的时候别把村子给炸飞了啊？」

「……你是把俺当成魔兽还是啥了？」

卡西姆轻轻移开视线。

贝尔格里夫仍在疲于应对双胞胎的攻击，此时跟安洁琳跳完的萨蒂发现了这边的情况，走过来从贝尔格里夫肩头接过双胞胎。

「好啦好啦，不可以欺负爸爸哦」

贝尔格里夫松了一口气，活动一下肩膀。

「哎呀呀，谢谢啦」

「你这还真是招孩子喜欢啊，贝尔君……嗯？是不是应该称呼老公比较好啊？」

「别，这就不用了。要你这么说你也不习惯吧？」

「啊哈哈，也是呢。自然的才是最好的。好啦，当姐姐的，你也来帮忙～」

「好～。嘻嘻，我是姐姐哦……」

一直黏着萨蒂的安洁琳接过玛鲁。在一旁看着的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家人又增加了呢，安洁」

「超级幸福……现在的我简直完美」

安洁琳说着用脸蹭了蹭玛鲁的脸。玛鲁「呀」地喊了一声，似乎是因为痒痒而扭动身子。

安奈莎环抱双臂。

「话说还真厉害啊。原本以为无关的事情居然全都联系到一起了」

「就是啊。稍微有点羡慕哎」

玛格丽特也笑着说道。对于这个与家人不睦的精灵族公主来说，这样的光景或许会让她感到羡慕吧。

「……但与其说是母女，倒不如说是姐妹呢」

「的确。萨蒂婶太年轻了」

安洁琳居然是萨蒂亲生的孩子，这件事当然让众人十分震惊，不过大家也都接受了这个情况，至于安洁琳则是超级高兴。一方面她知道了自己并非是因为不受欢迎才被遗弃，另一方面自己的母亲居然正好是贝尔格里夫曾经的伙伴，这让她无比欣喜。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她对于萨蒂抱有很大的好感。在被萨蒂抱住时她会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现在想来那或许是自己的身体记起了母亲的温暖吧。

不过如此一来，安洁琳是魔王一事也就确定无疑了。但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都是一副「那又如何」的态度，毕竟已经收容了米托和白等跟魔王有关系的孩子，反倒是萨蒂显得还更困惑一点。

总之因为这种种原因，贝尔格里夫和萨蒂就顺其自然地成为了一对夫妇。但双方都已经过了四十岁，而且都有了孩子，精神方面早已非常沉稳镇定，因此完全没有新婚燕尔的那种激情，反倒是散发出一种老夫老妻的氛围。

「哎呀，大家都在呢～」

又有声音传来。转头一看，是莫琳和远矢一起来了。他们是来送行的。

贝尔格里夫露出开心的微笑。

「哦，是你们俩……谢谢你们了，受了你们不少关照，真的帮大忙了」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也多亏各位，我也能稍微有所改变了」

远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珀西瓦尔眯起眼睛。

「那，你接下来要咋办？还就继续这样？」

「……我准备去给妈妈和哥哥扫个墓。然后想把名字还回去」

「这样啊。也算是你自己做个了结吧」

「是的」

「？你们在说什么？」

远矢看看有些莫名其妙的安洁琳，随后又看向贝尔格里夫，略带寂寞地笑了笑。

「能够见到大家真的是太好了」

「过后我们也会去奥尔芬的。到时候要给我们介绍好吃的店哦！」

「莫琳，你啊……」

真是不看气氛，远矢无奈地以手扶额。众人都笑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各自道别。

安洁琳拍了拍远矢的肩膀，随后紧紧握住他的手。

「保重啊。下次再见。绝对还会再见面的」

「嗯，安洁琳小姐也是。要好好珍惜爸爸妈妈啊」

「这个当然……」

安洁琳自豪地挺起胸膛。

米丽娅姆倚着手中的杖。

「话说到最后也没再见到伊什梅尔先生呢～」

安奈莎点点头。

「他大概很忙吧……不过肯定还很好就是了」

「我说～，远矢，要是你过后见到伊什梅尔了记得帮我们带个好～」

「啊哈哈，知道了。我会转告的」

阳光虽然很温暖，但寒风依然凛冽。一只老鹰在空中转着圈子，发出高亢的唳声。

萨蒂挽起袖子。

「好啦，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空间转移了吧。大家都靠过来靠过来」

「但是萨蒂，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那风景我至今都记得非常清楚」

萨蒂微微一笑，吟唱出简短的咒文。眼前的风景突然开始变得扭曲。来送行的远矢和莫琳的身形也摇晃起来，逐渐变得模糊，终于消失不见。一种不可思议的悬浮感让人有些晕乎乎的，突然间视野变成一片全白，同时感觉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似的。

「唔啊，这啥玩意——噗！」

珀西瓦尔发出一阵怪叫声，紧接着有哗啦哗啦某种东西落下的声音传来。安洁琳大笑起来。

「只是雪而已啦，珀西伯伯」

头顶大树上落下的雪砸了珀西瓦尔满头满脸，他使劲摇头将其甩掉。卡西姆呵呵笑着说道。

「哎呀，这还真厉害啊。要是在这山里遇难了就太蠢了」

「不用担心，走这边」

贝尔格里夫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迈开脚步。透过只剩枝条的树木缝隙间可以看到珍珠色的天空。看样子雪这会儿正好停了。

比帝都冷风还要冷上许多的刺骨寒风掠过皮肤。但这份寒冷反倒是让贝尔格里夫更有一种还乡的感觉。

雪非常深。因为没有雪橇，所以走起来很慢，不过也正好借机仔细确认道路。

贝尔格里夫回头看去，家人和朋友们正冒着严寒笑着跟在他身后。有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脸上肯定也挂满了笑容。

村子越来越近了。在一片雪白的平原对面，那些早已看惯的房屋并排而立，仿佛依偎在一起。

旅行结束了。要回家了。

笔直升起的袅袅炊烟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第九卷 番外篇 足迹

他还是头一回坐这么长时间的马车。车厢的硬木板上虽说垫了一层布，但坐久了屁股还是会疼。每次马车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红发少年都会从车上下来伸展一下身体，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腿脚。他虽然一直憧憬旅行，但像这样的状况果然会让人感到退缩。不过只要畅想一下前方等待着的未知风景，那份疲劳似乎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托内拉出来的路上，道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完全变红，开始逐渐散落到地面。公国中最早迎接冬天到访的托内拉已经有零星雪花飘落了，往南一些会是这样的景象也很正常。身后的故乡说不定已经开始有积雪了。这让他有种随着冬天一起南下的感觉。

在临近的罗迪纳村，从未闻过的强烈猪臭味让他吓了一跳；到达波尔多时，他见到了比托内拉还要大得多的小麦田，那田地大得仿佛一直扩展到天边一般。看到排成一列列的已经开始出芽的冬小麦，少年的思乡之情立刻被勾了起来，但他使劲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还早着呢。

与少年同行的是一个小商队。他们有四辆马车，每辆车上有一个商人，外带五个学徒和六名护卫的冒险者。冒险者有三人坐在马车上，另外三人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少年还不是冒险者，因此没有被算进护卫里，不过商人领队还是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说是有个万一的时候也可以作为护卫战斗，但其实更多的是想把他当诱饵吧。虽然没这么说出来，但少年也明白这一点。当然相对的，搭车的费用也便宜了不少。

作为冒险者领队的男子也坐在少年身边，他同时也负责商人领队的护卫工作。这个中年男人只有一只眼睛，长着一脸大胡子，据说他的级别是ＡＡ级。男子话不多，锐利的目光让人有些难以接近。不过他当听说少年想成为冒险者之后，便时不时会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他。

咕咚一声，马车使劲摇晃了一下。大概是碾到石头了吧。看着皱起眉头揉腰的少年，男子轻笑一声。

「还没习惯吗」

「咦，啊，是的」

「迟早会习惯的」

红脸的商人领队呵呵笑了。

「年轻人嘛，很快就会习惯的。当了冒险者的话可是要经常坐马车的，不习惯的话根本没法干活了」

少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商人笑嘻嘻地将果干扔进嘴里。

「要俺说啊，你那把剑用不了多久就得换吧？」

「这个还不清楚」

「也是呢。不过毕竟是关系到性命的东西啊。比起托内拉肯定是奥尔芬可选的更多吧。你要乐意的话俺也可以帮你挑一挑」

「呃，那个」

「别太欺负年轻人啊」

男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商人呵呵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你难道不这么想么？你觉得他靠这把剑就能升上去？」

「每个人各不一样。积累经验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学会了。靠别人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还真是个倔脾气。算啦」

「那个，万一真的需要的话，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看着低头致意的少年，商人和男子都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商人接着笑了出来。

「还真是个认真的好娃子啊，当冒险者太可惜啦。那啥，你也甭当冒险者了，来俺这边干咋样？当商人也不坏啊」

「啊不，那个，我」

「哇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好啦，你赶紧把级别升上去，到时候俺这生意还指望你照顾嘞」

「哦，啊，那当然」

少年正要投身于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他原本的人际关系仅限于村子里的狭窄范围，而如今却被这些关系之外的人所包围，这种情况让他难免有些退缩。当然这也和他原本慎重的性格不无关系。不过，能够接触到之前十五年的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种种新鲜事物，还是让他产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兴奋感。

前方马车里有一名年轻学徒探出身子朝这边大喊。

「老爷，马上要到了」

「哦，知道啦。赶紧准备」

商人也探出身子，开始发出各种指令。

少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行李，调整一下腰间剑的位置。男子嘟囔了一句。

「不要心急」

「咦？」

「从Ｅ级升到Ｄ级是比较容易的。但是不要心急。不管不顾乱冲的人会很容易死掉。反正迟早能升上去，那就先把这个等级能得到的东西全部得到再说」

「知道了」

少年点点头。男子闭上仅有的一只眼睛。

「我的那只眼睛就是这样在Ｄ级时候没的。稍微莽了一下。虽然幸运的是活下来了，但经常还是会怀念双眼看到的风景。不想像我这样后悔的话，就不要心急」

有些沉重的话语在少年心中久久回响。那颗有些躁动的心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少年低下头来。

商队终于进入了城市。少年立刻有种非常震撼的感觉。高耸的建筑物，多到吓人的人流，无休止的喧嚣，尘土飞扬的空气，从未闻过的奇妙气味，从未见过的奇特打扮。映入少年眼帘的一切事物都是新鲜的，带给他鲜明的印象与深刻的感受。

在一个聚集了众多马车的广场上，少年下了车。他的搭车旅程到此为止。商队接下来还要继续南下。

商人嘿嘿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就这样啦。加油啊。将来有缘再见了」

「承蒙您关照了」

少年低头致意，随后瞅了一眼冒险者领队的方向。男子正在跟他的队友商量着些什么，并没有看向少年这边。

去打搅他是不是不太好呢，少年这样想着，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句「别死啊」。回头看去，男子正以单眼看着少年。少年于是也低头回礼。

都市里乱糟糟的。在托内拉时，即使是举行祭典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人聚集到一起。穿梭在人潮间的缝隙之间，仿佛不断变换的街道让少年头晕目眩，但他还是设法来到了冒险者公会。

公会在一栋非常大的建筑里。午后的阳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远看一片雪白非常美丽，走近了却发现上面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过这反倒是让人觉得有种莫名庄严的气氛。

屋里也很热闹。走进屋里的少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大概是因为不断有人进出的缘故吧。不过这反倒是件好事，他也不喜欢太过引人注目。

大厅里有许多冒险者模样的人们。有的身着各式铠甲，有的带着长枪宝剑，有的穿着厚厚的法袍同时手持魔杖。在托内拉偶尔才能见到的装束如今在此处聚集了这么多，这让少年的内心激动起来。从今天开始自己也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了。

少年突然连走路都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他来到柜台前，女接待员以温柔的笑容迎接他。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我想当冒险者」

有那么一瞬间，接待员以一种像是在评判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下，但随即就微笑着将一份文件和羽毛笔放到柜台上。

「那么请先填写这个」

少年虽然会读写，但平常很少会写东西，所以不免会有些紧张。他非常谨慎地依次填好每一项。

「……这样行吗」

「好的」

接待员看了一下返还回来的表格，逐一检查每个项目。

「……好，没问题了。您将从等级Ｅ开始起步。可接受的委托难度会受等级限制，但只要扎实完成任务的话迟早是能升级的。虽然并非强制，但从安全和效率的方面考虑我们还是推荐您组队。公会所属的教官可以提供教学课程，当然会收取一定费用，如果您有需求的话推荐尝试」

女接待员还做了许多其它说明。少年一脸认真地聆听。当说明结束时，接待员噗哧笑了出来。

「还真是认真呢」

「呃」

「其他人都是随便听听就算了」

「这、这样啊」

是不是这样子不拘小节才更像是冒险者呢，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他担心自己是不是被人当成乡巴佬了。看着这样的少年，接待员咯咯笑了。

「请加油吧，呃……贝尔格里夫先生」

接待员瞟了一眼表格后说道。

少年——贝尔格里夫腼腆地点了点头。

○　　○　　○　　○　　○

「靠，你搞毛啊！」

被贝尔格里夫从身后抱住，男子大声怒吼。他转身将贝尔格里夫甩开，一把抓住他的胸口。

「干嘛要拦着老子！再差一下就干掉它了！」

「不是的，那是陷阱！你如果用剑戳下去的话它会发射毒针的！」

「闭嘴！明明干掉那家伙就能凑齐素材了，你这搞的又得重头开始了！」

「但是，那样子你会死的啊！」

「死个屁！你丫不是买了解毒药了么！」

「毒的种类不一样啊。它的毒针是神经毒素。我说过连那种药一起买，但你说是浪费钱……」

「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脸上传来一阵冲击，随后感觉到开始发烫。自己被打了。

「够了。每次跟你在一起就让人不爽，胆小鬼。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限你今天之内退队，听到没！」

男子将贝尔格里夫推开，随后粗暴地转身走开，周围的队友们也都跟他一块离开。有的队友也看了贝尔格里夫一眼，但他们的眼神里显然不是怜悯，倒更像是有种终于痛快了的感觉。

贝尔格里夫揉了揉被打的脸，坐到地上长叹一口气。为什么一直都不顺利呢，他不禁这样想。

在都市的生活与在托内拉的完全不同。

首先一点就是什么都要钱。想要找一张像样的床需要钱，吃饭也毫无疑问要付钱。贝尔格里夫手头的资金还不足以租房，因此他只能找最便宜的旅馆住，每天做些采集草药之类活赚些小钱。

讨伐类的委托很难接到。对于Ｅ级的单人冒险者来说，可以接的讨伐委托并不多。倒是听说如果完成这样的任务就能很快升级到Ｄ级，然而每当贝尔格里夫想起那个独眼冒险者的话，他就会打消那样的念头。在村子里他的剑术或许是值得自豪的，但来到奥尔芬城生活以后，他发现比自己强的人简直要多少有多少。不能心急。

虽然这么说，但每次他看到有年纪相仿的冒险者们神采飞扬地完成讨伐委托时，内心中果然还是会感到焦躁。他不禁觉得，那种程度的事情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然而理性在告诫自己不要心急。各种思绪不断碰撞，他就在这种难以平静的心情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公会里设有募集队友的公告栏。冒险者可以将自己的名字和联络方式——大多是他们投宿的旅馆名称和位置——写在纸上然后贴在上面，之后想要募集队友的人或是想要加入队伍的人会从中选择并试探接触。当然，绝大多数队伍在征集队员时会附带各种条件，比如说要在一定等级以上，或是只限魔法师和弓箭手等后排角色，有的比较奇怪的甚至会详细指定性别和年龄范围。

有很多队伍都是由从故乡一起出来的朋友之类组成的。这种情况下想要加入他们的队伍需要一定的勇气，不过现在也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了。贝尔格里夫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募集前排角色的队伍加了进去，终于获得了与魔兽战斗的机会。

刚开始他虽然受到了队友的欢迎，但很快他那慎重的性格以及那些想要派上用场的知识和行动却起了反作用，让他逐渐被疏远，最终闹到被赶出队伍。

「……死掉了的话就全完了啊」

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大家都认为自己就肯定没事呢？谁都有可能轻易死掉。当初在托内拉的时候，前一天还一起劳动的伙伴第二天就因为被倒下的树木砸到而死掉了，这令他印象深刻。生命是非常脆弱的。怎么能说自己肯定不会出事呢？

那些初出茅庐的冒险者们全都非常心急。会去当冒险者的人，要么是无事可做的无业游民，要么是憧憬着高阶冒险者的人。没有人会心甘情愿一直停留在低阶。贝尔格里夫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但那位独眼冒险者的话始终铭刻在他心头，而且他也不像他人那样非常急切地想要向上爬。这也许正是他与别的冒险者间产生冲突的主要原因。

这里是离奥尔芬城大约一小时路程的丘陵地带。虽然危险度并不是很高，但毕竟是魔兽出没地带，一般人是不太会接近的。如今太阳已经西斜，在这里过夜也绝非上策。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嘴里似乎破了个口子，吐出的唾沫里混着血丝。刺骨的寒风不时吹过。

「……唉」

明天开始要怎么办呢，贝尔格里夫想道。单人行动终归是有界限的，必须去寻找别的队伍。但如果自己的行动和性格会导致自己被疏远的话，是不是必须要改变才行呢。像他们那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挥剑，不惜受伤甚至拼上性命……

「不，不行。那样是不对的」

贝尔格里夫摇了摇头。如果是那些高阶的人，面对着龙或者大恶魔之类的对手时或许才需要那样做吧。倒不如说对上那种对手必须要拼命才有可能赢。但是做为Ｅ级的冒险者去跟那些低阶魔兽拼命又是为了什么呢？要是为了守护城镇村庄也就罢了，只是为了获得素材就搭上性命，失掉手脚或是眼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这性格还真是吃亏呢」

贝尔格里夫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在笑，但眼前的风景却变得水汪汪的。

○　　○　　○　　○　　○

一头枯草色的头发随风摇晃。头发的主人只是放任其随意生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最开始蹭到额头或脖子时还会感觉有些痒，但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

少年正在磨剑。那是一把便宜货，不过他觉得钝了的话只要重新磨就好了。即使没有上等的砥石，但只要肯花时间研磨，即使是便宜货也能磨成还算像样的东西。不过每跟魔兽战斗一次都要重磨实在有点麻烦就是了。

少年出生在一个小村庄的村长家里。村里所有人都靠着耕田或是放牧，以及偶尔的狩猎为生。算得上是十分平稳的生活。村子虽小，但也有供冒险者歇脚的旅馆和酒店。偶尔遇到魔兽出现的时候，只要付钱他们就会将其赶走。

土壤非常肥沃，只要肯下工夫，田地就会带来慷慨的回馈。下地干活，驱赶牲畜，每顿饭前向主神祈祷。这是一个随处可见，恬静祥和的小村庄。

然而少年却对此有所不满。他的不满并非来自于这种平稳的生活。而是因为谁都将这种生活当成是理所当然的，并将其强加给少年，这让他感觉不快。他身为村长的儿子，周围的少年们也都是这样看待他，双亲也坚信他会继承家里的事业。每当少年表现出对外面世界的憧憬时，他都会遭到严厉的斥责。

——你生在这里，死在这里，这是早就命中注定了的。

身为农民就甭老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仅双亲如此，村里的人也都这么说。但这种事情是由谁决定的呢？少年不禁陷入思考。

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东西，不是属于其他任何人的。

少年非常愤慨。越是受到斥责和劝说，他内心的反抗之火反而越盛。终于在某个晚上，他收拾行李离开了村子。

经过几天的旅行，他来到了之前只是听旅人说起过的奥尔芬城。头一次见到的都市大到让人头晕目眩，但这反倒是让少年的心沸腾起来，眼中看到的所有东西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少年举起磨好的剑，翻过来掉过去仔细端详。剑身在灯火照射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很好」

将剑收入鞘中，少年躺到床上仰望天花板。每当油灯的火苗摇晃时，天花板上的影子也随之起舞。

明天的工作是联合讨伐。Ｃ级及以下的冒险者和队伍汇集到一起，对异常增殖的人型魔兽进行讨伐。如今魔兽们正在聚集在地城周边，由高阶冒险者对其进行监视。大概是为了让低阶冒险者们积累经验，公会特意主导进行这次联合讨伐，而并非委托高阶冒险者直接处理。

一想到这些都是人家准备好的，少年就不由得感到火大，但在这种事情上逞能也没什么意义。

少年的剑术本领了得。看过同龄的剑士之后，他有自信不会输给他们。但他性格倔强，而且有个很大的缺点是一旦太过投入视野就会变得狭窄，因此至今为止几次加入队伍的经历都因队内冲突而最终失败。当然级别也没法得到提升。这次的联合讨伐他是以个人身份参加的。

「……就没个靠谱的家伙么」

少年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自己的事情姑且不提，至今为止组过队的那些人里，大部分要么是些只想着拼命往上爬，不顾一切埋头猛冲的家伙；要么是将冒险者这一职业作为朋友游戏的延续，以半开玩笑半游戏心态度日的人。虽说其中也有些是因为经验不足，但总之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少年想要去到更高的层次。从流浪民族、吟游诗人和旅行冒险者那里听来的英雄传说令他神往，总想着将来也要跟龙或者魔王之类的存在一较高下。

要是能有人让俺充分发挥就好了啊。

少年闭上眼睛。关于剑术他是有自信的，自己的缺点他也明白。但自己的强大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缺点。该冲上去时毫不犹豫向前冲锋，这正是所谓的强大。说得好听些是毫不犹豫，说得不好听是欠考虑。这算是一件事的两面性。

要是能有个可以正确把控时机和状况的伙伴就好了，少年不禁这么想。自己虽然知道自己的视野很窄，但现在想改也很难。所以如果能有个充分理解这一点的同伴的话，自己就能尽情发挥了。

没有的东西也没法强求，少年这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也很快到来。少年带着磨好的剑前往集合场所，已经有许多冒险者聚集在那里了，公会派来的高阶冒险者作为指挥官正在发号施令。

低阶冒险者们都是杀气腾腾，而周围为了以防万一而待机的高阶冒险者们则看起来悠然自得。他们看向低阶冒险者时的表情非常从容，似乎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等级的差异。

你们就好好看着吧，少年心想。总有一天俺也要站在那个地方。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环视四周。这里是一片视野很好的平原，不过还是可以看到不少缓慢起伏的丘陵。对面可以听到有大群魔兽的吼声传来，它们大概也在窥视这边的情况吧。

战斗的大幕终于拉开，冒险者们争先恐后地朝魔兽扑了过去。魔兽们也都杀气腾腾地冲了上来。双方很快短兵相接，不一会儿周围就陷入一片混战。惨叫声、怒吼声、魔法咏唱声、武器碰撞声震耳欲聋，源源不断。

少年有些傻眼地站在略靠后的地方，以冲得太靠前的魔兽为对手。他不禁觉得，这比他之前的行为还要过分。虽然能明白他们想要立功的心情，但发展到这个情况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指挥官最开始费心组织的阵型完全没起到作用。

「在别人看来俺也是这个样子吗……」

像是暴走一般只会向前一味猛冲的新手冒险者。别人看来俺也一样吧，这种想法让少年有些消沉。他对上一只冲到近前的哥布林，但连砍三剑才将其砍倒，这让他皱起眉头。都磨了那么久了，结果还是不够锋利。

「……！不好！」

突然间，离他不远的一名红发少年慌慌张张地朝队伍的侧面跑了过去。

「这边！从侧面来了！」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只见有一群魔兽脱离大部队从侧面绕了过来，正试图从过度前压的冒险者军团侧面发动偷袭。附近的冒险者们在红发少年的提醒下慌慌张张摆开防御态势。虽然被对方抢了先手，但好歹避免了奇袭。

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在这种混战中居然还能注意到侧面的奇袭啊。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不禁嘴角上翘。可不能把这家伙放跑了。

战斗终于结束，在高阶冒险者的协助下，最终以冒险者一侧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大家都准备要回公会去了，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着红发少年的身影。

「闭嘴！我们队不需要没用的废物！限你今天之内滚出去！」

一阵怒吼声传来。转头一看，红发少年疲惫地耸耸肩，扛起行李准备往回走，少年连忙跑过去朝他搭话。

「喂」

听到声音，红发少年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他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跟自己搭话，一脸不可思议地环视四周，随后看向少年。

「……叫我？」

「是啊。你好厉害啊」

「呃……？哪里厉害了？」

「还问哪里……那个侧面来的奇袭啊。亏你能注意到」

「啊……算是吧」

红发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

没错了。这家伙是个好人，而且相当有本事。跟这家伙组队的话绝对能去到更高的层次。枯草色头发的少年脸上浮现出快活的笑容。

「俺很看好你！你要不要加入俺的队伍？」

「哈？咦，你的，队伍？」

「喔！刚才正好看见了，你现在没队是吧？」

「倒是这样没错……」

红发少年挠挠头。

「但是，我之前加入过好几个队伍，全都被赶出来了。有可能没法达到你的期待……」

「说啥呢！今儿要不是你注意到那个奇袭，那不知道要出多大事呢！俺可是看见了，你这人真挺厉害的。来跟俺组队呗，行吧？」

红发少年有些疑惑地视线来回游移，最终带着有些生硬的笑容点了点头。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大笑着伸出手来。

「俺是珀西瓦尔。叫俺珀西也成。比剑俺不会输给任何人。多关照啦」

「呃，我是贝尔格里夫。请多关照，珀西」

贝尔格里夫有些怯生生地，但又非常坚定地握住珀西瓦尔伸出的手。

○　　○　　○　　○　　○

奥尔芬城熙熙攘攘非常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大路上货车和马车往来奔驰。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干巴巴的空气中尘土四处飞扬。

和珀西瓦尔组队之后，让贝尔格里夫首先感到吃惊的是，珀西瓦尔这个队长居然只是个光杆司令。「加入俺的队伍」这种说法原本让他以为队里还会有其他的人，但珀西瓦尔却毫不在意地表示「从现在开始拉人组队。你是头一个」，这让他无言以对。

珀西瓦尔与他之前经历过的队友都不一样。要说的话，只有他是在对贝尔格里夫的行为进行评价之后将他拉进队伍的。从一开始就获得好评，这让贝尔格里夫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里感觉痒痒的。

组队的第二天，珀西瓦尔就搬到了贝尔格里夫所住的旅馆来。原本贝尔格里夫就是个非常节俭的人，因此他选择的住处是尽量便宜但又条件不太坏的地方，而珀西瓦尔能够找到好的住所自然也是非常高兴。

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像这样子连生活空间都非常接近的队友是第一次遇到，这让他略微有些紧张。不过珀西瓦尔倒是对此并不讨厌，而且他性格开朗爱笑，跟他聊天也很开心，因此贝尔格里夫也很快与他打成一片，逐渐觉得能和这个少年组队是一种令人开心的邂逅。

两人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要来切磋一下。然而贝尔格里夫却发现自己根本毫无胜算，珀西瓦尔的实力令他目瞪口呆。

「……你还真强啊」

「早就说了吧，比剑俺不输任何人」

珀西瓦尔笑着转了转手中的木剑。

「你这底子也不错，但就是有点没自信。剑招里没有霸气」

「嗯，这个我也知道……」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被打掉的木剑捡起。珀西瓦尔打了个哈欠。

「好啦，去公会看看吧。算是新队伍的首秀」

「不，这才刚两个人就说队伍有点……而且两个人都是剑士」

「没事，有你在后面守着就行了」

珀西瓦尔说着就快步朝公会走去。贝尔格里夫一边心里想着「真的没问题吗」，一边跟在他后面。

就结果而言，首秀可以说完成得相当糟糕。他们按照珀西瓦尔的主张选择了一个魔兽讨伐兼素材收集的委托，到达目的地后却发现魔兽数目相当多。虽然也不是说打不过，但必须非常拼命，于是最后可供收集的素材也没剩下多少。再加上目标中还混入了一只带有超硬甲壳的魔兽，于是珀西瓦尔的那把便宜剑就华丽丽地折断了。

珀西瓦尔的本事的确了得，面对魔兽他会毫不畏惧地冲上前去，以出色的身手将魔兽一一屠戮，但需要收集的毛皮素材也都被砍坏了，结果就是完全没能满足委托所需的数目。再加上还把剑搞折了，简直可以说是一场大失败。

「那剑原本就感觉有点钝，所以就得使劲多砍好几下才能干掉它们」

珀西瓦尔在旅馆的房间里辩解道。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想完成工作呢，还是只想打倒魔兽啊？」

「那当然是工作啊。现在级别还是最低级，不搞定工作根本升不上去吧」

「那样的话现在的做法就不行。你剑术水平是没问题的，像这种要获取毛皮的委托，就需要用更好的做法，比如一击砍掉脑袋之类。还有就是要买一把稍微好一点的剑。道具太差导致本领没法发挥的话就太浪费了」

「好嘞，下次就好好干一场吧。就当是打气，一起去喝两杯呗？」

「在准备好新的剑之前都不行。而且讨伐类委托也暂时先不接了。先从攒钱开始」

「咦，把你的剑借给俺不就得了」

「……那我要怎么办啊」

「啊……也是哎。知道了，没法子」

到头来，他们决定先以攒钱为第一要务，主要是在贝尔格里夫主导下进行各种稳定可靠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在采集草药等素材。珀西瓦尔虽然一直牢骚不停，但毕竟他现在无剑可用，而且他也明白贝尔格里夫说的在理，所以也只是嘴上抱怨一下，工作还是会认真完成的。

像这样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眼瞅着给珀西瓦尔买新剑的钱就要凑齐了，两人决定去提前考察一下，于是一起出门前往武器店。

「武器终于能回来了啊。哎呀呀，成天采素材俺真的是干够了」

「但是你也熟练了很多呢。说实话我有点惊讶呢。原本以为你会很不习惯干这个的」

「啊，还好吧。倒是你挺厉害的呢。原本就是干这些的吗？」

「嗯……我是从一个很小的村子里出来的……你也是吗？」

「差不多。就是因为讨厌这些俺才跑出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很明显他们都不太想提起故乡的事情。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突然间传来一阵喊声。

「站住，你个臭小鬼！」

转头看去，一名脏兮兮的茶发少年从小巷里跑了出来。紧接着后面有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现身。

「谁、谁来帮忙抓住那个小鬼！他吃白食！」

「嘿，有意思。帮他抓住了说不定能要点谢礼呢！」

珀西瓦尔自告奋勇冲上前去，挡住少年的去路。虽然手头没有剑，但珀西瓦尔赤手空拳的本事也是相当了得的。

「喂，小鬼头！不想受伤的话就老实点！」

茶发少年有那么一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立刻就露出嘲笑般的笑容，手心朝着珀西瓦尔伸出，以一种像是在笨拙地投球的姿势使劲挥动手臂。

「唔嗷！」

一团淡蓝色的魔力块顿时朝珀西瓦尔袭来，正面吃下这一击的珀西瓦尔直接被打飞到了道路另一边。茶发少年从珀西瓦尔身边跑过，瞥了他一眼并哼了一声，随后朝着一旁呆若木鸡的贝尔格里夫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就那样跑远了。

「魔弹……那个年纪就能……」

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随后突然反应过来，跑向一旁的珀西瓦尔。

「珀西，没事吧？」

「疼……该死，没想到居然还是个魔法师哎」

珀西瓦尔揉了揉脑袋，猛地站起身来。

「那家伙有点本事啊。居然能把俺打飞，俺看中他了。喂，去把那家伙找出来吧。然后把他也拉进队里」

「什么？」

「看那样子是贫民窟的小鬼吧。要是在孤儿院的话应该会穿得更好点，而且感觉也不像是冒险者。那岁数就能用那种魔法的话，将来绝对超厉害的。要赶在被别人抢走前把他给抓住」

「不，那个，等一下」

「咋了，不是你之前说的想要个后排角色的么」

「虽说是那样啦……不是，你认真的？我们都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别搁那儿婆婆妈妈的了。贝尔，俺当初拉你组队时候不也一样不知道你是啥样人么。一样的一样的」

看珀西瓦尔这个样子似乎是无法阻止了。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知道了。也罢，你有看人的眼光，就交给你了」

「好嘞。既然这么定了就赶紧把那家伙给找出来吧！」

○　　○　　○　　○　　○

少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摸爬滚打求生活。

贫民窟里有许多大人，孩子也不少。有些是家里无法抚养而被抛弃，有些是父母去世后流落街头，最终来到了这里。

这里的大人们也是各种各样的。有因受了重伤而无法继续工作，无家可归的冒险者；有作为罪犯被通缉，到这里来避风头的魔法师；有被之前侍奉的主人所驱逐的前仆从；有在脏兮兮的小帐篷里接客的妓女；形形色色的人生在此交汇。

少年那一头暗淡的茶色头发大概是从父母那里遗传来的，但少年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抚养他长大的老人生前每次提起这事，都会张开那已经没几颗牙齿的瘪嘴笑着说道。

「你是被人扔掉的啦。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天上下着雪。要不是俺把你捡回来你早就冻死啦」

「……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少年从正在读的魔导书中抬起头来，一脸不耐烦地靠在墙上。

老人嗜酒，时常会去城里的垃圾堆里翻找一些可以卖钱的东西卖到二手道具店，或是靠着在路边乞讨生活。虽说是养育他长大的唯一亲人，但少年对老人并不怎么喜欢，所以老人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太过悲伤。他不喜欢捡垃圾也不喜欢乞讨，觉得与其靠他人施舍还不如靠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

贫民窟里有许多罪犯。其中大部分人的理由只是为了获得活下去的口粮，不过在一部分孩子间也有将犯罪行径视为英雄行为的想法，他们像是在比赛一般进行着盗窃、吃白食等行为。少年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孩子们也有属于孩子们自己的小团体，但少年因为性格比较认生，所以并不属于任何团体，一直是独自一个人行动。即使是在孩子们的社会中，这样的边缘人也同样会遭到排挤。少年也没有朋友，他觉得自己或许会一直这样一个人生活下去。

改变他的命运的，是某一次他从街边小摊偷到的一册魔导书。通常情况下他会将其卖掉换成钱，但那一次他却莫名地被吸引，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书读了起来。

读写文字方面他跟贫民窟的那些大人们学过一些，所以魔导书也勉强能读懂。读着读着，少年就被奇妙不可思议的魔法世界迷住了。他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以自己的方式尝试练习，终于学会了使用简单的魔法。这样一来，整个世界看起来仿佛完全不一样了。

少年合上书来到外面。裸露的土地高低不平，有许多地方根本就是泥坑，周围又臭又脏尘土飞扬。刚才明明还在魔法的世界尽情逍遥，如今却有种一下子被拉回现实的感觉。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但他对这里并没有故乡的感觉。然而他也不知道离开这里的话该如何生存下去。所以只能是埋头沉浸在魔法中，而为了尝试魔法又会沾染更多罪恶。不过这其实也挺有意思，用魔法来捉弄那些愚蠢的大人让他很开心。

「冒险者啊」

少年自言自语道。他想起了前几天拦住他去路的少年们，他们看着比自己大两三岁，身上还带着剑，大概是冒险者吧。

他倒也去过冒险者公会。公会对于冒险者登记并无限制。而在贫民窟生活的孤儿们为了找工作而去公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少年姑且也登录成为了一名冒险者，如今也可以接受委托。

但虽说是进行了登记，然而能让没有正经武器的孩子们做的工作其实并不多。即使是成年的冒险者，低阶人员之间也经常会需要争夺工作机会，更不用说孩子们之间对于那少之又少的工作的争抢。大多数的日子里他是无法获得工作机会的，因此他也没把自己当成是冒险者。

少年也并非是因为喜欢做坏事才去做的，但从他的性格和成长经历来说，让他一直去做打扫街道、采集草药之类的平淡工作也不太现实。因为认生所以也没法去求别人教他什么。结果就是只能靠着吃白食和偷盗等恶行生活下去。

那家伙居然像那样装出一副正义的样子拦住自己，还真是自不量力啊，少年想起这些不由得嘴角上翘。即使是拿着剑的冒险者也敌不过咱的魔法呢，他不禁这么想。

但是仅凭一本魔导书终归是有界限的。越是沉醉于魔法的世界，少年的好奇心就越发膨胀。如此一来，现在的这种活法就让他觉得有些不能满足了。

「找到你了！」

突然传来的喊声让少年不由得身子一缩。转头看去，一个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正一脸欣喜地朝他跑来。

「呃！」

是上次那家伙！

没想到他居然会追到这里来，这让少年有些惊慌失措，但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被抓住，于是他慌慌张张地开始逃跑。

「别跑！站住！」

「别、别过来啊——！」

少年拼命地逃跑，但追来的那名少年的气势也非同一般。简直就像是一团「绝对要把你抓住」的顽固意志化作了人形追过来似的。

只不过是用魔法打飞了他一次而已，居然会如此执着，这也太不成熟了，茶发少年这样想着咬紧嘴唇。被他抓到了会怎样呢？是会被打一顿，还是会被扭送到士兵那里，还是两者皆有呢。总之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吧。虽说能使用魔法，但少年可没有乐观到认为自己跟一个现役冒险者（而且看起来是个剑士）对战还能全身而退。

茶发少年在熟悉的贫民窟小巷里穿梭逃窜，时而还放出魔弹反击，好不容易才勉强甩掉了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意识到自己终于逃掉了之后，少年跪到地上，花了好久才让怦怦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平顺下来。

「呼、呼……该死，这啥人啊」

少年调整好呼吸，警戒着四周悄悄回到住地。

那之后又过了两天，少年始终警惕着那天发生的事情，一直躲着不出来，没有去偷东西也没有去吃白食。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根本做不到。那个枯草色头发的少年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让少年心神不宁。

少年居然会如此老实实属少见，贫民窟的孩子们都在他背后偷偷指指点点。前些天有冒险者来追捕少年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那家伙超害怕的哎」

「哼！稍微会使点魔法而已，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要是有人把他抓起来交给士兵就好了」

这些话很快传入了本人耳中，对于这些传言很是愤怒的少年跑了出去。谁要害怕那种东西啊，他心想。

出来一看，贫民窟和平常完全一样。既没有人埋伏他，也没有士兵来巡逻。少年哼了一声。一直在害怕的自己简直就像个傻子，这令他非常恼火。为了排解这份郁闷，他决定再去做些坏事。

少年走向市场。市场也如以往一样，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多的地方想要做些什么也会容易一些。

他在路边摊间闲逛，看到了一家卖各种魔术道具的店。商品中也有几本魔导书。少年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但好奇心还是更胜一筹。他一边翻看各种货物，一边瞟向店主的方向。店主是个有些微胖的男人，闭着眼睛脑袋微微摇晃，好象是在打瞌睡。还真是个不小心的家伙啊，少年这样想着，拿起一本魔导书，假装在挑选其他商品，悄悄地躲在其他顾客的身后，一点点地往远处移动。只要拉开一定距离，接下来使劲狂奔就行了。

这种事情简直轻而易举。这样子就能学会新的魔法了。正当少年为此窃笑的时候，他却突然被吓了一跳。他手上的魔导书里突然发出紫色的光芒，紧接着光芒化作绳子一般，将少年的腿缠住。少年摔倒在地，光绳将他彻底绑住。

「这可不行啊，这位客官。你得好好付钱才行啊」

店主笑嘻嘻地走了过来。然而他的眼神里却完全没有笑意。

「居然敢偷魔法道具，真是个蠢货呢。你以为我就没准备对付小偷的魔法吗？」

少年扭动着身子。

「等、等一下！咱没想要偷东西！」

「小偷都这么说呢」

店主冷冷地俯视少年，挥动一下指尖。于是光绳立刻收紧，少年发出惨叫。

「好啦，要怎么处理你呢。就这样直接交给士兵们也不错呢」

「对、对不起啦！还你！书还给你就行了吧！」

「不行不行，那可是非常贵的魔法书呢。像你这样的家伙光是碰一下都让我很不爽呢」

此时正好可以看到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来了。少年满脸绝望。没想到如今会因为这种事情被捕。正当店主准备叫住士兵的时候，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头枯草色的头发挤进两人中间。

「哎，等一下等一下！可不能把那家伙给绑走啊！」

「唔呃，是你……！」

「终于找到你了，你这干啥呢，笨蛋」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傻眼地俯视茶发少年。少年拼命地扭动身子试图逃跑，但果然还是跑不掉。这可真是祸不单行。

「你也太小心眼了吧！不过就是把你打飞了一次而已……」

「正因为如此啊！这回可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呜哇，不要啊不要啊！」

茶发少年躺在地上，像一只大虾一样身子一曲一伸拼命挣扎，但也只是白费工夫而已。魔道具店的老板一脸诧异。

「你谁啊，这家伙的朋友吗？」

「才不是嘞。俺是谁都无所谓吧。总之你就饶了他吧，实在不行你那魔导书算便宜点俺买下来也行」

「咦？什、什么……？」

茶发少年愣住了。魔道具店的店主看看他，又看看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摸了摸下巴。

「要卖给你倒也不是不行，我这边也能省不少麻烦。不过那书可是很贵的哦？」

「喔，多少钱？」

店主报了个数，枯草色的少年脸色大变。

「要那么贵啊……」

「不买了？好啦，那就还是把这家伙送进大牢里去吧。喂——」

就在店主又要呼唤士兵的时候，红发少年走上前来。

「这些可以吧」

「嗯？哦……噢噢」

清点一下对方递过来的钱币，店主的表情立刻产生了变化。他的心情明显变得非常好，换上一副和蔼的微笑看向红发少年。

「这么多真的好吗？」

「多出来的就请当是赔偿金吧。相应的，还请您放过这家伙」

「好好好，没问题。哎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店主挥动手指，紫色的光芒立刻消失了。随后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茶发少年呆呆地站起身来，将怀中的魔法书重新抱好。

「那个，那个，为啥要……」

「蠢货，你要是被抓走了俺就没法拉你入队了吧！」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少年陷入了混乱。

「入队？什么意思？咱根本都算不上冒险者……」

「所以说就是让你去当冒险者呗。上次就是去跟你说这事，结果你跑得不见人影。害得俺这几天一直找你，都没去工作」

「因为、因为咱还以为你是要把咱抓去交给士兵……」

「俺才不做那种无聊的事情好吧！」

看着愤愤不平的枯草色头发少年，红发少年傻眼地说道。

「珀西，你那么气势汹汹地追上去换谁都会跑的啊。我早就跟你说过的」

「吵死了，这不没办法么。都怪这家伙要逃」

「又说这种胡搅蛮缠的话……」

「话说回来，贝尔，真亏你有那么多钱啊」

「……是你的剑的预算啦」

「……啥！？」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冲到红发少年面前。

「为啥就给用了啊！」

「因为是你说要拉这孩子入队的吧？不付钱的话，他现在早被抓走了」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俺的剑……」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突然失去了刚才那股气势，一下子消沉下来。看到他这个样子的茶发少年不禁笑了出来。枯草色头发的少年见状皱起眉头，猛地冲过来在他头上又敲了一下。

「好疼！你搞啥啊！」

「少废话！要说的话还不都是你的错，大蠢货！以后要在俺队里好好干！不准再逃跑了！」

「知、知道了……但是，咱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的话俺也不这么折腾了。那本魔导书就给你了，多学点本事。俺们迟早要当高阶冒险者的。到时候你要是跟不上的话俺们就扔下你不管了」

茶发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红发少年。

「是、是这样吗？」

「哈哈，有你加入的话说不定就能做到呢」

红发少年说着耸了耸肩。茶发少年扭扭捏捏地看向两人。

「那个……谢谢你们。咱的名字是卡西姆，请多关照」

「卡西姆啊。俺是珀西瓦尔，叫俺珀西就行」

「我是贝尔格里夫。以后多关照，卡西姆」

两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卡西姆害羞地笑了。珀西瓦尔挥起手臂。

「好嘞！为庆祝这家伙加入，一起去喝一杯吧！」

「不是……刚才就说了现在已经没钱了。短时间内禁止喝酒」

「哎——」

○　　○　　○　　○　　○

横贯大陆北部的精灵族领地十分广阔。领地的大部分是森林，被各种各样的树木所覆盖。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非常寒冷，降雪量也很大。

精灵族领地正如其名，是精灵族人居住的地方。但他们并不喜欢像人族的国家那样许多人聚集在一起，而是在广袤的国土上建立零星的村落生活，村落间偶尔会有交流。每个氏族有自己的王，但没有一个统领整个精灵族领地的国王。因为地域辽阔，不同地区间气候和环境也各不相同，不同村落间的生活方式也是各种各样的。

一名少女在东侧精灵族领地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出生长大。从山上吹下来的冷气非常强劲，即使夏天温度最高的时候山脊上也会有积雪。作为一个离人族的国家比较近的村子，村里的人偶尔会前往人族的市场进行交易。

精灵族是注重精神层面生活的种族。不过他们毕竟也有着物质层面的肉体，因此日常生活的经营还是必要的。不吃饭肚子就会饿，不穿衣服会冻死。大部分的东西都可以通过农业和狩猎实现自给自足，但也会有些必须从别的地方获取的东西。通常他们会在精灵族内部以物易物，有时也会与人族进行交易。

对于人族而言，精灵族领地的素材都是些令他们垂涎三尺的东西。在人族领地里，有很多素材必须要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或是地城深处才能获得，但在精灵族的领地却可以轻易获取。可以作为药材的鲁梅尔树长得非常高大，被称为灵树的奥玛树也随处可见，而且每一棵都长得粗壮挺拔。精灵族的人们从这些树上采集树液和叶子，与人族交换盐、铁、布、小麦和蔬菜的种子。

市场就设在国境上。广场上摆出各种小摊，来自四面八方的小贩和流浪民族的人们陈列着来自东南西北的各式商品，再加上还有音乐、舞蹈等街头艺人的表演，简直就像是过节一般热闹。

精灵族人的摊位一般都会很热闹。旅行商人们会争相购买那些平常难以入手的精灵族领地特产。而负责摊位的精灵族人常常会疲于应对，一脸疲惫。

在这样的热闹氛围中，少女将兜帽拉得非常低，悄悄地从精灵族人的群体中溜了出来，混入人群当中，一边小心确认一边朝着关卡走去。

少女早已厌倦了精灵族领地内的生活。一边直面自己的内心世界，一边完成每天的日常工作，对于精灵族来说这是无可置疑的日常生活，但在她看来却实在是太过乏味无趣。

她原本对于遵循传统的日常生活就有些隐约的不满。自己的确是精灵族的人，但难道只因为这样就要连生活方式都要被限制死吗？这样的想法每天都在少女的心中投下朦胧的阴影。

带来改变的契机是同族人的英雄传说。精灵族中出现了一个被人称为『圣骑士』的英雄，其故事脍炙人口广为流传。当她听到他的故事时，自己内心中对于遥远未知场所的憧憬开始萌发。最初只是非常微弱的想法，但每次在市场上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时，这种想法就会越发地膨胀。

当然她也有过纠结，有过不安，但最终还是更为强烈的憧憬和好奇心取得了胜利。不想一直只看白雪皑皑的森林，想要去到更远的地方，想要离开这里。她对于自己在狩猎生活中锻炼出来的剑和魔法的本领也是很有自信的。再加上年轻人所特有的那种莽劲，让她最终决定要离开精灵族领地。

越过关卡，穿过齐丹的山路，当提尔迪斯的平原映入她祖母绿般的眼眸时，少女的内心无比激动。

想要走得更远。

没有什么理由。总之就是要走得更远。说起来，『圣骑士』是在哪里冒险来着？记得好像是西边的国家。那里是与东边不同的另一个广阔的世界。到了那边的话，会不会有一种来到远方的感觉呢。

少女时而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时而靠自己的双脚步行，不断向西方前进。她学会了如何用剑赚钱，也尝到了酒的滋味。每天遇到的事物都很新鲜，有好事也有坏事，总之心灵似乎都没有休息的时间。身为精灵族这一点也吸引了许多目光，旅途中也常常会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人所纠缠，但她总归还是想办法克服了这些。虽说也算是累积了经验，但到她越过提尔迪斯和埃斯特加的边境时，少女对于人族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疼疼疼疼！等下，饶命啊！」

胳膊被扭住的男子发出惨叫，连滚带爬地逃跑了。精灵族少女哼了一声，谁叫你明明被拒绝了还一直缠着我的。

「吵死人了，真是的」

精灵族常被人称为『受主神维也纳宠爱之子』，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拥有美丽端正的容貌。再加上他们很少出现在人们面前，因此有时会被莫名地崇拜，或是受到过度的期待，有时也会被某些人故意欺侮或是小看。总之，少女就没遇上多少好事。

都是些只看到精灵族外表的人。

少女对此很是不满。明明剑术和魔法都很强。能从东方跨越数个国家来到这里的实力也不是虚的。然而每个人都根本不关注她的实力，直接就来邀她入队。男人们的企图显而易见。难道他们以为她没有注意到吗？

「蠢死了」

来到西边也是一样的情况。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到达远方的感觉呢。少女叹了一口气，调整心情抬起头来。总之先得找点活赚些生活费。

不光是遇到的人让她厌烦，人族的城镇和都市也都大到让少女头晕目眩。在精灵族的村落里，除了氏族首领所在的地方外村子都非常小，人数也很少。人族的家伙们居然能聚集起这么多人一起生活。建筑物看起来也很高大结实，不同的地方体现出多样的建筑风格。如今她来到的奥尔芬是至今为止她见过的最大的城市，人多到让人有些发晕，错综复杂的街道对于精灵族的人来说就跟迷宫一样。

她总算是到达了公会。这里比她之前到过的公会都要大，进入时还是会感觉有些紧张。

来来往往的人都对她投来视线。果然精灵族在这里也很稀罕吧。虽说是已经习惯了，但实在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感觉。

就在她准备前往柜台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我说，你是精灵族的吧？难道是冒险者？」

「是啊，有事吗？」

男子和他身后那些看起来是同伴的家伙轻声嘀咕了几句，随后再次转向她。

「我看你这就一个人是吧？在这边要当冒险者的话还是组队比较好啊。怎么样，要不要来我们」

「喂，等等」

男子话还没说完，旁边又有别的男人插了过来。

「这货那队伍根本不行，来俺们队吧」

「你说什么！」

「小姐，他们的话就别当真啦，咱这队伍才是最好的」

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的年轻男子若无其事地抓住她的手，少女冷淡地将他的手甩开，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拒绝！你去找别人吧！」

「搞毛啊，亏我对你这么亲切的！」

「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你，让开点吧！」

「混蛋，你作甚！」

现场的气氛逐渐变得混乱起来，很快演变成了争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她对此有些困惑，同时往旁边一让，躲开了正在混战的冒险者的拳头。此时突然有人拉住她的胳膊。

「唔啊？」

「来这边！」

「咦，哇啊」

她就这样被人拽着从人群中穿过。仔细一看，一个枯草色头发的少年正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走。事发太过突然让她有些发懵。而且少年的力气很大。她就这样被他拽着，随后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名瞪大眼睛的红发少年和一名茶发少年。

「喂，走了！今天先撤退，撤退！」

「啊，好的……咦，喂！那孩子……！」

红发少年惊讶地喊出声。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微微一笑。

「都乱成那样了，俺是觉得要让她继续呆在那地儿太可怜了」

「你这人……哎，总之没空说这些了」

脑袋还没跟上当前的状况。少女眨巴着眼睛，此时茶发少年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

「嘿—，好厉害，简直就像绸子一样滑溜溜的」

「等下，别乱摸呀。话说你们是什么人啊」

她终于回过神来反驳了一句，但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却毫不在意，再次拉住她的胳膊。

「是谁都无所谓，赶紧先走吧」

随后他就拉着她跑出了公会。她虽然尝试抵抗，但一方面头脑还有些混乱，另一方面少年的力气很大，因此没能成功。

终于来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这里是一片空地，周围有一些建筑物，但天空开阔，阳光很好。

刚才一直在高速奔跑，所以有些气喘吁吁的。少女喘着粗气，将手放到胸前尝试平顺呼吸。短促的呼吸逐渐变得平和。

「……没事吧？」

突然有人朝她搭话。抬头一看，那名红发少年正一副担心的表情看向这边。

在平顺呼吸的过程中，混乱的思绪也逐渐整理清楚了。看起来这些少年也是冒险者。毕竟他们刚才也在公会里，所以肯定是这样的。这么说来，他们应该也是想把我拉进他们的队伍吧。想到这些，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得非常差。

「你们要干什么？」

她的声调非常冷淡。红发少年的表情似乎有些吃惊，但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俺们是在帮你。你这家伙，跟那么多人作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啊？」

「哼。谁说要你帮忙了」

她冷冷地将头转向一边。这种事情我一个人也能处理，她心想。枯草色头发的少年眉梢上挑。

「哈？你这人，啥态度啊」

「你想借机卖我人情是不可能的。反正你们这些人都看我是精灵族就故意接近我是吧？一个个都蠢死了。就算要拉人入队也该先看实力嘛」

「谁要拉你入队了。就你那弱不禁风的模样，求俺俺都不乐意嘞」

这句话让精灵族少女很是火大。她愤愤地看向少年还嘴道。

「你、你说什么——！你们才是，一个个看着就没啥本事，摆什么臭架子！」

「居然说俺没本事！混蛋，你有种再说一遍！」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将手伸向腰间的剑。少女也立刻将手放到剑柄上。

「要动手是吧？好啊，看我一下子就把你打飞！」

「等、等一下啊！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红发少年慌慌张张地试图插入他们俩之间，但被她粗暴地推开。同样推开红发少年的枯草色头发少年怒吼道。

「你让开。俺要让这个蠢女人知道她自己有几斤几两」

「那是我的台词！要让你好好尝点苦头才行呢！」

两人将腰间的剑连鞘取下，同时朝对方打去。少女将剑从上挥下，就在她觉得击中少年脑袋的时候，她的腰上突然传来一阵冲击感。疼痛仿佛一直传到身体内部，让少女跪到地上疼得死去活来。少年也按住脑袋，「唔嗷」地呻吟着。

「呜，呜……」

少女泪汪汪地抬起头来。真的是非常疼。像这样子被人反击，自从她离开精灵族领地以后大概还是头一回。

茶发少年捧腹大笑。红发少年傻眼地叹了口气。

「这是在搞什么啊……」

「贝、贝尔，伤药拿一下……」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呻吟着。

「你这是自作自受……真是的」

红发少年从行李中取出药瓶，用布条蘸了蘸，贴在枯草色头发少年的头上。随后他拿起药瓶看向少女。

「给你，你也很疼吧？」

「才、才没有……」

「甭死撑了，那可是俺的全力一击啊？……不过你也蛮有本事哎。乍一看瘦猴似的，结果剑术还挺厉害。是吧贝尔？」

「是啊。非常漂亮呢。从取剑到击出的动作非常的自然流畅」

「唔，呃……」

少女红着脸低下头。总觉得好像已经好久没有人夸过自己的剑法了。红发少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那个，呃，我觉得还是涂点药比较好」

「……没事的，这点小事而已」

「不，放着不管的话会疼好一阵的。珀西的剑还是很猛的」

少女有些扭捏地掀起衣服，露出被击中的地方。似乎是因为内出血的缘故，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紫色。

「……你能帮我涂上吗？」

「咦？我吗？」

「嗯」

少女点点头。红发少年目瞪口呆愣了一阵，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用布蘸上药，有些紧张地贴到少女腰上。药物清凉的触感让她不由得一哆嗦，「咿」地轻声喊了出来。红发少年慌忙将手缩了回去。

「抱、抱歉。很疼吗？」

「没事，不要紧。那个能做成膏药吗？」

「呃，哦。也是呢。那样会更好吧……」

少年手脚麻利地将其做成膏药，给她贴在腰上。虽说疼痛不可能立刻退去，但也缓解了不少。少女长出一口气，坐到旁边的树桩上。

「……你们也是冒险者吗？」

「是啊。你也是吗？啊，不过既然都去了公会那就肯定是了呗」

听到坐在地上的枯草色头发少年这么说，少女也点点头。茶发少年环抱双臂自言自语。

「精灵族的冒险者啊。咱还以为只有童话故事里才会有呢」

「你是说『圣骑士』吗？」

「没错没错」

「你也知道啊」

少女不禁露出了笑容。看起来比自己小的少年居然都知道精灵族英雄的故事。不知为什么，这让她特别高兴。茶发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你有见过吗？我是说……见过『圣骑士』」

「没有。不过我也很憧憬『圣骑士』，想成为他那样的冒险者呢」

「那就是说，你也是以Ｓ级为目标呗」

枯草色头发的少年说道。

「你说『也』，是说你们也是吗？」

「那当然。俺们要继续往上走，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不一样的风景。远方的风景。

精灵族少女突然感觉内心激动起来。她按住胸膛，呼吸有些急促，感觉脸上也有些发热。和他们一起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做到。红发少年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没事吧？不舒服吗？」

「不，不是的」

少女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个，抱歉我刚才太草率了。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也加入你们呢？」

「咦？你……？」

「我也想去看看不同的风景。……不行吗？」

少年们有些困惑地面面相觑，最终枯草色头发的少年叹了一口气，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伸出手来。

「俺是珀西瓦尔，叫俺珀西就成」

「咱是卡西姆。请、请多关照」

茶发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在红发少年背后这样说道。精灵族少女微笑着握住珀西瓦尔的手。

「珀西君和卡西姆君啊。你是……我记得是叫贝尔是吧。谢谢你的药了」

「呃，哦。贝尔格里夫。叫贝尔就行」

到刚才为止明明都能很平常地对话的，大家却突然都变得紧张起来，还真是奇怪呢，少女不禁咯咯笑了。离开精灵族领地后第一次有了朋友，有了伙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稍微前进了一步呢。

「我叫萨蒂。还请你们三位多多指教啦」

○　　○　　○　　○　　○

之前还以为自己在奥尔芬的生活走进了死胡同，但如今的每一天却变得越来越开阔且丰富多彩。在这个由四人组成的新队伍中，贝尔格里夫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连带感和信任感，这是他在以前的队伍中从未感受过的。无论是队长珀西瓦尔，还是最年少的卡西姆，还是精灵族的萨蒂，每个人都会有各自不同的习惯或是小毛病，但聚在一起做某件事时总会感觉非常开心，众人在一起的时间让他觉得非常值得珍惜。

话虽如此，但也并不意味着日子会过得非常轻松。珀西瓦尔经常爱暴走，萨蒂同样是个鲁莽性子，而且两人还总爱互相较劲，常常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而卡西姆则是喜欢恶作剧，每次珀西瓦尔或是萨蒂胡闹的时候，他也会立刻参与进去，搞出些火上浇油的事情来。

而在这种时候负责平息事态、稳定局面、做出各种调整与安排的就是贝尔格里夫。虽然也是因为没有别人可以来做这些，不过非要说的话贝尔格里夫算是主动地承担下了这些任务。

三位伙伴都有着不俗的实力。在四人联合完成了几次委托且进行了若干模拟对战后，贝尔格里夫越发确信了这一点。自从来到奥尔芬以后，他虽然遇到过许许多多比自己还强的高手，但这三人考虑其前景在内也绝对是出类拔萃的。

同时这种确信也让他产生了一些负面的想法，那就是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们了。不过原本就对自己评价不高的贝尔格里夫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觉得既然如此，就只能是尽自己所能去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了。而事实上三人在这些方面也对他非常信赖，这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也算是一种救赎。之前的队伍里他都是被强迫去做那些工作，但在现在的队伍里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任务。虽然多少有些自卑感，但能帮到他们还是让他非常高兴的。

「坏事，有一头跑了！贝尔，看你的了！」

一头艾因加从珀西瓦尔身边穿过，朝着这边直奔而来。这是一种体型相当于大型犬的鹿型魔兽，外表看着柔弱，性子却非常凶暴，头上的两支角非常硬，被扎到的话会很危险。

贝尔格里夫架起剑，迎接支棱着角冲过来的艾因加。不过他没有像珀西瓦尔或是萨蒂那样的本事，能在与其错身而过的同时在对方身上划开伤口。他只是稳稳地接住对方的冲撞并尽量卸掉劲道，随后呼唤身后的卡西姆。

「卡西姆！」

「好嘞」

贝尔格里夫迅速闪开，魔弹从他身后飞来。刚被拦下还来不及反应的艾因加被魔弹击中，摔倒在地上。贝尔格里夫立刻上前用剑刺入它的喉咙。艾因加挣扎了一会儿，最终不再动弹。

「这下就结束了吧……」

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环视四周。刚才的五头艾因加有三头倒在地上，另外两头似乎是逃掉了。珀西瓦尔和萨蒂一人干掉了一头。卡西姆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嘿嘿嘿，合作得不错吧？咱能帮上忙了吧？」

「那当然。多亏你帮了大忙」

贝尔格里夫笑着取出绳子。

「我来把它剖开，能帮忙把它吊起来吗？」

「呃，这种力气活咱有点……啊，珀西过来了」

「嗯」

转头一看，珀西瓦尔一边收起剑一边朝这边走来。

「有几头跑了啊。不过这些够交委托的了吧？」

「是啊。我接下来要把它剖开，来帮我吧」

「好嘞」

两人合力将艾因加吊起，此时萨蒂也快步从对面跑了过来。她显得有些兴奋，即使脚步已经停下了，手臂仍在不停挥舞。

「唔呀，这样才有冒险者的感觉嘛！果然就是要这样才行呢！」

「你别光这点就满足啊，这才刚是开始的开始」

珀西瓦尔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脸上其实也满是笑容。虽说是采集类的委托，但总算是能有一个正经跟魔兽战斗的机会。

贝尔格里夫取出解剖用的小刀。这次的委托内容是要采集艾因加的肝脏，据说是可以当作魔法药的原料。当然，其毛皮、肉、角等素材公会也会收购。除委托之外还能赚点小钱，这也是讨伐魔兽的好处之一。

萨蒂刚加入那会儿正赶上珀西瓦尔买了新剑，整个队伍都没什么钱。因此大家暂时是接一些零碎的委托来一点点地存钱，逐步地完善装备。而且一个人行动和四个人行动所需要配备的装备也有所不同。卡西姆全部的财产几乎就只有身上的一件衣服，而萨蒂也没有什么小件装备，所以要准备的东西还不少。灵药实在太贵买不起，但还是尽量备了几种不同的药，再就是发烟球、闪光弹等小道具也都需要有一些。

在备齐必要物品之前，贝尔格里夫尽量不去接危险的委托，一直以节制为宗旨。当然也不能去酒吧喝酒，只是偶尔会买一瓶便宜酒众人分着喝，当作是小小的酒宴。另外三人虽然经常抱怨，但唯有这点他从不让步。

总而言之，虽然经历了种种曲折，但装备终于是备齐了。这次可以说是新队伍的首次实战。

那些需要与魔兽战斗的委托，报酬通常会比其他委托要高。比起一点点的慢慢攒钱，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冒险者们更希望能猛地大赚一笔。因此也会出现接了超出自己能力的工作而死掉的人。虽说公会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帮忙抑制，但总不可能连现场的行动都完全负责。

因为有着这样的担心，贝尔格里夫做了非常详尽的准备，周全到了简直可以说是过剩的地步。不过看到可以单挑艾因加的珀西瓦尔和萨蒂，他不禁觉得这是否有些不必要。但这种疏忽大意是很危险的。他又想起那位独眼冒险者的话，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握紧小刀。

正当解剖工作顺利进行的时候，周围却变得莫名的安静。觉得有些奇怪的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发现其他三人都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

「呃……就这回的报酬，把素材都卖掉以后的钱也算上的话，应该能有富余吧？」

「是啊」

「有富余了呢」萨蒂说道。

「对吧。有能用的闲钱啦」卡西姆也跟着附和。

「……」

贝尔格里夫默默地继续分离艾因加的内脏，将肝脏小心地用布包起来，再包上一层油纸。随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好啊。今天晚上我们去酒吧呗」

紧张地盯着贝尔格里夫的三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好嘞！管账的终于松口了！今儿晚上尽情喝！」

「不是，要适可而止一点啊……？」

将一脸担心的贝尔格里夫丢在一边，三人完全兴奋起来。

「嘿嘿嘿，好棒啊。咱这还是第一次正经进酒吧呢」

「要去哪儿喝？最好是能有个既便宜又还不错的地儿。贝尔，你知道不？」

「这个嘛，你们如果觉得能喝酒的饭馆也行的话，我倒是知道个便宜的地方」

「哎嘿嘿，好高兴。贝尔君果然通情达理！好喜欢你！」

萨蒂突然从背后抱住贝尔格里夫，害他差点失去平衡。

「等下，我这手上还拿着刀呢！」

「抱歉啦～」

萨蒂嘿嘿笑着，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脸揉了揉，随后转到他的前方，从腰间拔出小刀来。

「我也来帮忙解剖。这个我也能做」

「哦，那好。珀西，卡西姆，你们能负责警戒周围吗？」

「好嘞。赶紧弄完了回去喝酒吧」

「既然这么定了，俺们去把那边的尸体也抬到这边来吧」

卡西姆和珀西瓦尔说着跑了过去。贝尔格里夫瞟了他们一眼，随后重新握紧小刀，继续面对眼前正在解剖的艾因加。

○　　○　　○　　○　　○

总之就像这样，他们四人的组队生活正式开始了。如今可以稳定地接到委托，也可以一起潜入地城。卡西姆逐渐掌握了新的魔法，珀西瓦尔和萨蒂也在相互竞争中不断进步，先一步升上了Ｄ级。贝尔格里夫虽然常被他们折腾得团团转，但队伍成员间变得熟络也让他觉得很开心。四个人凑到一起才刚半年时间，但关系已经好到像是大家从小一起长大似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相互之间对于彼此的性格也越发了解。但有些不可思议的是，四个人都闭口不提自己的故乡和成长经历。每个人都是从原本所在的地方逃出来的，比起回顾过往，大家都更忙着关注正在前方等待着的未来。

贝尔格里夫原本还以为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回托内拉去，至少在财富自由后衣锦还乡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像这样得到了难得的知己后，他就再也不去考虑抛弃他们回故乡这件事。虽然感受到了自己作为冒险者的才能有限，但他还是想和伙伴们像这样一起生活下去。

总而言之，那些都还是很遥远的事情。虽然有些自卑，但贝尔格里夫毕竟也只有十六岁而已。自己现在或许是没有才能，但他内心还有一种淡淡的期待，盼望着将来也许会有某种契机让自己也能更进一步。于是他也每天坚持练剑不停歇，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无法与珀西瓦尔和萨蒂比肩。

「阿嚏」

走在他身边的萨蒂打了个喷嚏。

「没事吧？」

「嗯」

萨蒂吸了吸鼻子。

「我可是很习惯寒冷的」

「跟精灵族领地比这边应该比较暖和吧。不过或许也正因为这样身体会有不适应？」

「或许吧。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因为暖和了所以大意了吧」

今天他们出了趟远门，来到了一个离奥尔芬两天车程的小镇。城镇虽小，但这里也有一个地城。珀西瓦尔说想去那里探索。

不过坐了两天马车后实在很累，所以他们没有一到达就立刻进入地城。到达小镇时已是午后，他们决定当天就在镇上休息，调整好状态第二天再前往地城。因此这样一来就有了半天的休息时间。吃过午饭的珀西瓦尔在屋里呼呼大睡，卡西姆则是阅读带来的魔导书。贝尔格里夫打算去外面稍微散个步，萨蒂也跟着一起来了。

身为精灵族的萨蒂当然会引入注目，不过她早已经习惯了，对于缠上来的人也都轻松应付。贝尔格里夫倒也想过自己作为男人是不是该去守护她，但要说的话其实萨蒂更强，所以他也没有随便出手，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就在刚才贝尔格里夫稍微离开一下的时候，又有一个冒险者打扮的男人缠了上来，萨蒂不耐烦地挥手让他离开。

「有什么不好的，就陪稍微陪我一会儿呗」

「用不着～。太缠人的男人可是会不受欢迎哦？」

但是男子依然不肯退缩。

「你就一个人吧？这么柔弱的精灵族小姐独自一人可是很危险的哎？」

萨蒂一瞬间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但随后立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淘气的表情，将站在不远处观望的贝尔格里夫拉了过来。

「非～常遗憾，不是一个人哦。我可是有伴的」

「咦，呃」

贝尔格里夫的胳膊突然被紧紧抱住，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她说有伴是什么意思？

「哈？不，不是，那种无聊的男人哪里好……」

「你说什么～？居然敢小瞧我的男朋友，嘿呀～！」

萨蒂故意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以轻盈的身形跳了起来，朝着男子一脚踹去。男子被踢倒在地，随后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萨蒂咯咯笑了起来。

「嘻嘻，真有意思」

「萨蒂……」

贝尔格里夫傻眼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不过与其说是傻眼，或许更多的是想掩饰自己那怕是早已满面通红的表情。萨蒂则是笑吟吟地探头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他感觉甚至能看到那祖母绿般的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贝尔君，害羞啦？」

「拜托别捉弄我了，你这……」

「真是，还是那么可爱啊」

萨蒂笑着踮起脚，说着「好乖好乖」在贝尔格里夫头上轻轻抚摸。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还真是敌不过她啊。

这是个很小的镇子，所以没走多久就走到头了。镇外是一片岩石遍布的平原，在阳光的照射下，大大小小的岩石散落在已经变成茶色的草丛中。大概是因为被阳光所加热，走近岩石时会感觉到微微的暖意。风虽然还有些冷，但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感。

两人倚着岩石坐下。天空一片湛蓝，不过有一片卷积云似乎正从西边缓缓朝这边飘过来。

「感觉有点想睡午觉呢」

萨蒂说道。

「那就睡呗」

「但是现在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或许是这样呢。贝尔格里夫拿出水壶，将热茶倒进便携杯子里，递给萨蒂。

「谢谢啦。话说这周围好安静啊。地城好象是在镇子的另一边是吧？」

「嗯。据说是古代的墓地地城化了。估计是在地底下吧」

「唔～，那就是说敌人会以不死系为主喽？」

「是啊。我准备了很多闪光弹，还有圣水。因为是低等级的地城，所以我觉得应该不会太难就是了」

「冒险者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对吧？」

贝尔格里夫抓了抓脸颊，那是他早已在在不知不觉间当成口头禅的一句话。萨蒂嘻嘻笑着抿了一口茶，随后长出一口气。

「虽然我喜欢下地城，喜欢和魔兽战斗，不过这样的时间也不错呢。明明是因为讨厌太过平静的生活才从精灵族领地跑出来的，感觉有点奇怪啊」

「我倒是觉得这样也好。两边各有各的好处。没必要非执着于其中一种吧？」

「贝尔君还真是成熟呢」

萨蒂抱住自己的膝盖这样说道。不知为何，她的声调变得平静了一些。

「……我觉得啊，在全神贯注向前进的时候，像这样突然平静下来有点可怕呢。突然冷静下来的时候，就不由得会想要问自己，究竟还能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呢」

「是这样吗？」

贝尔格里夫这么一说，萨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不，我平时也不是说故意要那么吵闹的哦？那就是我的本性而已啦」

「……结果每次都搞得我很辛苦啊」

「哎嘿嘿，但是贝尔君总是会原谅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呢」

萨蒂说着，温柔地戳了戳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你这样简单地就能把喜欢说出口反倒是让我内心很难平静啊。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也喝了一口茶。

「我也喜欢这样的时间啊。不会感到不安，反倒是觉得这样的时间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呢」

萨蒂愣了一下，随后咯咯笑着将后背完全靠在石头上。

「贝尔君，你真的是跟珀西君同岁吗？总觉得你也太成熟了，就跟大家的爸爸一样」

「就算你这么说……」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自己真的会有成为父亲的一天吗？

日头逐渐西斜，风也变得越发冷了。两人站起身来，一起回到旅馆。

回屋一看，已经醒了的珀西瓦尔正在和卡西姆下棋。

「噢，回来啦。去探路了？」珀西瓦尔问道。

「不，只是散步而已。你们还带棋来了？」

「跟旅馆借的。正好打发时间嘛」卡西姆说道。

「谁赢了？」

萨蒂看向棋盘。

「咱赢了呗」

「甭胡说，明明是俺赢」

「谁黑谁白啊？」

「咱是黑棋」

「那就是卡西姆君赢了呗。好啦～，让我也来下一盘吧～」

「等俺们这局完了再说」

珀西瓦尔占住椅子不肯让开，萨蒂双手抓住他的肩头不停摇晃。

「这不已经都输定了嘛。好啦，珀西君，让开让开」

「就是说啊，珀西你太弱了很无聊的。赶紧换萨蒂上吧」

「你们这些人，倒是稍微对队长再多尊重一点啊。该死，随你们了」

珀西瓦尔不满地撇撇嘴，换萨蒂坐下来和卡西姆对阵，两人开始重新摆放棋子。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随后从背包中将道具取出，再次一一确认。珀西瓦尔来到他的身边。

「你这还是这么认真啊」

「偶尔会有瓶子碎掉或者袋子破了洞的情况出现啊。而且使用频率高的道具要往上面放，还有就是之前打包带过来的闪光弹和圣水，明天得四个人分着拿」

「闪光弹你多拿点儿吧。最会掌握使用时机的也是你，到时候你发个信号俺们就立刻闭眼」

「没问题。因为是在地下，所以也不方便戴墨镜呢」

珀西瓦尔突然笑了起来。

「真的，俺能跟你组队真的是太好了。没几个能像你这么靠谱的啊」

「是、是吗？」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一早上练习挥剑，随后再次清点行李，吃过早饭离开旅馆。就在地城旁边有个小小的公会，同样前往地城探索的冒险者们进进出出。

在公会办理了相关手续，众人站到地城的入口处。

「好啦，上吧」

珀西瓦尔说着将手放到剑柄上。萨蒂和卡西姆也兴奋地点点头。

「就跟平时一样，俺打头，然后是萨蒂，卡西姆，贝尔殿后。到时候根据具体情况及时调整吧。贝尔，还有啥事不？」

「里面可能会有比较狭窄的地方，要小心别打到自己人。挥剑时候幅度不要过大」

「那啥，咱想顺便试试魔力探测的魔法」

「可以。不过如果还在尝试阶段的话，要注意别太过相信魔法导致大意」

「我说，贝尔君，如果不方便使劲挥剑的话，以突刺为主就好了呗？」

「可能的话当然最好。不过要是太过纠结这些导致动作僵硬就没意义了，这方面要注意临机应变。仔细观察周围情况的话应该就好了。没问题吧，珀西？」

「是啊。好，走吧」

珀西瓦尔大步流星向前走去。萨蒂跟了上去，然后是卡西姆。

负责殿后的贝尔格里夫看着三人的背影。四人组队之后，他一直都在看着这样的背影。如今这让他非常开心。

「咋了？」

「没啥」

他好像是不小心笑出声来了。珀西瓦尔他们都有些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向他，随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地城里虽然很暗，但有提灯的照明和墙壁反射回来的光线，还算基本能看清楚。珀西瓦尔和萨蒂似乎正在聊着什么。卡西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一边扫视周围一边向前走。

贝尔格里夫朝身后看去。因为有众多的冒险者出入，地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脚印。旧的脚印被新的脚印所覆盖。在那众多的足迹当中，自己的鞋子所留下的印迹仿佛格外的清晰。

第九卷 特典 关于精灵族领地的对话

「我也是东部森林出身的人，但是之前从没见过莫琳妹妹呢」

「是啊。没想到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有同乡的前辈，还真是吓一跳哎」

「但就算都在东边，不是一个村的平时也见不着吧？俺也不是说西边的人就都能认识的」

萨蒂、莫琳和玛格丽特三人正在一起聊天。三位精灵族人聚在一起，给人一种莫名的庄严感，安洁琳不由得有些看呆了。

在人族的领地里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景象。银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端正到令人惊讶的容貌凑到一起，让人有种自己是不是来到了精灵族领地的错觉。

这里是旅馆的房间。贝尔格里夫他们几个大叔一大早带着远矢出门去了，剩下的女生们则是聚在一起开茶会。桌上摆开茶杯和简单的点心，双胞胎在一旁玩着木头玩具。狭窄的房间里虽然有些拥挤但也颇有一番乐趣。

「因为精灵族领地非常大嘛～。不过莫琳小姐有见过格雷厄姆先生是吧？」

听到米丽娅姆这么问，莫琳点点头。

「没错没错，之前我也说过，当时我去见他时还顺带见到了玛格丽特大人呢」

「萨蒂婶就没想过要去见格雷厄姆先生吗？」

安奈莎问道。萨蒂「嗯～」地将手指放到下巴上。

「当然也是有憧憬过的啦……不过比起那个，当时更想去多看看不同的景色。就算去见了格雷厄姆先生，到头来也还是在精灵族领地里面啊」

「哈～，原来如此呢」

「你别说还真是，当初倒是有好多人崇拜伯爷爷跑来见他，结果最后真跑出来当冒险者的没几个」

听玛格丽特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是这样。安洁琳环抱手臂。

「的确……原本以为精灵族人会有很多呢」

「其实出来的倒也不少呢。只不过冒险者的生活跟精灵族人的常识差得太多，所以有许多人对于这样的现实感到厌烦，最终又回到了精灵族领地。要说的话，大概有90%的人在国境线上和人族交流之后就意识到不可能适应，然后就折返回去了」

对生活的感受不一样，对事物的思考方式也不一样，还有一些涉及到洁癖的方面，莫琳笑着列举了这种种差异，之后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安洁琳不禁有些好奇，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吗？至少从平时的交流来看，玛格丽特姑且不论，萨蒂和莫琳都和人族的人们并无不同。格雷厄姆虽然略有一点神秘的氛围，但也没有什么难以相处的地方。

自己如果见到他们之外的精灵族人的话，能不能跟他们好好对话呢？安洁琳试着去进行想象，但她根本就想不出精灵族的人会聊些什么。

但她不禁觉得，如果是贝尔格里夫的话，大概是能跟他们好好对话的。他一定会以非常礼貌的态度认真倾听对方的话，仔细思考之后再做回答吧。那样的态度即使是在精灵族领地里也肯定能受到欢迎。

如果是这样的话，将来说不定有机会和他一起去精灵族领地看看呢。听说那里有着如白银装点一般的深邃森林，肯定会比托内拉的森林还要夸张吧。如果在那里跟贝尔格里夫和萨蒂一起牵着手散步，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安洁琳想象着那样的光景，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啥呢？」

玛格丽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问道。

「嗯……我是想着过些日子去精灵族领地看看……」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精灵族的三人表情各不相同。玛格丽特一副嫌弃的表情皱起眉头，萨蒂显得有些惊讶，而莫琳则是笑了起来。

「俺反正是不想回去」

「那也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哦，安洁？风景或许是很美，但……」

「但是安洁琳小姐和精灵族领地里的人碰到一起估计会很有趣呢～。感觉到时候说话会完全对不上」

说不定会是那样呢。不管怎么说，三人似乎都觉得精灵族领地非常无聊。不过她们都是从那里跑出来当冒险者的人，会有这样的感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我倒是也想去精灵族领地看看喵～。那边有好多奥玛树是吧～？」

「据说还有好多其它的珍稀植物呢。不过比托内拉更靠北，所以会更冷吧……」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这样说道。安洁琳也点点头。

「对于我们来说是陌生的地方……前往未知领域就会感觉很兴奋呢」

萨蒂咯咯笑了。

「嘻嘻，贝尔君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呢。他说因为对于自己而言是遥远的国度，所以想去看一看。但是对我们而言还是人族的世界显得更有魅力啊」

「现在也还这么想吗？」

被安洁琳这么一问，萨蒂陷入思考，视线来回游移。

「……这个嘛，虽然见到了许多讨厌的事情，但我果然还是喜欢这里呢。而且有贝尔君他们在，更重要的是还有我的女儿在啊。嘻嘻」

萨蒂说着用指尖戳了戳安洁琳的脸颊。

「……哎嘿嘿」

安洁琳有些害羞地挠挠头。听到她这样说自然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走廊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随后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贝尔格里夫打开门探头进来。

「抱歉，稍微晚了点，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爸爸你们也还没吃吗？」

「是啊，买完东西就回来了。那我们一起去吃点什么吧……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嘻嘻，过后再慢慢告诉你。是吧，安洁」

「是啊，妈妈。嘻嘻嘻」

看着笑眯眯的两人，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地歪着脑袋。

第九卷 后记

后记写到第九次，真的是越来越没得可写了。

本来想去听贝尔格里夫他们讲讲他们在帝都冒险的故事，所以去了托内拉，结果他们一走大半年都没回来。作者和格雷厄姆一起坐在屋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外面大雪封路回不去了。前一卷的后记里说过，本打算是写成前后篇的连续故事的，结果却因为这样的原因导致第九卷隔了将近半年才出来，实在是非常遗憾。

作者住在九州的大分县，所以对于托内拉这样非常冷的地方不太适应。要说的话作者小时候是生活在山梨县，冬天那里的道路也会结冰，所以其实适应了的话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第八卷是在初夏的五月发行的，所以穿着的也是适合当时那个天气的服装，结果差一点冻死。

这些都姑且不论，第九卷总算是顺利发行了。居然能一直出到这么多，作为作者本人真的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下一卷开始就该上两位数了，这也实在有些奇怪。如果只是单纯写的话其实多少都能写出来，但能像这样变成实物的书籍散布于世间，归根结底是靠了诸位读者的购买与支持，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各位。

上一卷后记说过，当时因为是故事发展到前后篇正中间的位置，所以故意没有写番外篇，而这次则是非常有自信地写出了分量足够的番外。整篇番外都是在讲过去的故事，因此安洁琳等少女们没有出场的机会，如果您能接受这样的故事当然再好不过。回看大叔大妈们在少男少女时代的故事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吧。

这一卷也在多方人士的帮助之下总算是成型了。

在我被大雪堵在托内拉的那段时间里，EarthStarNovel编辑部方面似乎也发生了不少事情，我的责编换了人，其中的交接工作似乎也非常不容易。而我则是以此为借口，对于自己的工作拖延毫无愧意，新责编Ｉ先生想来也十分辛苦吧。尽管如此，这一册还是终于得以成功发行，真的是非常感谢。作者已经抬不起头来了。

和以往一样，toi8先生的美丽的插图为故事增色不少。能够一直陪伴我到这种地步，真的是让人喜出望外。因为他是非常受欢迎的当红插画师，所以对于他要为我抽出许多时间而感到非常的抱歉，同时也忍不住想要拿出去向人炫耀一下。

前些天（2020.08.12）漫画第四卷也发售了。漫画现在的进度是原作第二卷时的故事，今后还有非常多值得期待的地方。在忠实于原作的同时，又充满了漫画独有的演出风格，作者一直都非常期待。

下一卷是第十卷。与到目前为止的严肃展开不同，下一卷想要呈现一种田园牧歌的悠然氛围。离结局只差一点点了，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希望您务必一直陪我到最后。

二〇二〇年九月吉日　门司柿家

插画师的后记：还很辛苦，但要超级加油！！

令和2年 吉日 toi8

【卷末图　弥勒】

第九卷 插图

第九卷 BOOKWALKER特典 不良大叔

图源：warrenchen

帝都不同区域的街景有着很大的差异。靠近王城附近的贵族公馆排列整齐井然有序，但底层平民居住的地方则是杂乱无章，建筑物有许多增建修缮的痕迹，搞得简直就像迷宫一样。

对于冒险者而言，最熟悉的当然是平民区。虽然有些地方会比较危险，但这些麻烦对于冒险者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就这个，你看，是咱年轻时候」

卡西姆指着广场一角的雕像，笑嘻嘻地说道。一脸胡子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看起来雕像的脸显得年轻一些。但或许是因为长年风吹日晒的缘故，雕像的棱角被磨平了不少，即使本人站在一旁也不太能看得出来。

「『虚空之主』那时候是吧。你居然都成了英雄，这世道还真是完蛋了」

珀西瓦尔拿着酒瓶，笑呵呵地说道。

帝都的那场战斗已经过去了几天，众人在分享再会的喜悦的同时，也在各自享受着在帝都观光的乐趣。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两人今天以「给新婚夫妻留点空间」的名义一起外出逛街。话虽如此，但如今的帝都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他们只是随便走走，在路边摊买点吃的喝的，去看看那些奇怪的商店或是武器铺子而已。

「话说，那俩人明明是新婚，但也太淡定了，太没意思了」

「就是说啊，就算故意挑逗他们也只是被随便带过，真无聊」

「贝尔也就罢了，连萨蒂都那个样子。真是的，俺们也是上年纪了啦」

「你这内心根本就没变化啊」

「你说你自己呢吧」

两人相互调侃着离开广场。

如今已是冬天，天空中阴沉沉的。虽然没有下雪，但冷风还是让人不由得瑟瑟发抖。珀西瓦尔把玩着手里的空酒瓶，环视四周说道。

「要不要去喝点热酒？」

「好啊」

他们随便找了个酒馆钻了进去。屋里的壁炉烧得红通通的，再加上室内有很多人，所以比外面暖和不少。珀西瓦尔将脱掉的斗篷搭在椅背上，扫视一下屋内。

「到哪儿都是一堆醉鬼啊。来点蒸馏酒，兑热水」

「嘿、嘿、嘿，那是当然啦。咱要热红酒，辣一点的」

柜台对面店主模样的男人答了一声「好嘞！」。

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有五个男人在玩扑克。看起来似乎大都是些干体力活的脚夫。他们似乎在一边玩一边赌钱，过了一会儿，其中唯一一个装束不同的男人气愤地站起身来。他的模样看着像是个年轻的商人学徒。

「混蛋，输惨了」

他这样说着，骂骂咧咧地大步走了出去。剩下的几个男人笑嘻嘻地将桌上的硬币分开揣进各自的口袋。珀西瓦尔微微一笑，低声说道。

「那几个人串通好的吧。年轻人哪扛得住这个」

「嘿嘿嘿，咱就喜欢这样的。哎，你们这挺开心的啊，让咱也来玩两把呗」

卡西姆这么一开口，男人们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迅速就换上一副笑脸，邀请卡西姆来他们那桌坐下。发牌后每人各自下注，随后换牌，等最后都不换牌时所有人一起公开手牌，牌面最厉害的人获得全部赌注。

「好嘞，咱赢啦」

卡西姆一上来就赢了。男人们有些伤心地眨眨眼，随后立刻开始发牌进入下一局。这一次是另外一个男人赢了，但下一局和再下一局都是卡西姆获胜。硬币逐渐地聚集到卡西姆这边来。在后面看着的珀西瓦尔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又多点了一杯蒸馏酒。

「状态不错啊」

「算是吧」

不过他知道他们的阴谋。最开始像这样故意让对手获胜，从而让人陷入沉迷，尝到甜头的对手就会主动提出要赌得更大，这时候他们四人就会联合起来出千，将对手彻底榨干。

卡西姆打了个哈欠，稍微动了动指尖。

「一对。咱输了啊」

「嗯？哦，唔」

脚夫们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立刻恢复正常重新发牌。

「哎呀真可惜，同花就差一点」

「两对，但是你那边更强啊」

接下来的几局卡西姆接连小负，之前积攒起来的硬币逐渐回到了脚夫们的手边。明明获胜了，但脚夫们却都显出难以释然的表情面面相觑。最终，当自己面前的硬币都消失后，卡西姆站起身来。

「哎呀，最开始稍微走了点运，然后就不行了呢。嘿、嘿、嘿，钱都还给你们了，也就甭找碴了吧。珀西，走了」

两人一起走出酒吧。珀西瓦尔颇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

「话说俺看你那牌不都挺好的么，干嘛要跟他们说一对两对？」

在珀西瓦尔看来，卡西姆的手牌都是顺子或者同花之类的好牌。卡西姆愉悦地呵呵笑了。

「那是因为啊，咱给那些家伙施了幻觉魔法。不管是什么牌，他们都只能看见咱想让他们看见的牌。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看来对上魔法师还是甭耍诈的好啊。好啦，差不多回去吧」

「走吧」

两人顺着大街向前走去。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二五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枯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摇摇晃晃苟延残喘，但最终也无法抵抗重力的拉拽，从枝头飘落下来，晃晃悠悠掉到地上。弥漫在周围的棕色光芒似乎有些褪色，显得非常暗淡，地面也裂开了许多缝隙，小屋完全倾斜，眼瞅着就要崩塌的样子。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在一片破败的院子中央站定，环视四周。

「……虽说契约应该是解除了」

他自言自语道。随后缓缓在院子里踱步。

他望向已经枯萎崩朽的菜园，用脚轻踢一下木制的栅栏。栅栏的根部似乎已经腐烂，稍微用一点点力就轻易地倒下了。

男子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从院子里走到废墟中，随后又绕到房子后面。

屋后有一片枯树林，树林前有一块像是墓碑的石头。男子站在石头前，低头朝脚下凝视了一会儿。

「哼……始终是个天真的家伙呢」

男子将手放到石头上。他的手心中有淡淡的魔力之光亮起，紧接着墓石突然碎裂，下面的地面也开始摇晃起来。

不一会儿，有几根树枝的碎片从地面中飞出，跳进男子手中。

男子接住树枝，盯着它仔细打量。这似乎是苹果树的树枝，但已经被折断成好几段，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还真厉害啊。光是残骸都蕴含着能维持空间的力量」

男子用双手包住树枝残骸，伏下视线，嘴里开始咏唱些什么。

那是一段非常长的咒语。随着魔法学的发展，如今的咒语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缩短和省略。在魔法学如此发达的现在，这样冗长的咒语非常罕见。似乎是某种古代魔法。

男子的手中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紧接着有树枝从他指缝间伸出，前端分为两叉，随后顶端更是冒出新芽，展开碧绿的叶子。

「她大概是以为她已经将其彻底破坏了吧」

恢复原样的树枝大概有小臂长度，拿在手里像是一根指挥棒。男子将其轻轻挥动，空间也随之微微一震。

「……有必要补充力量呢」

男子将树枝揣进怀里，随后他的身影就如水面波纹般开始摇晃，很快消失不见。紧接着，剩余的棕色空间开始扭曲，最终像是融化一般完全崩塌，只留下一片彻底的黑暗。

○　　○　　○　　○　　○

外面仍是一片银白，各种风景都被纷纷飘落的雪花所笼罩，不过倒也没有冷到刺骨的程度，倒不如说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平和的冬日清晨。

早上的散步兼巡视结束后，贝尔格里夫抖落外套上的雪，走进家里。

出门时还都在睡觉的各位已经都起来了，家里热热闹闹充满了活力。

「我们回来了」

「早啊～，回来啦」

正在壁炉前搅拌大锅的萨蒂微笑着回应他，这种情形直到现在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安洁琳将斗篷挂到墙上，随后兴奋地跑向萨蒂。

「今天也好冷……吃炖菜吗？」

「是啊。你们这每天早上都很努力呢」

萨蒂咯咯笑着将锅盖盖上。安洁琳挺起胸膛。

「下次妈妈也一起去吧」

「嘻嘻，可以啊。到时候就让贝尔君来做早饭吧」

萨蒂转头看过来，贝尔格里夫耸了耸肩。

在他们出门旅行的这段时间里，新房子的建设已经基本完成了。

据格雷厄姆说，木匠们为了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完工而鼓足了干劲。不仅如此，他们还增建了原计划中没有的部分，因此有足够的空间让这一大家子人一起生活。

看着屋里热闹的景象，贝尔格里夫不禁觉得，有个大房子真的是太好了。

壁炉旁边没有铺地板的裸地面上放了一张桌子，餐桌也在旁边。做饭也是使用同一片空间。

头发长度已经基本恢复的夏洛特正在揉面团，而一旁与她身高相仿的米托也在帮忙。

另一边则是在铺好的木地板上又垫了一层毛皮，秋日祭时从旅行商人那里买来的几个靠垫散落在上面。珀西瓦尔坐在那边与八云隔着棋盘对峙，卡西姆、露西尔和玛格丽特在一旁围观，对二人的每一步棋插嘴打岔品头论足。

哈鲁和玛鲁这对双胞胎一直缠着白不放，而格雷厄姆则是坐在一旁守望着他们。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坐在壁炉前盯着炉火发呆，时而拨一下火或是清一下灰。

「……真是热闹啊」

八云他们似乎是非常顺利地在冬天大雪封路之前带着阿巴瓦库的魔石到达了托内拉，之后就一直留在这个家里等待春天的到来。而丹肯则是机灵地直接搬到汉娜家去住了。

距离结束帝都的大冒险回到托内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如今贝尔格里夫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热闹的生活，甚至让他有种从很早之前开始就是这样的错觉。

之前管理火种和做饭等事情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做，但如今有了许多人来帮忙，这让贝尔格里夫感觉很闲。他带着一种好像缺了什么的感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向正在揉面的夏洛特和米托。

虽然只是半年没见，但两人的相貌看起来都成熟了不少，个子似乎也长高了一些。成长比较快的米托自不必说，连夏洛特也是如此，不禁让他觉得小孩子的成长速度真是不可小觑。

夏洛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怎么了吗，父亲？」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呢」

「哎嘿嘿，是吗……但是母亲她也很会做饭呢。跟之前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哈哈，我也吓了一跳呢。萨蒂她居然……明明以前都做不了几个菜的」

「好啦好啦，别再说那些事情啦，真是的」

萨蒂气鼓鼓地转过头来。

正如夏洛特所言，萨蒂的厨艺有了非常明显的提升。回来以后萨蒂头一次做饭时，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两人一直在旁边「能行吗？能行吗？」地不停起哄，但最后端出来的的确是做得非常好的炖菜。两人虽然继续嘴硬说这跟当年的杂烩没啥区别，但那毫无疑问是非常好吃的，以至于两人之后都又各添了一碗菜。

后来萨蒂还端出了烤鱼、包子等各式菜品，于是这次轮到萨蒂对着珀西瓦尔和卡西姆起哄「怎么样？好吃吗？」，让他们俩很是尴尬。

萨蒂做的饭很好吃。

总觉得光是这样，就已经有了时间流逝的实感。

四人各自经历了各自不同的时间，然后又能像这样聚到一起，每一件事都让贝尔格里夫感到非常高兴。

热热闹闹的早餐结束，餐具也都收拾完毕。

由于孩子们的积极帮忙，贝尔格里夫仍然无事可做。不过这时候刻意插手也没什么意义，他老老实实退下来，拿出平时冬日里用来纺线的道具。

八云走过来坐到椅子上。她那边的棋看来是下完了。

「春天等得人好焦急呢。贝尔先生，成天在家里这么窝着难道不会让身手变迟钝吗？」

「每天早上姑且还是有活动身子的。而且战斗原本就不是我的本职工作」

「……余虽然仍无法相信，但看到你这样纺线才觉得似乎是这样呢」

八云倚在椅背上，盯着贝尔格里夫手上的动作。纺锤滴溜溜地不断旋转，贝尔格里夫捏着羊毛的指尖每次松开时，毛线仿佛就会自动从中生出来一般。

「要试试吗？」

「不了。这种细活不合余的性子」

八云苦笑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话说还真是热闹啊……光是这个家里的人就能打倒龙和魔王，想想都觉得恐怖啊」

「是吗？但是在『大地的肚脐』那边……」

「那边本来就是那样的地方的说。像这种连地城都没有的北部边境居然有四个Ｓ级的冒险者挤在一起，怎么想都不普通呐」

「这样啊……大概是吧」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些奇怪，但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三个是自己的朋友。他们虽然都是高阶冒险者，但在战场之外他们也会和常人一样欢笑一样悲伤，每人都有着各自的生活。光鲜亮丽的外表并不代表一切。

珀西瓦尔转动一下脖子，自言自语道。

「话说这一直窝着俺也觉着不舒服啊。身体都僵了」

「搁这儿说啥呢，你不一直在『大地的肚脐』那边窝着呢么」

「那又不是窝着，蠢货」

「不不，就是窝着啊。是吧，露西尔？」

玛格丽特这么一说，露西尔也点头附和。

「因为大叔他害怕到外面去嘛」

「……很好，俺明白了，你们是故意找茬是吧？俺接受挑战，上外面比划比划去」

「好啊，俺巴不得呢！正好也想大闹一场呢！」

「笨逃比挖以，北鼻」

【注：笨逃比挖以：《Born to Be Wild（天生狂野）》， Steppenwolf乐队于1968年演唱的歌曲】

珀西瓦尔、玛格丽特、露西尔和卡西姆一起出了门。看到他们这样，一旁的哈鲁和玛鲁也吵吵闹闹地拽住白和格雷厄姆的衣服。

「大家一起去！」

「走吧走吧，小白和爷爷也一起」

「外头这么冷……喂，别拽我衣服了。好好好，我去就行了吧」

白一脸不耐烦地披上外套，戴上帽子。米托也跑去拿自己的厚衣服。

「我也要一起去」

萨蒂咯咯笑了。

「当哥哥的还真受欢迎啊」

「谁是哥哥啊……你要咋办」

夏洛特扭扭捏捏地视线游移。

「呃，要不要去呢。家务也做完了……」

她说着朝贝尔格里夫的方向瞟了一眼。贝尔格里夫微笑着点点头。

「可以啊，跟他们一起玩去吧」

「嗯，哎嘿嘿。那我出去了！」

夏洛特兴奋地戴上帽子，披上外套。

「……都说了别拽我了。喂，把衣服穿好，别闹」

白帮兴奋撒欢的双胞胎穿戴整齐。

「老爷子，走了」

格雷厄姆点点头，和白一起带着双胞胎出去了。米托和夏洛特也跟他们一起。

米托和夏洛特的成长固然显著，不过贝尔格里夫觉得白似乎也变得圆滑了不少。虽然他态度还很冷淡，说话也还会带刺，但会像刚才那样细心照顾孩子们，也会若无其事地关心别人。面对萨蒂时他似乎是有些害羞，因此态度还有些生硬，但迟早有一天也会缓和下来的吧。

米丽娅姆凑到安洁琳身边耳语。

「你要怎么办啊安洁？小白现在看着很有哥哥的风范哦～」

「唔，姆姆姆……还有挽回的余地。爸爸，我也出去一趟！」

「好，爸爸看家就行。你这当姐姐的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们啊？」

「交给我吧……！安娜，米莉，我们走」

「咦～，我们也要去吗～？」

「反正在家里也没什么事。顺便去确认一下昨天设置的陷阱吧」

三人也披上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众人接二连三地都出去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收拾完餐具的萨蒂拿起水壶。

「哎呀呀，突然就安静了呢。要喝茶吗？」

「哦，来一杯吧。八云小姐呢？」

八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来。

「不用了的说，余也去稍微活动一下身体吧。毕竟新婚燕尔的，打搅汝等亲热也不太好呢」

「不，倒也没什么」

「不必介意。这么大一家子，夫妻俩想亲热一下也不方便吧」

八云说着就笑嘻嘻地出门去了。偌大的屋子里只留下贝尔格里夫和萨蒂两人大眼瞪小眼。

「这到底什么情况呢」

「唔……」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捻了捻胡须。他决定休息一下，来到木地板这边坐下，用坐垫垫在腰后面。萨蒂咯咯笑着泡了茶，坐到贝尔格里夫身边。

「夫妇啊……总觉得有点别扭呢」

「是啊」

按照正常人际关系的进程来说，他们这算是一下子跳过了好多步。虽说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这样，但贝尔格里夫还是有许多搞不清楚的地方。当然，比起相亲结婚来说还是要好不少的。

萨蒂喝了一口茶，整个人缓缓靠到贝尔格里夫身上，将脑袋倚在他的肩头。

「虽然说不太清楚，但我感觉这样子很舒服呢」

「嗯」

贝尔格里夫轻轻地将手放到萨蒂头上。重逢时那一头脏乱的头发如今已经变得如丝般柔顺。试着用手伸进去梳理一下，顺滑的头发毫无阻力地从手指间滑过。

萨蒂似乎感觉有些痒，扭动了一下身子，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

「总觉得你把我当安洁对待呢，贝尔君」

「咦，是、是吗？」

「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当爸爸的模样……对了」

萨蒂突然直起身子将贝尔格里夫拉了过去。

「怎、怎么了？」

「好啦，放松」

贝尔格里夫只好顺势躺了下来，脑袋下面枕着的是萨蒂的大腿。纤细的指尖轻轻揉搓着他粗糙的红头发。

「嘿嘿，膝枕。怎么样啊，贝尔君，有没有撒娇的感觉？」

「……感觉挺不好意思的」

「唔～，你还真是可爱呢」

萨蒂笑呵呵地轻抚贝尔格里夫。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自己的脸。

「开心吗？」

「嗯，非常开心哦。嘻嘻，你看起来好像是很不习惯呢」

「要说的话一般是别人跟我撒娇……」

「果然呢。看安洁那个样子就知道，你是更习惯别人朝你撒娇吧？」

「也说不上习惯吧」

贝尔格里夫突然「呼啊」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萨蒂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想睡也可以啊？」

「不，还是不了吧。要是有人来的话实在不好意思……」

「也是呢。不过现在也不像之前那样会有那么多人来了」

在他们刚回到托内拉那段时间里，「贝尔格里夫带回来个精灵族的老婆」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本就不大的托内拉。为了看一眼新媳妇长啥样，村民们在闲暇时纷纷带着礼物前来拜访。

面对连珠炮般的提问以及「你这出门果然是为了找媳妇嘛」的调侃，贝尔格里夫被折腾的筋疲力尽，不过他倒也没太反感就是了。

从结果来说他们倒也没说错，不过更让他安心的是，村民们非常顺利地接受了萨蒂和双胞胎，为此自己被调侃几句倒也算不得什么事情了。

贝尔格里夫觉得差不多了想要起身，却被萨蒂给按住了。

「别急嘛。我来给你掏耳朵吧。来，转过来转过来」

「不，这个就」

「嘻嘻～，你就认了吧～」

萨蒂笑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挖耳勺，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这下子自己应该是没法拒绝了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乖乖地在萨蒂膝头躺好，闭上眼睛忍受着耳朵里痒痒的感觉。

【插图 萨蒂给贝尔格里夫掏耳朵】

○　　○　　○　　○　　○

安奈莎将弓扛在肩头，吐出一口白气。

「那我去森林里看看」

「嗯～，那我也去吧。安娜一个人去让人有点担心呢」

「你真好意思说。安洁你怎么办？」

「我要照顾孩子们……毕竟我是当姐姐的」

看着挺起胸膛的安洁琳，二人咯咯笑了起来，随后一起朝森林走去。

安洁琳环视四周。雪虽然还在下，不过不算大，倒像早春时节那样平静的小雪。但雪花还是轻柔地落到地面堆积起来，明明早上刚扫过，地上却已经能看到脚印了。

广场上一堆孩子们跑来跑去，看起来为了冬天里难得的户外活动机会，大家都卯足了力气。安洁琳想起自己当年也曾那样肆意奔跑，以一种有些奇妙的心境眺望着他们。

「……俺也不是说故意关照他们，咋你们这都跟来了」

珀西瓦尔环抱双臂，傻眼地看着陆陆续续跟来的一大帮人。卡西姆呵呵笑了。

「算啦，这不也挺好的么？偶尔也得给他们点独处的时间啊」

「俺原本又不是这个意思」

露西尔弹起六弦琴。

「飞逸莱卡，拿球拉路无门」

【注：飞逸莱卡，拿球拉路无门：Feel Like A Natural Woman，应该是出自艾瑞莎·弗兰克林（Aretha Franklin）于1967年演唱的《(You Make Me Feel Like) A Natural Woman》】

「……你说甚？」

「在贝尔先生面前，萨蒂女士也是个小女孩」

「……算了。好啦，尽管上吧，玛丽。俺只用一只手跟你打」

珀西瓦尔将手中的木剑对着玛格丽特晃悠了两下。玛格丽特哼了一声，紧盯住珀西瓦尔。

「混帐，居然敢小看俺，看俺打得你哭鼻子求饶！」

她以流畅的动作逼近珀西瓦尔，挥出迅猛一剑。珀西瓦尔则是一脸轻松地接下她的招式，木头与木头相互碰撞的干巴巴声音在雪花间的缝隙间回响。

「哎呀，这还真是干劲十足啊……咋样啊老爷子，你这侄孙女成长的行不？」

「虽说是开始学会多思考了，但……」

「嘿、嘿、嘿，还真是严格啊。不过剑法还挺不赖的。跟珀西能打成这样算是很努力了吧」

「连安洁琳都赢不了的话，要当珀西瓦尔的对手还早得很。对方已经相当的手下留情了」

「哈，能让珀西认真的对手大概也就只有老爷子你了吧。话说在老爷子看来，那家伙实力如何啊？」

对于卡西姆的问题，格雷厄姆眯起眼睛。

「……须全力方可应对。如果是敌人的话，也是那种不太想让人面对的对手」

「嘿嘿嘿，能让『圣骑士』这么评价还真了不得啊」

卡西姆呵呵笑着，此时安洁琳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卡西姆叔叔……」

「嗯？咋了？」

「那个……」

卡西姆按照安洁琳的请求挥动手指，于是雪花聚集起来形成了四方的砖块，随后自动堆积起来，很快形成了几段短墙。

「这样就行了呗？」

安洁琳点点头。她身后的孩子们兴奋地吵嚷起来。

「谢谢你，卡西姆叔叔」

「有阵地了～」

「好厉害～」

孩子们吵吵闹闹地确认着雪墙的强度，用雪球试着砸上去。看样子他们是准备要打雪仗。

「此以斯坦安，谁哭，北鼻」

【注：此以斯坦安，谁哭：《Twist And Shake（扭动与摇摆）》，范·莫里森（Van Morrison）1967年演唱的歌曲】

露西尔一边弹奏六弦琴，一边以轻快的步伐在雪墙上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孩子们笑着朝她掷出雪球，但露西尔全都轻巧地避开了。

米托干劲十足地招呼孩子们。

「大家都过来，我们猜拳分组。被打死的人就要退场」

「要怎么算？雪球打中几次算死？」

「打胳膊和腿的话死不了吧」

「那就被打中脑袋或者身体三次的人算死」

孩子们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制定着规则。安洁琳似乎是想展示一下身为年长者的风采，在旁边来回徘徊，但却错过了插嘴的时机，最后只好在一旁默默看着。

结果打雪仗就这么开始了，安洁琳也只得放弃，退到一边专心守望，防止有孩子因意外而受伤。

不过有卡西姆筑起的雪墙作为屏障，雪球本身又不会太硬，而且除安洁琳之外格雷厄姆和卡西姆也都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大概是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了。

此时八云来到她的身边，打着哆嗦吐出一口白气。

「哈啊……好冷呢……小孩子们还真是有精神呐」

「没有我出场的机会……身为姐姐的威严……」

「那是什么啊。身为一个Ｓ级的冒险者，汝用不着在意这个也自然会有的说」

「不是，总觉得……不一样」

在嬉闹的孩子群当中，双胞胎和比较小的男孩子们都一直围着白转，看到这一幕的安洁琳嘴角翕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像那样在一起玩的时候，孩子们总是会喜欢跟着年长的男生。

没关系的。这样的话就让小白继续装酷吧。我可是心胸宽广的姐姐呢。

安洁琳这样说给自己听。能够让弟弟适时出头，不也正好证明自己是个很能干的姐姐么。

想到这里，安洁琳情绪高涨起来，即使自己没有不出手，只是像这样在远处守望，不也能像贝尔格里夫一样帅气嘛。无需在打雪仗中展示自己的强大，只要自己这样在旁边看着应该就能让孩子们感到安心。

只要有爸爸在后面看着自己就会感到很安心。这也是一样的。这样子肯定很帅气。

「……嗯嗯」

安洁琳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看到她这个样子，八云诧异地眯起眼睛。

「汝在想什么的说？」

「我的确是爸爸的女儿呢……」

「……余还是搞不太懂汝等的事情」

八云似乎放弃了理解，伸手进怀里掏出烟管，但她突然想起烟草已经没了，只得悲伤地皱起眉头将烟管揣了回去。

孩子们的雪仗似乎分出了胜负，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只打一局就结束的。

好啦，我就来继续守望吧，正当安洁琳这样想着重新抱臂站定时，突然飞来一个雪球正中她的脑袋，碎裂的雪碴散落在她的头发上。八云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汝居然不躲避还真是稀罕呢」

「……无需躲避。我可是很酷的」

她实在不好意思承认是因为雪球没有杀气也没有威力导致自己疏忽了。

【插图 安洁琳被雪球击中，八云旁观】

对面的孩子们兴奋地吵嚷起来。

「好耶！打中了！」

「咋样，白大哥！」

「好。就这样用雪把那家伙埋了吧」

站在孩子们中间的白露出冷笑。看来就是他唆使孩子们来攻击安洁琳的。连米托都干劲十足地抓起雪球。

「姐姐，觉悟吧！嘿哟——」

随着米托的一声口号，孩子们扔过来许多小雪球。八云「哦、噢噢」地用袖子打掉了几个到达她身边的雪球。安洁琳则是微微移动身子躲过，随后眯起眼睛。

「这帮可恶的弟弟……看来需要姐姐好好教导你们一下呢」

安洁琳迅速蹲下包好一个雪球，以很小的动作直直地扔了出去，雪球正中白的面门。

「噗——！！」

米托眨巴着眼睛。

「小白，没事吧？」

白拂去满脸的雪，咬牙切齿地朝安洁琳释放出怒气。

「混蛋，你干什么！」

「哼，太小看姐姐就会变成这样哦……」

「什么姐姐啊，蠢货。看我怎么教训你！」

白也包起雪球扔了过来，孩子们也跟着他一起投出更多的雪球。

「不好了！大家来帮助姐姐啊！」

看到这个样子的夏洛特等一帮女孩们加入了安洁琳的阵营，而已经跟珀西瓦尔比试完的玛格丽特索性也掺和了进来。第二场雪仗在场外就此开幕。

珀西瓦尔、卡西姆和八云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格雷厄姆的嘴角也微微上翘。

露西尔拨动六弦琴，琴声在一片雪景中欢快地回荡。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二六话

积雪冻得很硬，但稍微往下挖一下就能发现靠近土的部分很柔软。可以看到泥土中有小草的新芽正在探头，让人觉得春天真的临近了。

在森林中漫步时也是如此。树枝上虽然堆满了积雪，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枝条顶端和中间都有微微鼓起的新芽。等到冬天里一直笼罩在空中的厚厚云层终于飘走，积雪也逐渐融化，享受着饱满阳光的那些嫩芽瞬间就能将森林染成一片绿色。

到了这个时候，托内拉村里也热闹了起来。

随着放晴的日子越来越多，村子里到处都能听到打理农具的声音，仿佛已经等不及积雪融化似的。那些平时就有在扫雪所以积得不多融得也快的田地里，已经有村民开始锄地了。

在家里要做的则是对之前储存的土豆种进行检查和筛选，确认豆子和蔬菜的种子有没有被虫蛀等等。

天气虽然还很寒冷，但当托内拉的村民们能在这寒冷中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时，他们就会立刻变得干劲十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托内拉的春天其实来得非常早。

贝尔格里夫家的耕作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开始。虽然他有去别人家的田里帮忙，但自家菜园里仍残留着积雪，去年剩下的菜杆子也还没有清理。不管怎么说要在这里种蔬菜还为时尚早，因此现在也没必要着急就是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贝尔格里夫很清闲。相反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主要是进入森林和山里，采摘各种各样的东西或是进行狩猎。

早春时节能获取到的森林的恩惠与秋天时有所不同。被雪包裹着刚开始膨胀的新芽非常柔软，用水煮过或是油炸一下都非常好吃，切碎了放进粥里或者汤里也很不错。虽说会有一丝苦味，但对于在冬天里一直窝着有些僵硬了的身体来说，早春的苦味正好是一种不错的刺激。

而埋藏在雪层下的草丛当中，也有一些植物的根茎是可以食用的。顺着刚刚露头的新芽将其彻底挖出来，稍微煮或者烤一下就可以吃。加热过后就很可口，也是非常好吃的。

有时在土下面还会发现一小堆小土豆之类的东西，大概是老鼠或是其它小动物为了贮存粮食而埋下的。不知道它们是埋了之后忘记了，还是说要过后再来挖，总之在这种时候，贝尔格里夫会借走一部分土豆，并将便当里的面包碎屑作为替代埋回去。

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兽都很消瘦，因此这个时期不会狩猎大型野兽，不过从南方飞回来的鸟类也有一些非常丰满的，吃起来味道也不错，所以狩猎时也会主要寻找这样的鸟。

在仍是白色为主的森林中，积雪反射着树枝间落下的阳光，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一群孩子排成一列行走在树木间。

负责殿后的是贝尔格里夫，走在最前面的则是米托。不知为什么露西尔也混入了队伍，一脸饶有兴趣地在雪地中唰唰前行。

露西尔鼻翼抽动。

「斯麦鲁莱卡斯布林」【注①】

「嗯？」

「古人曾经说过，春在枝头，十分的香」【注②】

「哈哈，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点点头。虽然四周仍是白雪皑皑，但只要看到枝头已经开始膨胀的花蕾，就能让人深切地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因为雪层下面埋着石头和树根等障碍物，因此大家的步伐都非常小心翼翼，但对于孩子们来说，平常不敢轻易进入的银装素裹的森林让他们感到非常兴奋。

「好厉害，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森林」

「喂，小心看路」

「那边很滑哦～」

「呀——」

「噢，单加拉斯」【注③】

一名孩子摔倒在雪上，露西尔将他扶了起来。因为有雪充当了垫子，所以滑倒也不会很疼，但如果总是摔倒的话就很难前进了。

大家都各自找了根树枝作为手杖支撑身体。在因积雪而不便行走的地方，有除双脚之外的支点会让行走变得容易一些。即便如此，腰腿力量尚未发育完全的孩子们还是很容易摔倒。

【注①：斯麦鲁莱卡斯布林：Smell like a spring（闻起来有春天的味道），能搜到的基本都是广告词……】

【注②：此处疑似化用中国古诗“春在枝头已十分”】

【注③：单加拉斯：dangerous（危险）】

米托回过头来。

「爸爸，我们不去山脚那边吗？」

「是啊。这个时期会比较危险。有可能会遇到雪崩，所以别走得太深了」

大山周边的雪在整个冬天里都会不断地堆积，但之后一直接触寒冷大气的上层和相对较为温暖的下层间会产生一定的温度差。下层的水分会慢慢蒸发，遇到冰冷的上层部分时又会再次冻结。渐渐地，下层的雪变得松软且容易滑动，而上层则变得又重又硬。与此同时最上层仍在不停地积雪，有时就会引发雪崩。

住在托内拉村里的人有时会听到大山方向传来巨大的声响，那通常就是雪崩的声音。

虽说雪崩不会到达村子，但如山崩地裂般的沉重响声足以让人心惊胆寒。孩子们听到雪崩一词也都脸色发青。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这附近没问题。不过要好好听叔叔的话哦」

孩子们举起手，很有精神地回答「好～！」。

雪在山上堆积会引发雪崩，但在森林中和低地处却没什么危险。倒不如说下层的雪变得柔软可以让小动物们更加活跃，而且春天的野草也会更容易从雪下探头出来。被雪棉被守护着的新芽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春天的到来。

这样想来，把它们挖出来吃掉似乎有点不太好，但就算人类不吃，很多情况下野鼠等小动物也会将其吃掉。尽管如此，植物们也没有被吃到灭绝，每年都会长出来覆盖地面。

大家都是为了求生而在努力。就算人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将野草的新芽全部清除。托内拉周边的自然资源就是如此的丰富。

进入森林后又稍微往里走了一会儿，贝尔格里夫选择了一片树木较为稀疏的地方让孩子们挖雪。

只要挖掉表层的硬雪，越往下就越容易挖。挖到土层之后，就需要仔细观察，分辨那隐约可见的小草新芽，将其根茎挖掘出来。

这简直就像是在寻宝一样，孩子们很快就全都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寻找新芽的工作中。四周都是挖雪和挖土的声音，时不时会传来「找到了！」的叫喊声。渐渐地连手套似乎都有些碍事，有些孩子笑嘻嘻地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抓住根茎和新芽将它们拔出来。

米托将刚挖出的沾满泥土的根茎放进背篓里。

「挖到一个好大的呢」

「是啊。再采一些就回去吧」

「嗯」

米托干劲十足地握住铲子。他脖子上挂着格雷厄姆用红色魔石制作的吊坠。贝尔格里夫还没有跟格雷厄姆详细问过，不过据说这个吊坠可以以某种方式抑制住米托体内波动的魔力。

突然间，露西尔鼻子抽动一下，拽了拽贝尔格里夫的衣角。

「好像有东西哦，贝尔先生」

「嗯？」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观察四周的动静。能感觉到的确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移动。但又似乎不是魔兽。如果是魔兽的话应该会有那种扎扎的感觉的。

贝尔格里夫朝四周环视了一阵，突然将孩子们叫到一起。他一边确认所有人都在，一边将手放到嘴边摆出「嘘」的姿势。孩子们都显得非常紧张，战战兢兢地环视周围。

「怎么啦，贝尔叔叔？」

「有可怕的东西吗……？」

「小声点……看，在那边」

孩子们朝贝尔格里夫所指的方向看去，使劲眨巴着眼睛。

在远处树丛中的雪堆里，有两只黑色的耳朵探了出来。米托轻轻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爸爸，那是什么啊？」

「是熊。大概是刚从冬眠中醒来吧。现在还有点早呢，真是性急的熊先生啊」

看到结束冬眠的熊，贝尔格里夫越发强烈地感受到了春天的到来。熊缓缓地从雪堆中现身，一副似乎还没睡醒的样子，伸着懒腰爬了出来。

森林里虽然有魔兽，但更多的是生活在这里的各种野生动物。它们在冬天里蛰伏，如今也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而醒来。大概从几百年前开始就一直是如此吧。

「我们回去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吃午饭」

贝尔格里夫轻声催促孩子们离开，大家开始静静地沿原路往回走。回去后也得通知樵夫们说熊已经醒了。

即便如此，能让孩子们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是件好事。

说起来，当年安洁琳看到这一幕时也是非常兴奋呢，贝尔格里夫看着嬉闹的孩子们不禁露出微笑。

○　　○　　○　　○　　○

风虽然还很冷，但阳光中已经能够感觉到春天的暖意。各家各户都趁着这大好的晴天努力清洗衣物，院子里刚刚洗好的衣服在随风摇晃。

萨蒂哼着歌，「啪」地一下将衣服抖开，挂到晾衣绳上。

一旁的哈鲁和玛鲁将洗好的衣服一件接一件递给她，不一会绳子上就挂满了衣服。

「哎呀，真是适合洗衣服的好天气呢」

「人多了也会很辛苦呢」

抱着洗衣篮的安奈莎苦笑着说道。

「但是马上就到春天了呢。好久没经历过北方的春天了」

「也是啊，萨蒂婶一直都呆在帝都呢」

「虽说那时候也没法享受季节的变换呢……啊—，好幸福啊」

萨蒂咯咯笑着将空了的洗衣篮叠到一起。双胞胎也一人拿着一个篮子送回屋里。两人将篮子放下后，似乎有些焦急地跺着脚看向萨蒂。

「可以去玩了吗？」

「家务活，已经做完了吧？」

「嗯，可以了。啊，但是只有你们俩出去可不行哦。得有人陪你们一起」

萨蒂环视家中，朝正在壁炉旁边窸窸索索不知在做什么的白搭话。

「小哥哥，可以麻烦你帮忙照看孩子们吗？」

「谁是哥哥啊……」

「哎呀，不喜欢吗？」

「我又没说不喜欢……稍微等一下」

「你在干什么呢？」

安奈莎将篮子放好，好奇地探头过去看。白默默地将手中的锅拿给她看。原来他正在清理锅底的焦糊部分。居然能注意到这些小事并一个人默默清洗，安奈莎不禁感到有些佩服，嘴角微微上翘。

「……白，你还真是勤快呢」

「哈？你是故意嘲笑我是吗？」

「小白、小白、去玩吧～」

「出去堆雪人～」

「都说了让你们等一下了。别碰，全蹭上灰了」

双胞胎凑了过来，白皱着眉头护住锅防止她们碰到。

这时候安洁琳也回来了。她挽着袖子，还用手背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我回来了」

「回来啦。看你好像累坏了呢」

「铲雪居然会这么辛苦啊～」

跟在安洁琳身后进来的米丽娅姆则是将头发全都束了起来，她平时常穿的厚厚长袍也换成了轻便的束腰外衣。看来两人是刚从外面铲雪回来。

今天大家都各自有事出去了。

贝尔格里夫带着米托和露西尔以及村里的孩子们进森林去了，玛格丽特则是和八云一起去河边钓鱼。

安洁琳和米丽娅姆与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一起去外面铲雪。

夏洛特想学习养羊，所以去凯利家帮忙去了。

萨蒂有些纳闷。

「珀西君和卡西姆君呢？没和你们一起吗？」

「他们说要比比看是魔法除雪快还是人力除雪快，正在村子周围全力清雪呢……村里人都去围观了」

「卡西姆叔叔虽然厉害，但光靠一把扫雪铲就能跟他较量的珀西伯伯也真了不得喵～」

米丽娅姆咯咯笑着拿起水瓶倒了一杯水。萨蒂傻眼地以手扶额。

「都多大岁数了这是搞什么呢，那两人真是的……」

「关系好不也是好事嘛。而且也没给别人添麻烦」

「也罢，那两个人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都挺苦闷的，所以现在这样倒也还好……但是他们要是能像贝尔君一样稍微沉稳点就好了呢」

「……别动不动晒老公啊」

白轻声嘟囔了一句。萨蒂慌慌张张地挥动双手。

「没、没有晒啦！实际就是如此吧！」

「这个嘛，倒也是啦」

「但是萨蒂婶这么一说就有那种感觉，是吧？」

「喂！」

「嘻嘻……妈妈真可爱」

安洁琳笑眯眯地从萨蒂身后抱住她。

「唔唔，你们真是……喂，干什么要揉胸啊」

「……为什么我就没有遗传到这个呢」

安洁琳一脸认真地揉着萨蒂的胸部。因为萨蒂平时总是穿着比较宽松的衣服所以不太显身材，但其实她的胸部是相当大的。搞不好比赫维缇卡和米丽娅姆还要大。

安洁琳将下巴架到萨蒂肩头，不满地噘起嘴来。

「明明就是亲生的……不甘心……好软…………母性……」

「都说了赶紧停下。而且安洁就算胸部不大也很可爱，就不要在意这些奇怪的事情了」

萨蒂苦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安奈莎低声嘟囔「真是从容啊」。

白有些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你们这些人就不懂得看场合的么。走了，小鬼们」

「哦～」

「走了～」

白带着双胞胎出去了。剩下的四个人相视而笑。萨蒂卷起袖子。

「好啦，来准备午饭吧。夏儿在凯利先生家吃是吧？」

「嗯，大概吧……」

「好的。贝尔君他们有带便当……」

「玛丽和八云小姐不知道会不会钓鱼回来喵～？」

「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她们中午应该会回来就是了」

「总之你们能先帮我把面团揉成小团吗？」

「好～，揉面团揉面团。哇啊！」

米丽娅姆突然发出的尖叫声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她们这才发现格雷厄姆坐在木地板那边。他盯着眼前摊开的地图一动不动，大概早就在那里了吧。

「老爷爷，你在的啊……」

「完全没有注意到……」

格雷厄姆稍微抬了一下头，但视线很快又回到地图上。最近这段时间他只要有空就一直在看地图。

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安洁琳一边揉面团一般看向格雷厄姆的方向。只见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摊开的地图，时不时用指尖像是在描画些什么。看起来像是在规划旅行的路线。

「……老爷爷」

格雷厄姆抬起头来。

「你最近好像一直在看地图……」

「……倒是觉得迟早得跟你们商量商量」

「你是要回精灵族领地去了吗？因为爸爸他们回来了所以就……？」

格雷厄姆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要回精灵族领地。倒是准备要稍微离开一阵」

「是米托的事情吧」

萨蒂说道。格雷厄姆点头以示肯定。米丽娅姆有些纳闷。

「米托？是说魔力的事情吗？不是已经有了那个魔石挂坠吗？」

「那个只能做到暂时的抑制。必须以某种形式将魔石中积累的魔力消耗掉」

「那是要怎么做啊……？」

听到安洁琳这么问，格雷厄姆站起身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盒子。盒子上描绘着某种像是魔法术式的纹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红色的宝石，大小可以握在掌心。宝石似乎是被精心打磨过，呈现出完美的球形。

「那是……和米托的挂坠相同的魔石？」

「嗯。是用同一块魔石加工出来的」

按照格雷厄姆的说法，米托所戴的挂坠的功能是吸收米托的魔力，使其不会超过一定限度，但仅凭那块魔石的容量的话很快就会装满了。所以要通过那个吊坠，将魔力转移到这个刻有增加魔力容量术式的魔石里。

「也就是说，这个魔导球里装着米托的魔力是吧～？」

对于米丽娅姆的问题，格雷厄姆点点头。

「就如同魔力的储藏库一般。不过这也是有极限的。短时间内还没有问题，但迟早会装满到这个魔导球也容纳不下的地步」

「……毕竟是不通过人体的真正魔王的魔力呢。所罗门的人造人果然是超乎常理啊」

「唔……」

「但是，这跟格雷厄姆先生要出门旅行有什么关系呢？」安奈莎问道。

「我也考虑了很多。比如说用魔导球来强化托内拉的结界，或是将其镶入我的剑来利用之类」

「这些方法不行吗？」

「不行。米托的魔力性质与魔王相近。如果用在结界上的话反倒是会把魔兽吸引过来，和我的剑的相性也很差」

的确，格雷厄姆的大剑充满了清净的魔力，以至于被人称为圣剑。米托自身虽然并不邪恶，但因魔王而产生的魔力恐怕很难与之相容吧。之前的旅行中安洁琳就已经发现，剑本身就非常讨厌这样的魔力。

但是这样一来要怎么办呢，安洁琳抱臂陷入思考。这样的话又会引发米托所不期望的骚乱的吧。

萨蒂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莞尔一笑。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注意到了吗……正是如此。所以我才在寻找位置」

「反过来？啊，这个意思啊……」

安奈莎似乎也明白了。安洁琳和米丽娅姆对视一下。

「米莉，你明白了吗……？」

「不懂喵……到底什么意思？」

「你想啊，这个魔导球会引来魔兽对吧？那不就跟地城的核一样了嘛」

「啊，对啊～！只要能调节好释放的魔力的量的话，就能造出一个很不错的地城了嘛！」

米丽娅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安洁琳也很是佩服地眨巴着眼睛。

「也就是说将其作为地城的核……然后让冒险者们来打倒那些聚集过来的和产生出来的魔兽，是吧？」

「嗯。地城之于冒险者而言就如同矿山之于矿工一般。只要设置在合适的地方的话，就能产生出足够的利益吧」

「所以现在就是在考虑具体的位置是吧。那样的话果然是在奥尔芬……波尔多附近也不错呢」

安奈莎探头看向地图。米丽娅姆也说着「我也要看～」凑了过来。

新地城绝大多数都是自然产生的。选好地方刻意制造地城这种事情以前从未听说过。但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就意味着公会从一开始就能掌握具体情况，让大家在尽可能安全的情况下探索地城。要是连地城的变化都能被逐一监控的话，安全程度肯定会更上一个台阶。

如果在奥尔芬附近有个便于前往且稳定安全的地城的话，安洁琳她们当然会很高兴，对于其他冒险者来说也都是喜闻乐见的吧。

从收集魔兽素材角度来说，在地城里效率是最高的。草药也是如此，在地城中受魔力影响培育出的的草药据说效果更好。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出现冒险者这一职业，如今仍有很多人在以各种方式挑战着地城。

想到这些，安洁琳也不禁兴奋起来。用自己的弟弟的魔力来建造地城，这不是非常棒吗。

根据魔导球设置场所的不同，地城的种类也会有所变化。

常见的森林系或是洞窟系，或者特殊的城塞系和废村系，无论哪种，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心动不已。

「新地城……我也来帮忙」

「等下，等下，先把面团弄完再说啊」

看到三人手上还沾着面就跑去参加地城选址，萨蒂急忙出声喊住她们。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二七话

报春祭就要到了。麦田里的雪越化越薄，放晴的日子则变得越来越多。村民们在冬天里将锄头打磨得非常锋利，如今用它们将田地翻起，并对开始伸展叶片的麦苗进行踩青。融化的雪水汇入河流，使得河水水量增加且变得浑浊，但岸边还残留着不少冰碴。

将肥料撒入耕作过的田地，随后将其拌匀。播种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必须先让肥料跟土地充分融合，不然反倒会伤到蔬菜。所以需要尽早将其混入土壤然后放置。

安奈莎拿着已经空了的肥料筐，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突然叹气～？」

同样抱着肥料筐的米丽娅姆探头看向她。

「没什么，只是想到再过不久就要回奥尔芬去了。这次离开了好长时间呢」

「啊～，这样。说来倒也是呢……是吧，安洁？」

一旁的安洁琳也点点头。

去年夏初的时候从托内拉出发，途中倒也有路过奥尔芬，但后来就一直都没回去。虽说公会出于道义保障了安洁琳的自由，但这么长时间都不在果然还是不太好。

而且安洁琳她们现在也开始有些怀念在奥尔芬工作的日子。虽然身处奥尔芬时回想起在托内拉的时光会觉得令人眷恋，但这里终归只是故乡，身为高阶冒险者的她们的日常说到底还是在奥尔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玩个没完。

安洁琳倚住锄头。

「……等报春祭结束了，就跟着旅行商人一起去奥尔芬吧」

「倒也不错呢。正好格雷厄姆老爷爷也要去波尔多交涉地城相关的事情」

经过多次商讨后，大家觉得新地城的候选位置应该放在波尔多周围，毕竟这与领主和公会会长也会产生一定的联系。

虽说安洁琳希望能将其建在奥尔芬附近，不过优质的地城有时是可以成为地区经济的支柱的。如今奥尔芬已经拥有诸多地城，因此将其放在波尔多可以使波尔多伯爵家获得更多的利益，从结果而言也算是对托内拉有利。

为此，格雷厄姆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陪米托练习冥想。既然是要使用米托的魔力来作为地城的核心，格雷厄姆自然是强烈希望能让他掌握魔力的操作方式，如果能熟练操控当然再好不过。

最开始的时候，米托对于不能像平常一样和小伙伴一起玩、不能帮家里做家务感到有些不满，但在他最喜欢的贝尔格里夫和格雷厄姆的劝诫下，如今他已经老老实实地埋头修行了。

「啊～，感觉一转眼就过去了呢～。嘿嘿，好开心啊～」

米丽娅姆「嗯～」地伸了个懒腰。

回想起来还真是一场大冒险。穿过提尔迪斯，在『大地的肚脐』见到了珀西瓦尔，又在帝都找到了萨蒂，甚至还被牵扯到了罗德西亚帝国中枢的相关事件中。

不过最终安洁琳还是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故乡，还获得了萨蒂这样一位母亲，与她一起过着平稳祥和的日子，这让她无比高兴。

话说回来，在托内拉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安洁琳看着眼前仍被白雪覆盖的大山，想象着其被红色和黄色所浸染的风景，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哎呀，这次是安洁叹气了啊」

「果然不想回去吗～？」

「不是的」

安洁琳摇摇头，随后像是吃到某种酸东西似的嘟起了嘴。

「秋天时候进山的话，可以采到新鲜的野越橘，好想吃那个啊……酸酸甜甜的，有好多果汁……有多少都能吃得下。但是要到秋天才会结果……」

没错，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野越橘到现在还是没有吃到。如今是春天。对于只有秋天才结果的野越橘而言，再怎么挣扎也是白费功夫。

安奈莎咯咯笑了。

「这是准备到秋天再回来一趟啊……」

「我记得是说要整修道路了吧～？我也想吃野越橘呢～」

「嗯，以秋日祭为目标……嘻嘻」

明明报春祭还都没到，就已经在考虑秋日祭的事情了，安洁琳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但这也没办法。期待的东西就是会一直期待嘛。

「人生好快乐……好幸福……」

看着对面正在挥动锄头的贝尔格里夫，安洁琳自言自语道。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一下，咯咯笑了起来。

「安洁，你这话怎么听着像上了年纪似的～」

「虽说事情是告一段落了，但接下来还会有许多开心的事情的。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吧」

「嗯」

安洁琳点点头，环视一下周围。耕田已经结束，肥料也都撒完了。于是她带着另外两人一起朝贝尔格里夫的方向走去。

「爸爸，这边都弄完了……」

「哦，挺快啊。谢谢你们啦。累了吧？」

「没有，还能继续。是吧？」

安洁琳回过头来，两人苦笑着耸了耸肩。

「不，稍微有点……」

「已经很累了啦～」

体力超强的安洁琳和身为后卫的她们之间会有差距也是在所难免的。

贝尔格里夫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安洁还是这么有精神啊。不过时候已经不早了，差不多该收拾一下了。能帮我把农具归整起来吗？」

「好～」

太阳已经西斜，四周也开始逐渐被卷入西山长长的影子里，慢慢变暗下来。

整理好农具回到家里，萨蒂和夏洛特她们正在准备晚饭。香味伴随着热气飘了过来。萨蒂一手拿着大勺转过身来。

「啊，回来啦。再稍微等一下啊」

安洁琳对于能有人迎接自己回家感到非常高兴，她笑嘻嘻地跑到壁炉旁边。

「栗球果的味道……难道说有羊肉？」

「嗯，是凯利先生他们给的，说是帮忙的回礼」

夏洛特回答道。安洁琳摸了摸她的头以示赞赏。

「做得好，夏儿……嘻嘻，好开心」

「姐姐你很喜欢吃这个是吧。父亲也是呢！」

「是啊。很期待呢」

「再就是看钓鱼组的结果了……安洁，可以帮忙看一下火吗？夏儿，那边的小锅给我」

萨蒂正说着，玛格丽特回来了。八云、露西尔、白以及哈鲁和玛鲁等人也都陆续走进屋里。

「大丰收！今儿的晚饭会超豪华噢」

玛格丽特自豪地说道，同时将装满鱼的篓子放到地上。看来他们是一起钓鱼去了。双胞胎也开心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也钓到了呢，爸拔」

「但是，鱼儿它，拽得好厉害。小白也帮忙了」

「这样啊，你们很努力了呢」

贝尔格里夫轻抚双胞胎的头，有些纳闷地问道。

「格雷厄姆和米托先不说……珀西和卡西姆没跟你们一起吗？」

「不知道哎，咋了？」

「唔。午饭之后似乎就未见其身影的说」

「古人曾经说过，不劳动者不得食，那么劳动的人该吃几碗饭呢？」

「汝给余安静一点」

卡西姆有魔力却没臂力，珀西瓦尔则是要么把地里挖出大坑要么把锄头柄弄折，因此两人早就放弃了在田里帮忙农活。安洁琳原本也以为他们俩会和玛格丽特他们在一起，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是不是进森林去了……？」

「大概吧。说不定是采野菜去了……」

几个人将鱼剖开去掉内脏，撒上盐放到炉火上炙烤。此时突然有敲门声传来，正当他们以为是珀西瓦尔他们回来了的时候，门外却传来「贝尔叔，贝尔叔」的喊声。正在用签子将鱼串起来的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地看向安洁琳。

「安洁，抱歉，你先帮忙看一下」

安洁琳开门一看，门外是村里的一个年轻人。以前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因此他和安洁琳也算是老相识。只见他有些气喘吁吁，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咦，安洁，贝尔叔呢？」

「正在做饭……爸爸」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安洁琳回去帮忙，贝尔格里夫则一边擦手一边走了过来，年轻人向他说了些什么。贝尔格里夫的表情有些诧异，但他还是点头示意明白了。

年轻人离开后，安洁琳开口问道。

「怎么了？」

「没啥，就是说有事要去教会讨论。话说前几天才刚开过会吧」

上次主要讨论的是确认公有田里的农活轮班、肥料的分配、山羊和绵羊的放牧时段、使用马和驴耕田时的轮转顺序等事项。另外还有去年开始建设的鲁梅尔树的苗圃也必须有人打理。

这个时期的托内拉会因农活而忙得不可开交，要说还有其它需要担心的事情就是报春祭了。莫非是出了什么问题吗？贝尔格里夫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少许担忧的表情。

「唔，不管什么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吧……抱歉，萨蒂，我稍微出去一下」

「哎呀呀，晚饭马上就做好了呢。但也没办法。路上注意点儿」

「爸爸……我可以一起去吗？」

「去开会？」

「嗯」

「倒是可以。不过可能会很无聊」

的确，安洁琳在小时候曾被贝尔格里夫带着去参加村里的会议，大人们一直谈论各种事情，让她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过她如今也长大了。以前不明白的事情说不定现在就能明白了。正好也想确认一下。

于是安洁琳穿上外套，和贝尔格里夫一起来到教会，却发现有巴恩斯、莉塔等为数不少的年轻人在场，而且村长霍夫曼、凯利等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来了。看到丹肯也在让她略有些惊讶，等到发现珀西瓦尔、卡西姆、格雷厄姆甚至米托都在的时候，安洁琳不禁瞪大了双眼。

「咦，你们是在做什么……？」

「你来啦，贝尔。安洁也一起啊，正好」

霍夫曼看向两人的表情有些莫名的一本正经。贝尔格里夫诧异地环视教会内部，似乎是感受到了一种有些紧张的气氛，于是他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气氛不太对啊。出什么事情了？」

「……其实是这样。就之前格雷厄姆老先生说要弄的那个地城，那帮小年轻非闹着说要整在托内拉边上」

凯利环抱双臂说道。贝尔格里夫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年轻人们。

「为什么？」

「说是地城也能产生经济效益是吧？我们也跟着贝尔叔你们学了不少东西，也练习了许多，基本能进行战斗了。我们不想每天光是种田，也想试着搞点别的产业」

巴恩斯作为代表发言后，年轻人们都点头表示赞同。他们仿佛在激动地宣称，这正是一个充分发挥锻炼成果的大好机会。之前也曾多次看到他们对于安洁琳等人的活跃表现出憧憬，因此也不难想象，这次前往帝都的大冒险肯定更是激发他们热情的关键因素。

「……所以才找来了这些人啊」

贝尔格里夫也终于明白过来，朝旁边一瞥。怪不得对此比较熟悉的人都聚集到这里了呢。

在托内拉建设地城。

其实当初他听到格雷厄姆说要建造新地城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也曾经闪现过。但对于安洁琳来说托内拉是故乡，他想要给她保留一个不受冒险者生活影响的世界，因此这种想法很快就消失了。但如今像这样被他人再次提起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坏。

贝尔格里夫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看向霍夫曼。

「村长，你怎么想？」

「我是觉得倒也不坏。不过要说的话托内拉一直都跟魔兽没多大关系，所以也有不少人挺反对日常生活中插进这么一档子」

「也是呢……」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姑且不论，对于那些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靠着耕田和来自森林的恩惠生活的大人们而言，生活习惯突然被打乱必然会带来困惑吧。

「但是……也不是说所有村民都需要战斗吧？」

安洁琳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巴恩斯点点头。

「那当然了。但他们非说什么很担心，有危险之类的」

「作为父母那是理所当然的，蠢货。不管你多大年纪，那危险的东西它就是危险」

听到凯利这么说，巴恩斯噘起嘴来。

「我又没想着一个人瞎跑蛮干，笨蛋老爹。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些东西贝尔叔都教过我们了！」

「……父母心还真是复杂呢」

丹肯苦笑着自言自语。珀西瓦尔则是若有所思地伏下视线。他们是因为年轻时反抗家长才成为冒险者的。从这一点上来说，托内拉的年轻人已经是非常乖的好孩子了。

霍夫曼叹了一口气，看向贝尔格里夫的方向。

「话说到底是咋样？我倒也问过格雷厄姆老先生了，但在托内拉建地城真的没问题吗？」

贝尔格里夫看向格雷厄姆，他点了点头。

「既然格雷厄姆说没问题的话，那就应该没错了」

「就跟你们说了，格雷厄姆老先生说过没事的！卡西姆先生、珀西先生和丹肯先生也都说了没问题的！」

一名年轻人大声喊道。其他年轻人也都出声附和。安洁琳与卡西姆对视一下，卡西姆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是的」。这让安洁琳很是奇怪，既然这样又何必纠结呢。但凯利还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么简单。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格雷厄姆先生他们是纯粹的冒险者，而且还都是一流的高手，对于他们而言区区地城自然是不在话下。可也正因为这样，我觉得他们是不会从我们弱者的角度来思考问题的」

安洁琳心里一惊，嘴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确，己方这些人都被誉为一流冒险者，一路走来讨伐了不知多少有可能引发灾害的魔兽。

但这世上更多的是普通人，是遇上Ｅ级魔兽都很难应付，搞不好还会丢掉小命的一般大众。对于这些人而言，作为魔兽巢穴的地城就算再有经济效益也还是会令他们感到不安吧。

年轻人们声称自己没有那么软弱，而管事的大人们则认为这样的傲慢会招致生命危险。

「贝尔锻炼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在地城里胡闹的」

「俺们也没把这当成是在玩」

「太操之过急了，再冷静思考一下」

「这就是我们思考过后得出的结论」

「搞不好要死人的啊」

「我们有这种程度的觉悟了」

「这种程度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啊」

大人们也不是故意使坏要来刻意反对，不过想要挑战新事物的年轻人们也不肯退让。

原本以为对话会变成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但大人们似乎开始逐步让步。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曾经年轻过，当年也曾经幻想过要当冒险者吧。

「……总而言之，你们如果非要去地城，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而且还有这么多好老师，请他们好好指点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那就……」

「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人会感到不安」

「是啊。还有很多人不想和魔兽战斗，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一如既往地种田过日子。你们难道要将他们的不安全都无视吗？」

被这么一说，年轻人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霍夫曼开口说道。

「贝尔啊，你既熟悉这里的生活，也熟悉冒险者的生活吧？如果村子周边真的有了地城的话……那些还想像以前那样生活的人们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有魔兽跑出来，或者吸引其它什么别的东西过来？」

安洁琳原本想说「那时候就由我们来处理」，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毕竟自己的常驻地是奥尔芬，还是不要越俎代庖比较好。而且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人认为是强者的傲慢。

贝尔格里夫也捻着胡须陷入思考。珀西瓦尔和格雷厄姆等人似乎也都打算将判断交给贝尔格里夫，因此只是在旁边默默地守望。

「……必须得从地城如何管理开始说明呢。地城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是很危险的。其核心产生的魔力和地城Boss所发出的魔力会产生出新的魔兽，并吸引其它魔兽聚集过来。因此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各地的公会都会对地城进行管理，定期对内部的魔兽进行讨伐。只要魔兽的数目没有增加太多，它们就不会跑到外面来。而且为了以防万一，通常会在其周围张开结界」

贝尔格里夫回想起他年轻时买来的那本厚厚的书上所写的内容。安洁琳在离开托内拉之前也读过那本书，因此也对其有印象。

「那就是说，只要妥善管理就没问题了吗？」

「基本上是吧。所以每次有冒险者进入探索后都会提交报告，据此对各地城的数据进行更新。以此为依据，给不同等级的冒险者分配合适的工作，这也是公会的工作之一。总之就是有必要时刻关注地城，这样一来危险性就会大大降低。当然，不管怎么样我肯定还是会继续照常巡视的」

年轻人们顿时脸上都开朗起来，大家相互使着眼色。霍夫曼叹了一口气，紧盯着贝尔格里夫。

「原来如此，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应该是吧……话说贝尔，你个人的想法是怎么样？是赞成还是反对？」

快要沸腾起来的年轻人们都紧张地看向贝尔格里夫。现场的气氛有些紧张，仿佛只要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建地城这件事的结果。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

「……应该还是可以的吧。虽然说要让大家都完全赞同还需要继续商量，但只要能完善方案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而且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这些家伙们要是闹起脾气说要去外面当冒险者的话，你们会更头疼吧？」

凯利大笑着拍了拍肚皮。

「那就定了呗！这可要搞成一件大事业啦！」

「又得忙起来了啊。真是，明明现在就已经够忙的了」

霍夫曼苦笑着挠挠头。管事的大人们也都露出可以接受的表情说着「真是没办法呢」，年轻人们则是开始高兴地喝彩。

看起来是要成为很了不得的事情了，安洁琳脑海里还有些混乱，但她总之先握住了贝尔格里夫的手。

年轻人们正在兴奋的时候，珀西瓦尔他们走了过来。外来人员如果插手太多的话容易产生问题，因此除了被问到的时候之外他们都保持沉默。安洁琳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这么安静呢。

卡西姆呵呵笑着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一锤定音呗。贝尔的话还真有说服力哎」

「俺倒也能明白肯定会有不安啦……毕竟这里是个平和的村子嘛」

珀西瓦尔说着挠挠头。丹肯也点头附和。

「但是年轻人的能量可不是想压就能压的住的。话说贝尔大哥，接下来会很麻烦吧。为了管理地城必须要有相应的组织啊」

「等道路修整完成了，也会有其他听到风声的冒险者过来吧。也有必要应付那些家伙呢。看情况搞不好得建个旅馆啥的」

「那就热闹啦！说不定会有年轻姑娘愿意嫁过来嘞！」

「精灵族的？」

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嘿、嘿、嘿，而且还得准备好收购素材和讨伐委托的奖金啊。资金周转不开的话也没法当成经济支柱吧」

对于卡西姆的话，贝尔格里夫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要确保资金来源……而且必须要统合情报来衡量地城的危险程度，实质上就是成立了一个公会呢。必须有人来负责统领才行啊……」

珀西瓦尔哼了一声。

「你来呗」

「……啥？」

「就是啊，贝尔肯定合适。是吧，凯利？」

卡西姆也从旁附和。凯利笑着点了点头。

「噢。我之前就跟珀西和卡西姆商量过，这事要是真成了就由你来总负责。拜托啦，贝尔」

「咦，不是，那个……」

「爸爸！你要当公会会长了吗！？」

贝尔格里夫还有些茫然，安洁琳已经兴奋地抱住了他的胳膊。贝尔格里夫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头。

「等、等一下，如果只是帮忙的话我当然没问题，但我不是个当领导的人啊」

「如果是率领冒险者队伍的话，你的确是适合当二把手。但像公会这种组织，俺们这种只会打打杀杀的人就当不了领头的啦。而且从在托内拉的声望来看，没有人能比你更适合了，你就死心吧」

「不、不是，但是……格、格雷厄姆，你也说两句啊。你来当会长才更合适吧？」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格雷厄姆此时却罕见地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耸了耸肩开口说道。

「做出决定后把责任甩给别人，这可不像汝的作风啊……」

「什……！」

霍夫曼故作愤怒地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喂喂，贝尔。这可是因为刚才你说的话才定下来的事情，事到如今可不许你再逃跑了啊」

「太、太狡猾了……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老朋友们笑着戳了戳惊慌失措的贝尔格里夫。

虽然事情出乎意料，但这样似乎也很有意思。应该说对于安洁琳来说是相当的高兴。

爸爸要成为公会会长了，这简直太棒了！安洁琳兴奋地跳到贝尔格里夫背上。

「好厉害啊爸爸！」

「安洁……」

「爸爸，我也帮忙」

「连米托都……啊，真是的」

贝尔格里夫大概是终于死了心，长叹一口气，苦笑着捻了捻自己的胡须。

「……没法子。但你们也不能全都扔给我吧？」

「那当然。素材交易还有跟商人的交涉就都交给我吧」

凯利笑着说道。的确，对于将自家发展成富农的凯利来说，这样的工作应该是适合他的。只要能做好分工，由贝尔格里夫来负责汇总应该就好了吧。

这样的事情是爸爸最擅长的呢，安洁琳这样说着，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自豪地挺起胸膛。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二八话

山野间的花骨朵一齐绽放开来，到处都是盛开的花朵。众人也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田间的农活中。报春祭马上就要到了。

积雪融化后露出斑驳的地面，麦田里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努力成长。平原融化的雪水汇成几条小溪，之后全都汇入河流，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朝下游奔流而去。

贝尔格里夫和丹肯两人走在村外嫩草萌生的平原上。除了西侧的天空中有一朵很大的云彩外，其它地方都是一片湛蓝的好天气。

「离村子太近也不太好呢」

「是啊……但是要太远了又不方便管理。如果离村子太远的话，就至少得在那附近建个执勤室啊」

「嗯。话说回来，居然真的能建造地城啊。在下还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我也是啊。不过说是建造，其实也只不过是以那个魔导球为中心散发魔力来改变周边环境而已，算是一种人为的积蓄魔力吧……就像是放置诱饵等猎物上钩一样，还是不要期待太细节的调整为好」

地城会形成于魔力浓度非常高的地方。因某种契机而形成了聚集的魔力块之后，周围的环境会以此为中心产生异变，空间发生扭曲，也会产生或吸引魔兽，逐渐形成一个地城。

地城的核心有时是一团魔力的结块，有时是有着强大魔力的魔兽。有Boss的地城多数属于后者，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讨伐了Boss魔力就会散开，地城也会相应被摧毁。

而那些从很早开始就存在，至今仍有冒险者前往探索的地城则几乎都是没有Boss的。对于这样的地城，需要定期对其核心进行监视管理，采集受魔力影响而发生变化的草药和矿石，当魔兽过多时还要组织人员前往讨伐。从那些魔兽的身上也能获得毛皮、骨头、肉、牙、爪子等多种素材。

以前人们对地城了解还不够多的时候，地城对于人们来说只是单纯的威胁，会让大家害怕到浑身打哆嗦。

然而后来大家研究出了许多的对抗手段，在众多本领高强的冒险者的带领下，地城不再是单纯的威胁，而是变得如矿山一般，只要还有魔力就能产生出资源。

不过到目前为止，人们还是只能等待其自然产生。

包括许多大魔导之内的众多魔法师都曾尝试过建立人造地城。但说到底地城是靠魔力作为原动力来维持的，因此如何确保魔力就成为了他们一直难以攻克的课题。

有人使用龙种或是其它高阶魔兽的魔力结晶作为核心做出了类似地城的东西，但远未达到能稳定运行的程度。

而托内拉则是有着米托这个魔力生成装置。不过米托不用一直呆在地城最深处，只要使用格雷厄姆制造的魔导球为核心，通过米托随身携带的吊坠将魔力输送至核心即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身为地城的Boss却身处地城之外对其进行管理，想想让人感觉有些好笑。

这还真是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呢，贝尔格里夫捻着胡须这样想道。短短几年前这还都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村子里最近变得非常活跃。因为需要建造新的建筑，樵夫们干劲十足地前往森林，木材加工厂从早到晚都能听到有人工作的声音。木工们也沉迷于思考新建筑的设计方案，不断有人提出各种建议，要不要建个酒吧，要不要建个旅馆之类的。

对于地城这个新事物，大部分人都是秉持善意接受的。年轻人们兴致勃勃，而凯利等管事的大人们也对于村子的发展很是满意。

但是更老一辈的人也的确没有什么好脸色。好坏姑且不论，对于那些从未离开过托内拉的人而言，对外部世界的憧憬和恐惧是同时存在的。年轻人的憧憬更胜一筹，而老年人的恐怖更多几分。

想到持续了几十年的生活突然要发生变化，会感到有所不安也是难免的事情。而且大概是因为去年那场森林骚动的后遗症，有些人对于魔兽抱有超出必要的恐惧感。要说的话，冒险者这种既不稳定又时常伴随生命危险的职业原本就被很多人所看不起。

即使如此也没有出现强烈反对的人，或许是因为那些抱有不安的人在内心也还怀有着对于外部世界的憧憬吧。

「就算是要发生变化……最好还是能尽量平缓一点啊」

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道。托内拉也在不停地发生变化。但太过激烈的变化会让很多人无法跟上形势。能够顺应变化的人当然没问题，但对于那些被甩下的人，贝尔格里夫并不希望就这样简单地将他们抛弃。

咔嗒一声，假腿踢到了一块小石头。

说实话，他现在仍在迷茫。那个时候虽然表示了赞成，但到了现在需要考虑实际行动的阶段，到处都是需要烦恼的事情。

经济支柱这个词听着很不错。但地城是性命攸关的地方，虽说要尽量确保安全，但也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安全。只是受轻伤的话倒还好说，如果有人死掉了又会怎么样呢。就算能躲过死神勉强捡回一条命，受过重伤的人也很难再回去干农活了。

在基本上依靠自给自足的托内拉，身体的残疾会成为很大的障碍。贝尔格里夫如今虽然已经克服了这一点，但当初他也有过非常困难的时期。不能只因为自己可以克服就觉得别人也一定能做到，那是太过轻率的想法。

「……我毕竟还有安洁啊」

贝尔格里夫深深叹了一口气，使劲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车轮已经开始转动了。如果要思考这些负面的事情的话想找多少都能找得到，但这些并非是生活的全部。面对新事物时不安与期待总是会交织在一起。

村民们在热心地谈论着各种有趣的想象和理想，而为了将其变成现实需要做各种各样的工作。不过没有理想的话现实也无法行动。在干农活的间隙谈论远大的理想，并为此而表达意见商讨现实的问题，这也是非常令人兴奋且开心的时光。而且这也的确为田园生活的平淡日常增添了不少色彩。

总之，首先必须要确定地城的位置才行。

然而这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有人觉得为了防止意外并减少村民的不安，需要让地城离村子远一点；而有人则觉得为了发展新产业需要离村子近一点才方便，因此一直没有一个定论。

双方的说法都很有道理，而想要进行理性的判断又没有足够的证据，因此陷入了一种胶着状态。

于是贝尔格里夫决定暂时将问题搁置，进行过实地考察后再来考虑。因此他现在正和丹肯两个人像这样子在村庄周围巡视。

「……在正式开始前必须跟赫维缇卡小姐也商量一下才行呢」

「是说现任领主大人吧？」

「嗯。她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地城能够建成的话，原本只是个边境村庄的托内拉说不定也能成为经济要地之一。所以还是有必要向领主大人进行请示呢」

「也是呢。万一先斩后奏闹僵了也不太好，而且她要是有什么好主意的话说不定也能有些帮助」

「雪也逐渐融化了，大概需要找个时间去趟波尔多呢……」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最终又回到了村口。

从去年开始的道路整修工作如今尚未完成，但至少村子前面这段路已经变得平整干净了。

贝尔格里夫不禁感到佩服，在自己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工作似乎进行的相当迅速。此时他看到远方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那是一台带车篷的双驾马车，握着缰绳的人朝他们使劲挥了挥手。

「贝尔格里夫先生——」

贝尔格里夫眯眼看去，原来是已经非常熟悉的蓝发女商人，她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他略有些惊讶地等待马车走近。

女商人还不等马车停稳就急忙跳下车来，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您已经回来了啊。还以为要在外面漂泊好几年呢……您见到要找的朋友了吗？」

「哦，托您的福，一切都搞定了。看您这也都很好」

贝尔格里夫说着笑了笑，看了一眼马车。大号的双驾马车里堆满了货物，中间蹲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冒险者，看样子像是护卫，他们也正带着有些诧异的表情看向这边。

「这就过来做生意了啊。还真是够早的」

「是啊。我个人觉得托内拉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呢。马上就是春天的祭典了吧？我在做生意的同时也想顺便放松一下」

这话还真是听着让人高兴呢，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女商人跟丹肯也笑眯眯地打了招呼。

「丹肯先生也好久不见了呢」

「哈哈哈，在下之前也承蒙照顾了」

「看您这么精神就比什么都强。难道说安洁琳小姐她们也都回来了吗？」

「是啊，大家都聚齐了。玛丽也在呢」

「哇，那肯定会非常热闹呢。嘻嘻，我也准备了许多好东西，请大家务必过来捧个场……啊，对了，波尔多的赫维缇卡大人拜托我带了口信……是要给村长的，跟贝尔格里夫先生说也没问题吧？」

「哦，我可以转告他……你刚才说是赫维缇卡小姐？」

「没错没错。她说近期会过来拜访，还请多多关照」

「哎呀，这还真是……」

时机实在是太巧了，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不过这倒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跟赫维缇卡商量一下地城的事情。

女商人将帽子重新戴好，重新跳上车夫席握住缰绳。

「那我先去广场了，还请您务必过来看看，我会多给您优惠的！」

「哈哈，谢谢了。过后我会前往拜访的」

马车驶入村内。眼尖的孩子们喊着「商人来了商人来了」吵嚷不停。可以听到马车中传来对话声。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是贝尔格里夫先生哦。说『赤鬼』你们应该就明白了吧？」

「……咦，就是那个『黑发女武神』的父亲？」

「没错没错。那位安洁琳小姐好像也回来了呢，过后你们应有机会能见到」

「怎、怎么办。我之前听说他们出门旅行不在托内拉啊……好紧张」

他们大概是奥尔芬或者波尔多周边的冒险者吧。撞上原本以为不在家的知名人物似乎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确实应该没有人能想象得到，贝尔格里夫他们会用转移魔法直接回到托内拉。安洁琳她们回到奥尔芬以后，得让她们告诉公会的人才行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挠了挠头。

丹肯则是笑着说道。

「贝尔大哥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名人了啊」

「哈哈……」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对『赤鬼』这个名号有些习惯了，贝尔格里夫不禁露出苦笑，调整了一下腰间剑的位置。

「我们也回去吧」

「也是。在下还得去一趟樵夫们的值勤室那边」

「木材的需求增加了啊……会很忙吧？」

「哈哈哈，总比闲的发慌要好吧。日子很充实嘞」

于是他与丹肯分开回到家中。院子里安洁琳她们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安奈莎和玛格丽特正在井边忙些什么，仔细一看是在清洗筐子和笸箩，以及研磨小刀。其他人或许是各自出门去了。

「啊，爸爸，你回来啦」

「哦，我回来了」

抱着洗衣筐的萨蒂有一点诧异。

「回来啦。怎么样？找到好地方了吗？」

「还不好说。而且就算定了地方，后面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原本是想过田园生活，结果到了这种地方还有冒险者的活计追过来了呢……」

萨蒂有些感慨地说道。安洁琳感到纳闷。

「妈妈不喜欢吗……？」

「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一腔热血只想着冒险的年纪了吧。啊，不过要搞公会的话会需要接待员吧。需要我来做吗？」

「村里的姑娘们似乎也想干……不过最开始还是由你来做比较好吧。很多情况你也熟悉」

「精灵族的接待员啊，光是这一点，流言就会很快传开呢」

对面的安奈莎也笑着这么说。

「妈妈大概会很有人气……」

「这可就头疼了啊，贝尔君会吃醋的呀」

母女俩说着咯咯笑了起来。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

「说起来，之前常来那个旅行商人过来了」

「蓝头发那个？哇，那可真不错……得去看看呢」

冬天里不会有商人来托内拉，因此村民们都非常期待早春时节来到这里的旅行商人。安洁琳也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如此。即使到了现在，这也还是会有着与在街上购物完全不同的乐趣。

「我可以去看看吗……？」

「嗯，基本都晾出来了。去吧」

「啊！等下，俺也去」

磨完小刀的玛格丽特也站起身来。安奈莎也被她们拉着，几个女孩子一起出门去了。剩下来的贝尔格里夫和萨蒂对视一下。

「年轻人还真有精神呢」

「是啊」

「贝尔君，来这边帮我一下呗？」

「哦，好的好的……我待会儿得给豆子搭支架，你忙完这个有空吗？」

「没问题。让白他们也来帮忙吧」

「嗯，就这么办吧。孩子们在家里面？」

「好像是在收拾壁炉周围的东西吧。我们家的孩子们都好勤快啊」

萨蒂说着咯咯笑了，贝尔格里夫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这样的生活才开始了不到半年，但他却总觉得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

○　　○　　○　　○　　○

八云一脸幸福地吸着烟。好久没有出场机会的烟斗终于点上了火，一股细细的烟竖直升起，在半空中摇晃着逐渐散开。随后她像是叹气似的吐出一口烟。

「啊……真是沁人心脾呢」

「这可真是憋了好久了啊，嘿、嘿、嘿」

「的确如此的说。不过也多亏了这样，余终于回想起了这家伙的味道啊。跟之前习惯性地去吸的时候相比味道好了太多了」

「那不挺好的么」

「卡西姆先生要不要来一口？」

「咱就算啦。珀西呢？」

正在试吃肉干的珀西瓦尔转头过来。

「啥玩意儿？」

「烟草」

「你这人……明知道俺喉咙啥样还故意是吧」

「啊，你一说还真是。最近你这都不咋咳了，咱都差点忘了」

「真是的，你这人……不过最近好像的确状态不错」

大概是因为空气清新的原因吧，珀西瓦尔半开玩笑地说道。

在农活的间隙，年轻人们仍然希望接受剑术和魔法的训练。贝尔格里夫如今正忙于早春的各项工作，因此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就代替他担负起了教导的责任。今天他们也正在广场上进行训练，不过正好赶上旅行商人来了所以就先中断了。八云、露西尔和米丽娅姆因为旁观训练所以也在一起。

对于这些从未离开过托内拉的年轻人们来说，在这里接受这两人的教导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其实如果换个地方的话，不知会有许多人想求着他们两人进行指导，哪怕要付再高的学费也肯定会有人愿意拜入门下。当然或许也会有不少人因为惶恐而不太敢去求教。作为同行来说，Ｓ级的冒险者会给人一种难以轻易接近的感觉。

但这些年轻人们却并不畏惧。对于他们而言，两人与其说是非常厉害的冒险者，倒不如说只是贝尔格里夫的老朋友。这也算是托内拉独有的风景了。

珀西瓦尔买了些肉干和果干，和卡西姆一起在不远处坐了下来。

「雪化了以后简直大变样啊」

「是啊。咱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来的。接下来这山和平原都会一口气变成绿色啊」

「那倒不错。到处都一片白俺已经看烦了」

「……珀西你打算在托内拉呆到啥时候？」

「还没定。应该还是会出去的。俺还得去找那只黑色魔兽」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嗯，不过短时间内应该还是会帮忙地城的事情的……你要一起来不？」

「不知道呢……不过不管咋说，咱肯定是不会一直呆在托内拉就是了」

「哈哈，曼萨还有个女朋友是吧」

「算是吧。看着贝尔和萨蒂那样子，咱也想去见谢菈了啊」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想干啥去干就好……话说贝尔和萨蒂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好玩啊。喂，八云，你也这么觉得吧？」

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的八云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

「唔，也是的说。不过贝尔先生和萨蒂女士要是太过亲热的话似乎也有些诡异就是了……话说莫非是因为余等一大帮人一直都赖在这里的缘故？」

「这是两码事」

卡西姆敲了一下手心。

「这不马上到祭典了么，到时候给他们弄个婚礼吧。当然得瞒着他们俩。在众人面前让他们亲热点，这样一来俩人就能更亲近了吧」

「这不错啊。把安洁她们也都叫上吧」

此时正好安洁琳、玛格丽特和安奈莎一起过来了。

「哦哦，好热闹……」

「喂，给俺也留点啊！」

玛格丽特冲到小摊前挤进人堆里。可以听到米丽娅姆「喂，别挤啊～」的抱怨声。

安洁琳大概是觉得挤进去会比较费事，所以故意没有往那边去，而是朝着珀西瓦尔他们这边过来了。安奈莎饶有兴趣地望着吵嚷的摊位。

珀西瓦尔将一块果干扔进嘴里。

「哟，你们也来啦」

「珀西伯伯，你已经买过了……？」

「吃不？」

「嗯」

安洁琳在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中间坐下，拿起一块果干咬了一小口。卡西姆将帽子重新戴好。

「贝尔他们呢？」

「在家里。就他们夫妇俩……」

「那倒不错呢。不过啊，他们俩这完全没进展啊。所以咱刚才正在和珀西商量，准备祭典时候给他们弄个婚礼呢」

「愿闻其详」

【插图 安洁琳对卡西姆和珀西瓦尔的“阴谋”很有兴趣】

安洁琳像是闻到食物味道的野兽一般立刻凑了过来。卡西姆呵呵笑了。

「不错，很上道嘛。这事啊，到当天为止都要跟他们俩保密，到时候周围人一起热烈庆祝，让他们在神父面前宣誓相爱，有意思吧？」

「有意思。而且爸爸妈妈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对吧？所以你去跟村里的人也悄悄说一声。由你来说的话应该比较方便点」

「知道了……秘密作战……嘻嘻，爸爸他们会吓一跳的」

「俺就是想看看他们憋个大红脸慌张忙乱的样儿。老像现在这样这么平静就不好玩了」

「珀西……你这动机也太过不纯了吧？」

「你在那儿装啥正经人。明明就跟俺想的是一样的吧」

卡西姆像是要掩饰似的耸耸肩笑了笑。安洁琳嘴角扬起露出微笑。

「珀西伯伯还真爱搞怪呢……」

「是啊。俺以前就经常捉弄贝尔。还有这家伙也一起」

「萨蒂不也一起么。不过贝尔通常都是笑着原谅咱几个就是了」

「但是他那反应很好玩啊。你记得不，那次在旅馆把蛐蛐放在床上，贝尔刚把脚伸进被子里就立刻蹦起来了，整个吓出一身冷汗，超好笑的」

「记得当时萨蒂也笑得很厉害吧。当时咱几个笑太大声了结果旁边屋的人都跑过来抗议了，吓了一大跳」

安洁琳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们四个人住一间屋吗？」

「也就那么一次啦。当初刚组好队没多久时候，出远门去做委托睡的都是大通铺，但你想嘛，萨蒂她是精灵族的，所以就容易惹上麻烦。有了一次经验之后，俺们就决定稍微凑点钱弄个单间，然后大家准备抽签来决定谁睡床，没抽中的就用睡袋……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八云眯起眼睛。

「就算是一个队的，年轻男女住在一个房间里啊……不怕犯点什么错误吗？」

「你听俺讲完嘛。总之，后来好不容易把隔壁屋的人劝回去了，但俺们也睡不着了，所以就在屋里稍微喝了点酒，之后萨蒂就先睡着了。然后吧因为喝了酒她脸色发红，衣服也有点乱，就显得有点莫名的性感……结果整个气氛就有点怪」

「咦……」

安洁琳双颊通红，屏住呼吸。看着她这个样子，珀西瓦尔露出笑容。

「你这是期待啥呢」

「没、没什么……」

安洁琳扭扭捏捏的样子让珀西瓦尔呵呵笑了。随后他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皱着眉头将香囊放到鼻子下面。

「……没能满足你的期待还真是不好意思，但最后啥都没发生啦。喝了酒之后脑袋也有点麻痹了，总觉得气氛很尴尬……最后就把萨蒂一人留房间里，俺们仨人跑出来睡大通铺了。是吧？」

「对对对。到第二天一早旅馆还要咱几个付通铺的钱，然后当时就拼命跟他们讲价，想看能不能让单间的价稍微便宜点，但毕竟是占了人家的房嘛，结果最后还是付钱了」

「什么啊，好无聊的结局的说。一帮胆小鬼」八云呵呵笑着说道。

「算是吧，当时净搞些无聊的事情。那时候咱几个都没钱怕是也因为这么瞎搞吧」

「谁知道呢。不过那倒也挺有意思的。就因为没啥钱，所以那时候各种想办法折腾。现在就根本不考虑这些了」

珀西瓦尔将香囊收起，视线看向远方。如今想赚多少就能赚多少，作为冒险者也早就打出了如雷贯耳的名声，基本上不需要那样别出心裁仔细算计了。当年刚出道时捏着仅有的几个钱左算右算，到处寻找便宜的店家，为了能尽量砍价而调动所有的脑细胞，如今只要从钱包里拿出金币就全都解决了。安洁琳也点头表示同意。

八云吐出一口烟来。

「Ｓ级冒险者还真是狡猾呢……余还是觉得能轻松就好」

「轻松归轻松……不过俺也说不好到底哪种更好」

「真是奢侈的烦恼啊，嘿、嘿、嘿」

「不管咋说，要是那俩人还像当年那种木头脑瓜那样就太无聊了。俺作为队长实在看不下去」

此时玛格丽特兴奋地拎着酒瓶过来了。

「安洁，俺已经跟她说好让她捎俺回奥尔芬了！安娜和米莉也说好了。你也一起没问题吧？」

「啊，对啊……嗯，这倒是最方便的」

跟蓝发女商人已经非常熟悉了。搭她的顺风车也会很轻松。不过这个人数到底能不能坐得下呢，安洁琳稍微有点疑惑。总之这些事情等跟她实际聊过再说吧。

「你这买的啥？」卡西姆问道。

「蒸馏酒。俺早就想喝点烈酒啦」

珀西瓦尔朝玛格丽特招手。

「喂，来这边喝，你也来当共犯」

「咦，咋了咋了，要整啥事？」

玛格丽特立刻跑了过来，待她听说了报春祭上的『阴谋』之后顿时兴致勃勃。她似乎也很喜欢这类事情。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看了一圈商品后也走了过来，再加上露西尔也参与进来，一群人讨论得非常热烈。在贝尔格里夫完全不知情的地方，女儿和老友们的阴谋正在逐步成形。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二九话

原本灰色的地面被萌发出的小草所覆盖，染成了一片嫩绿。草叶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点点白光，每当有微风吹过时就会形成一条条光带，如波浪般顺着风儿向前扩散。

经历过踩青的麦子再次直立起来，朝着天空茁壮生长。它们虽然在整个冬天里都被厚厚的雪所覆盖，但到了春天就会努力伸长根系，踏稳脚步鼓足劲头向上伸展。

平原上的众多白点是山羊和绵羊。它们也终于被解放到平原上来，充分享受着绿油油的青草。对于整个冬天都只能吃干草的羊儿们来说，新鲜的青草无疑是上好的美味佳肴。

明天就是报春祭了。如今踩青已经结束，土豆的播种也已经完成，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祭典努力做着准备。

与秋日祭不同，报春祭主要是面向村子内部的祭典。尽管如此还是会有许多客人前来造访。尤其是有些商人会带着货物来到刚刚融雪的北境，广场上已经有旅行商人摆出了若干摊位。

为报春祭而准备的料理也正在有序制作中。村民们将大锅搬出来，把贮存的蔬菜和采来的野菜集中到一起，进行去皮、清洗等工作。

擅长料理的人们将果干揉进面团里制作甜面包，年轻人和孩子们去河边钓鱼。拉来几头已经衰老的山羊和绵羊杀掉分解成小块，同时也不忘从仓库搬来大桶的苹果酒。

能够平安度过漫长的冬天，众人以各种方式对此表达着感恩与庆祝。食材虽然没有秋收时节那么丰富，但大家还是尽力准备了各种美食。所有人都对此非常期待，不辞辛苦地投入到开春的头一件大事中来。

年轻人们干劲十足地承担了力气活，因此贝尔格里夫和萨蒂加入了女性的队伍中来给蔬菜削皮。冬天里保存在土里的土豆等蔬菜已经有不少部分坏掉了，必须要将那些部分剔除掉，保留能吃的部分。

安洁琳和朋友们去山里挖野菜。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在别的地方不知在做些什么。八云去钓鱼了。露西尔和村里几位擅长演奏的人在一起和音。孩子们则是由格雷厄姆统一照看。

萨蒂一边削土豆皮一边说道。

「要做炖菜和麦粥呢」

「嗯。还有烤鱼、烤肉和甜面包」

「真不错，很丰盛啊……旅行商人们也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呢」

蒸馏酒、盐腌的海鱼、邻村罗迪纳的猪肉等，那些平常很少吃到的东西让人非常期待。不过对于被腌鳀鱼坑过一次的贝尔格里夫来说，想要把那些发酵食品做得好吃是个难题。最多也只是在做高汤时作为调料加入一点而已。

话说回来，当年萨蒂曾经并不擅长做饭，但如今她的动作却已经非常熟练，贝尔格里夫颇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边哼歌一边削皮的萨蒂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有些纳闷地歪着头。

「……怎么啦？」

「不，只是觉得你真的会做饭了呢」

「真是，怎么还在说这些啊。你都已经吃过我做的多少顿饭了」

「哈哈，抱歉抱歉。但是以前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好了好了，赶紧把这些弄完，好吧？」

听萨蒂这么一说，周围的女性们都咯咯笑了。

「对啊对啊，得赶紧把这两人给解放了呢」

「贝尔叔居然会这么痴迷，看着还真挺有意思的」

「就是说啊，那个贝尔居然……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呢」

「萨蒂婶，你这可是找了个好男人啊」

「嘻嘻，是吧？这可是值得我骄傲的好老公呢」

萨蒂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朝贝尔格里夫眨了眨眼。贝尔格里夫脸颊有些泛红，伸手挠了挠头。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敌不过她呢。

就在土豆的处理快要完成的时候，安洁琳她们带着满筐的野菜回来了。有树和草的新芽、根茎、花蕾以及蘑菇等，能吃的东西非常多。

「我们回来了！」

「回来啦。好厉害啊，真的很努力呢」

「哼哼，为了能吃到好吃的嘛……」

「咦？玛丽呢？」

「还在森林里……她非说要采到羊肚菌才肯回来」

「唔……算了，反正玛丽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吧」

精灵族的人在森林里不可能迷路，以玛格丽特的身手即使遇上了魔兽也肯定没问题。剩下的就是期待她能找到好吃的蘑菇了。

「要怎么办？先去洗洗比较好吧？」

抱着筐子的安奈莎说道。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是啊。先洗一洗吧……今天的午饭也可以用一部分」

「那就索性先全洗了，然后再分开比较好喵～。安娜，走吧」

「嗯。那我们先去洗菜了」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提着筐子朝井边走去。安洁琳则是直接参与到这边的圈子里来帮忙。女人们一边兴高采烈地聊天一边手上活不停。只有贝尔格里夫一个大男人混在她们中间，这场景多少有些好笑。

虽说村里的女性都集中在一起所以干活很快，但毕竟量比较大，光是准备食材就要从一早开始干到中午才结束。接下来要把蔬菜和肉好好炖煮放上一晚，供第二天一整天食用。

将食材放进大锅，下面点起旺火，此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马车的声音。转头看去，带有波尔多家纹章的马车正朝这边驶来。村民们议论着「领主来啦」吵嚷起来。

「贝尔格里夫先生！」

还不等马车停下，赫维缇卡就已经从车里跳了出来。

「姐姐！等一下！」

她身后的赛仑也慌慌张张地探出身子来。姐妹俩预料之外的行动吓了车夫一跳，他立刻让马车停下。不过赫维缇卡倒是完全不在意，她直接跑向贝尔格里夫，握住他的手。

「没想到您居然已经回来了啊！之前不是出门旅行去了吗？」

「哈哈，因为达成目标比预想中要早了不少。赫维缇卡小姐，看您的样子也过得很好」

「非常感谢。啊，安洁琳小姐，大家看起来都很好呢」

「赫维缇卡小姐，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呢」

安洁琳也微笑着和赫维缇卡握手。

「姐姐，还请您不要乱来」

赛仑有些傻眼地走了过来，但赫维缇卡毫不退缩地笑着回过头来。

「因为原本没想到能见到贝尔格里夫先生嘛。赛仑你难道不高兴吗？」

「高兴当然是高兴啦，但是也不能从还没停的马车上跳下去……」

「哎呀，那之前从奔跑的马背上跳下来的你又怎么说呢？」

「呃……」

赛仑有些不好意思地脸颊泛红。看起来这种顽皮的天性或许是在波尔多家的血脉里代代相传的呢。贝尔格里夫微笑着向赛仑打招呼。

「赛仑小姐也很有精神呢」

「呜……是啊，还是被折腾得团团转呢」

赛仑扭扭捏捏地指尖交握。安洁琳咯咯笑着搂住赛仑的肩膀。

「关系好就不错……萨莎呢？」

「二姐她去别的地方巡视去了。早春时节经常会手忙脚乱的，所以需要分担工作呢」

「即使如此想要巡视所有村庄还是很困难呢。去年没能过来这边，今年就想着无论如何要过来一趟！」

赫维缇卡说着搂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北方的冬天十分严酷。根据地域不同，有些村子甚至在冬天结束之前就会消耗掉全部的储备，不得不忍饥挨饿。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早春时节需要到处巡视，确认各村庄的状况，以便采取相应措施。

话虽如此，但领主一般很少会亲自前往各地视察。不过赫维缇卡能在波尔多领地获得惊人的人望，或许也正是因为她会像现在这样亲自出马吧。

赫维缇卡喜笑颜开地环视四周，视线停留在萨蒂的身上。

「那边的精灵族小姐也是『圣骑士』的相关人士吗？」

「不，她的名字是萨蒂」

「是我妈妈……」

安洁琳插了一句进来。赫维缇卡有些困惑地歪着脑袋。

「咦……那就是说……？」

「……正是内人」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赫维缇卡眼睛瞪得滚圆。赛仑似乎也很惊讶，但又有些兴奋地探过身子来。

「您结婚了吗，贝尔格里夫先生？恭喜您了！」

「谢谢了。说实话我也还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突然间，贝尔格里夫感觉到手臂上多了几分重量，他转头看去，只见赫维缇卡像是生气了，满脸通红两颊气鼓鼓的，泪眼汪汪地盯着他。她用力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就像是一个在撒娇的小孩一样。

「太狡猾了！居然趁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去找其他人，太狡猾了！」

「不、不是，赫维缇卡小姐」

「哎～呀，贝尔君，你这倒是吸引了不少年轻小姑娘啊。好一个花花公子」

萨蒂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后背。那种莫名的从容反倒是让贝尔格里夫感觉毛骨悚然，他焦急地回过头去。

「不是不是，我从没那么想过……」

「怎么会！我们明明都亲过了！难道那只是玩玩而已吗！」

「等、等一下，赫维缇卡小姐！当时只是你亲了我的脸而已，更说不上什么玩」

贝尔格里夫惊慌失措，赫维缇卡怒气冲冲，安洁琳和萨蒂则是在一旁笑嘻嘻的。周围的村姑们都大笑起来。

【插图 赫维缇卡调戏贝尔格里夫，安洁琳和萨蒂看戏】

眼看着场面有点不可收拾的时候，赛仑抓着赫维缇卡的后颈将她拉开。

「姐姐，你适可而止一点！」

「但是……」

赫维缇卡像是在闹别扭似的噘起嘴来。赛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摆出那种表情也不行。而且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你纳入考虑范围吧」

「呜呜……还以为没有竞争对手所以太过从容，失策了吗……（抽泣）」

赫维缇卡以手覆面。安洁琳搂住她的肩膀。

「妈妈她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爸爸的老队友……相处的时日差得太多了，嘻嘻」

「……这样啊。彼此都非常专一呢」

「没事的……赫维缇卡小姐肯定也能找到好男人的」

「为什么您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安洁琳小姐……啊—啊，真是的」

赫维缇卡像是放弃了似的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的确，就算继续在这里闹别扭也没有用呢……贝尔格里夫先生，萨蒂女士，恭喜两位，真心送上我的祝福」

「哪里，您太客气了」

贝尔格里夫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低头回礼。萨蒂则是咯咯笑了。

「嘻嘻，谢谢您了。不过居然会看上贝尔君，领主大人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呢」

「是啊，在看人的眼光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但是不会给你的哦」

「嗯，没关系，用不着特意给我」

「嚯嚯，还很硬气嘛」

「嘻嘻，别看这样，我可是不懂得放弃呢」

似乎已经恢复了状态的赫维缇卡和处变不惊泰然自若的萨蒂，两人间正在进行着某种听起来很恐怖的对话。贝尔格里夫脸色发青，此时珀西瓦尔和卡西姆过来了。

「咋的了，这么热闹。饭好了没？」

得救了，贝尔格里夫松了一口气，同时开口回答道。

「正在做呢。你们干什么去了？」

「暂时保密」

「你就好好等着吧，嘿、嘿、嘿……哦呀，这不是领主大妹子么」

「卡西姆先生，好久不见了」

「啥？领主？就这小丫头？」

贝尔格里夫向一脸诧异的珀西瓦尔介绍了赫维缇卡等人。说起来正好也要跟她们商量地城的事情。珀西瓦尔恍然大悟点点头。

「原来如此，之前倒是听他们说过，这还真是挺年轻啊」

赫维缇卡微微一笑，优雅地行了一礼。

「还请您之后多多关照」

「哦，多关照。俺虽然讨厌贵族，但听他们说你好像不是个坏家伙」

萨蒂瞪了珀西瓦尔一眼。

「珀西君，太没礼貌了。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

「烦死了」

赫维缇卡和赛仑都咯咯笑了。

「无妨。我喜欢诚实的人」

「嘿嘿嘿，咱瞅着这小年轻都比珀西更懂事啊」

「轮不着你说话。那你愿意跟俺们商量这事不？」

「当然可以。不过地城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在这附近新发现的吗？」

「关于这方面也想跟您商量一下，不过最好是能让村长也参与进来……安洁，抱歉你能去喊一下格雷厄姆吗？爸爸直接带赫维缇卡小姐她们去村长家」

「好～」

「萨蒂，你呢」

「我就算了，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我继续在这里做饭，你早点弄完早点回来」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

反正一直在广场上呆着也是浪费时间。将整理行李等事情交给侍卫们，贝尔格里夫等人陪着赫维缇卡和赛仑前往村长霍夫曼的家。

霍夫曼正在院子里清洗马匹，看到赫维缇卡等人，他慌慌张张一边擦拭双手一边低头致意。

「不知领主大人驾到……」

「好久不见了，村长」

面对微笑着搭话的赫维缇卡，霍夫曼有些惶恐地不停点头哈腰。虽说蓝发女商人有提前通知过领主要来访，但真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果然还是会紧张。

众人像往常一样，拉开椅子围着院子里的圆桌坐下。

周围的篱笆上盛开着美丽的花朵，随着春风轻轻摇摆。

正在准备茶水的时候，安洁琳带着格雷厄姆过来了，米托也跟他们一起。

即使不是冒险者，一般人在小的时候也大都听说过『圣骑士』那些流传甚广的冒险故事。因此赫维缇卡一开始也显得有些拘谨。但当她看到格雷厄姆一副老大娘打扮被孩子们围着的样子时，还是不由得笑了出来。格雷厄姆倒是保持一如既往的表情，抱着婴儿微微低头致意。

「……拜会领主大人，我是格雷厄姆」

「嘻嘻，不必多礼。我是赫维缇卡·波尔多」

「好久不见，格雷厄姆老先生。您看起来气色不错」

赛仑也微笑着低头致意。

「这幅打扮实在抱歉……孩子们不肯放我离开」

「没事没事，不用在意」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茶水端了上来，众人聊过几句闲话后，话题就转到了地城上来。事已至此，米托的情况也没法对她们隐瞒了。出于对赫维缇卡等人的信任，他们将米托的情况全部和盘托出。

赫维缇卡和赛仑自然是十分惊讶，不过她们也对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抱有充分信任，再加上有格雷厄姆等高手聚集于此，因此也并没有要追究此事的意思。

之后贝尔格里夫解释了上次旅程中获得魔石的情况，以及格雷厄姆已经对其进行了加工制成了特殊道具等事项。赫维缇卡将手放到嘴边，盯着米托似乎陷入思考。米托有些茫然地回看向赫维缇卡。

「……那就是说，你们想利用米托君的魔力来构筑地城」

「正是如此。因为没有前例，所以我们也无法提供具体的细节」

「也是呢。从来都没听说过」

「话说实际咋样啊？咱是觉得弄个地城对波尔多也不是坏事」

听卡西姆这么一问，赫维缇卡莞尔一笑。

「坦率地说，非常困难」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众人都傻了眼。安洁琳探出身子。

「赫维缇卡小姐……难道说你还在因为被爸爸甩掉而感到委屈吗？」

「等、等一下啦！怎么说得好像是我为了报复而故意刁难似的！」

「不是吗……？」

「完全不是……（咳）」

赫维缇卡轻咳一声，环视众人。

「首先，如果真有这么方便的东西的话，我是很想将其设在波尔多近郊的。可以根据米托的魔力情况来调整难度，这样想来的确是很不错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有大公会在附近可以更轻松应对各种事态」

「也是呢。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考虑的」

「哦？」

贝尔格里夫对于一开始就打算在波尔多近郊建造，以及格雷厄姆为此进行旅行准备等事情进行了说明。

「但是年轻人们都表示想将地城设在托内拉。能够成为经济支柱倒也是理由之一……但我们也觉得，与其让年轻人跑出去瞎闯荡，倒不如弄些可以让他们留下来的东西」

「原来如此……嘻嘻，崇拜贝尔格里夫先生和安洁琳小姐的人越来越多了是吧？」

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大致如此。当然，村里面也有对地城不看好的人，不过至少没有人公开反对」

「这才是最可怕的，贝尔格里夫先生」

赫维缇卡认真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不满这种东西是会累积的。即使表面上看不见，但人的心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发。现在没有出什么事所以还很平静，但也只是这样而已。地城必然会带来人员的流动，如果想要将其作为经济支柱，那么不光是托内拉的年轻人，外来的冒险者们也是绕不开的」

「那肯定的。但那又能有啥问题啊？」珀西瓦尔问道。

「假如这里原本就是交易要地，人员往来频繁的话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托内拉只是一个小村子，小到在听说贝尔格里夫先生的传闻前我都差点将其忽略掉了」

「呃，那意思是？」

安洁琳有些纳闷。赫维缇卡微笑着继续说下去。

「人员出入很少，就说明有着拒绝外来人员的倾向。追求安宁平稳的农村文化和追求变化刺激的冒险者文化完全不同。这种差异肯定是会引发问题的」

「稍等一下，托内拉没那么排外吧？像咱这样的外人，他们也都接受了啊」

「这些都是托了贝尔格里夫先生的福吧。卡西姆先生和珀西瓦尔先生都是贝尔格里夫的老朋友。依我的推测，目前被托内拉接受的外部人员都是跟贝尔格里夫先生有关的人，不是吗？」

赫维缇卡说着看向霍夫曼。霍夫曼伏下视线挠挠脸颊。

「这个嘛，的确是这样呢……卡西姆、珀西和萨蒂不用说，格雷厄姆先生和丹肯也都是因为有贝尔居中调和……不，当然也因为他们都是好人」

「这是自然。不过一旦建成了地城，开始运营公会的话，就有可能会有完全陌生的冒险者来到这里，应该说肯定会有才对。那些对地城不看好的人大概会因为种种琐碎小事而累积不满吧。不止如此，如果那些想利用地城捞油水的人也被吸引过来的话，村子怕是迟早要分裂的」

「有俺和格雷厄姆老爷子还压不住他们么？」

珀西瓦尔有些不满地说道。但赫维缇卡则是非常泰然。

「那自然是非常可靠哦。但这并不是像魔兽一样砍翻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且要说的话，你们能一年到头都始终保持警惕吗？」

珀西瓦尔默默伏下视线。他也是老练的冒险者，不会鲁莽到在这种明知做不到的事情上逞强。

「等、等一下，赫维缇卡小姐……」

安洁琳有些焦急地插话进来。

「你说的我也明白，我觉得也很重要……但是那些都只是推测而已……而且要是按这样来考虑的话，根本就什么新事业都没法做了……而且恶人不会有那么多的。就算来了，这里还有爸爸和老爷爷在……」

「……我曾经就是因为疏忽大意而招致了马耳他伯爵的反叛呢」

这让安洁琳和贝尔格里夫都无言以对。

的确，赫维缇卡并非是故意使坏心眼。她是在自己体会到痛苦经历的基础上，为了托内拉而这么说的，所以也没法强行反驳。

看着众人为难地面面相觑，赫维缇卡咯咯笑了，随后「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啦，既然大家已经理解了问题所在，那么我们接下来来聊一聊有建设性的话题吧」

「……啊？」

这下子众人从另一种意义上傻眼了。安洁琳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赫维缇卡小姐，你不是反对吗？」

「我只是说『很困难』吧？有谁说过要反对了吗？」

赫维缇卡说着露出狡黠的笑容。卡西姆像是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这可真是认输了。不愧是领主大人，咱几个根本干不过啊」

「……要说经营地城的话，比起剑术应该是政治本领更重要吧。俺也投降」

珀西瓦尔同样苦笑着说道。安洁琳噘起嘴看看赫维缇卡，随后看向赛仑。

「……你早就注意到了？」

赛仑微笑着点点头。

「因为姐姐她眼里放光嘛。我想她肯定是非常感兴趣的」

所以才一言不发默默旁观啊，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挠了挠头。这次完全被这姐妹俩摆了一道呢。

格雷厄姆大概也跟赛仑一样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一直沉默不语，此时他终于开口说道。

「……汝等是在担心村民们积蓄的不满会发泄到贝尔和他周边人的身上吧」

「嘻嘻，正是这样。虽说村长和年轻人们也会参与进来，但地城这件事基本上是以外来这几位为中心的。如果一旦出了什么事情，不难想象『外来人员』这个简单易懂的标签必然会成为不满情绪发泄的标靶」

「不，我们肯定……呃，倒也不好这么说」

霍夫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似的闭上了嘴。毕竟以前就出现过贝尔格里夫遭排挤的情况，他也不敢说以后就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贝尔格里夫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

「你不用在意，村长」

「……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我觉得托内拉应该还是和其他的村子不一样的。所以我的这些担忧有可能大部分都是多余的。但是万事没有绝对」

赫维缇卡继续说道。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这是作为领主的职责吧。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米托那次，那些人不也都说要去救他么。肯定会有办法的」

卡西姆笑呵呵地说道。珀西瓦尔探身向前。

「那领主大人，俺们具体要咋办啊？」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村子里已经通过讨论决定要搞地城了吧？那么提议此事的人就需要负起责任。而这个负责人现在是贝尔格里夫先生，这让我有些不安」

「……提议人是珀西伯伯啦」

安洁琳这么一说，珀西瓦尔移开了视线。赫维缇卡嘻嘻笑了。

「总之，要负责的是贝尔格里夫先生吧？如果这上面再有其他人的话……比如说，由波尔多家直接派人来负责」

贝尔格里夫也似乎理解了，点头表示赞同。

「原来如此……不是以村子为主导，而是采用由领主波尔多家直接管理的形式？」

「正是。不过即使这样也很难完全消除不满就是了……」

赫维缇卡说着喝了一口茶。赛仑接过话头说了下去。

「虽然有点自吹自擂，不过波尔多家的威望可是不容小觑的。至少可以对不满加以抑制，使其不至于爆发出来变成大问题」

无论好坏，托内拉的气质是有很多相对较为传统的地方的。既有着作为开拓者子孙的自豪感，但又认为自己是乡下人，因此对于领主为首的贵族阶级很是顺从。如果是由波尔多家直接管理的话，应该也更容易让众人接受吧。而且在波尔多，领主与冒险者公会间已经建立了很好的协作关系，这样的话在托内拉应该也可以做到类似的事情。

「但是这样的话……必须要波尔多那边派负责人过来才行吧」

听贝尔格里夫这么一说，赫维缇卡一脸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了」的表情，挺起胸膛将手放到胸前。

「那是当然。因此这时候就需要我亲自移居到托内拉来负责这件事情呢」

「姐姐！？你说什么呢！」

「哎呀，不行吗？反正本馆那边有阿什就行了吧」

「肯定不行啊。领主本人居然擅离职守肯定会有问题的。这事必须交给别人来做」

「这样啊。那赛仑你来吧」

「……咦！？」

「正好觉得你也差不多该实际治理一个村子来积累经验了呢。托内拉这边有贝尔格里夫先生在，交给他也可以放心」

「咦，哎，怎么突然就……」

「赛仑的话当然欢迎……」

安洁琳开心地搂住赛仑的肩膀。赛仑有些扭扭捏捏的。

「那个……当然我也想过差不多该是时候了……但、但是村里已经有村长霍夫曼先生了，像我这样的年轻人……」

「不不不不，如果赛仑大人愿意过来的话，我这样的自然是……」

「但、但是……」

贝尔格里夫思考了一阵，开口说道。

「那么，总之先由霍夫曼继续担任村长，赛仑小姐来作为村长助理，这样的话怎么样呢？」

「也是呢，这样子应该不会引发太大的麻烦。赛仑，这样子你觉得还是不行吗？」

「不、不是，那倒不是……」

「那这样不就好了吗？我也不是说让你一直呆在托内拉。只是这里正好在摸索新东西，我希望你也能出一份力。如果能成功的话对你来说也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哦」

赛仑伏下视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但是总不能立刻就开始吧？还需要做许多准备工作呢」

「那是当然。而且地城也不是立刻就能开始运转的。是吧，贝尔格里夫先生？」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点点头。

「关于这方面我们也是外行……如果不建立完整体制的话怕是很难运转起来」

「是吧？没问题，我也会时不时过来看看情况的」

「……赫维缇卡小姐，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对于安洁琳有所警戒的发言，赫维缇卡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珀西瓦尔放声大笑。

「这还真不错啊。总比光是一堆冒险者瞎折腾更让人放心呗」

「也是，这样子就不用着急了吧。赛仑小妹妹，拜托啦——」

卡西姆笑嘻嘻地用指尖转动着礼帽。霍夫曼也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么，这件事就暂时没问题了。赫维缇卡大人，明天就是村子的报春祭了，还请您也务必赏光」

「谢谢，我很乐意」

事情的规模似乎又变得更大了，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格雷厄姆也露出像是非常满足的微笑，米托则是有些茫然地环视众人。

安洁琳笑眯眯地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赛仑要当村长了！好厉害……」

「是啊」

要说的话，最开始也是因为安洁琳救了赛仑而结下的这份缘分。兜兜转转竟然变成了这样，贝尔格里夫不由得也露出微笑。接下来该吃午饭了，众人一起往广场走去。

天高日暖，今天是个好天气。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三〇话

清晨的阳光映照在平原上，被晨露打湿的草叶反射出点点光芒。从这样的草丛中穿过，鞋子和裤脚都湿透了。贝尔格里夫长出一口气，白烟飘荡在空中，随后缓缓消失。

和往常一样的巡视。

即使是报春祭当天，每天早上的例行巡视也必不可少。与其说是义务感，更多的已经成为了一种日常，不去做反而会感觉不舒服。

「爸爸」

后面跟来的安洁琳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天气真好呢……」

「是啊。和往常一样是个大晴天，太好了」

周围雾气缭绕，天空还有些发白，不过随着太阳升起就会逐渐变为一片湛蓝。早春时节费劲心力准备的大餐虽然能让人大饱口福，但对于一直蜷缩在冬日阴霾下的村民们来说，灿烂的阳光或许才是最好的款待。

一旁的安洁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贝尔格里夫看着她微微一笑。

「安洁，你们明天就要出发了吧」

「要看旅行商人们的情况……不过应该是这样吧」

她已经跟蓝发女商人谈过了，等报春祭结束后就搭她的便车回奥尔芬。这次过来的旅行商人们大概会一起结队南下，马车的数量是足够的。

安洁琳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胳膊。

「那个，我夏天会努力工作……然后秋日祭之前会再回来的」

「哈哈，上次好像也这么说来着是吧？」

「上次是被叫到埃斯特加去了所以没法回来……这次肯定会回来的。然后大家一起去采野越橘……」

安洁琳在托内拉留下的遗憾看来也只剩这个了。贝尔格里夫笑着摸了摸安洁琳的头。

「是吗，那就这样吧。到那个时候……地城相关的事项应该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哎嘿嘿，好期待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些浮躁的托内拉村被赫维缇卡拉回了现实。即使有着众多冒险者聚集于此，即使他们在面对魔兽时都强得离谱，但涉及到公会运营时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仅靠强大的力量是绝对不够的。

有一个能理解这些并提供协助的领主真的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贝尔格里夫一边这样想一边捋了捋胡须。

「……那我先回去了」

安洁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丢下这句话后快步走下山丘。贝尔格里夫目送她远去，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多多少少能看得出来，安洁琳她们似乎是在谋划着什么，而且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他们显然也参与了进去。这些人凑到一起大概不会是什么正经事，不过这种很容易就被发现的地方倒是很可爱。姑且就当是被他们骗到了吧。

被阳光照射的平原上升起一股白茫茫的雾气。一阵风吹过将其吹散，同时将贝尔格里夫的头发和斗篷也吹得不停摇摆。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离开托内拉的情形，那天的早上他也曾像这样登上这座山丘。阳光同样穿过晨雾，将被打湿的草叶照得闪闪发亮。只不过当时是秋天就是了。

村里各家各户的烟囱中都升起了一股股的炊烟。再过一会儿教会的礼拜就要开始了。

贝尔格里夫用右脚的假腿咚咚踢了两下地面，随后缓缓走下山丘。

○　　○　　○　　○　　○

打开盛放苹果酒的酒桶，一股甜香伴随着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秋天精心酿制，冬天静置等待其慢慢发酵，到了此时将其打开，这也算是报春祭的乐趣之一。即使做法完全一样，但根据年份不同，甚至是用的木桶不同都会引发味道的微妙变化。有时会酿出非常棒的味道，有时会比较酸，也会有比较涩的。但不管怎样，每一种味道都是能让人感觉到跨过漫长冬天的庆祝的味道。

大家做过礼拜后来到广场上，宴会就算是开始了。

近些年作物产量稳定，因此熬过严冬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在过去，过冬是一件艰难且严峻的事情。老人们口口相传所讲述的那些拓荒时代的故事里，经常会听到有人因为粮食不足而饿死、或是因燃料不足而冻死的情况。在那个时候，温暖的春天的到来应该真的是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

此刻的喜悦或许无法与那个时候相提并论，不过即使到了现在，春天的到来依然是让人非常高兴的。毕竟这是一个万物开始的季节，而新的起始总会让人心情激动。村民们一边交杯换盏畅饮苹果酒，一边向主神维也纳、精灵以及祖先的灵魂表达谢意，感谢他们保佑自己平安度过寒冬，再次迎来温暖的春天。

「嗯，今年的也很不错呢」

「比之前试味时候更好了呢，味道更浓了」

「赫维缇卡大人，您请」

「谢谢了」

当然，领主姐妹俩也来到了宴会当中。太阳还高悬空中的时候酒宴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火上烤着的鱼和肉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香气，伴随着这些味道，露西尔和村里的擅长演奏的人们一起奏响乐器。琴、笛子和大鼓的欢快节奏响彻四方，孩子们跟着音乐的节奏跳起舞来。已经完全是一副大哥哥模样的白也被孩子们拉着参与进去，一脸不耐烦地跟着他们一起跳了起来。

露西尔的六弦琴和歌声听着仿佛格外响亮。熟悉的北方音乐配上节奏感很强的南方琴声，给人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水开水开北鼻……八云亲，卡芒」

【注：水开水开：shake shake（摇摆摇摆）； 卡芒：come on（来吧）】

「嗯？哦……余兴节目啊。好好好」

正在喝酒的八云抓起大枪站了起来。她环视一下周围，拿起一个孩子们玩的皮球，将其唰一下扔到空中，随后用枪尾灵巧地将其接住。

「来来来，各位父老乡亲看过来。余的本职乃是刀头舔血的冒险者，但今日临时重操旧业，给大家舞一段枪与球的相遇与别离，敬请欣赏」

她流利地说完这段开场白，接着将枪一斜，球顺着枪柄滚了下来。正当众人都以为球会就这样掉下来的时候，八云灵巧地一翻腕子，于是球便像是主动缠着大枪一般粘在了枪柄上。

随后只听嘭的一声，她将球打飞到空中，然后再将其接住，只见皮球绕着枪柄画出螺旋般的轨迹，之后跳到八云胳膊上，滚到她的肩头，从脖子后面滚过，来到另一侧的胳膊上，再回到如扁担一般扛着的枪柄上，最后又嘭地飞到空中。

接着她又用脚尖颠了几下球，继而用头顶稳稳接住，然后再将其顶到空中，最后用枪尾的突起将其接了回来。八云巧妙地维持着平衡，皮球不住地晃来晃去，但就是掉不下来。

皮球简直就像是活物一般灵动，八云的步法也如舞蹈般轻盈，引得围观的村民们发出阵阵喝彩。

展示过一番技艺的八云朝众人鞠了一躬，将皮球扔还给附近的孩子。周围的孩子们立刻凑了上去，吵吵嚷嚷地想要检查皮球是不是真的活了。

「好厉害，真灵巧啊，八云小姐……」

安洁琳一边鼓掌，一边朝在她身边坐下的八云这么说。

「没什么，这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呐」

「不不，真的很厉害啊。您以前还做过街头艺人的吗？」

安奈莎也在一旁问道。八云叼起烟管。

「算是吧。当年刚出道没什么正经工作时候做过一些。升上高阶之后，偶尔也会因为转换心情而去赚点小钱。和那只小狗也正好是那种时候遇上的说」

「这样啊」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契机喵～」

米丽娅姆笑着说道。

说起来这俩人一个是东方人，一个是南方人，本就是有些奇怪的组合。安洁琳之前还想打听她们相遇的契机却一直没来得及问，没想到会是因街头卖艺而产生的意外联系。

八云吐出一口烟，朝安洁琳凑过来低声说道。

「那，汝等的阴谋怎样了的说？」

「才不是阴谋……接下来才要进行呢」

「唔？但是呢，就算说要搞婚礼，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珀西伯伯和卡西姆叔叔说，要让他们在众人面前亲嘴……」

「……真拿这帮大叔没办法的说」

八云苦笑着将烟管里的灰磕掉。

当然，安洁琳他们也是真心想要祝福贝尔格里夫和萨蒂的婚姻。不过同时，他们也想看到不紧不慢的两人害羞为难的样子。

说是计划，但其实也不是要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找机会把两人拉到大家面前，让村民们共同欢呼庆祝，仅此而已。但只为了这个就要偷偷跟几乎所有村民说一遍，这到底是认真呢还是傻呢，安洁琳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借这个热闹宴会的机会使劲捉弄一下这俩人，如果最后能让他们作为夫妇更加亲密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不甚明确的粗糙计划。

总之，现在就只需要等待时机，同时好好地享受祭典就可以了。

安洁琳一边喝着苹果酒，一边若无其事地环视广场。萨蒂正在看着随音乐起舞的双胞胎和米托，而另一边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卡西姆、凯利等一群大叔在聊些什么。

这种时候明明就用不着分开嘛，安洁琳气鼓鼓地这样想道。

此时赛仑走了过来。

「安洁琳小姐，我可以坐在这边吗？」

「嗯，可以哦……」

赛仑松了一口气，在安洁琳对面坐下。米丽娅姆递出装了苹果酒的酒器，给赛仑倒了一杯。

「新村长辛苦了喵～」

「真是的，不要再捉弄我了……不过说起来真是突然，我到现在还是有点混乱呢」

「又不是立刻就要开始工作，不用这么在意吧？」

听安奈莎这么说，赛仑苦笑一下。

「非要说的话，我倒是觉得现在趁着这股势头立刻开始还要轻松点呢。要慢慢做准备的话……很可能不由得就会想得太多」

「认真是好事……好乖好乖」

安洁琳伸出手去摸了摸赛仑的头。赛仑似乎是有些痒痒地眯起眼睛，看起来也不是完全不不喜欢。

「咦，赫维缇卡小姐呢？」

安奈莎环视四周说道。赛仑一惊，立刻将视线转向另一侧。

「刚才还在那边的……啊」

只见赫维缇卡正站在贝尔格里夫身边朝他递出酒壶，简直像是要挂在他身上似的。贝尔格里夫满脸苦笑但好像也没有拒绝。珀西瓦尔等人则是在一旁呵呵笑个不停。

「姐姐！」

赛仑焦急地站起身来，朝那边跑了过去。

八云呵呵笑了。

「看那意思根本就是想强抢的说呢。虽然没啥胜算，不过倒是个不服输的人的说」

「该死，因为爸爸很温柔所以就缠着他不放……赫维缇卡小姐，不可原谅！」

安洁琳猛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给按住了。

「说什么不可原谅，你想干什么啊。坐下」

「交给赛仑就好了吧。安洁要是再出面的话会变得很麻烦的，所以忍一忍啦～」

「但是……」

看着十分不满的安洁琳，八云笑着说道。

「用不着这么着急吧。而且有竞争对手的时候才会更激发斗志啊」

「哦哦，莫非这是经验之谈喵～？」

米丽娅姆一脸坏笑地说道。八云有些慌张，将头转向一边。

「……余的事情怎么都好吧」

「啊呀呀，莫非被说中了？」

「八云小姐也有过这样的酸酸甜甜的故事吗？」

「我想听……」

面对凑过来的三个女孩，八云一脸不愉快地吐出一口烟。三人连忙用手将烟扇开。

「吵死了，这帮爱凑热闹的小鬼……要说的话汝等要比余年轻才对吧。就没有什么艳闻之类的吗？嗯？」

三人面面相觑。

「……没有」

「没有呢……」

「没有哎……」

「……呃，哦」

三人似乎有些莫名地悲伤。

姑且算是有些危机感了吗？八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怎么样，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将烟管里的灰磕掉。

此时玛格丽特走了过来，她两手各拿着三串烤串，有些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

「你们这整啥呢」

○　　○　　○　　○　　○

赫维缇卡被赛仑从贝尔格里夫身上拉开，但她仍坚持呆在附近，一步不肯离开。

「我又不会把他吃掉。来，贝尔格里夫先生，再来一杯」

「呃」

「姐姐，你这样太不象话了」

「哎呀，只是倒酒怎么就不象话了」

「那个，赫维缇卡小姐，就算您再怎么逼迫，我」

「说逼迫就太难听了啊。只是表达亲近之情而已，给您添麻烦了吗？」

对于这种带着笑容的请求，贝尔格里夫向来难以拒绝，更别说对方是赫维缇卡了。

贝尔格里夫瞟了一眼萨蒂的方向。她正在远处和格雷厄姆一起照顾孩子们，根本没有看向这边。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让贝尔格里夫不禁产生奇怪的猜测，莫非她是在考验我吗。

卡西姆摇晃着手中的空杯子，笑呵呵地说道。

「大妹子还真是从不泄气呢，嘿、嘿、嘿。给咱也倒一杯呗」

「好啊，非常乐意。珀西瓦尔先生要不要也来一杯？」

「领主亲自倒酒还真是爽快啊。气度了得。当个女人实在是可惜了」

「嘻嘻，父亲他以前也常这么说呢。但是我打心眼里认为，身为女人真的是太好了」

赫维缇卡说着朝贝尔格里夫眨了眨眼。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无奈地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去。眼前的女性比自己小了一轮还多，但他觉得自己正被对方完全玩弄于鼓掌之间。

凯利呵呵笑着说道。

「贝尔居然也有这种时候，还真是稀罕啊」

「帅哥也很辛苦啊，嘿嘿嘿」

「你们这说什么呢，真是……」

贝尔格里夫瞟了一眼赫维缇卡。她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这种时候要是能明确说出来就好了啊，贝尔格里夫不禁以手扶额。即使已经下定了决心，但要当面说出来还是会有些顾忌。虽说是必要的事情，但会让对方伤心的话果然还是会很在意。

当初赫维缇卡来劝自己任职时还算容易应付，但从那之后她也成长了不少，从那种天真小姑娘的感觉，逐渐演化成现在这样故意将天真作为武器来使用的充满心机。对于这样的对手就不能再像对待孩子一样应付了。这正贝尔格里夫最不擅于应付的对象。

不过他也不打算就这样屈从于赫维缇卡。他当然也喜欢她，但那算是一种亲情，而不是恋爱或者夫妻之类的感情。

所以他想好好说清楚，但却做不到。

有些焦躁地喝掉杯里的苹果酒，赫维缇卡立刻就倒上新的一杯。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了。大概是因为酒劲上来的缘故，脑袋里的某些部分已经开始有些麻木了。

「嘻嘻，真是豪爽呢。来来，再来一杯……」

「姐姐，你适可而止一点。好啦，别光缠着贝尔格里夫先生，和其他人也多交流一下」

「啊，等下赛仑。我知道了，别拽我啊！」

赛仑看起来是终于无法忍受，拉着赫维缇卡离开了。

贝尔格里夫抱着得救了的心情长出一口气，随后瞪向一旁笑嘻嘻的朋友们。

「……你们这帮朋友当的」

「是你的问题吧，甭装了。都有老婆的人了还跟小姑娘在那儿眉来眼去的」

「才没有啊……话说旁边人看着像是那样吗？」

「那可不咋的。瞧你脸都全红了」

卡西姆说道。珀西瓦尔一脸坏笑摸了摸下巴。

「赤鬼这下子真变红啦」

「不，这是因为酒……唉，服了你们了」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明明一直在喝酒，但嗓子反倒是渴得厉害。

凯利眯起眼睛，摇了摇手中的酒杯。

「你啊，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很温柔的人……但是这种事情要是不早点说清楚，赫维缇卡大人可是会更可怜啊。别让她抱有奇怪的期待」

「我知道……我还真是没用啊……」

嗓子又渴了。但是酒杯已经空了。

「甭动不动就这么垂头丧气的，太不象话了啊。你瞅瞅丹肯和汉娜他们」

正当贝尔格里夫给自己杯里倒酒的时候，珀西瓦尔在他背上拍了拍。他的手摇晃了一下，苹果酒洒了出来。贝尔格里夫一边舔掉流到手上的酒，一边看向前方。在围成一圈跳舞的人群中可以看到丹肯和汉娜的身影。似乎还不习惯跳舞的丹肯在汉娜的引导下踏着滑稽的舞步。

「……那两个人还真不错呢」

「别说得事不关己啊，贝尔。你也跟萨蒂一起去跳呗」

「不，我不太会跳……」

「说啥呢。安洁不是经常拉着你一起跳么？」

凯利笑着说道。贝尔格里夫挠挠头，嗓子又渴了。是因为一直光喝酒的缘故吗？还是因为某种紧张感和焦躁感呢？焦躁？为了什么？不行，脑袋昏昏沉沉的。或许是因为比平常喝得快吧。

吃吃喝喝，谈笑打趣，就这样时间逐渐流逝。太阳越升越高，过了天顶后逐渐向西走去，阳光里逐渐多了几分红色。

因为口渴，贝尔格里夫今天喝苹果酒比平常快，喝的量也多，因此难得地有种喝醉了的感觉。当然，他并没有喝到那种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地步。但总觉得有点轻飘飘的，脚下好像踩不稳当。

「卡西姆……水……」

「咋了这是，你这模样还真稀罕」

卡西姆有些傻眼地倒了一杯水递了过来。酒量很大的他如今仍是面不改色。同样很能喝的珀西瓦尔则是饶有兴趣地说道。

「不过这样正好。喂，贝尔，过来一下。卡西姆，你去把萨蒂带来」

「好嘞」

「咦……怎么？」

在珀西瓦尔的催促下，贝尔格里夫纳闷地站起身来。

他以有些迟钝的头脑拼命思考，说起来这俩人和安洁琳之前像是在谋划着什么的样子。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贝尔格里夫被珀西瓦尔拽着往前走，只见周围的村民们的模样都非常兴奋。可以听到有人在喊「等好久啦」，看起来除了自己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早就知道了。

莫名其妙地被推到人前，同样被带过来的萨蒂也正有些不明所以地环视着四周。

「萨蒂」

「啊，贝尔君。这是怎么回事？」

「不，我也搞不清楚……」

两人正在纳闷的时候，哈鲁和玛鲁这对双胞胎以及米托还有夏洛特一起走了过来。

「萨蒂，蹲下来」

「快点快点」

「嗯？」

萨蒂依他们说的蹲了下来，于是孩子们将一个大大的花环挂到她的脖子上，随后又给她戴上一顶花冠。春天多彩的花朵绚烂地点缀着她，孩子们都满足地点了点头。

「好漂亮！」

「很合适」

「是大家一起做的哦」

「我们分头去摘的花！母亲，很适合您哦」

「啊哈哈，谢谢啦……」

萨蒂有些不好意思地脸颊泛红，伸手摸了摸花冠。

珀西瓦尔在呆呆的贝尔格里夫背后拍了一把。

「咋样，感想呢」

「咦？啊，那个，我觉得非常漂亮」

【插图 孩子们为萨蒂戴上花冠】

「这样啊。喂，神父先生，拜托了」

莫里斯神父一脸认真地走上前来，让贝尔格里夫有些不知所措。

「（嗯哼）……贝尔先生，萨蒂女士，恭喜两位。愿主神的祝福赐予你们」

「呃……谢、谢谢了……什么情况？」

「没什么，珀西先生和安洁小姐说应该给你们正式办个婚礼，我也觉得理应如此，于是就变成这样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贝尔格里夫不禁以手扶额。萨蒂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都、都这时候了还……有点不好意思呢，啊哈哈」

「啊，萨蒂会害羞可不多见啊，嘿、嘿、嘿」

卡西姆在一旁煽风点火，萨蒂噘起嘴来。

「你们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妈妈，放弃抵抗吧……然后接受大家的祝福……」

安洁琳悄无声息地出现，抓住萨蒂的胳膊。

「连安洁都……好好好。可以吧，贝尔君？」

「哦，啊……」

说是婚礼，但其实也并不会弄得非常夸张。通常都是前往教会，在主神维也纳的面前发誓彼此相爱并接受祝福。总之就是要作为夫妇宣誓，具体细节则并无强制规定。

因此两人也就顺势而为，并肩站到神父面前。

「呃……我选择贝尔君作为我的丈夫，这样说可以吗？」

「嗯……我选择你作为我的妻子」

莫里斯神父清了清嗓子。

「那么，两位是否愿意承认彼此为夫妻，并向主神宣誓永远相爱？」

「是的……」

「我发誓」

「真的吗？」

在喧闹的气氛当中突然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

转头看去，赫维缇卡正噘着嘴站在那里。安洁琳皱起眉头。

「赫维缇卡小姐……」

「姐姐，都这时候了还……」

但赫维缇卡以非常坚决的态度将安洁琳和赛仑的气势压了过去。

「不，我必须要在这里说。看得出两位关系非常好，而且也非常般配。但是看到你们这样相互之间总是有所顾虑的样子，我更不能就此退缩了！」

赫维缇卡怒气冲冲地朝着萨蒂走了过来。萨蒂有些慌乱。

「咦……对不、起？咦？是在朝我们发怒吗？」

「是啊，我很生气！既然都这种情况了请至少让我可以死心！像现在这样只是因为周围人的撺掇才凑到一起，我不能接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一定要将他抢走！我是认真的！」

周围的人们相互间窃窃私语低声议论，大概是也都觉得事情变得越发有意思了。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因为意想之外的状况而大眼瞪小眼，安洁琳等人也有些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似乎陷入思考，随后开口说道。

「……的确，正如赫维缇卡小姐所言。我完全是被别人推着走的」

「咦……爸、爸爸？」

安洁琳有些不安地看向贝尔格里夫。难道说他们其实并不是相互喜欢吗？这样的想法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她不由得按住胸口。

不过此时贝尔格里夫却转头直视萨蒂。

「萨蒂，我喜欢你。不……应该说一直都非常喜欢你吧。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虽说我是个大木头，对别人的心情和自己的心情都很迟钝……但我的确喜欢你。不是因为哈鲁和玛鲁，也不是因为有安洁……因为你就是你，我希望你能呆在我身边。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贝尔格里夫说着，轻轻伸出手去。

「啊，唔……」

萨蒂白皙的脸庞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轻轻点头，握住他伸出的手。

「我也……喜欢你，贝尔君……还请多多关照……」

周围一片沉默。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呛啷」的六弦琴声响起。露西尔像是唱歌一般开口道。

「恭喜两位，北鼻」

顿时，热烈的欢呼声一下子爆发出来，响彻全场。

「喂！贝尔！没发现你小子还有这么热情的时候啊！！」

「混蛋，今天要喝他个痛快！」

「你这不已经在喝了么」

「贝尔叔，恭喜你！」

「萨蒂婶，太好了呢！」

「恭喜你们俩！」

「恭喜恭喜～！」

「一定要幸福啊，混蛋——！」

蜂拥而至的村民们挤成一团，贝尔格里夫无奈苦笑。萨蒂的脸仍然很红，不过她也咯咯笑个不停。孩子们在周围抛撒花瓣，热闹的演奏再次开始。

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赫维缇卡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她的脚步最开始还很平稳，随后逐渐加快起来。离人群越远，笑容也就越难以维持，泪水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

「……呜呜，输了啊……」

她一边抽泣一边擦掉眼泪。

「哦，领主大人啊。没事吧？」

「嘿嘿，被甩了啊……真是遗憾呢」

同样是从人群中逃出来的珀西瓦尔和卡西姆正坐在不远处。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是暧昧，不知到底是觉得有趣还是无趣。

赫维缇卡吸了一下鼻子，用指尖拭去泪水。

「……贝尔格里夫先生和萨蒂女士过去有着很强的联系呢」

「但俺还是得说声谢谢啊。托你的福贝尔也终于不再迷茫了」

「不过总觉得像是输了啊。咱几个也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没法子。这说明贝尔比俺想得还更男人啊」

「赫维缇卡小姐！」

有呼唤声传来。转头看去，安洁琳和赛仑跑了过来。

「那个……那个」

「我没事的，安洁琳小姐。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我就无法说服自己」

赫维缇卡说着露出微笑。想要的东西全都要弄到手，她有着这样的力量和才智。也正因为如此，没能得到的东西才更令人悲伤。

「姐姐……」

「真是的，赛仑，不要用那种表情啦。丑角就是要让人笑的」

「还真是个坚强的大妹子呢。好啦，喝吧喝吧。这种时候就是要喝烈酒啊」

赫维缇卡接过装得满满的蒸馏酒杯，像是要泄愤似的一饮而尽。随后她微微抽泣，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卡西姆和珀西瓦尔的胳膊。

「哦……？喂？」

「……这是庆祝的喜酒，不是浇愁的闷酒」

「呃，赫维缇卡小姐？喂——？」

卡西姆摆了摆手，赫维缇卡死死盯住他，目光似乎有些呆滞。

「今天你们要好好陪我哦。就是因为你们的阴谋我才会失恋的！」

「……果然还是闷酒嘛」

「哈？」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面对年轻女领主的目光，两位中年Ｓ级冒险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赫维缇卡哼了一声，转头盯住安洁琳。

「安洁琳小姐！你当然也要一起！赛仑，你也去拿个杯子过来」

「姐、姐姐，你冷静点」

「好了，赶紧喝，这是命令！安洁琳小姐，酒瓶！」

安洁琳咯咯笑着拿起酒瓶。

「我非常乐意奉陪，领主大人……」

「很好！好啦，还在那里发什么呆！珀西瓦尔先生、卡西姆先生，赶紧喝！你们难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好、好的」

「咱喝咱喝」

两位大叔诚惶诚恐地举起杯子。

「啊，那边好像有什么开始了！」

「还正想着你们去哪儿了呢～」

「你们弄啥呢，让俺们也参一脚呗」

玛格丽特、米丽娅姆和安奈莎她们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来到近前，气氛迅速热闹起来。

受婚礼热潮的影响，节日祭典仍将继续下去。

○　　○　　○　　○　　○

太阳快要下山了。广场上的宴会还在继续。大锅里的炖菜和卖粥正在逐渐消失，但很多人还是不愿意回家，大概是想抓住祭典最后的尾巴。

贝尔格里夫悄悄溜出广场，来到村子外面。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傍晚时分的风还是很凉的，他将斗篷的领子拉得很高以防冷风钻进脖子里。

嫩草随风摇曳发出唰唰的声音。分不清到底是风的声音还是草的声音。太阳没入高耸的西山背后，村子进入了阴影之中。山脊的线条非常清晰，青色的山体像是变成了一个剪影从上面压了下来。

贝尔格里夫走到小山丘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喝多了之后吹吹凉风还是很舒服的。这一天仿佛特别地忙碌。

「……我是不是昏了头啊」

贝尔格里夫回想起刚才，自己好像是说了一些让人非常不好意思的话，不禁满脸通红。多喝了点酒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明明都一大把年纪了，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啊。想到这些他就有种五脏六腑被人紧紧揪住的感觉。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想要从众人面前逃走。

忽然一阵踏过草丛的沙沙声传来。

「嘻嘻，一个人在干什么呢？」

一头银发随风飘舞，是萨蒂来了。她已经摘掉了花冠和花环。贝尔格里夫挤出微笑作为掩饰。

「稍微来醒醒酒」

「啊哈哈，喝了不少呢……嘿哟」

萨蒂在贝尔格里夫身边坐下。她的银发和白衣服在暮色中看起来显得有些朦胧。

萨蒂环抱膝盖缩起身子，将下巴也埋入双膝间。

「太阳下山之后果然还是很冷呢」

「这里正好是风口，所以会更冷一些」

贝尔格里夫吐出一口气，微微调整姿势。

「当年我离开托内拉出门旅行时也曾来到这个山丘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整个村子呢」

「这样啊……的确看得很清楚呢」

村里的广场上开始亮起灯光，篝火的烟雾也滚滚升起。

「这里还真的是个很好的村子呢」

萨蒂说道。贝尔格里夫扑哧笑了。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因为是贝尔君的故乡，所以倒是并不担心……不过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我。但是大家都非常温柔，很快就融入他们了……」

「因为你想要接受所有人啊。大家大概也都明白这一点吧」

「是这样吗？不过有格雷厄姆先生在，还有玛丽也在，他们应该是已经习惯了精灵族人了吧」

「或许是吧」

「……嘻嘻」

萨蒂笑眯眯地盯着这边看，这让贝尔格里夫有些纳闷地歪着头。

「怎么啦」

「没事，只是在想，真的是非常热情的告白啊」

贝尔格里夫顿时感觉一股热血上涌，不禁用双手捂住了脸。萨蒂笑着摸了摸贝尔格里夫的头。

「干嘛要害羞呢。都已经说出来了」

「虽然是这样……为什么会……」

面对仍将脸埋在手中的贝尔格里夫，萨蒂略有些寂寞地噘起嘴来。

「那……你是后悔说了那些吗？难道说那些只是临场随口说说而已？」

「怎么可能……当然是有借着酒劲的势头，但正因为全都是真心话才更不好意思啊……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唔……」

萨蒂嘴唇嚅嗫了几下，轻轻倚到贝尔格里夫身上。

「……我也想起来了。的确是很不好意思呢」

「嗯……」

两人沉默了一阵。

萨蒂继续默默地倚向贝尔格里夫，将更多体重靠在他身上。贝尔格里夫用肩膀和手臂感受着萨蒂的体温，随后他轻轻移动手臂，搂住萨蒂的肩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似乎在微微地颤抖。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将她搂得更近一些，萨蒂略带羞涩地将脸转了过来。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皮肤上透着明显的红晕。

彼此的脸相互靠近。可以感受到嘴唇的柔软触感和甜美的香味。萨蒂那祖母绿般的瞳孔中仿佛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嘻嘻，酒气好重呢……」

「……彼此彼此」

祭典的喧嚣声乘着风儿从远处传来。

两人的手搭到彼此的背上。

暮色降临，两道影子合二为一。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三一话

在春意盎然的野山上，几辆马车排成一列向前驶去。带有波尔多家纹的马车走在最前头，旅行商人们的马车跟在后面，骑着马的士兵们在周围来回巡逻。

但奇怪的是，护卫们最关注的却是中间某辆旅行商人的马车。

其实原因在于，打头的波尔多家的马车完全是空的。

而与之相对的，旅行商人的马车里非常热闹。首先是安洁琳的三人小队加上玛格丽特，然后是作为护卫对象的赫维缇卡和赛仑，再加上之前旅行商人来的时候聘请的两位冒险者护卫也在这辆车上。

马车咔嗒摇晃了一下。安洁琳微微挪动一下身子调整姿势。

后面的马车里传来六弦琴的声音。因为这辆车已经满员了，所以八云和露西尔坐在另外的马车里。波尔多家的一行人和旅行商人们凑到一起，组成一支商队的样子。

手握缰绳的蓝发女商人吆喝着马儿，但因为是上坡，所以行进得并不算快。

「坐了这么多人果然是太重了呢……」

「实在抱歉，是我们提出无理的要求」

赛仑有些抱歉地低头致意。

「不、没事没事」

「要俺说还真的有点挤哎。那不明明还有那么多马车呢」

「那玛丽你要不要去别的车上？」米丽娅姆故意调皮地说道。

「别光排挤俺一个人！」

玛格丽特气乎乎地鼓起脸颊，以一种略有些别扭的姿势靠在马车边缘上。

安洁琳伸了个懒腰，看向不断朝后方流动的风景。

「春光明媚……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变得适宜生活了呢。我非常喜欢这个季节」

对于赛仑的发言，众人都点头以示肯定。生活在北方的人没有讨厌春天的。

报春祭过去了两天，经过了各种整理和商议之后，安洁琳一行人离开了托内拉。

忙碌的春天又要开始了，但节日的余韵似乎仍有残留，安洁琳虽然还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但她也觉得离开奥尔芬多少有些太久了，因此她一边期待着秋天的再次返乡一边收拾好了行李。

地城的事情还要再过一段时间。等赛仑以村长助理或是代理村长的形式正式上任之后，才会推进具体的工作。

为此所需的建设工作也让村里很是热闹。毕竟是要迎接领主的妹妹作为驻村官员，可不能搞出太差的东西，因此木工们抱着一半紧张一半高兴的心情每天围着设计图讨论并计算用料。

修整街道的工作也再次开始，很多事情都将发生变化。但是并没有讨厌的感觉。比起等在前方的不安，如今快乐的感觉更胜一筹。

想象着各种有的没的事情，安洁琳忍不住嘿嘿傻笑。看到她这个样子，赫维缇卡也咯咯笑了。

「安洁还真是好懂呢」

「……这可是优点」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安洁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安洁琳之前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对赫维缇卡比较冷淡，但在这次失恋酒会上跟她彻底和解，两人关系变好起来。她之前倒是没怎么和赫维缇卡一起喝过酒，这次才发现她是那种酒后会缠着人喋喋不休的类型，连珀西瓦尔和卡西姆都有点招架不住。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消解了压力，第二天赫维缇卡就完全恢复了精神，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面对贝尔格里夫和萨蒂，让周围人都吃了一惊。

赫维缇卡倚靠在马车的边缘，一脸轻松地眺望着风景。这辆马车并未装设贵族用的那种柔软靠垫，但这对于她来说似乎也不算什么事情。只见她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哎呀，真的是个好天气呢」

「那啥，赫维缇卡」

玛格丽特开口说道。

「怎么啦？」

赫维缇卡侧过头来。

「俺瞅你这都被甩了还这么精神啊。是因为借酒发泄了？」

「呜哇，玛丽，你这非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米丽娅姆傻眼地笑了。赫维缇卡也咯咯笑着说道。

「这个嘛，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不过回想一下，大概就像是小孩子没能得到想要的玩具的感觉吧……当时虽然确实非常伤心……但过后想想也就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咦～，是这样的吗？热度已经下去了？」

「唔……倒也不是说就不喜欢贝尔格里夫先生了……该怎么说呢，或许还带有一种喜欢『喜欢那个人的自己』的感觉吧……另一方面，内心某处似乎觉得，从一开始就根本没看到有胜算呢」

「……毕竟是被拒绝了好几次呢」

赛仑的话让赫维缇卡不禁苦笑。

「会那样拒绝我的也就只有贝尔格里夫先生了。肯定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更加想要吧。你想，不是说『越难弄到手的东西看起来就越有魅力』吗」

「爸爸他又不是商品……」

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赫维缇卡笑着伏下视线。

「是啊，正是如此。我没能那样看待贝尔格里夫先生呢」

「作为领主来说……应该没有错吧？」

安奈莎像是打圆场般说道。

「也许吧。但是，作为一个女人的话……是吧？」

「啥啊，果然还是觉得憋屈嘛。那俺就放心了」

玛格丽特呵呵笑着，双手交叉放到脑后。赫维缇卡噘起嘴来。

「什么叫放心啊」

「是说事到如今了你也没必要在俺们面前装样子了。俺们都是朋友吧？」

赫维缇卡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随后大笑起来。

「嘻嘻，玛丽还真是个直性子呢」

「说是失礼……也不太对呢。毕竟是精灵族领地的公主大人」

安奈莎笑着戳了戳玛格丽特。

「哎，咋了？俺没说错啥吧？你说是吧？」

「咦，问我吗？我觉得说得很好呢」

突然被问到的蓝发女商人慌慌张张地答道。

赫维缇卡笑着长出一口气，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是啊，有这么多愉快可靠的朋友，我还真是幸福呢」

「这也都是因为赫维缇卡小姐的人望喵～？」

米丽娅姆笑着说道。赫维缇卡露出果敢的笑容。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而且关于贝尔格里夫先生的事情，换个角度思考，是让两位优秀的教导者留在了本领内。他们也会培育相当多的人才……将来托内拉会成为北部边境的据点，产出的人才也将惠及波尔多领全境。换句话说这是对于未来的投资，与之相比我的失恋完全是小事一桩」

「哦，喔……」

突然话多起来的赫维缇卡让马车上的人都吃了一惊。安洁琳「嗯嗯」地点了点头，向着赫维缇卡张开怀抱。

「赫维缇卡小姐还真是坚强……但是没必要强撑着哦？来，我的胸膛可以借给你……靠在我丰满的胸前尽情哭泣吧」

——丰满？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安洁琳的胸前。谁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都沉默了」

「……到罗迪纳还得多久来着」

「按这个速度要一天吧……傍晚差不多就到了」

「喂，为什么要改变话题」

「安洁，给我薄荷水」

安洁琳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从行李中翻出薄荷水递给米丽娅姆。

玛格丽特打了个哈欠。

「呼啊……哈——，感觉想睡午觉呢」

「因为天气很好嘛～。啊，赛仑要喝薄荷水吗？」米丽娅姆说道。

「我刚喝过了……你们要来一点吗？」

话题被抛到另外的两名冒险者这边，他们有些惶恐地不住摇头。

「不、不用，没事的」

玛格丽特有些不高兴地噘起嘴。

「用不着那么紧张吧。大家都是冒险者嘛」

「虽说是那样啦……」

「Ｓ级冒险者『黑发女武神』的队伍……还有『圣骑士』的孙女，这不可能不紧张啊……我们只是Ｃ级而已」

「不是孙女是侄孙啦」

「居然纠结那里啊……不过领主赫维缇卡小姐也在，倒也是没办法呢」

安奈莎苦笑着取出弓箭开始保养。但由于马车的摇晃导致手上不稳，这让她皱起眉头。

「……摇得很厉害呢。等到整修工程结束后应该就不这么晃了吧」

「是啊。还有地城的事情，要是都能尽早完成就好了呢」

「嘻嘻……那样的话回家就更轻松了。好开心」

托内拉地处边陲，往来并不容易。而且路况也不太好，需要花的时间也就更多。再加上其位于道路尽头，有不少旅行商人走到邻村罗迪纳就折返了。但如果将来地城建好，道路也整修完成的话，人员往来就会变得更加活跃吧。安洁琳到时候想要回家也会更方便。倒不如说对她而言后者才是最重要的。

总而言之，漫长的假期结束了。冒险的日子又会在奥尔芬再次开始。

与贝尔格里夫一起的这趟旅程尽管数次遭遇险境，但对于安洁琳来说只要能和爸爸在一起就很高兴，因此这些根本算不得什么辛苦。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那些都成为了非常美好的回忆。

接下来在奥尔芬工作的时候，回乡之情又会逐渐增加吧。等到了秋天再次回乡，到时候一定要去采集新鲜的野越橘，安洁琳不禁在心中暗喜。

「爱不理得意，爱哈不咋布鲁斯！」【注①】

「吵死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吵闹的后面那辆马车嘎吱嘎吱地响着，而更为响亮的露西尔的歌声也传了过来，紧接着八云的怒吼声也随之传来，然后终于安静下来。

「那边啥情况啊」

「露西尔在老苦……」【注②】

「那家伙好像一直都很开心呢」

玛格丽特从马车上探出身子看向后方。

「喂——，没事吧——？」

「哦，不用担心。只是小狗有点兴奋的说」

可以看到八云挥了挥手。

【注①：爱不理得意，爱哈不咋布鲁斯：Everyday I Have The Blues（每一天我都闷闷不乐）。著名蓝调歌曲，曾有多名著名歌手翻唱过】

【注②：老苦：Rock（摇滚）】

安洁琳咯咯笑着将后背靠在马车边缘上。车轮碾过地面时的震动顺着后背传遍全身。眼前的赛仑也打了个哈欠。结果周围的人也都被带着一个接一个打起哈欠来。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

就在她觉得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任由身体跟着马车摇晃的时候，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有人声传来。负责护卫的波尔多士兵很有精神地说道。

「赫维缇卡大人，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们希望能在前方稍微休息一下！」

「嗯……也是呢，就这么办吧」

士兵行了一礼，吆喝着马离开了。赫维缇卡确认士兵远离之后才轻轻打了个哈欠。看到这一幕的安洁琳不禁笑了出来。

○　　○　　○　　○　　○

总觉得家里有些空荡荡的。

不光是感觉上，实际上也的确如此。那些吵吵闹闹的少女们全都离开之后，体感上喧闹程度的降低远胜于实际人数的减少。

贝尔格里夫一边打扫一边想，原来这房子有这么大的吗。自从开始在新房里起居以来就一直是一大家子人，如今人数一口气减少之后突然感觉非常空旷。

孩子们和格雷厄姆去村外散步了。从早上开始就是好天气，正是散步的好日子。

「……之前还真是热闹啊」

他倚着扫帚叹了口气。到了如今才终于有一种漫长旅程彻底结束了的感觉。虽然早就回到了家，但总觉得像是各种活动还在一直进行似的。要说的话之后还有地城相关的事在等着，但如今也的确是松了一股劲。

躺在木地板上的卡西姆翻了个身，看向贝尔格里夫。

「干嘛叹气啊。安洁走了觉得寂寞了？」

「也有这方面原因吧。总觉得有点没干劲了」

「嘿、嘿、嘿，毕竟之前一直都像过节一样热闹啊」

「嗯，身处其中的时候倒是还好……过去之后就感觉很累呢」

「这话怎么听着好像你有多老似的」

转头一看，是珀西瓦尔进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大堆柴火。

「你难道不累吗？」

「身体不累。不过俺倒是觉得稍微安静点了」

他说着来到壁炉边将柴火放下，并将其摆放整齐。

「说起来，贝尔，俺想到个事儿」

「嗯？」

「你要不和萨蒂搬回老房子那边住？你们这新婚夫妇跟俺们一群外人还有老爷子住在一起，也不方便亲热吧」

「啊，咱也觉得这样不错哎。珀西也有机灵的时候呢」

「你这家伙，对队长倒是多尊重一点啊」

贝尔格里夫傻眼地以手扶额。

「倒是很感谢你的关心……但孩子们肯定也会跟着过来，所以没区别」

「有格雷厄姆老爷子……好像是不行啊」

米托和夏洛特这些已经大了的孩子们姑且不论，双胞胎在睡觉时一直会黏着萨蒂。而没有孩子愿意跟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一起睡。卡西姆捻了捻自己的胡须。

「还有这个问题啊……咱是觉得弄个两人的爱巢还是个挺不错的主意的。至于孩子们嘛，日后再考虑吧」

「就是说啊。趁这机会再给安洁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呗」

「喂～」

又有别的声音传来。转头看去，萨蒂提着装满水的木桶站在那里。她嘴上在笑，但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珀西君，卡西姆君……你们为什么总是这么粗神经呢？」

「啥叫粗神经啊」

「就是就是。咱几个这是在为你们的幸福着想嘞」

「什么幸福啊。真是的，两个爱乱说闲话的大叔……你们今天晚饭就好好等着吧！」

「等下，你这犯规了吧！」

「咦，要下毒吗？」

「才不会做到那地步呢！」

「啥啊，那就没事了」

「卡西姆……你这话稍微有点吓人啊？」

「咱只是觉得，萨蒂的饭就算做得难吃了，大不了也就是回到以前而已，又死不了人，嘿、嘿、嘿」

「就算是以前也没有难吃过吧！」

「就是说啊，卡西姆，甭胡说。当时也就是不好吃而已」

「那不一样的么」

「这些事情咋都好啦。反正你们夫妇俩搬那边家里去吧。要不然晚上床吱吱呀呀的响影响俺们睡觉」

「……色老头」

「什……！」

「大色狼！」

萨蒂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珀西瓦尔一瞬间皱起眉头，不过随即笑喷了出来，之后也一直哈哈大笑不止。被他带得卡西姆和贝尔格里夫也笑了出来，萨蒂也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珀西瓦尔大约是笑得太过头了，只见他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哈哈哈哈……没想到还能像这样说些无聊的傻话」

「你得了吧，咱可不想再感伤了哎」

「……像这样只有我们四个人，好像是会合以来头一次呢」

萨蒂开口说道。

想想看似乎还真是如此。之前安洁琳她们也一直都在一起，像这样只有四个老朋友在一起聊天或许还真的是头一回。

珀西瓦尔和萨蒂争论不休，卡西姆在旁边煽风点火，贝尔格里夫在一旁傻眼地看着他们。随后问题动不动就会被抛到贝尔格里夫这边来。贝尔格里夫回想起当年还只是十几岁的年轻人的时候，他们就像这样围着桌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的情景，不禁感觉眼眶发热。

「啊，贝尔君也哭了」

眼尖的萨蒂笑嘻嘻地戳了戳贝尔格里夫的肩头。他苦笑着揉了揉眼睛。

「大概是上年纪了……动不动就爱流泪」

「是啊。就当是上了年纪吧」

听珀西瓦尔这么一说，卡西姆笑了。

「你不刚才还嫌人家说话显老么」

「烦不烦人，这你咋就记得这么清楚呢」

珀西瓦尔一把抓过卡西姆的礼帽，像扔飞盘似的扔了出去。卡西姆慌忙伸出手去，只见帽子突然就停在了空中，像是被他的魔力追上了似的，随后又漂浮着回到了卡西姆手上。

「你搞啥啊」

「哈哈，还真有点本事」

珀西瓦尔毫无歉意，继续摆放柴火。萨蒂将水桶里的水倒进缸里，随后又出去了。贝尔格里夫也收起扫帚来到外面。

太阳已经快要爬到天顶，春日的阳光洒满大地。新探头的嫩叶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风虽然还有些凉，但抚过皮肤时也已经很是温柔，没有了冬日里那股锋利的寒意。

「应该已经翻过山头了吧」

他想到安洁琳她们的旅途。在这种好天气里旅行心情也会很好吧。

对面传来滑轮吱吱作响的声音，萨蒂正在井边打水。她将汲上来的水倒进木桶，随后将木桶提起。贝尔格里夫朝她走了过去。

「我来提吧」

「没事，这点而已。话说格雷厄姆先生和孩子们还没回来呢。马上该吃午饭了啊」

「是去森林里面了吗……我去稍微看看吧」

「我是觉得不用担心啦。不过嘛，就当是散步呗？」

「是啊。最好现在就去，要不容易走岔了」

「……来一下」

「嗯？」

萨蒂将水桶放到地上，看样子是想说什么悄悄话，于是贝尔格里夫也将脸凑过去，突然间嘴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随后立刻又离开了。眼前那对祖母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淘气的光芒。

「路上小心啊」

「……我走了」

贝尔格里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萨蒂则是满意地笑了笑，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家里走去。

在原地愣了一阵，贝尔格里夫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喊道。

「萨蒂，水」

「啊」

只见萨蒂慌慌张张地折了回来，抱起木桶快步走进家中。她那尖耳朵的顶端看起来也有点泛红。原来她也不好意思吗，贝尔格里夫不禁笑了出来。

他笑了几声，准备出发去找人，结果刚转过身来就看到格雷厄姆和孩子们站在他面前，不禁吓了一大跳。格雷厄姆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无表情，但看起来却显得颇有些意味深长。夏洛特等人则是脸上泛红，面带笑容看着贝尔格里夫。

「……什、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

「嘻嘻，父亲和母亲也很可爱呢」

看来是完全被看到了。贝尔格里夫不禁双手掩面。双胞胎跑了过来，抱住他的后背和腿。

「爸拔，你在和萨蒂，说什么？」

「脸凑近，说悄悄话吗？」

「啊，哦……嗯，马上该吃午饭了」

「吃饭」

「噢～」

「走了，你们两个。过来」

米托很有哥哥的样子，牵起双胞胎的手带她们走进家里。格雷厄姆摸了摸下巴。

「关系良好是好事。汝无需在意」

「那、那和这是两码……」

「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贝尔。这里是汝的家。我等不过是借宿的外人而已」

「都不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

格雷厄姆微笑着跟在孩子们后面进了屋。夏洛特小声朝贝尔格里夫说道。

「没事的，父亲。我会跟卡西姆叔叔还有珀西伯伯保密的！」

「啊，呃，谢谢了……话说你照顾羊群已经习惯了吗？」

「嗯，小羊羔很可爱呢。哎嘿嘿，父亲下次也一起去吧」

「是啊……白」

白仍是板着脸，并不回答贝尔格里夫，径直朝家中走去。

「那个、白，你也说点什么」

「……真的要我说吗？」

「……抱歉，还是算了」

白哼了一声，走进屋里去了。

被孩子们这么关照，还真是没个大人样啊，贝尔格里夫苦笑着牵起夏洛特的手回到家中。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三二话

在深耕过的土地上，弯着腰的人们来回走动。他们正在进行春小麦的播种工作。虽说春小麦吃起来口感要比冬小麦差一些，但毕竟是可以在秋天收获的作物，作为越冬储备粮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播种时要将麦粒撒进笔直挖开的沟里。如果从高处播撒的话就会散落得到处都是，因此必须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播种，所以大家都弯着腰走路。

作为主食的作物是由村民们合作共同耕种的。贝尔格里夫平时也会去各处的田地里帮忙，今天则是来播种小麦。

去年村子西侧的田地因森林袭击而完全毁坏，如今也已经彻底重新耕种，绿油油的小麦叶片正随风摇曳。而其中一半是预定要种春小麦的田，今天他们从一大早开始就在这里播种。

远处传来驴子刺耳的叫声。

贝尔格里夫手里的小麦都播完了，他趁着这个机会让弯曲的腰伸展一下。重心放到左腿，上身向后使劲仰，仿佛能听到脊梁骨发出声音，好像马上要散架似的。

「……呼」

长出一口气，从腰间的袋子里再抓出一把小麦。每当像这样干农活的时候，他才会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托内拉。

安洁琳她们启程返回奥尔芬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周了。因喧嚣散去所产生的那种莫名寂寥感已经消退，心情也随着每天的工作逐渐回到了日常状态。

不过与之前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伙伴们的存在。他们曾经是自己心头的一根刺，如今却和自己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吃着同一口锅里的饭。回想起当年将安洁琳送去大城市以后那漫长的单身生活，变化居然如此之大，每每想到都觉得不可思议。

贝尔格里夫看向远处。背着筐子的珀西瓦尔正将双胞胎挂在胳膊底下向前走。他可以一次抱起五个孩子都跟没事人似的，也可以双臂各吊起两个孩子正常行走。

因此孩子们也都很喜欢抓住他悬在半空，或是爬到他的肩头嬉闹。而珀西瓦尔则会载着这些孩子快速转圈，有时则是将他们抛到空中再接住。

要说的话，平常沉默寡言的格雷厄姆在照顾孩子时肯定是不会使用这种随便挥舞或是投放的游戏方式，而与之相对的珀西瓦尔的动作则是略有些粗鲁。不过对于孩子们来说，有时粗鲁一点反倒是更加有趣，尤其是男孩子们最近经常喜欢和珀西瓦尔一起玩。只不过现在孩子们也都去田里帮忙了就是了。

那个珀西居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贝尔格里夫想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

「贝尔叔，笑啥呢？」

在他附近播种的巴恩斯有些纳闷地问道。

「没事，只是觉得珀西也完全变成一个普通大叔了呢」

「这样啊。但是我们也只认识这样的珀西先生呢……」

「有些孩子气很可爱……也很不错呢」

莉塔说着微微一笑。贝尔格里夫也笑了。

「单说这一点的话倒是和以前一样呢。虽然跟我是同岁……那家伙与其说是长辈更像是大哥的感觉吧」

「的确是呢。珀西先生感觉就像是大哥，贝尔叔倒像是爸爸的感觉呢」

「因为贝尔叔有安洁嘛，是吧」

「现在还有了米托和夏儿，有了哈鲁和玛鲁……连老婆都有啦」

巴恩斯说着嘿嘿笑了。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捋了捋胡须。

托内拉的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幼都会拿这事来打趣贝尔格里夫。他也知道那是亲近感的表现，因此也并不觉得讨厌，但总归还是会不好意思。

众人借着谈笑的功夫稍作休息，随后又投入到工作当中。

格雷厄姆和卡西姆带着小孩子们去钓鱼了。萨蒂应该是在打理家里的田地。不管干活时还是回到家里都非常热闹，贝尔格里夫回想起之前独自一人挂念着安洁琳静静生活的那些日子，如今反倒是有些怀念的感觉了。

不过倒也不是说现在这样不好，自己大概只是还没有习惯这些变化而已吧。

当太阳到达天顶的时候，自己负责的部分也正好告一段落，贝尔格里夫回到了家里。

夏洛特正戴着草帽在院子里削土豆皮。她是个很勤劳的孩子，经常来回奔走帮忙各种各样的工作。如今她脸蛋红红的，手上脏兮兮的，还有不少小伤口。那副模样完全看不出她曾是卢克雷西亚的枢机主教的女儿，不过她本人似乎反倒是对此感到很高兴。

夏洛特将削好的土豆放进装了水的锅里，抬起头来。

「啊，欢迎回来，父亲」

「我回来了，夏儿」

贝尔格里夫从井里打了些水洗洗手，同时环视周围。

「就你一个人？」

「母亲在屋后的田里。白也和她一起」

「这样啊。午饭刚开始准备是吧」

「嗯，这个土豆要煮一下……然后就是看卡西姆叔叔和爷爷他们的了」

夏洛特说着微微一笑。看来是要由他们垂钓的成果来决定午餐的豪华程度。贝尔格里夫微笑着隔着帽子摸了摸夏洛特的头，随后走进家中。

空无一人的家里显得有些发白。从窗口射入的阳光中可以看到飞舞的灰尘，不过这仿佛反倒是助长了昏暗的氛围。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这房子似乎是有些太大了。

突然间有轻微的低吟声传来。转头一看，立在墙边的格雷厄姆的大剑正在发出像是有些不满的低吼。

「……太闲了吗？」

贝尔格里夫半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剑则像是点头回应般发出低吟，随后又陷入沉默。

这把圣剑在之前的旅途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但回到托内拉之后就完全没有出场机会，或许是有些闹情绪了吧。不过这里没有魔兽也没有强盗，自然也就没有剑出场的机会了。总不能拿它做菜刀用吧。

其实格雷厄姆原本计划在出门建造地城时带上它，但这趟旅程如今也取消了，大概是因为这样让它更不高兴了。如果他出门旅行的话，这把大剑也会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吧。

「等到地城建成了，你就可以尽情发挥了」

贝尔格里夫试图安慰它，但剑不知是在闹别扭还是什么情况，仍是默不作声。

贝尔格里夫耸耸肩，转去确认壁炉里的火。为了做饭他又添了些柴，给锅里装上水。等到锅底开始冒出小泡泡的时候，夏洛特抱着削好的土豆进来了。白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油菜花蕾的篮子。

「喔，采了不少啊」

田里的菜叶冬天里一直被埋在雪层下面，如今似乎全都冒了出来。将尚未绽放的花蕾摘下，无论是煮还是炒都很香。略带一点苦味非常好吃。贝尔格里夫一直都觉得这种初春的苦味可以很好地缓解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

稍后进来的萨蒂眨了眨眼。

「哎呀，贝尔君回来啦？」

「那边提前结束了。午饭是土豆和鱼？」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钓鱼组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就算是声名远扬的冒险者也不一定就擅长钓鱼啊」

「也是……不过他们没带便当，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稍微多放一点油把鱼煎一下，然后用剩下的油将土豆和菜花炒一下应该不错。这样一来要放洋葱和香草……或者撒上盐多放些香草然后用蒸笼来蒸也可以。又或许可以切成大块来做汤。

贝尔格里夫一边调整着壁炉的火，一边畅想着午饭的菜单。最近做饭都是萨蒂负责，因此像这样自己琢磨菜色时也会觉得很有意思。不止是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别人，这会让人非常有干劲。

总之正在煮土豆的时候，卡西姆和格雷厄姆带着米托回来了。

「咱回来了」

「回来啦。钓到鱼了吗？」

「还算行吧」

一条大的，四条中等的，鳃和内脏都已经掏掉了。

「大的用香草蒸上，剩下的煎了怎么样」

「不错啊。那菜花和洋葱也一起放上吧」

「我也要帮忙」米托说道。

「这样啊。那就来帮夏儿吧」

「米托，来这边。要把土豆捣碎，然后拌上羊奶」

煮熟的土豆加入盐和羊奶，再加上融化的黄油，捣碎搅拌至柔滑。不止在托内拉，这道菜在整个帝国都是常见菜。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是使用牛奶。两人并肩共同工作，不知什么时候米托的个子好像变得又高了一些。白在一旁默默地切着洋葱。

当蒸鱼和煎鱼的香气开始四溢的时候，珀西瓦尔带着双胞胎回来了。她们从珀西瓦尔肩头跳下，跑到壁炉前面。

「是鱼」

「喜欢鱼」

「小心油溅出来。来这边……」

格雷厄姆将双胞胎抱起。双胞胎一开始还手脚乱蹬试图挣扎，但当她们被带到摊开的书本前之后就老实了下来。这是之前报春祭时旅行商人带来的书，她们最近对此非常着迷。

她们还太不认识字，但每当听到格雷厄姆为她们读书时两人眼睛都会发亮。看着这样的玛鲁和哈鲁，贝尔格里夫不禁想到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给安洁琳读书的。她当年也正是这样一点点地记住了文字和语言，逐渐开始自己一个人阅读。

饭菜做好之后，围绕餐桌的热热闹闹的午饭就开始了。人数虽然有所减少，但热闹的场景并无不同。

「话说啊，前几天还都是一帮小姑娘呢，现在这全成一帮大叔了，这落差也忒大了啊」

卡西姆说着，顺手擦掉胡子上沾着的土豆泥。珀西瓦尔笑着说道。

「一下子都回去了啊。话说安洁她们应该已经到奥尔芬了吧」

「谁知道呢。也有可能在波尔多那边多耽搁几天」

毕竟是跟领主还有她的妹妹一起走的。如果见到萨莎的话说不定还想再聊聊，而且也有可能受到招待多留几天。对于安洁琳而言，回托内拉时是一刻都不耽搁只想尽早回去，但去奥尔芬就会相对悠闲一些了吧。

午餐在闲聊间结束，餐具也都收拾完成。

夏洛特和米托带着双胞胎出门玩去了，白也被他们拉着一起跟了过去。大人们留了下来各自休息，此时格雷厄姆突然开口说道。

「有件事情需要和汝等商量一下」

「嗯？」

正在泡茶的贝尔格里夫回过头来。

「怎么了」

「是米托的事情」

「米托？有啥问题吗？」

珀西瓦尔问道。格雷厄姆摸了摸下巴。

「之前也说过，关于地城这件事，其实原本就是为了要有效地消耗米托的魔力」

「是啊」

「如果不是要把地城建在托内拉的话，我应该已经和米托一起出去旅行了。转移到魔石里的魔力已经积累了很多」

「那意思是，为了消耗那些魔力，要做点啥来代替地城呗？」

对于卡西姆的问题，格雷厄姆点头表示肯定。

「嗯，差不多该以某种形式消耗一些魔力了，不然魔导球迟早会撑不住……单纯释放魔力的话会让周围环境扭曲形成地城，但如果能精心构建术式并加以注意的话，应该能让魔力形成魔兽，之后只要将其打倒即可」

「然后就能消耗掉魔力是吧。那这倒是好说……话说既然这样还有必要特意造地城么？」

「召唤魔兽的方法相对危险。我们无法控制会出现的魔兽的种类，而且术式和方法稍有差错都有可能导致魔导球本身发生损坏」

真要那样的话就又得去『大地的肚脐』打倒阿巴瓦库才行了啊，贝尔格里夫苦笑道。如今已经没法再去做那样的旅行了。

珀西瓦尔抱臂陷入思考，视线来回游移。

「唔……不管来啥魔兽，有俺和你在应该就没问题吧。而且卡西姆也在」

「是的。所以这次就想跟汝等商量来采用这种办法。但是万事没有绝对。如今也正是因为有我和汝等这样的人才能使用此种方法。但就像之前那次森林的袭击那样，如果数量过多就有可能出现牺牲。那样的话即使最终能打倒它们也是失败。说实话这并非绝对安全的做法，因此我不想多次使用」

「唔——，要这么说的话趁安洁她们回去之前弄就好了啊。人多点的话就算魔兽多了也能应付」

听到卡西姆这么说，格雷厄姆伏下视线。

「抱歉……我原本以为地城的事情会进展得比较快，因此没有考虑其它方案。是我的责任」

墙边竖着的大剑发出低吟声，听起来像是在发怒。格雷厄姆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珀西瓦尔笑着说道。

「『就算没有那群小姑娘，只要有我在，什么魔兽都能干掉』吗？真不愧是圣剑啊。它好像见不得你这么软弱呢，格雷厄姆老爷子」

贝尔格里夫交替看向剑和珀西瓦尔。

「哎……珀西，你能听懂剑的话吗？」

「啊？贝尔，你听不懂吗？明明之前一直都在用的吧？」

贝尔格里夫挠挠头。

「感觉是没听清过呢。安洁好像也能听懂……这样啊，你也能听到啊……」

果然，这把剑的声音是只有具有一定本领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天才——才能听懂的吧。作为其主人的格雷厄姆自不用说，安洁琳、玛格丽特、珀西瓦尔等能够听懂剑声的也都是大家公认的实力派高手。自己虽然也成功跨越了种种险境，但到头来还是没有到达那个领域吗？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多少有些寂寞地挠了挠头。

看着略显消沉的贝尔格里夫，珀西瓦尔耸耸肩。

「……好啦，也无所谓吧。话说那要咋弄？找个不影响村子的地方，然后把魔兽叫出来就行了呗？」

「正是这样。珀西瓦尔，拜托汝与我一起应付出现的魔兽。卡西姆，希望可以拜托汝在现场协助释放魔力。若是还能帮忙构筑术式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好嘞。嘿嘿嘿，好久没活动一下啦。最近一直都是在战斗，好长时间没搞过术式构建了」

「俺这身体也都快锈住了，正好」

「那样的话，首先在周围布置结界会比较好吧。这样就算出现很多魔兽，也可以尽量防止它们朝周围逃散呢」

萨蒂说道。格雷厄姆点点头。

「是啊……必须要提前做好准备」

「要稍微忙起来了。贝尔，你要咋办」

「如果是Ｓ级魔兽的话就没我出场的份了啊。那把剑也更希望被格雷厄姆所使用吧」

「别闹情绪啊。而且就算不战斗也可以在旁边看着嘛。『圣骑士』加『霸王剑』还有『碎天』的并肩作战啊。吟游诗人们看到了绝对要拍手叫好啊」

「真好啊，我也想参加呢」

萨蒂有些羡慕地说道。珀西瓦尔哼了一声。

「连『刽子手』都打不过你就省省吧。跟你亲爱的老公一起在旁边乖乖看着就行了」

「就是就是，还得照顾孩子们呢」

卡西姆也在一旁呵呵笑着起哄。

萨蒂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随后突然露出无畏的笑容，抬起胳膊腕子一抖。珀西瓦尔的笑容顿时冻结，视线落到他自己的脖颈处。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剑刃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那种氛围让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也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萨蒂莞尔一笑，将手放下。危险的气氛也随之消失。珀西瓦尔伸手摸了摸脖子，随后一脸诧异地看向萨蒂。

「……你啊」

「诸位，当初在帝都时，我因为与旧神缔结契约力量受到了限制，你们要是忘了这一点可就头疼了。如果你希望的话，要不要来给我们之间的连平纪录做个了结啊，珀西君？」

珀西瓦尔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这还真是被摆了一道啊！锋芒隐藏得真不错，萨蒂。当年的对手本事还没丢，俺还真挺高兴的嘞」

萨蒂哼了一声。

「接受教训后就不要再得意忘形了，珀西君。有进步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喔」

「哈哈。不过要是认真打的话输的肯定是你」

「才不会输呢～。但是怕孩子们学坏所以不跟你吵～」

「那算啥啊」

「嘿嘿，其实就是害怕了吧？」

「才没有怕呢。卡西姆君你太狂妄了」

「哼，靠偷袭才能赢俺，那根本就不算你的真本事嘛」

「会被我偷袭成功就已经证明你的实力不够的说～！」

「你说甚！」

「好啦好啦，怎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珀西瓦尔和萨蒂互不相让，卡西姆在一旁煽风点火，贝尔格里夫居中调停。这曾经出现过无数次的情景如今又一次重现，此时旁边突然传来呵呵的笑声。转头看去，格雷厄姆罕见地露出舒缓的笑容。

四人突然觉得非常不好意思，闭上嘴视线游移。格雷厄姆带着那份笑容温柔地说道。

「还真是好伙伴啊……宛如看到了汝等年轻时候的样子」

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捻着胡须。被格雷厄姆这么一说，难为情的程度仿佛又增加了几分。

「不是的，应该说是有人挑衅所以就回击……」

萨蒂扭扭捏捏地说道。珀西瓦尔粗鲁地挠挠头，转过身去。

「哎，该死。总之最近要去消灭魔兽是吧？」

「你去哪儿？」

「去看着那些小鬼头」

说着他就走出了家门。卡西姆呵呵笑了。

「逃掉了哎」

贝尔格里夫耸耸肩。

「他这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没变呢」

「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一样」

萨蒂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格雷厄姆仍是笑咪咪的。

○　　○　　○　　○　　○

安洁琳走进酒吧的时候，常客们都向她投来惊诧的目光，随后吵吵嚷嚷地举起杯子来。

「终于回来啦！」

「走了太长时间了吧！」

「上哪儿转悠去了，给俺们讲讲呗！」

面对嘈杂的欢迎声，安洁琳挥挥手回以「过后再说」，随后在柜台边坐了下来。仍是一脸冷淡的店主擦着杯子问道。

「挺有精神的啊」

「嗯」

「一个人吗」

「她们等下过来……在这里会合」

「你老爹没一起吗」

「爸爸在托内拉……回老家好开心啊」

安洁琳双肘撑到柜台上，以手托腮露出轻松的表情。她点了煎鸭肉和冰镇红酒。

来到这个昏暗且弥漫着各种味道的酒馆里，让她感觉到有种非常平静的感觉。奥尔芬城已经成为安洁琳的生活场所。虽然与托内拉不同，但她有种再次回到日常的安心感。

之前到了波尔多后在波尔多伯爵家留宿了一晚，和萨莎也久违地叙了叙旧，跟她说了地城的事情。萨莎听过之后非常兴奋，说要尽早去亲自道贺，第二天一早就骑着马朝跟安洁琳她们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安洁琳情不自禁就想要和她一起走，被众人慌忙拦了下来，之后也被大家好好笑话了一番。

后来又花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才终于回到了奥尔芬。这里的雪已经完全消融，春意盎然的温暖阳光和来来往往的旅人及商人让这里显得非常的热闹。

总之众人先各回各家，稍微休息一下或是去浴场清洗打理一番，到了晚上再去常去的酒吧集合。因此安洁琳现在来到了这里，而她似乎是第一个到的。

看着正在锅里油星四溅的鸭肉，安洁琳突然回想起了这次的漫长旅程。虽说冒险接连不断，但因为贝尔格里夫一直在身边，因此她并未觉得寂寞或是不安。

不，要说的话也是有过不安的，但身边就有可以依赖的对象，所以才没有感觉到太多负担吧。与珀西瓦尔的相遇，以及与母亲萨蒂的相遇都令人高兴。看到父亲与友人再会时那高兴的模样，也会觉得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感到高兴。

平稳的日常。父亲和老朋友讲述过去的故事。还有报春祭的婚礼……

回想起这些，她就不由得嘴角上翘。

正当她抿着红酒发呆的时候，安洁琳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

「已经点了？」

安奈莎探头过来。安洁琳点点头。

「就平时那些……」

「你这还真喜欢鸭肉啊」

玛格丽特咯咯笑着点了一杯蒸馏酒。米丽娅姆则是绵软无力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下巴架到柜台上。

「累死人了～。总觉得回了家以后就彻底没力气了」

「因为是长途旅行吧。什么时候回去工作？」

「唔……还没定。总之明天先去公会露个面……根据情况再决定」

「那啥，要把俺在『大地的肚脐』的战绩都算上的话，俺是不是一口气就能升到老高了啊？」

玛格丽特有些兴奋地说道。安奈莎若有所思地抬起视线。

「大概吧。玛丽的实力本来也就不是低阶的……」

「就是说啊。对于公会来说高阶的人多了也不是坏事吧」

「是吧？而且啊，俺升上去了以后就能跟你们仨一起组队了哎」

玛格丽特说着，兴奋地拍打柜台。安洁琳摇晃着杯中的红酒。

「也是呢……玛丽也积累了经验，爸爸和老爷爷应该也不会反对了」

「对吧？嘿嘿嘿，俺都等好久啦」

「这个嘛，总之得先跟会长聊聊呢」

「我觉得他肯定会乐意的啦～。有两个前排角色就更好了呢～」

安洁琳也点点头。能和玛格丽特一起上前的话，自己的行动也会更方便一些。就像贝尔格里夫和珀西瓦尔当初那样……不对，按照贝尔格里夫他们的说法，当初冲在前面的好像是萨蒂和珀西瓦尔来着？她歪头陷入思考。

「米莉是魔法师，所以当然是卡西姆叔叔……」

「咦？我？卡西姆叔？嗯嗯？」

无视一旁歪头纳闷的米丽娅姆，安洁琳皱起眉头看向安奈莎。安奈莎眨了眨眼。

「嗯？怎么啦？」

「……安娜，你从明天开始当剑士吧。我来教你剑法」

「啊？」

「然后你和玛丽冲在前面，我在后排观察。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再……」

「你这胡说什么呢」

「因为不这样的话我就没法负责爸爸的位置了啊……」

「什么叫爸爸的位置……」

「安洁能像贝尔叔那样发出指示吗？」

「啊哈哈哈，安洁你咋可能干得了贝尔的工作嘛」

已经喝到第三杯蒸馏酒的玛格丽特愉快地笑了。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谁说没可能了……我可是爸爸的女儿」

「之前卡西姆叔也说过你们性格相差太大吧……」

「唔……」

安洁琳不悦地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子推向店主的方向。在她无言的催促下，店主默默地又倒上一杯酒。

米丽娅姆笑嘻嘻地戳了戳安洁琳的肩膀。

「用不着非做这种事情吧。安洁就是安洁」

「就是说啊。你非要做不习惯的事情搞到一团糟，我们也会很头疼啊」

「……我不会放弃的」

将滴着油的鸭肉塞进嘴里，安洁琳伏下视线。

玛格丽特又一口气将杯里的酒喝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说起来，俺觉得你在托内拉时候跟贝尔的撒娇好像没俺想得那么厉害，是有啥事儿么？」

「……是吗？」

安洁琳歪头纳闷，回想自己的行为。她倒是没有刻意去那么做，不过听她这么一说倒似乎是有这样的感觉。一方面有可能是因为对萨蒂和贝尔格里夫稍微有所顾虑，另一方面，回乡之前开始就一直和贝尔格里夫在一起，或许也对那份对于父亲的强烈思慕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

「……肯定是因为已经充分补充了爸爸成分了」

「那啥玩意儿啊」

「不过到了秋天就会不够了。所以到时候要回去。然后要去采野越橘。到时候要好好撒娇……嘻嘻」

没错，那也是乐趣之一。刚刚摘下来的酸酸甜甜的野越橘装满一背篓……说不定可以让爸爸来喂我呢。要不要让妈妈也这么做呢？

看着自顾自傻笑的安洁琳，另外三人面面相觑，也都咯咯笑了起来。

「噢～，在这儿啊」

「肚子饿了的说，北鼻」

八云和露西尔也来了，周围越发热闹起来。她们俩好像是要在奥尔芬停留一段时间。

那些醉醺醺的老顾客和冒险者们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凑过来要她们讲讲旅途中的故事。而几杯酒下肚之后自己也变得饶舌起来。

夜晚还很漫长。一边聊天一边沉浸在回忆中也不是坏事。

安洁琳又点了一杯红酒。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三三话

回到充满喧嚣的公会中，那种回归日常的感觉变得越发强烈。

凹凸不平的石头地板和已经变成暗灰色的白灰墙都一如往常。但总觉得这里似乎比以前更热闹了，来来往往的人也变得更多了。

「咦—！那就是说在托内拉也会有公会了吗？」

索拉摇晃着黄色的马尾辫，兴奋地说道。安洁琳骄傲地点点头。

「没错……所以我爸爸要当会长了」

「真的假的……贝尔格里夫先生好厉害啊」

杰克发出一声感慨，趴到椅背上。凯因也惊讶地瞪大双眼。

「如果真成了的话就太厉害了……『圣骑士』加『霸王剑』加『碎天』，会长是『赤鬼』……冒险者的素质已经不输奥尔芬和波尔多了」

「嗯，肯定会很厉害的……嘻嘻」

「我之前按照贝尔格里夫先生所说的，参考了使长枪的人的突刺技巧，感觉剑法的确有长进的说！拜此所赐级别也提升了的说！」

「俺也感觉身子比以前灵活了……果然基础很重要呢」

「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之前在森林的那场战斗让我获得了很多宝贵经验」

三人以前曾作为旅行商人的护卫去过托内拉，还跟着安洁琳他们参加了那场与古森的战斗。现在看来他们似乎很好地消化了各自在托内拉的收获，并充分加以活用。

安洁琳点点头，一副得意的样子，就像是她自己教过他们似的。

「你们有机会也可以再来托内拉……」

「哇啊，能听到安洁琳小姐亲口这么说，感觉好高兴的说」

「但是这样的话，安洁琳小姐将来会不会就一直呆在托内拉了？」

杰克略有些寂寞地说道。安洁琳咯咯笑了。

「那大概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当然我有时也会回去那边，不过也想去更多的地方冒险呢」

「冒险啊……不愧是Ｓ级的冒险者呢」

对面传来呼唤杰克等人的声音。索拉站起身来。

「啊，核定好像是结束了的说！我们走了的说！」

「咦，真的假的。俺还以为要等好久的」

「还真快呢……那么安洁琳小姐，再见了」

「嗯」

三人就此离开，安洁琳靠到椅子背上，长出一口气。

最近在奥尔芬的公会里，魔兽等各种素材的买卖变得非常活跃，只要能拿来素材就能获得相应的收入。按照索拉他们的说法，公会似乎是跟大型商会建立了协作关系，素材贩卖的渠道得到了很大的扩张。

销售收入公会也会分成。单看每一笔都微不足道，但考虑到作为交易都市的奥尔芬城内的冒险者数量，总收入还是很可观的。因为容易获得收入，所以外面的冒险者也更愿意来到这里，这大概就是公会变得如此热闹的原因吧。

安洁琳不禁觉得，会长也很努力了呢。正当她呆呆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安奈莎她们也来了。

「抱歉，晚了点」

「啊呀～，这里还是这么热闹呢～」

「你干啥呢，在这儿发呆」

玛格丽特戳了戳安洁琳的肩膀。安洁琳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

「只是等得不耐烦了而已。走吧」

四人一起来到柜台前。柜台里的尤莉朝她们微笑。

「欢迎回来，各位。看你们好像挺精神的」

「我们回来了，尤莉小姐……这边没什么变化吧？」

「是啊。倒是再没有出现之前那样的骚乱。不过里奥倒是快被文书工作给压垮了」

看来莱昂内尔也是一往如常。安洁琳咯咯笑了。

「那个，我们有事要找会长……」

「找里奥？现在的话……嗯，可以哦。请进吧」

于是她们进入柜台后面，朝会长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正好碰上一个秘书模样的女性抱着一摞文件从屋里出来。秘书吃惊地瞪大双眼，随后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安洁琳小姐！您回来啦！」

「嗯，昨天回来的……会长在吗？」

「在呢。会长，安洁琳小姐来了」

与秘书道别走进房间，只见眼前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如小山一般，莱昂内尔从文件堆中站起身来。屋里正在做其它工作的职员们也都高兴地跟安洁琳打过招呼。

正在看信的多尔托斯抬起头，眯起眼睛看过来。

「哦哦，安洁。回来啦」

「我们回来了，白银大叔……你们好像很忙啊」

「没什么，这种程度早就习惯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来泡个茶……来，安洁小姐，坐坐坐」

莱昂内尔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匆忙整理一下堆了许多东西的会客沙发和桌子，把信件和文件胡乱归整到一起，招呼众人坐下。

「哎呀，大家都这么有精神就比什么都强呢」

「你这也还是这么累啊」

玛格丽特嘿嘿笑了。

「算是吧。不过算是逐渐掌握到诀窍了啊。和列侬商会合作之后，资金周转轻松了不少……但工作并没有减少就是了。倒不如说反而更多了」

「刚才听说了……很努力呢。会长好厉害」

「哈哈，安洁小姐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贝尔格里夫先生他们没有一起回来吗？」

安洁琳简单概述了一下他们前往『大地的肚脐』的旅程和在那里的战斗、与珀西瓦尔和萨蒂的再会、以及那之后的一些事情。

莱昂内尔等人数次被震惊到目瞪口呆，自始至终惊讶地听着这一切。

「该怎么说呢……真是辛苦你们了」

「老朋友都平安聚齐了啊。真是值得高兴」

「话说居然要在托内拉搞地城啊……贝尔格里夫先生来当会长，真不错呢。他人品没话说，人望也高，而且善于协调……我要不要辞掉会长的职务搬去托内拉算了」

「别胡说八道」

「有什么不好的嘛，公会现在也走上正轨了，再稍微安定一些就可以交给年轻人了……多尔托斯先生你也是吧，难道不想去托内拉看看吗？说是『圣骑士』也在那边哦」

「……这个嘛，倒也不是没有兴趣」

玛格丽特端起送来的茶杯。

「想来就来呗。伯爷爷他肯定也稀罕你们呢！」

「唔……」

多尔托斯有些为难地捋了捋他的白胡子。莱昂内尔愉快地笑了。大概是因为有了一些余力，他似乎又逐渐恢复了原本那种吊儿郎当的感觉。

安洁琳微微一笑，向前探出身子。

「然后呢，我们在『大地的肚脐』跟许多灾害级魔兽进行了战斗，所以想问问能不能让玛丽也升到高阶冒险者……」

「哦，可以升级了吗？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呢。玛格丽特小姐的实力我也清楚，所以没有异议。我倒是觉得太迟了呢。这下就能更放心地分配工作啦」

莱昂内尔若无其事地说道。实在是太过干脆，让安洁琳不由得有些脱力。米丽娅姆调皮地笑了。

「太好了呢，玛丽～。不过要是乱来的话还是会被贝尔叔和格雷厄姆老爷爷骂哦～？」

「烦死了，俺知道。你们老爱说这个」

玛格丽特噘起嘴来。

莱昂内尔带着愉快的笑容端起茶杯。

「那么，安洁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会继续在奥尔芬活动吧？」

安洁琳点点头。

「嗯，等到秋天时候要再回一趟托内拉……这次到秋日祭结束就回来」

虽说在托内拉过冬也很有趣，但总觉得住得太久了会让故乡变得有些廉价，她不喜欢这样。现在要专注于工作，秋日祭之前回到托内拉，秋日祭结束后再跟旅行商人们一起回奥尔芬。期望度越是高，回乡时的乐趣也会越多。

不仅如此。安洁琳还有其它想做的事情。

她摆弄着手里的杯子，慢吞吞地说道。

「……还有就是，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我想再出去冒险」

「冒险？」

「什么情况，我可没听你说过」

安奈莎瞪大眼睛。安洁琳点点头。

「昨晚躺在床上想到的……因为这次的旅行很开心」

是的，安洁琳想要去冒险。虽说很长时间都一直在奥尔芬及其周边地区活动，但这次的长途旅行的确激发了她对其他地方的憧憬。托内拉的平稳生活虽然也很有魅力，但年轻的心在渴求着冒险。

回到奥尔芬自己的家里，久违地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在脑海里不停地打转。其中大多是有关这次旅行和在托内拉生活的记忆。光是回想起这些就让她觉得心潮澎湃，有种非常幸福的感觉。

以前也有许多这样回忆的机会，但像这样一个人细细思考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疑问，这种快乐的心情是从何而来的呢？

当然，她非常喜欢在托内拉与双亲和伙伴们相伴的安稳生活。但回忆中最为记忆犹新的是她在『大地的肚脐』和帝都时与贝尔格里夫并肩战斗、共同踏入未知场所时的那些场景。经历过一次异国之旅后，那种想要遇见陌生地方和陌生人的欲望就会突然浮现出来。

安洁琳在床上辗转反侧，同时下意识地思考着如果再次出去旅行的话要走怎样的路线、到达其他公会时要如何交流等事情。当她注意到自己的这些无意识思考时，她觉得自己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冒险者。

「但是说要冒险，是要去哪里呢？」

莱昂内尔问道。

「东边应该不错。我对钢之果实很有兴趣」

「钢之果实……啊，你说伯爷爷那剑啊」

「没错」

比帝都更南边的卢克雷西亚和达旦帝国也让她很感兴趣，不过如今她对东边的憧憬更为强烈。

比提尔迪斯更往东的地方。远矢和莫琳之前的落脚点齐丹，以及八云的出身地武陵也都在东边。而更重要的是，格雷厄姆的那把活着的圣剑据说也是用极东之地的钢之树的果实打造而成的。

如今她所用的剑也是用东方的铁矿打造的利刃，但拥有一把更好的剑的欲望果然还是难以抗拒。当初在托内拉的森林里挥舞那把大剑时，作为一名剑士，那种感触真的非常舒服，甚至会让人浑身颤抖。

「如果挥舞着那种剑的话……肯定很不错呢，一把完全匹配自己的剑」

同样身为剑士的玛格丽特也点点头。

「就是说啊。俺虽然不喜欢那把剑摆架子那样，但俺也想整一把只属于俺自己的剑呢。又细又锋利……不知道会是啥样的脾气？好像也不像主人」

的确，那把大剑虽是格雷厄姆的武器，但性格却跟格雷厄姆并不相同。

如果自己也有一把有着自我意志的剑的话，它会是男生还是女生呢。格雷厄姆的剑给人一种冰清玉洁的美少女的感觉，自己的剑又会如何呢。如果能跟它好好相处自然不错，但万一吵架了要怎么办呢。越是想象这些就越发期待起来。

「钢之果实啊～。不知道能不能做成杖呢？好像会很有趣～」

「弓的话……不太好弯曲所以没戏吧。做成箭头的话感觉又太浪费了……」

「除了老爷爷之外没见到有其他人用过呢……是因为很难获得吗？」

「大概吧……因为有着自我意志，所以会选择使用者，而且必须好好培育才行吧……」

「下次回去时候，要再找老爷爷详细问问呢……」

之前过冬的时候，有时候晚上会听格雷厄姆讲他当年的冒险故事，也听他说过获得这把剑时的情况。不过当时他只是在讲述冒险的故事，并没有涉及入手时的详细情报。

不过大致的情节安洁琳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武陵位于大陆的最东侧，但再往东的大海中有着大大小小的群岛，而钢之树就生长在其中的一个岛屿上。

那个岛最早是因海底火山喷发隆起形成的，而钢之树只有在那个岛的土地上才能生长。据说曾经有许多人试图将其移植到别的地方，但从未有人获得成功。

总而言之，必须要亲自去一趟那边才行。罗德西亚帝国在大陆最西端，武陵在最东端，因此没什么人去过那边倒也不奇怪。格雷厄姆当年去的时候，来自外国的旅人似乎也只有他自己而已。

然而格雷厄姆前往那里已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但如今已经有八云从武陵来到这里，远矢和莫琳也是从东边来到帝都的。所以应该不至于无法前往。一路上或许会有许多艰难险阻，但那样的旅行更有紧张感也更有趣。

但是就算跨越了重重困难到达那里，如果剑不肯理睬自己的话同样是没戏唱。与东方的往来明明已经很容易了，但却再没有听说像格雷厄姆那样使用活着的剑的人，这就证明了想要使用钢之果实武器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按照格雷厄姆的说法，当初那把剑还是幼剑——格雷厄姆是这么称呼它的——的时候，它一直立在地里不肯动弹，格雷厄姆握住剑柄与之较量了七天七夜。

另外，即使是被剑认可了，据说也有因剑士培育不当而使其损坏的情况。甚至有的还会因培育方式不同而化为魔剑，反过来试图支配剑士。各个方面都跟普通的剑不一样。虽说是如此的难以驾驭，但相应的其性能也非常高，安洁琳是亲身体会过的。

据说格雷厄姆在与剑的较量获胜后刚开始使用它的那段时间里，大剑不愿意让除了格雷厄姆以外的人触碰，经常将别人撞飞。就连格雷厄姆委托的研磨工匠也被打飞过，可见其脾气暴躁非比寻常。

这么一想，之前安洁琳和贝尔格里夫都用过那把剑，应该说圣剑如今的性格已经变得非常圆滑了。大概是因为与格雷厄姆共同经历了诸多险境之后才慢慢变成那样的吧。

非常有人情味，这让安洁琳很是喜欢。如果自己的剑也是那样的话，应该就不会寂寞了吧。

不管怎么说，要去那里就得乘船，安洁琳突然想到这件事。

她在奥尔芬西侧的海洋都市艾尔布雷恩倒是曾经见过几次大船，但是没有亲自坐过。想想都觉得激动。乘着那个从海上滑过似乎会很愉快。

不过那些都是后面再说的事情了。对于安洁琳来说，最优先的事项是秋天托内拉的野越橘。只要能满足这一点的话，就可以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朝着东边出发了。为此现在要连那时候的份一起，在奥尔芬好好工作。

莱昂内尔苦笑着挠挠头。

「那么远的话，又要离开很长时间了吧」

「唔……不行吗？」

「不，倒是没问题。当然有安洁小姐在会是很大的帮助，但我们也不能一直依赖你们啊。是吧，多尔托斯先生？」

「嗯。如果安洁不在就运营不下去的话，那奥尔芬的公会根本就没有未来。这也正好可以当成是培养后继者的好机会」

「……但是，应该不是马上就出发吧？」

「当然……暂时还会在这里工作的」

「那就好。这样的话大叔我就安心了啊」

安洁琳咯咯笑着看向莱昂内尔。

「那么，有没有什么紧急工作需要我们来做的？」

「唔——，倒是没有之前那样的灾害级魔兽大规模出现就是了……啊，好像是有个地城里出现了变异种，希望你们能调查一下……具体问尤莉吧」

「知道了……那关于玛丽的升级就拜托了」

「好好好。不过麻烦你们稍微等等，今天还有工作必须处理……」

「没事，倒是不着急……我们今天要怎么办？」

安奈莎若有所思地眼珠转了转。

「这个嘛……总之先去跟尤莉小姐打听一下情况，然后整理一下装备？好长时间没回来，有不少道具都已经旧了」

「嗯，也是呢……那再见啦，会长，白银大叔，你们工作加油」

众人站起身来，此时安洁琳突然想到。

「说起来……肌肉将军是出差去了吗？」

「切博格那家伙腰痛在床上躺着呢」

「咦咦……」

○　　○　　○　　○　　○

漫山遍野的野花迎来盛开期，采集花粉和花蜜的蜜蜂以及五颜六色的蝴蝶在其中穿梭飞舞，热闹非凡。

积雪融化后的雪水从平缓的丘陵间涌出，汇聚成细小的水流在草丛间蜿蜒盘旋。老鼠等小动物顺着水边跑来跑去。老鹰则在空中画着圈子，大概是准备随时捕猎。

哈鲁和玛鲁这对双胞胎正坐在鲜花盛开的平原上编制花环。即使坐着不动，只要伸手就能摘到不少可用于编制的花朵。

远处能够看到的星星点点的白色物体是放牧中的羊群。卡西姆带着夏洛特、白和米托穿行其间。

为了释放魔力的事，众人一大早就来到了村外张罗结界。萨蒂说要收拾屋子做家务所以留在了家里。卡西姆负责建立结界，夏洛特他们在旁帮忙。格雷厄姆和珀西瓦尔说是有别的事情要做，两人一起离开了。

贝尔格里夫负责照顾孩子们。他盯着双胞胎看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问道。

「你们在做什么呢？」

「花冠」

「给珀西的。卡西姆也有」

「做好了」

双胞胎自豪地举起来展示给贝尔格里夫看。她们用三叶草、红苜蓿等各种可爱小花编成一圈漂亮的花环。

「哈哈，做得很不错呢」

「是吧」

「给爸拔也做一个」

「那还真是期待呢」

双胞胎将做好的花环放到一边，又开始摘花编织新的花环。贝尔格里夫突然想起，安洁琳小的时候也曾像这样编花环玩。

不知道那孩子是否已经平安到达奥尔芬了呢，贝尔格里夫想起了身在遥远都市的女儿。

哈鲁拿起花递给玛鲁。

「给爸拔做一个……给爷爷也做一个～」

「好啊～」

「不错呢。爷爷也会很高兴的吧」

双胞胎笑嘻嘻的，双手抓满了摘下的花朵。

「有好多花好漂亮呢。给大家都做吧」

「给妈妈也做一个吧」

听到这句话，贝尔格里夫突然一时语塞。双胞胎所说的妈妈并不是萨蒂，而是之前生下她们的女性，她虽被萨蒂救了出来，但早已去世了。

然而双胞胎对于死的概念还不甚明白。而且贝尔格里夫等人也觉得很难说明，再设想一下玛鲁和哈鲁得知真相时的悲伤，就越发觉得说不出口。

据他所知，双胞胎母亲的墓地就在萨蒂创造出来的空间里。如今那空间已经崩溃，所以连扫墓都做不到了。

贝尔格里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看着眼前正在编织花环的天真无邪的双胞胎，蹲下身子温柔地将手放到她们肩头。

「……抱歉啊」

双胞胎诧异地看向这个红胡子的『爸拔』。

「怎么啦？有哪里疼吗？」

「哭了吗？没事吧？」

双胞胎都是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两人将手放到贝尔格里夫头上一边乱揉，一边说着「疼痛飞走吧～」。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露出微笑轻抚两人的脑袋。

「……谢谢你们」

「没事了？」

「哎嘿嘿，太好了」

于是她们又开始编织花环。

将来有一天不得不告诉她们真相时，她们会怎么想呢。贝尔格里夫想到这些不禁伏下视线。虽然知道这样是不行的，但还是会为了眼前的幸福而把问题一再拖延。自己是比想象中的还要软弱的人呢。

卡西姆从对面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夏洛特、白和米托。卡西姆抱着一些刻有某种纹样的细木桩。那是为了张开结界而准备的道具。

「哎呀，真是好天气啊。让人想睡午觉……你这咋了？」

「不，没啥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夏儿很努力啊」

卡西姆说着在夏洛特头上轻轻拍了拍。

「魔力操作已经很熟练啦。很有天赋喔」

「是、是吗……？」

夏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脸上泛红。她平常除了帮家里和村里干活，还一直有在练习魔法。这次建立结界也是卡西姆和格雷厄姆先将术式刻到木桩上，然后由她向里面注入魔力。她的魔力量非常大，即使展开如此强力的结界也富富有余。

卡西姆将剩余的木桩扔到地上。

「桩子算是打好啦。剩下就是把羊赶出来」

也就是说那边就是张开结界的场所吧，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看向吃草的羊群。的确可以看到有星星点点的木桩排列在草原上，像是要将羊群围起来似的，描绘出一个平缓的圆形模样。

明媚的阳光倾泻在眼前的平原上，很难想象眼前的风景将会变成与魔兽交战的战场。

「然后呢，把羊赶到别处，就可以召唤魔兽出来了吗？」

「这个嘛，还得先确认一下结界的强度才行啊。毕竟不知道会出来啥样的魔兽，所以多警戒一点总不是坏事……嘿嘿，咱这咋也跟贝尔一样啦」

「卡西姆，这边」

「蹲下来」

「嗯？」

被双胞胎招呼过去的卡西姆蹲下身子，随后一个大花环被挂到了他的礼帽上。

「送给你」

「哦，谢啦。好看不？」

「嗯，很可爱」

双胞胎嘻嘻哈哈很是兴奋。卡西姆也笑呵呵地将装饰了花朵的帽子重新戴好。

「咱这越发成了个美男子啦，嘿、嘿、嘿」

「倒是很适合卡西姆叔叔呢」

夏洛特说着咯咯笑了。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再加上那粗糙的衣服，配上这可爱的花饰却显得莫名合适，感觉非常有意思。

「米托哥，来帮忙。要再多做一些」

「嗯。要给夏儿和小白也做吗？」

「是啊，稍等一下」

「我不要」

「咦～」

「白，不要这么说啊，人家好不容易给你做的」

「就是说啊，你这当哥哥的。夏儿，和咱一起把他抓住，别让他跑了」

「是啊！」

「你们搞什么，别闹。喂，放开我」

「你们三个，要给他做个特别可爱的喔」

「噢～」

「加油～」

「放开我！」

「你就死心吧，嘿、嘿、嘿」

白被夏洛特和卡西姆从两侧抓住，他皱起眉头不断挣扎。

就在众人嬉闹的时候，珀西瓦尔和格雷厄姆走了过来。

「你们这折腾啥呢」

「这是咱的台词吧。你们这上哪儿闲逛去了」卡西姆说道。

「稍微去比划了一下。既然要共同战斗，不了解对方的剑法的话肯定不行。多小心一点也不是坏事」

珀西瓦尔说着调整了一下腰间剑的位置。格雷厄姆也点点头。总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背着大剑的模样了。

珀西瓦尔环视一下四周。

「结界准备好了没？」

「好了。就桩子围住的那一片。把羊赶出来就行……不过得稍微确认一下强度呢」

「这样啊。话说卡西姆，你这还整的挺花哨的啊」

「嘿、嘿、嘿，这可是小可爱们送给咱的花冠哎」

卡西姆笑着将手放到帽子上的花环上。双胞胎自豪地抬起头来。

「也有珀西的哦」

「稍等一下」

「好好好，谢啦」

「话说，羊要怎么办」

白开口问道。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这个嘛，总之先把它们从圈子里赶出来吧。大家一起帮忙……」

「用不着那么麻烦吧」

珀西瓦尔大步走上前去，突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斗气，使劲跺了一下脚。只见前一秒还在悠闲吃草的羊群瞬间受到惊吓，飞快地四散奔逃。

「这不就行了」

但平时一直有在照顾羊的夏洛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一点都不好，珀西伯伯。你这样子羊儿太可怜了」

「……珀西，你这样把它们都吓散了，过后要赶到一起会很麻烦的」

「呃，抱歉……」

贝尔格里夫也追加攻击，珀西瓦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卡西姆大笑起来。

「你看你被说了吧。『霸王剑』也太没面子了」

「你闭嘴」

珀西瓦尔撇撇嘴，此时米托拽了拽他的斗篷。

「没事的，珀西……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呃、哦……也是呢」

贝尔格里夫终于忍不住笑喷了出来。此时双胞胎也正好说着「做好了！珀西，蹲下来」拿着花环要给他戴上，结果就是连平常不苟言笑的白也憋着笑将脸转向一边，肩膀不住地颤抖。卡西姆更是非常夸张地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咿呀，不行了，快笑死了！挺漂亮的嘛，珀西亲～！」

「你再笑俺砍了你」

「……珀西，不喜欢吗？」

「所以才生气吗？」

「不、不是的。花冠俺很喜欢，非常非常高兴……」

面对不安的双胞胎，珀西瓦尔慌慌张张有些语无伦次。看着这样的他，众人越发笑得开心了。

双胞胎似乎也放下心来，两人对视一下。

「太好了，大家都齐了！」

「是呢～」

定睛一看，连格雷厄姆也被戴上了花冠。这下就连珀西瓦尔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众人大笑的时候，格雷厄姆背上的大剑发出轻吟，像是在说「严肃点啊」。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三四话

结界的大小和村子的广场差不多。太大了会很麻烦，但太小了又不方便和魔兽战斗。

进入结界中的珀西瓦尔和格雷厄姆各自环视自己周围，来回踱步确认着脚下地面状况。卡西姆则是带着夏洛特依次将每根木桩重新检查一遍。

「……很好，咱这边没问题了。可以启动了吧？」

「可以了」珀西瓦尔答道。

「好嘞」

卡西姆朝夏洛特点点头，只见夏洛特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后她双手手心向上让魔力集中起来。魔力在她身边汇集成漩涡，让她那白色的头发全都飘了起来。

「不错，就这样注入木桩」

夏洛特眼睛微睁，有些紧张地双手向前伸出。魔力流入一根木桩中，让木桩上刻着的纹路发出青白色的光芒。光芒化作线条从木桩顶端跃出，伸向两侧的木桩，将立着的木桩一根根依次点亮。最终，青白色的光如同一层薄膜般扩展开来并连到一起，形成一个圆顶般的半球覆盖在木桩的内侧。

「好，做得很好。可以了，夏儿」

夏洛特长出一口气，将双手放下。米托兴奋地跑过来握住她的手。

「夏儿，好帅，好厉害」

「哎嘿嘿，是吗？」

夏洛特说着，有些腼腆地瞥了一眼贝尔格里夫的方向。贝尔格里夫一直很佩服地看着她施展魔法，自然也向她投以赞许的目光，这让夏洛特高兴得脸颊泛红。

卡西姆眯起眼睛打量结界的情况。

「好啦，还是得确认一下强度才行呢。珀西，可以了吗？」

「哦，你们离远点」

结界内侧的珀西瓦尔拔出剑来。他对面的格雷厄姆也拔出大剑。好久没有出场机会的大剑看起来也干劲十足，放出的剑气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屏住呼吸，这跟当初他握住剑柄时完全不一样。

但是珀西瓦尔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寸步不让与之对峙，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只不过那个花冠实在是有些滑稽。

「可以了吗，格雷厄姆老爷子」

「嗯」

格雷厄姆点点头，将剑稍微靠近身子。光是这样空气就会颤抖。

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对峙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对方的情况，突然间又同时动了起来。分不清是哪一方先有了动作，从旁人看来简直是完全同步的。

两人同时以极为猛烈的气势一起挥剑。

剑身碰撞到一起，以两人为中心迸发出强烈的冲击波。结界内的花草全都被撕碎，碎片形成漩涡飞舞在他们周围。结界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插图 珀西瓦尔与格雷厄姆对剑】

经过片刻的对抗，从双剑相交的位置突然膨胀出巨大的魔力。

「啊，坏事」

卡西姆慌忙上前一步，双手伸出轻声咏唱了些什么。

几乎与此同时，结界发出如玻璃裂开般的声音，随即破碎四散。

贝尔格里夫立刻将双胞胎抱起藏到斗篷里，同时站到米托、夏洛特和白前方护住他们。

原本在结界内部肆虐的暴风迅速外溢，如台风般凶猛地掠过平原。

不光是植物，细小的泥土和石块也都四处乱飞，但都没有飞到这边来。贝尔格里夫抬头一看，闪烁着光芒的土黄色立体魔法阵将其全部拦住了。

「白，使用魔法没问题吗？」

「放心，这点程度用不着魔王的力量」

他的头发仍是白色。贝尔格里夫松了一口气。

或许因为受了惊吓所以体感时间很长，但其实风很快就停下了，之后一切恢复如初，春日的阳光再次倾泻到大地上。

「……呼」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将满脸惊讶的双胞胎放到地上。

「大家都没事吧」

「我没事哦」

「我也没问题」

孩子们似乎稍微有一点吓到，但基本上都还算镇定。倒不如说他们甚至乐在其中，双胞胎和米托笑嘻嘻地说着「好厉害啊」。只有卡西姆在一旁抱头嘟囔。

「这又得从头开始构建术式了啊……魔兽还没出来冒险者先把结界弄坏了是要闹那样啊，真是……」

「喂卡西姆！你这家伙随便整这么点破术式应付人，还想不想好好干了啊！」

对于珀西瓦尔的斥责，卡西姆也同样以怒吼回应。

「吵死了！咱这边是有过错，但你们也该有个限度吧——！」

「甭在那儿叽叽歪歪了，赶紧重新整一个！就你这样再过一百年也不敢让魔兽出来！」

「知道了啦！该死，想得有点简单了啊……你们几个，来帮咱回收桩子」

卡西姆摆摆手向前走去，夏洛特和米托应了一声「好～」，跟在他后面。这次连双胞胎也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而白则是快步追在她们后面。

正当贝尔格里夫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珀西瓦尔和格雷厄姆走了过来。

「整个那么脆的结界，万一真有龙种出来了要咋整」

「……珀西，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稍微有一点吧。其实要说也稍微能感觉到，俺和格雷厄姆老先生要是认真对剑的话就会变成那样的吧」

珀西瓦尔将手中的剑转了几圈。那是一把用某种黑色金属制成的单刃剑，剑身上有几道波浪模样的花纹。虽说刚才与格雷厄姆的大剑进行了直接碰撞，但剑身上却不见一点伤痕。这大概也是一把了不得的神兵吧。

珀西瓦尔盯着格雷厄姆的大剑。

「话说回来，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完全就是冲着打断俺的剑来的。还真是匹烈马啊」

「……抱歉」

格雷厄姆伏下视线。珀西瓦尔放声大笑。

「没事，你不也压制住它了么，那就可以了。而且俺这边也没这么容易断的。不过嘛，也就是因为这样，魔力才膨胀起来把结界弹开的吧」

大剑并不出声，像是因为被训斥而闹别扭了。贝尔格里夫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此时，从村子的方向有人跑了过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非常有精神的「师父～！」。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萨莎·波尔多如疾风般奔驰而来，抓住贝尔格里夫的手使劲挥了挥。她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好久不见，师父！恭喜您结婚并就任公会会长！」

「哈哈，谢谢了，萨莎小姐。不过会长这事还早……萨莎小姐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有精神正是我仅有的优点！我从安洁小姐那里听说了之后就特意跑来祝贺！格雷厄姆先生也没什么变化……唔？这位莫非是？」

萨莎眯起眼睛，将视线从格雷厄姆转向珀西瓦尔。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看着萨莎。

「这谁啊？」

「这位是萨莎·波尔多小姐。她和前些天来的赫维缇卡小姐和赛仑小姐是亲姐妹……萨莎小姐，他是珀西瓦尔，是我以前当冒险者时的同伴」

萨莎兴奋得满脸通红，抓起珀西瓦尔的手。

「早就有听闻您的大名，没想到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霸王剑』珀西瓦尔先生……在下萨莎·波尔多真的是感动至极！」

「这也太夸张了……还真是个热闹的大妹子啊」

珀西瓦尔苦笑着看向贝尔格里夫。

有萨莎在场，气氛立刻就变得热闹起来。当然这倒也并不是坏事。

格雷厄姆也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

「汝应当学着再多冷静一点」

「唔……」

萨莎不好意思地红着脸低下头去。

「哎呀，已经结束了吗？」

又有别的声音传来。顺着刚才萨莎来的方向，萨蒂和丹肯一起走了过来。

「萨莎妹妹，你跑得太快啦。年轻人还真是有精神啊」

「哈哈哈，您不也一样吗。只有在下看着最显老啊」

丹肯扛着战斧，萨蒂则是两手各提一个四方形的篮子。

「家里面忙完了？」贝尔格里夫问道。

「嗯。想着来这边参观一下，就赶紧弄完了。但是好像已经结束了？刚才突然刮了一阵好强的风，所以就赶紧过来了」

「没事，就是刚才想确认结界强度，结果被珀西和格雷厄姆给弄坏了。只好是重新再做一次」

「那两个人比Ｓ级的魔兽还要危险呢」

萨蒂说着咯咯笑了。格雷厄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珀西瓦尔则是嬉皮笑脸。

丹肯倚着战斧。

「那就是说还得再花一段时间了？」

「是啊。卡西姆现在正跟孩子们在修改……」

朝远处望去，孩子们正在卡西姆的带领下回收木桩。大概是要对上面刻着的术式进行更新吧。

萨莎似乎有些心急难耐地问道。

「那个，那个，我听萨蒂女士说，各位是准备要召唤高阶魔兽进行讨伐呢！」

萨莎一到托内拉就先去了贝尔格里夫家，但家里只有萨蒂在。她在跟萨蒂聊过之后就一起过来了。

「是啊，正是为此才要张开结界的。虽然说有格雷厄姆和珀西在，但也不是说就绝对安全」

「唔唔，无论在怎样有利的条件下都毫不松懈……不愧是师父，考虑得真周全」

「不、不是，没有那么夸张啦」

「其实是想着如果有时间的话再跟您切磋一下，不过看样子现在好像不太方便……」

「萨莎妹妹还真有意思呢。不管怎么说都得先等结界再次构筑完成吧？要吃便当吗？」

萨蒂说着提起篮子。

贝尔格里夫观察了一下太阳的位置。现在吃午饭还稍微有点早。而且肚子也并不怎么饿。

「我倒还好，不过孩子们应该想吃饭了吧？」

「是啊。我也去帮忙好了。弄完正好吃午饭」

「我也要去！既然都来了，只是在旁边看着也太无聊了！」

于是萨蒂和萨莎也一起走了过去。珀西瓦尔耸耸肩。

「那家的姐妹几个都挺猛的啊」

「唔，这个嘛……嗯」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捻了捻胡须。这么说来的确如此，波尔多三姐妹都是非常有个性的人。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是要再稍微等等了。凭卡西姆的本事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但也不是说一眨眼就能搞定。

贝尔格里夫慢慢坐到地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身下被压扁的草叶。

这里是一个略高的缓坡。张开结界的地方位于低处，因此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正在回收木桩的人们。

「悠闲得像是在野餐呢」

丹肯笑着在他旁边坐下。贝尔格里夫也笑了。

「因为有很多小孩子啊。的确，很难相信这里接下来会有高阶魔兽出现」

「……但是魔王到底是什么呢？看到米托和那对双胞胎，在下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听到丹肯的话，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陷入思考。他也觉得的确如此。

按照传说中的描述，魔王是所罗门制造出的人工生命体。所罗门消失以后它们发生暴走，在世界上大搞破坏。也有人说魔兽就是因为它们的魔力而产生的。

但是如今在眼前走来走去的这些魔王们却全都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米托自不用说，还有哈鲁和玛鲁这对双胞胎、白也是如此，安洁琳也是一样的。但他们每个人都和传说中的魔王的形象相去甚远。

但另一方面，在奥尔芬被安洁琳讨伐的那个魔王，以及被玛格丽特和格雷厄姆在各处干掉的那些魔王，似乎还都是令人恐惧的存在。那些家伙和眼前的孩子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联系到一起。

「格雷厄姆，你曾经面对过的魔王是什么样的？」

「……虽然是强大的对手，但仿佛总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它们使用力量的方式就如同小孩子毫无恶意地碾死虫子一般。但也正因为这样才很危险。所以我才会到处去讨伐它们」

「的确是啊」珀西瓦尔也点点头。「那些家伙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它们好像是想回啥地方去。不，应该说是在期待某人的归来吗……？就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小孩，一直坚信只要按照父母说的好好做他们就会回来……总之就是想见到某人的样子。给人一种挺不舒服的感觉吧」

这样说来，珀西瓦尔也曾有过打倒魔王的经历。贝尔格里夫捻了捻胡须。

「小孩子吗。或许真的是那样呢……所罗门把它们制造出来，真的只是为了当兵器用的吗？」

「不知道……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感情就很多余了。让它们将自己当作主人来仰慕，这也太有人情味了」格雷厄姆说道。

「……其实是想要家人吧」

珀西瓦尔冒出这么一句。虽然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贝尔格里夫觉得说不定他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关于魔王的事情，没法视而不见啊」

他自言自语道。格雷厄姆也点点头。

「必须进行调查呢。为了能让孩子们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　　○　　○　　○　　○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并肩坐在公会外面。公会建筑前摆放了几张长椅，让人不必进屋就能坐下歇息。

安洁琳带着玛格丽特去找莱昂内尔他们了。关于玛格丽特的升级还有一些手续要办。而对于她们俩来说，即使一起进去也无事可做，全挤在房间里还有可能影响工作，因此两人就决定在这里等着了。她们准备等手续办完后，四人一起前往附近的地城去试试水。

大街上人来人往尘土飞扬。飞舞的尘埃在阳光照耀下清晰可见。但是夏天还早，因此全身沐浴在阳光中感觉很舒服。虽然没有托内拉那么清爽，但也不至于引起不快。

「啊～，感觉有点想睡午觉了呢」

「是啊。暖洋洋的，感觉好舒服」

安奈莎说着伸了个懒腰。骨头似乎发出轻微的响声，感觉全身都得到了放松。

一回到奥尔芬就会感到莫名的嘈杂。人和物都非常多，长期没人住的房子打扫起来也花了一点时间。走前没吃完的蔬菜早已干瘪成一团不可名状的玩意，让人望而生畏，不过全部清理干净后就感觉爽快了很多。

做家务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托内拉的贝尔格里夫家里的生活。人数一下子减少之后，那个家里的热闹气氛也终于能平静下来了吧，安奈莎这样想着，看向米丽娅姆。

「怎么啦？」

「没事，只是觉得这个长假终于正式结束了呢」

「是啊～。哎呀，真的是大冒险喵～」

米丽娅姆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没错，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每天都像是在全力奔跑。如果没有成为安洁琳的伙伴的话，这些应该都无法体验到的吧。不仅如此，就连认识贝尔格里夫和他的朋友们的机会怕是都不会有。大概也不会去托内拉吧。

安奈莎轻声自言自语道。

「……那个时候，如果公会没有邀请我们和安洁组队的话，或许我们就不会认识托内拉的那些人了呢」

「的确啊～。最开始还觉得安洁有点可怕呢。接受了真是太好了～」

她们俩毕竟也是年纪轻轻就升到了ＡＡＡ级，还是有着相当的自负的，但面对更在自己之上的天才少女时也的确会种有莫名的畏缩感。最初她们也的确是小心翼翼地与安洁琳慎重接触的。不过后来熟络之后，她们才知道安洁琳当初其实也是如此，三人不禁一齐捧腹大笑。

总之，既然已经回到了奥尔芬，也就会意味着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接受委托，出城去战斗、去收集素材，检查并保养装备，补充消耗品，随后再出发去完成新的工作。这样一想，所谓的日常其实就是许多事情的重复吧。

安洁琳说想要前往东方旅行。当然她们也会跟着一起去，但等旅行结束后还是会回到日常生活的吧。那样的话，将来会不会再去哪里远行呢？

「……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哈啊」

安奈莎不禁叹了口气，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以手托腮。一场大冒险结束，就像是有某些东西彻底告一段落，让人有些莫名的寂寞。总之就是有种失落的感觉。

看着贝尔格里夫和他的老朋友们，不由得也会想起过去的自己。刚相遇的时候、相处还很别扭的时候、非常融洽的时候等等的记忆都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就是未来自己的模样。等自己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会是怎么样呢？思绪从过去一下子转到了将来。

不光是四十岁。等年纪再大一些，身体越发不听使唤的时候，还能继续冒险者的工作吗？

当然，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即使到了四十岁也很有精神，作为现役冒险者也完全胜任，将来大概会像切博格和多尔托斯那样即使年过六十也一直在战斗；萨蒂的话只要身体机能不衰退，实际年龄就不是什么问题；即使是贝尔格里夫，只要他本人有那个意思也很容易就能复出。看到他们的样子，不禁就会觉得自己将来也能变成那样。

但是同时心灵也在不断受到刺激，战斗的紧张感逐渐日常化，变成了生活的疲劳感。当这种事情变得千篇一律的时候，似乎就会感觉周围的事物都失去了色彩。

在托内拉的那种与冒险完全无缘的平稳生活中，村里的女性们每天都认真地完成着农活和家务，每次跟她们交流时都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好像也不错呢。

突然间，叮叮咚咚的六弦琴声传来。转头一看，露西尔和八云一起走了过来。露西尔以低沉的声音唱道。

「得啷啷～得～，得嘞嘞嘞～，晚那爱西苦思体服哦～」

【注①：晚那爱西苦思体服哦：When I'm Sixty-Four（《当我64岁时》）， 披头士（披头四）乐队1967年所演唱的歌曲】

「喂～，你们好～」

看到米丽娅姆招手，两人走了过来。

「汝等这是在做什么的说？等安洁吗？」

「没错～」

「她们去办玛丽的升级手续了。她也要加入我们的队伍」

八云点点头，将烟管中的烟灰磕落。

「关系好是好事情呢。安洁和玛丽两个前卫吗。后排是射手和魔法师。很稳的队形的说啊」

「是啊。感觉会比之前更轻松呢」

「又能赚得越来越多了啊。还真是让人羡慕的说呐」

玛格丽特的剑法是大家都公认的。或许是经验还略有不足，她在某些方面会略逊于安洁琳，但其剑风毫无疑问有着无愧于高阶冒险者的锋锐。性格方面也有笨拙的可爱，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很喜欢她。再加上她们早已接纳她共同起居，组成队伍肯定能做得很好。

但是玛格丽特是精灵族。再过二十年样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看看萨蒂的模样就很容易想象得到。将来自己作为人族在逐渐衰老的同时，或许只有她仍将继续身为冒险者的生活。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又会抱有怎样的心情呢。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总会烦恼很久。

安奈莎又叹了一口气。八云一边朝烟管里装入烟草，一边笑着说道。

「怎么了的说？叹气会让幸福逃走的哦？」

米丽娅姆也有些诧异地看向安奈莎。

「安娜，你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奇怪啊？突然开始多愁善感了？」

「倒也不是……不，也算是吧」

「怎么了？果然还是想在托内拉多待些日子？」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觉得该说是有点失落呢还是什么呢……不由得就会去想未来的事情」

「未来的事情？」

「嗯。就比如说，冒险者的工作应该没法做一辈子吧」

「什么啊，感觉老气横秋的～」

「你好烦。很正常的吧。现在虽然还好，但将来不知道会怎么样啊」

「唔～。那你将来想在托内拉的公会当弓箭教官吗？」

米丽娅姆的玩笑话让安奈莎忍不住笑了出来。「托内拉的」这个词似乎反映了米丽娅姆的真心话，感觉很不错。

「嘻嘻，也是呢。那或许也不错……那你要当魔法教官吗？」

「嗯～，我的话不太擅长教别人呢～。就算过去的话也是搞研究或者制作魔道具吧」

「魔法师的选择好像很多呢，真好啊。在托内拉开魔道具店的话应该也会有需求吧？」

「又不是说马上就要引退了。我还要继续当冒险者呢～」

米丽娅姆耳朵抽动几下，视线在空中游移。

「……不过我也觉得，上了年纪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冒险者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觉得累了，搞不好还有可能受重伤……」

「什么啊，刚才你还笑话我」

「因为捉弄安娜就是米莉的义务哦～」

安奈莎噘起嘴来，伸手拿下米丽娅姆的帽子，抓住她的猫耳翻了过来。但很快猫耳就自己翻了回去。于是她将其翻转到合适的角度使其无法自动翻回去。看着两耳外翻的米丽娅姆，安奈莎满足地点点头。

「嗯，很好」

「才不好呢」

米丽娅姆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灵巧地活动一下双耳使其伸展。八云吐出一口烟来。

「汝等的关系还真好的说呢。但是明明比余还年轻，不要把格局限制得太小了啊」

「八云小姐是打算当一辈子冒险者吗？」

「余的性格也不适合做别的事情呢。也没有人会愿意娶余，即使有那样的人，整日炊饭洗衣也不合余的性子啊」

「咦～，明明是个美人也太浪费喵～」

「何出此言的说。不要拿大人开玩笑呐」

「露西尔呢？有考虑过将来的事情吗？」

「爱～慕老看老～了～」【注②】

「意思是？」

「明天会吹起明天的风……不老以因杂温」【注③】

【注②：爱慕老看老了：I'm a Rock N' Roller（我是摇滚乐手），许多歌里都有这句歌词，无法确定具体指哪一首】

【注③：不老以因杂温：Blowin' in the Wind（《在风中飘荡》）， 鲍勃·迪伦（Bob Dylan）于1962年所创作的歌曲】

露西尔说完这些就又弹起了六弦琴。另外三人完全不明所以，无奈地耸了耸肩。

「满口南部方言……罢了，这家伙语焉不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嗯，要说的话也的确是露西尔的风格呢」

露西尔停下弹琴的手，盯着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上下打量。

「你们俩会成为漂亮的新娘吗？」

「什……」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目瞪口呆。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啦～」

「托内拉的婚礼非常棒。萨蒂小姐很漂亮」

露西尔说着，再次拨动琴弦。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一下。

「这个嘛……倒是觉得还不错啦」

「但是没有对象啊～……」

「古人曾经说过。好运睡一觉就能等来。哎呀，不小心睡过了」【注④】

「唔……」

米丽娅姆一时语塞。她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寻找的努力呢。八云笑呵呵地吐出一口烟。

「明明这么可爱真是太可惜了。与其一直逞强努力，在一个安稳的家庭里安定下来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呢」

「可不能像八云一样睡过头是也，北鼻」

八云默默地朝露西尔头顶来了一拳。露西尔「呜」地发出哀号。

【注④：好运睡一觉就能等来（果报は寝て待て）：日本俗语，相当于中文里的“有福不用忙”】

此时，办完手续的安洁琳和玛格丽特从公会里走了出来。玛格丽特一脸灿烂的表情，腰带上挂着全新的魔导金铭牌。那正是高阶冒险者的证明。

安洁琳看到八云她们，眨了眨眼睛。

「哎呀，八云小姐和露西尔也来了啊」

「来接点工作。看汝这样子是顺利升级了的说」

「噢，升到ＡＡ级啦！」

玛格丽特说着摸了摸腰间的铭牌。虽说有安洁琳帮忙说话，但一口气升到ＡＡ级还是非常了不得的。只不过对于在『大地的肚脐』那种地方战斗过的玛格丽特来说，要是没有这样的评价反倒是不合理了。其实要再高一些也可以，不过她原本只是Ｄ级，所以就暂时先这样了。想来在她们四人一起工作的过程中很快就会追上安奈莎她们吧。

八云把烟灰磕掉，将烟管揣进怀里。

「好啦，余等也去找些工作吧。那就再会了」

「嗯，下次一起去吃饭吧……」

目送八云和露西尔走进公会，安洁琳「嗯」地伸了个懒腰。

「天气不错……走吧」

「是啊。已经都准备好了」

「新队伍的首次尝试喵～，嘻嘻嘻」

「好嘞，加油！」

玛格丽特看起来明显干劲十足。另外三人也咯咯笑着背起各自的行李。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三五话

修长的剑身反射着阳光，闪得人有些晃眼。

萨莎上身微微倾斜，剑尖直指对面，摆好姿势凛然站定。另一边贝尔格里夫深吸一口气，身体放松紧盯萨莎。

一阵微风吹过，发梢随之摇晃，撩动脸和脖子感觉痒痒的。

『唰』的轻微蹬地声传来，只见萨莎快步向前冲出。

贝尔格里夫将剑架到前方，挡下了她的这一击。萨莎没有继续深入，而是稍微拉开距离，仔细观察着贝尔格里夫的动向。

贝尔格里夫也没有冲上去反击。他逼退第一击之后仍一直盯着拉开距离的萨莎，剑尖轻微晃动，像是在配合对方的动作一般。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又是萨莎先开始行动。这次不是直线前冲，而是稍稍划出一道弧线，从贝尔格里夫右侧切入。贝尔格里夫接下这一剑，此时萨莎却突然纵身一跃跳过贝尔格里夫，从他背后挥起剑来。

然而贝尔格里夫左脚使劲一蹬地面，以右腿的假腿为轴，如陀螺般敏捷地旋转身体面向萨莎。

萨莎原本举起剑正要挥下，但面对贝尔格里夫在旋转同时顺势的横劈，不得不慌慌张张朝后跳开。两人再次拉开距离相互瞪视。

在稍远处观望战局的珀西瓦尔有些佩服地自言自语。

「这大妹子的动作还有点本事啊」

「好像是ＡＡＡ级来着。基础挺扎实，偶尔也来点即兴发挥，看着是挺习惯战斗了。对贝尔来说会不会有点不好应付了？」

坐在一旁的卡西姆笑着说道。

「不过专心防守的贝尔可没那么容易突破……看是贝尔先守不住，还是萨莎先攻不动吧」

「嘿，说了那么多，结果你这评价还挺高的嘛」

「他虽然是俺们四个里最弱的，但只要他将重心放在防守上，就算比他厉害的对手也能拖住好一段时间。而且他也不是那种会得意忘形随便乱闯的人。所以才会把后方交给他啊」

「的确如此，在下也觉得贝尔大哥的防守实在是难以突破」

丹肯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要说的话，这样的评价也未必就能证明贝尔格里夫在对人战时实力很强。他的防守虽然稳固，但反过来说在进攻方面就会相对差一些。

在组队战斗的情况下，只要能守住，就可以期待更有实力的冒险者前来支援，但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则并非如此。换句话说，贝尔格里夫的战法类似于守城战，在有外部力量支援的情况下才能发挥完整的威力。

即便如此，利用假腿这一特点做出一些非常规的动作，对上初次见面的对手还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迷惑对方的。萨莎也曾经因此而输过。

但是对于如今的萨莎而言，她自身实力已经有所提高，而且她对贝尔格里夫的战斗方式也已经非常熟悉。因此她没有贸然深入，将贝尔格里夫想要反击的意图一一化解。过去那种盲目冒进的样子已经不复存在，慎重的态度感觉完全不像萨莎以前的风格。这或许也是受到了贝尔格里夫的影响吧。

在相互牵制的过程中，双剑多次相互碰撞。突然间，贝尔格里夫的一次大幅度挥剑扑了个空。珀西瓦尔和格雷厄姆等一众高手的眉毛都微微抽动一下。

「——有破绽！」

萨莎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一翻腕子挥起剑来，击中了贝尔格里夫的肩膀。冲击从肩头一直传到指尖，让贝尔格里夫的剑脱了手。

萨莎丝毫不敢大意，依然架着剑保持距离盯住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跪到地上，用手揉了揉被打中的肩头，接着微微一笑看向萨莎。

「是我输了。您做得很好，萨莎小姐」

萨莎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时间愣在原地，随后只见她从剑尖开始不住地颤抖，最终全身散发着喜悦跳了起来。

「太好了！终于……终于能打中师父一次了！好耶——！」

看着蹦蹦跳跳的萨莎，双胞胎似乎觉得很是有趣，也跟着她一起跳个不停。贝尔格里夫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萨蒂走过来将手巾递给他。

「给，辛苦了」

「哦，谢谢……哎呀呀，还真是漂亮的剑法呢」

贝尔格里夫还在擦汗，萨莎跑了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师父，真的非常感谢您的指教！在下萨莎·波尔多，多亏您的指点才能更进一步！」

「太夸张了……您早就已经超过我了，萨莎小姐」

「您这是说什么呢！多亏了师父，我才能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之处，才能得以更加精进！这些进步自然都要感谢您的帮助！」

萨莎一边说着，一边握住他的手不住摇晃。

贝尔格里夫露出苦笑，没有再说什么。再多说大概也没什么用。

米托走了过来，握住衣服的下摆。

「爸爸，你输了吗？」

「是啊。比爸爸强的人可是有好多好多的哦？」

「唔……」

米托看起来像是有些不满，但他也没再说什么。

卡西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后站起身来。

「好啦，暖场就到此为止了吧。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该忙正事喽」

卡西姆他们重新布设完结界时已经过了正午，于是众人先一起吃了午饭，之后萨莎恳请贝尔格里夫陪她练手当是消食，而后就有了刚才的比试。

村里的许多年轻人在中午之前就让手里的工作告一段落，此时三三两两聚过来看热闹。不知什么情况，有些人还带了武器过来。

珀西瓦尔环视四周，高声说道。

「注意了啊，从现在开始，你们将要看到的是冒险者在某种意义上的极致。有些人或许这辈子都跟这些无缘，但也没有关系。总之要好好记住，你们将来有可能会跟这样的怪物对上」

然后他和格雷厄姆一起走向被木桩围住的区域。年轻人们面面相觑，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可以听到「会是啥样呢」「有点夸张吧」之类的声音。

巴恩斯和莉塔一起来到贝尔格里夫身边。

「贝尔叔」

「哦，巴恩斯啊。你拿着弓箭干什么？」

「不是，我这不想着万一出点啥事……」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小心谨慎是好事。不过这次可没你们出场的机会」

「我知道的啦」

「你会守护我的吧？」

莉塔说道。巴恩斯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头。萨蒂愉快地笑了。

「关系真好啊。巴恩斯君，你就留在后面。如果有个万一要好好保护莉塔妹妹哦」

「好、好的」

巴恩斯似乎还是有些无法平静，莉塔笑吟吟地搂住他的胳膊。

萨莎和丹肯也握住自己的武器，注视着结界的方向，以防万一。

和之前那次一样，夏洛特按照卡西姆的指示释放出魔力。她的头发就像被风卷起一样不住抖动，嘴唇也抿成一条线。大概是因为术式增强了，所以魔力流动时的负担也加重了吧。

不一会儿，只见木桩内侧出现了一层比之前更为明亮的穹顶状光膜，看起来像是一层厚厚的玻璃。

珀西瓦尔用剑尖轻轻捅了捅结界，咧嘴一笑。

「这样还行。你一开始就整成这样不就得了」他随后转格雷厄姆。「俺这边可以了」

「没问题。夏儿，辛苦了。这边危险，你去贝尔他们那边呆着吧」

「嗯！」

夏洛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跑到贝尔格里夫等人身边。卡西姆走进结界，挥了挥手。

「好嘞，赶紧来把它搞定吧，老爷子」

格雷厄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魔导球。球体闪着红光，仿佛有黑云在里面不断翻滚。

他将魔导球放在掌心向前托出，对面站着的卡西姆将双手叠到上面开始咏唱。魔力以魔导球为中心开始聚成漩涡，将卡西姆和格雷厄姆的头发和衣角吹得不住地摇晃。渐渐地，魔导球发出的红光变得越来越强，只见球体自己浮了起来。其内侧的黑云像是往外渗透一般缓缓溢出，宛如卷入魔力漩涡一般在结界中旋转奔腾。

「……！」

突然间，贝尔格里夫的幻肢痛再次发作，他皱着眉头按住右侧大腿。虽然不算太剧烈的疼痛，但总归是不太舒服。

萨蒂有些担心地将手放到贝尔格里夫肩头。

「贝尔君，没事吧？」

「哦，没问题……你照顾一下孩子们」

「嗯……小心别勉强啊？」

米托紧紧握住脖子上挂着的吊坠，一脸严肃地盯住结界。刚才活蹦乱跳的双胞胎如今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牵起手依偎在萨蒂身边。

贝尔格里夫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眯起眼睛看向黑云。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但他仍清晰地记得自己曾在波尔多家的公馆里与类似的东西对峙过。他瞥了一眼身旁，夏洛特也惊愕地双眼圆瞪。

魔导球里冒出的黑云以猛烈的气势翻腾了一阵，之后逐渐汇聚到一起，开始构成某种形状。有几个小孩子模样的黑影在空中跳来跳去，突然间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但那不是开心的笑声，而是带有轻蔑嘲笑意味的笑声。

聚集在周围看热闹的年轻人们也吵嚷起来，有的人甚至变得脸色苍白。虽然黑影看着没有龙种之类的魔兽那么恐怖，但他们应该也感受到了其所释放出的那种异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

结界中突然迸发出闪电般的光芒。那是格雷厄姆挥下的圣剑。带有魔力的斩击化作冲击波，将周围的黑影打得粉碎。但被打碎的黑影再次化作黑烟在空中盘旋，然后又在别的地方聚成人形，发出令人不悦的笑声。

然而下一个瞬间，黑影就被纵向劈成了两半。一剑劈开黑影的珀西瓦尔反手砍断了另一个黑影，紧接着横向一挥将三个黑影同时砍翻。

利剑灵活舞动，魔法四散飞溅。

黑影被逐一斩断、打碎，随后又会回归烟雾，在别的地方聚成人形，接连朝格雷厄姆等人袭去，似乎没完没了。

「贝、贝尔叔，他们三个没问题吧……」

巴恩斯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

贝尔格里夫一边按住因幻肢痛而疼痛不已的右腿，一边朝巴恩斯露出微笑让他放心。

「那三个人没问题的。反正我们也帮不上忙」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珀西瓦尔在结界中奔驰穿梭，其身手完全看不出是已经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另一边格雷厄姆则是用一点不浪费的最小动作将敌人斩碎；卡西姆也自在地操纵着魔法让敌人无法近身。

村里的年轻人们自不用说，就连贝尔格里夫也无法插手。丹肯也是如此，萨莎恐怕也还差了一些。或许正如珀西瓦尔所言，这的确是冒险者的一种极致。不过贝尔格里夫倒是莫名觉得可以很容易想象安洁琳置身其中的样子，这让他感觉有些好笑。

看起来战斗仿佛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但仔细观察就会注意到，随着三人不断打倒黑影，结界中翻腾的黑云的量也在随之减少。

「……那烟本身好像就是魔力的结块呢」

萨蒂说道。丹肯也点点头。

「是啊。大概是化成人形也要消耗魔力吧。虽然只是一点点地减少，但的确是有在切实地消减其力量呢」

「话说还真是厉害啊……这就是Ｓ级冒险者的真本事呢」

萨莎的声音里带有几分惊愕和感慨。

随着黑烟逐渐变淡，贝尔格里夫的幻肢痛也逐渐得以缓解，他有些诧异地眯起眼睛看向右脚的假腿。随后他又将视线移回战场，轻声自语道。

「……那个果然也是魔王吧」

最终黑烟完全散去，格雷厄姆的一击将残留的黑影也全部消灭。

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前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紧张感也随之消散。刚才一直屏息凝神的年轻人们再次吵闹起来。幻肢痛也完全平息了。

结界解开，一阵风唰地吹了过来。在刚才被结界覆盖的那块区域里，地面上像是暴风过境般一片狼借。虽然是一场非常激烈的战斗，不过至少从远处看到的三人并没有受伤的样子。

「结束了呢」

萨蒂抱着双胞胎站了起来。原本一副畏惧样子的哈鲁和玛鲁似乎也因为周围气氛的改变而变得开心起来，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抓住萨蒂的衣服兴奋地低声交谈。

「刚才，好厉害呢」

「爷爷和珀西，都好厉害」

巴恩斯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深深叹了一口气。

「坏事……我觉得自己可能没法当冒险者了啊」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那算是特例吧。基本上很少会遇到那样的对手……当然也不是说绝对没有」

「别吓我啊，贝尔叔……」

丹肯笑着倚住战斧。

「哎呀呀，到最后也没有在下出场的机会呢。也罢，如果真有机会了怕是麻烦就大了」

「不过还是有点想和它们稍微比试一下的呢……唔唔」

萨莎一脸复杂地环抱双臂。

周围人还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唯有米托嘴唇紧闭一直看向前方。他紧紧握住胸前的挂坠，握到手都发白了。那些异样的黑影是因自己的魔力而产生，这一事实似乎让年幼的他也感受到了某些东西。

贝尔格里夫将手轻轻放到米托头上，温柔地抚摸。

「没事的」

「……嗯」

米托抬头对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随后喊着「爷爷，辛苦了！」，跑向朝这边走来的格雷厄姆等人。

○　　○　　○　　○　　○

加入了玛格丽特的全新安洁琳小队顺利地完成了初次工作。不过在之前的旅行中她们就一直在共同战斗，所以事到如今也用不着再去强调团队合作什么的了。但话说回来，这也是第一次既没有贝尔格里夫也没有卡西姆在场，只有她们四人的战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还是蛮新鲜的。

对于实力相当又都很要强的安洁琳和玛格丽特而言，没有了贝尔格里夫这个强有力的『刹车』，她们俩经常会下意识地相互较劲，动不动就争吵的情况也比以前有所增加，有时还会打打闹闹发生一点小冲突。安奈莎作为负责调停的人，每次在阻止她们时候都会觉得贝尔格里夫果然很伟大。

总之第一次的工作算是结束了，虽然想要接着进行下一份工作，但像调查变异种或者讨伐灾害级魔兽这样的工作并不是天天都有的。上次魔王骚动那时候实属异常情况。

所以她们计划接下来去地城里收集一些素材。

公会一方面会分发来自市民们的各种委托，另一方面也会收购冒险者们从地城里带回的种种素材。更何况如今的奥尔芬公会在独立之后，与商会建立的素材流通网得以大大强化，只要能拿回来的素材都能卖得掉。

于是安洁琳她们来到公会，借了一些地城的资料，摊开来一边看一边讨论。此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从大厅中穿过。米丽娅姆「呃」了一声。

「啊，玛丽亚婆婆」

听到安洁琳的声音，玛丽亚看向她们，仍是一如既往的不高兴的眼神。

「哦，回来了啊……（咳咳）」

「好久不见，婆婆，你还好吗？」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好吗，笨蛋。（咳——咳咳！）啧……」

「挺难受的嘛。哟～哟，活该～」

米丽娅姆指着玛丽亚咯咯笑了。

「闭嘴！你倒是多关心一下师父啊！」

「哼！明明身体就不好，还满不在乎地跑到这种地方来，简直就是大笨蛋！」

米丽娅姆说着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玛丽亚眉梢上挑。

「管不住嘴的臭猫……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种地方啊！我还不高兴呢！」

她说着伸出手去，将米丽娅姆的脑袋连同帽子一起抓住使劲揉来揉去。米丽娅姆发出「喵呀～」的恐吓般的低吟声，反过来也抓住玛丽亚。

「你这蛮横的老妖婆！」

「不尊重师父的笨猫！」

看着扭在一起的两人，安奈莎无奈地叹气道。

「就没有一次见面不吵的……啊，真是的，你们够了，大家都看着呢。好啦，玛丽亚婆婆，你不静下来的话咳嗽还要……」

玛格丽特笑嘻嘻地倚在椅背上。

「这俩人关系还真好啊」

「是啊……」

安洁琳也咯咯笑了。

好不容易将气喘吁吁的两人拉开，只见玛丽亚用袖子捂住嘴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该死，真可恶……」

「唔唔……这个老太婆，偏偏还这么有劲……」

米丽娅姆以手代梳快速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随后将帽子重新戴好拉低。安奈莎在一旁轻抚玛丽亚的后背。

安洁琳将摊开的地城资料归拢收拾起来。

「婆婆，你今天来做什么？有事要找公会吗？」

「有啥高难度委托的话俺们来帮你弄」

听到玛格丽特的话，玛丽亚哼了一声。

「很不巧今天我才是被委托的一方。给那个脑袋里都是肌肉的笨蛋送药来了」

「给肌肉将军……？」

切博格最近因为腰疼卧床不起，这件事安洁琳她们倒也是知道的。上次听多尔托斯说过之后她们就去顺路探望过一回。

切博格身材高大魁梧，他只要稍微扭动一下身子，医务室的床仿佛都在发出吱呀的惨叫声。从外表看来他没什么问题，但当他用平常那样的大嗓门讲话时，腰部似乎就会受到牵扯而感到疼痛，然后他就说着「哈哈哈！好疼！」并大笑起来。

「之前看他好像挺有精神的……有那么糟糕吗？」

「鬼知道。那家伙啥情况又不关我事」

「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拿药过来了哎」玛格丽特说道。

「闭嘴。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礼貌……（咳）」

安洁琳环视一下自己的队友。

「我说，我们也再去探望一次怎么样？将军他估计也很闲……」

「嗯，可以啊」

「好嘞，走吧走吧」

玛格丽特猛地站起身来，朝医务室方向走去。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苦笑着跟在后面。

玛丽亚傻眼地叹了口气，缓缓迈开脚步。安洁琳走在她身边，朝她低声耳语。

「婆婆，魔王的研究有进展吗……？」

「嗯……？哦，稍微有点吧。但是材料实在太少了」

「……我也是魔王哦？」

「什么？」

看着一脸诧异的玛丽亚，安洁琳调皮地笑了。

「这件事我可只告诉婆婆你噢……」

「你这说的什么疯话……」

「是真的。我的妈妈是精灵族」

「（咳咳）……那你为什么是人族？」

「……这种事情我也不清楚」

「净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爸爸和妈妈的话应该能解释清楚……婆婆，你要不然来一趟托内拉……」

「这才是你的目的啊，小鬼……早就说过了吧，我才不要当你的母亲」

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才不是那个意思……我已经找到妈妈了。我妈妈她非常可爱呢。瞳孔是祖母绿色，个头和我差不多。跟她撒娇她就会温柔地摸我的头。之前我还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三人一起去散步来着……」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笨蛋。（咳，咳咳！）」

就在聊着这些闲话的时候，众人到达了医务室。切博格在最里面的床上。他上身坐起背靠着墙壁，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旧军服而是一件很宽松的衣服，军帽也没戴，一颗大光头就直接露在外面。更让安洁琳吃惊的是他居然戴着一副眼睛，似乎是正在读信。

走在前面的玛格丽特等人来到床前，切博格摘下眼睛抬起头来。

「哦，是你们啊！又来啦！嘎哈哈哈！好疼！」

「搞毛啊，还疼着呢。不象话啊将军」

「真的是不象话啊！我也赢不过这年纪啦！！」

安洁琳从玛格丽特背后探头出来。

「肌肉将军，你在看什么呢……？是信吗？」

「啊！？什么！？安洁，你说什么！？」

「我问你在看什么——！」

听到安洁琳大声的问话，切博格呵呵笑着抖了抖手中的信纸。

「噢，这个啊！是我曾孙写给我的信！他说『爷爷你快点好起来』！我感动得都快哭出来啦！！」

但看他眼角完全没有要流泪的样子。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一下，咯咯笑了。

「还真有精神呢」

「真的是腰不好吗～？」

「就是不行啊！我也搞不清楚是咋回事啊！！总之就是疼啊！」

此时，玛丽亚带着一脸厌恶的表情推开女孩们走上前来。

「稍微安静点。你这家伙吵得人脑袋都嗡嗡的」

「啊！？什么！？玛丽亚，你说什么！？」

「我叫你闭嘴！你就这么疼死算了……给你，药」

「哦哦，抱歉啦玛丽亚！公会的灵药效果不太好啊！」

切博格说着接过药瓶，打开盖子就往嘴边送。玛丽亚吓了一跳，赶紧制止了他。

「蠢货，这不是喝的药！是往腰上抹的！（咳咳，咳！）」

「搞啥啊！你倒是早点说啊！！帮我抹上吧！」

「（咳）……这种事情不要拜托少女。你自己弄去」

「肌肉将军，我来帮你抹吧……」

安洁琳从医务室的药箱里找出一块干净布，将药涂在上面抹开，随后将其贴在趴下来的切博格的腰上。贴上之后，切博格发出「哦哦」的惊叹声。

「凉飕飕的，这玩意好像能起效啊！」

「不是好像，是肯定有效。你安静点老老实实睡一觉吧」

「谢啦玛丽亚！你那装病也赶紧早点好起来吧！！」

「早就说了不是装病！！我打死你！（咳！咳咳——咳！）」

玛丽亚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安奈莎慌忙过去摩挲她的后背。米丽娅姆和玛格丽特则是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安洁琳将药瓶盖好，放到枕头边。

「……是哪来的笨蛋在医务室大吵大闹啊」

伴随着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多尔托斯也来了。

「哎呀呀，还真是热闹呢。但这里可不是酒吧啊」

「嘎哈哈！玛丽亚一来就热闹了啊！」

「怎么又跟我扯上关系了！」

「本来就是嘛，这个老太婆一直都很吵的～」米丽娅姆说道。

「你这臭小鬼……」

「一个个都半斤八两……」

多尔托斯傻眼地摇摇头。安洁琳咯咯笑了。

「白银大叔也是来探病的……？」

「也不算探病吧，来给他送点吃的。这都已经到中午了」

多尔托斯说着将手里的篮子放到床上，里面似乎是午餐盒。切博格除了腰疼也没什么别的问题，所以也没必要通过控制饮食来调养。

说起来，的确是到中午了呢。安洁琳将手放到肚子上，感觉差不多是有些饿了。

「……我们也去吃午饭吧」

「好啊～，我也饿了呢～」

安洁琳看向切博格。

「那我们走了，肌肉将军，多保重……我们还会再来的」

「噢，随时过来！我啊！闲得很啊！」

到头来切博格还是没有一点病人的样子。与他们道别之后，安洁琳等人走出公会。

春日温暖的阳光灿烂地倾注下来，连脚边飞舞的尘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第一三六话

碧蓝如洗的天空中，转头四望也找不到哪怕一片云彩。或许是因为太蓝了，无论是天空本身还是支撑着天空的山脊，看起来都显得有点不太真实。

七岁的安洁琳在贝尔格里夫背上窸窸索索地扭动着身子。

「爸爸，已经可以了。我自己走……」

「嗯？是吗？」

贝尔格里夫微微屈膝，把安洁琳放下来。大概是因为刚才一直被背着，她感觉腿脚稍微有点不太协调，但踢了几下腿之后就恢复正常了。

「没事吧？」

贝尔格里夫弯下腰，将手轻轻放到安洁琳额头上。她的眼眶还略有些湿润，不过额头已经不烫了。脚步也踩得很稳。

青青的小草随风摇曳。村里的羊都被放出来大快朵颐，但却完全看不出草有减少的迹象。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草丛间，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安洁琳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这双大手长年持剑握锄，手掌摸着感觉很硬。然而安洁琳非常喜欢这双手。无论是与父亲牵手，还是被他摸头都会让她非常高兴。

安洁琳昨天发烧在床上躺了一天，今早终于退烧了，于是她央求贝尔格里夫带她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他这才带着她来到村外。

安洁琳双脚踏稳，伸开双臂深吸一口气。距离夏天尚早，清新的春日空气似乎能将胸中那些不好的东西全都一扫而空。

冬天里她一直没有剪头发，已经有些长了的发梢轻抚后颈。安洁琳坐到草地上，双手撑到身后仰望天空。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蓝色，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又像是有一张蓝色的薄膜铺在空中。

「在看什么呢？」

贝尔格里夫在她身边坐下，温柔地问道。安洁琳靠在父亲身上，眨了眨眼。

「天上，是从哪里开始才算是天上呢……？」

「这个嘛……」

贝尔格里夫同样看向天空，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

「现在爸爸和安洁在这里，算是在天上吗？」

「我觉得……不是」

「那爬到树上时候呢？」

「那也不是」

「鸟儿飞起来时候是在天上吗？」

「那个……嗯」

贝尔格里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唰一下朝高处扔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落到对面的草丛中。

「刚才石头飞出去时候是在天上吗？」

「大概……」

「也就是说……只要能从地上浮起来，就算是在天上吧？」

「唔……是那样吗？」

「嗯——」

贝尔格里夫摆出一副有趣的表情，突然抱起安洁琳，双手将她高高举起。

「咿呀」

「那现在安洁就是在天上了。要飞了！」

说着他就跑了起来。安洁琳手脚伸直，发出「呀呀」的兴奋的尖叫声。

但贝尔格里夫的假腿突然踩到了石头，让他的右腿失去了平衡。不过他也对此早已习惯，立刻将安洁琳抱到胸前，调整姿势让后背先着地。

吓了一跳的安洁琳抬起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贝尔格里夫仰躺着看向天空，随后视线转向安洁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哈哈，摔得好惨呢」

「噗！」

安洁琳忍不住笑出来的时候，他也笑出了声，父女俩躺在地上放声大笑。明明是很大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回响，仿佛全都被吸入了那无垠的天空。

突然间，一阵尖锐的鸣叫传来，附近有一只云雀飞上天空。

安洁琳「啊」的一声坐了起来。然而云雀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看不到了。

她试图用目光追寻云雀，但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按住肚子。之前躺在床上时没有注意到的饥饿感现在再一次冒了出来。

「肚子饿了！」

「哦，是吗。那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站起身来，手牵着手回到村里。天空湛蓝如洗。

○　　○　　○　　○　　○

「啊呀，别闹别闹！别拽啊！」

玛格丽特四处逃窜，而孩子们——尤其是男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追在她后面。他们或是毫不客气地拉拽着玛格丽特的毛皮斗篷和腰间的皮带，或是挠她的痒痒，玩得不亦乐乎。

面对孩子们没法太过强硬，因此玛格丽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看着这样的她，安洁琳等人都咯咯笑了。

「玛丽，加油啊……」

「加油～，不赶紧逃的话又会被追上的哦～」

「你们几个别光看着啊！呜哇，别挠胳肢窝！呀哈哈！」

被人挠了痒痒的玛格丽特扭动着身子。

安洁琳等人的周围则是聚集了很多女孩子。最受关注的则是米丽娅姆的猫耳。

「米莉姐的耳朵好有趣啊」

「软乎乎的，我之前都不知道呢」

「是吧？来，可以摸摸看哦～」

米丽娅姆说着低下头来。女孩子们纷纷伸出手去，一边摸一边发出「哇哦～」的感叹声。

一个看起来有点坏心眼的女孩子哼了一声。

「但是猫耳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奇怪？为什么？」

「因为明明就是人类的脸……」

「哼哼，这可是我非常重要的耳朵呢～。而且你看啊，还能这么动呢。你能让你的耳朵这么动喵～？」

米丽娅姆说着让猫耳抖动了几下。那个女孩瞪大了眼睛，似乎也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虽、虽说是不会动啦……」

「嘻嘻，你也想摸吧～？来吧」

「唔……那、那就……」

于是她也伸手去摸猫耳，那种舒服的手感让她脸颊泛红。

「软绵绵的……」

「嘻嘻。但是呢，其它的都是一样的哦。肚子饿了要吃饭，晚上要睡觉。我和你一样是普通人，同样流着红色的血液」

「嗯……」

女孩扭扭捏捏地小声说了一句「抱歉说你很奇怪」。

安洁琳和安奈莎感慨颇深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换作是以前的米丽娅姆的话，不要说让孩子们摸耳朵了，连露出来让人看到都不乐意。当时的她对于像今天这样被人说「很奇怪」之类有着莫名的恐惧感。

「……米莉也变了呢」

「嗯。朝着好的方向改变了呢……」

「嘿嘿……多亏了贝尔叔……还有托内拉的各位吧」

长年来一直是当姐姐的安奈莎对于米丽娅姆的这种变化感到非常欣喜。

安洁琳等人现在正身处教会的孤儿院。回到奥尔芬之后她们精力充沛地工作了一段时间，今天则是决定休个假。于是她们决定去久疏问候的教会孤儿院转转，在孤儿院的田里帮忙打理了一番田地。现在农活告一段落，众人正坐下来休息。只不过玛格丽特看起来还是不得放松。

「喂喂，别闹得太过火了！来，安洁姐姐她们给大家带点心来了，都过来吧！」

修女罗塞塔端着盛有点心的盘子走了过来，招呼孩子们。于是孩子们立刻从玛格丽特身边离开，跑向罗塞塔。

「哦呀！别急别急！要好好地跟姐姐们说谢谢！」

罗塞塔驾轻就熟地护住托盘，招呼着伸手过来的孩子们。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姐姐」，朝安洁琳等人道谢。

终于获得解放的玛格丽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恨恨地盯住安洁琳她们。

「你们居然对俺见死不救！」

「修行还不够啊……」

「这算是每个人都要走过的必经之路吧」

安奈莎咯咯笑着回答道。

精力过剩的孩子们渴望着能陪他们尽情玩耍的对象，而年轻的冒险者则正好可以胜任。孤儿院出身的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自不用说，安洁琳也曾经像那样被孩子们包围。面对着这些仿佛精力无限的孩子们，即使是高阶的冒险者也会有些退缩。

玛格丽特长出一口气，以尊敬的眼神看向轻松应对孩子们的罗塞塔。

「她还真厉害啊……那些家伙们比高阶的魔兽还麻烦哎」

「因为不能打倒嘛……」安洁琳也点头表示赞同。

「别把小孩子和魔兽相提并论啊……」

安奈莎苦笑着说道。

给孩子们分发完点心的罗塞塔走了过来。

「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玛丽。累坏了吧？」

「还好吧。罗塞塔你好厉害啊。要咋弄才能像你那样应付他们啊？」

「习惯了而已。不能光依靠力量呢……而且我也很喜欢小孩子」

到头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吧，安洁琳不禁这么想。说起来，格雷厄姆在托内拉也被孩子们缠得团团转，但丝毫不见他有疲倦的样子。当然他的身体原本就非常强健，但果然还是因为喜欢孩子所以才不觉得辛苦吧。

罗塞塔将修女帽重新戴好。

「贝尔格里夫先生和夏儿还好吧？白还是那样浑身带刺？」

「嗯。不过小白现在也圆滑多了呢……是吧？」

「就是就是。而且没想到他非常擅长做家务呢～」

「发生了很多事情呢……米莉，你不用再戴帽子了吗？」

从罗塞塔的口气来看，她似乎一直都对此很在意。

「是啊～」

米丽娅姆说着让耳朵灵活地抖动了几下。之前在街上走路的时候她倒是戴着帽子，但后来干农活时就摘掉了，然后就一直这样。

安奈莎以欣喜的口气说道。

「这家伙在托内拉一直都不戴帽子的。刚才她还让孩子们摸她的耳朵了呢」

「咦，真的！？唔哇，那真是太好了……」

「什、什么嘛，你们俩都太夸张了……」

米丽娅姆不好意思地揉搓着双手。罗塞塔脸上满是欣喜的表情。毕竟她很清楚以前的米丽娅姆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想必是思绪万千吧。

安洁琳她们兴高采烈聊起了托内拉的回忆，以及之前贝尔格里夫等人在奥尔芬时发生的种种事情。说起来才发现，那些都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像这样将其讲出来的时候，才让人觉得真的是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

聊到要在托内拉建设地城，以及要由贝尔格里夫担任公会会长的事情，罗塞塔吃了一惊，但她脸上也是一副可以接受的表情。

「贝尔格里夫先生啊……不过总觉得很适合呢。感觉非常靠得住」

「是吧……？嘻嘻」

正如安洁琳所想的那样，父亲的名声越来越响亮，这让她非常高兴。罗塞塔咯咯笑了。

「托内拉还真是个好地方呢。说不定我当初就该接受安洁的邀请，嫁给贝尔格里夫先生该有多好？」

「唔……但我已经有妈妈了……」

「你怎么还当真了啊，肯定是开玩笑啦」

罗塞塔笑着戳了戳安洁琳。米丽娅姆伸了个懒腰。

「但是就算不结婚，去托内拉玩玩也不错哦～」

「我们秋天还要回去，一起走吗……？」

「虽然想去，但对我来说这里也很重要，不能丢下孩子们不管啊」

「搞啥啊，真无聊。就算不说贝尔，你就没跟别人整出点感情吗？」

玛格丽特双手交叉放到脑后。罗塞塔噘起嘴来。

「说什么呢，傻瓜。我的事情先不说，你们呢？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吗？明明就比我还年轻吧？」

「不是，这个嘛……」

「跟爸爸相比都不够看啊……」

听安洁琳这么说，罗塞塔傻眼地耸耸肩。

「或许是这样啦，但安洁你跟男朋友相处时候也想像跟贝尔格里夫先生那样撒娇吗？我倒是觉得安洁应该是那种牵着男人走的类型」

「是吗……是这样吗？」

「不是，为什么要问我啊」

安奈莎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米丽娅姆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两只脚来回晃悠。

「是说喜欢的男人的类型吧？安洁因为撒娇时是找贝尔叔，所以找男朋友大概会反过来找需要守护的类型吧～」

「那种差劲的男人我才不要」

安洁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玛格丽特也点点头。

「就是说啊！至少得比自己强才成吧！」

「那样的话难度也太高了哎……」

想要胜过Ｓ级的冒险者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罗塞塔傻眼地说道。

「不不不，这你就不懂了。虽然说强大的男人会让人心动，但是啊，也会有那种会激发人的母性的男人哦」

「母、母性……！」

安洁琳一惊。我也会成为妈妈吗，她这么想着，轻轻地将手放到胸前。

「……母性不是指物理方面吧，罗塞塔小姐」

「你说什么？」

罗塞塔愣住了。另外三人都在咯咯发笑，唯有安洁琳一脸认真的表情。

安洁琳觉得，自己身为女人，自然将来也会有成为母亲的可能性。作为贝尔格里夫和萨蒂的女儿，她也曾有种模模糊糊的期待感，觉得自己肯定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妈妈。自己喜欢小孩子，而且也善于做家务。

然而胸前的双丘却始终不见成长，这让她十分焦急。倒也不是说非要搞得多么性感，她是在担心将来万一有了孩子要怎么办。

婴儿是要喝奶的。安洁琳当初没有母亲，所以是喝羊奶长大的，但她也见过村里的母亲给婴儿喂奶的场景，因此这方面还是知道的。羊奶虽然也很好，但安洁琳觉得，能像那样感受到母亲的温暖真的是很不错呢。

可是自己这样平坦的胸部真的能生产奶水吗？安洁琳很是不安。被婴儿吸过之后会不会变得更平甚至凹下去呢，她有着这样的担心，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根本就产不出足够的奶水。

总而言之，安洁琳觉得那种大胸都是因为装满奶水才会那么大的。

安洁琳轻抚自己的胸部，低声嘟囔。

「……果然也有物理性的一面吧」

「所以你到底是在说什么？」

对于自顾自得出结论的安洁琳，一旁的罗塞塔仍是一脸茫然。实际上，胸部的大小和奶水的产出量并无直接因果关系，但安洁琳对此当然是无从得知。

聊着这样的闲话悠闲度日，直到太阳西斜影子开始拉长时她们四人才告别了孤儿院。走在路上，安洁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呼啊……感觉好困」

「是睡午觉的好天气呢～」

既不热也不冷，天气非常好。虽说太阳下山后会有些冷，但白天里温暖的阳光还是很舒服的。

孤儿院附近有个市场。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男女老少在众多的摊位间来回穿行，熙熙攘攘非常热闹。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多人，而且每个人都过着各自不同的生活，安洁琳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安奈莎准备去买些晚饭的材料。

「安洁，你要来一起吃晚饭吗？」

「唔……不了，我今天想早睡，先回去了」

「这样啊」

「的确，吃过饭总会熬到很晚呢～」

「不过我准备买点现成的东西回去，所以一起去买东西吧……」

「感觉今儿摊子好多啊。啊，有好香的味道哎！」

「等下，玛丽，别一个人乱跑！小心又迷路！」

眼瞅着迷路惯犯玛格丽特钻进人群当中，安奈莎慌忙追了上去。安洁琳和米丽娅姆也快步跟在后面。

与各种各样的人擦肩而过，在前方不远的摊子上，玛格丽特正盯着发出滋滋作响的现场炸鱼。看起来似乎很好吃，因此安洁琳决定也买些带回去，她一边这么想，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经意间抬头看向天空，夕阳西下的天空中有星星在闪烁。

安洁琳突然想到，在托内拉看到的也应该是同一片天空吧。

○　　○　　○　　○　　○

村子非常安静。明明有很多人，但大家都默默站着。戴帽子的人将帽子摘下拿在手上，众人的表情都有些严肃。

贝尔格里夫等人站在人群中稍微靠后的位置。

站在最前面的莫里斯神父正在做送葬的祈祷。村民们也都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或是端着帽子，或是双手合十。

贝尔格里夫身边的珀西瓦尔带着有些纠结的表情朝他低声耳语。

「俺真不习惯这种场面」

「咱也是」卡西姆附和道。

「稍微忍一忍吧」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低声说道。珀西瓦尔环抱双臂，将身体的重量压到一条腿上，叹了一口气。卡西姆捋了捋胡子。

「不过嘛，倒也不坏呢」

「是啊，不坏」

珀西瓦尔也点点头。

今天村里在举行葬礼。托内拉的一位老人去世了。虽然从年龄上来说他可以算是寿终正寝，但有人死掉毕竟是一件令人寂寞的事情，所以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静谧的氛围。

在教会进行过祷告后，装着遗体的棺材被运到了村子北面的墓地。在这里，神父将最后一次祈祷灵魂平安和主神护佑，随后棺材就会被埋入地下。

贝尔格里夫环视墓地。这是一个坐北朝南阳光充足的地方，可以看到有许多墓碑，但其中有好多已经没人记得底下沉睡的是谁了。不过敬重祖先之灵的托内拉还是会经常打扫墓地，让这里始终保持干净整洁。

贝尔格里夫曾多次来到过这里。他的双亲也长眠于此，因此他每年都会过来几次，在扫墓的同时顺带打扫卫生。安洁琳小时候也会跟他一起过来。他想起了当初她一脸认真地对着未曾谋面的爷爷奶奶双手合十的情景。

神父的祷告结束了，棺材被放进墓穴。拿着铲子的年轻人铲土将其掩埋。可以听到死者近亲们的啜泣声。

下葬完成后，村民们三三两两返回村中。葬礼结束了，因此大家也终于解除了紧张状态，恢复到平常的表情。死者并非是因为事故或是疾病而死，所以虽然有些寂寞，但似乎也不会太过悲伤。夏洛特眨巴着眼睛，握住贝尔格里夫的衣角。

「……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呢。明明是葬礼，却没有那种非常悲伤的感觉」

「如果是因为生病或是受伤而死掉的话，肯定会更加难过的吧。但奥鲁克爷爷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只是静静地去世了」

「感觉有点羡慕呢——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

萨蒂苦笑着自言自语道。贝尔格里夫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回村的过程中，和贝尔格里夫同龄的人们自然而然地聚到一起，聊起刚刚去世的老人的事情。凯利挠挠头说道。

「奥鲁克爷爷也终于被主神召唤过去了啊。感觉有些寂寞呢」

「这个嘛，他到最后都一直精精神神的，不也挺好么。虽然身子骨已经虚了，但心里头还是很坚强的。爷爷他大概也不希望我们送他走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吧」

村里的药师阿托菈说道。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你有照顾他吧？他最后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儿子扶着他来到外面，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色，喝了一口苹果酒，然后说『这样就可以了。我要死了』，之后就真的死了。他很清楚自己的死期呢」

「奥鲁克爷爷他就是那样的人呢」

「我想起来小时候被他骂过。当时偷喝了苹果酒，他教训我说『小鬼你还早得很呢』，还挨了他一拳」

「俺这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被他训来着」

「老头子平时老是板着个脸，但其实还挺受小孩儿喜欢的。我也被他训过，但我还是很喜欢奥鲁克爷爷的」

「他以前还教咱要咋耕地来着。从握锄头的方法开始一点点教的」

「对对，他锄头使得特别熟。老爷子当年打的那垄，那是真漂亮」

「他死了以后脸上表情也很平静呢，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应该是走得很轻松吧」

「那就晚上再聚？」

「哦」

「那好，回见」

回到村里，大家散开各自回家。

在托内拉，大多数情况下，葬礼当晚大家要聚到一起喝酒，热热闹闹地欢送死者的灵魂去见主神维也纳和祖先之灵。众人谈论起逝者的种种往事，或是哭泣或是欢笑，这就是托内拉的作风。不过这并不适用于那些因事故或疾病等意外身亡的情况，但要说的话，那些努力生活的人出发前往主神的身边，这既是一种悲伤，同时也是值得祝贺的事情。

孩子们走在大人前面几步，一边走一边玩闹嬉戏。格雷厄姆也走在他们中间。

走在贝尔格里夫身边的珀西瓦尔轻声笑道。

「平稳的死亡啊。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严肃，但其实俺觉得挺好的」

「对于冒险者来说或许会很困难呢」

「是啊。能死在床上已经算是够好的了，基本上都是死在外面。受伤或者中毒之类的挺折磨人的」

在珀西瓦尔自暴自弃的那段日子里，他曾多次经历各种险境，也曾数次遭遇种种凄惨的死亡场景。在这样的他看来，能够像如此安稳地迎接死亡实在是一件非常值得羡慕的事情，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缺乏真实感。卡西姆和萨蒂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珀西瓦尔眯起眼睛眺望天空。

「俺也杀了不少人。就算想说『那些都是坏人』，事到如今又如何呢……看到现在这种让人心情平静的葬礼，就会想起那些家伙的事情。他们死后会不会也有朋友像这样说起关于他们的回忆呢」

「咱也是啊，想想以前咱好像做了不少坏事哎」

「……既然身为冒险者，就难免会有这种事情吧」

「贝尔，你杀过人吗？」

「有过。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贝尔格里夫说着捋了捋胡须。

很早以前，有个从波尔多一带流窜而来的逃犯在村里闹事，当时贝尔格里夫出于无奈杀掉了他。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习惯假腿，因此无法手下留情，只能是将他杀掉。事到如今他有时会想，如果那时也能像现在这样灵活驱使身体的话，也许就可以不用杀掉他而将他制服了吧。

透过剑身传来的那种削肉断骨的感觉，与砍杀魔兽时的感触似乎并不相同。

不那么做的话自己和村民们就会陷入危险，虽然明白这些道理，但眼瞅着刚才还活生生的人因自己的招式而不再动弹，这一事实让他感觉到某种从魔兽身上无法体会的恐惧。尤其是从他砍中对方到对方咽气的那短短几秒钟里，可以看到那人眼中闪烁着对于生的希望无限渴求的光芒，在之后的好一段时间里都让贝尔格里夫倍感折磨。

「安洁也说她曾经多次讨伐强盗。但她也说过砍人会让她很不舒服」

「那才是正常的。俺这习惯过头了。不是啥好事」

珀西瓦尔长叹一口气。

「死了以后真的会有天堂么？就算真有的话，俺有资格进么？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这些事情啊」

「我也没死过所以不知道呢」

听贝尔格里夫这么一说，珀西瓦尔笑喷了出来。

「那必然的吧。真是，这一点都不像俺的风格」

「但是，我懂你的心情呢。当初一门心思向前冲的时候连回顾反思都顾不上……如今会考虑的东西却有很多呢」

对于萨蒂的发言，卡西姆笑着点点头。

「这个嘛，肯定是因为上了年纪的关系吧」

或许是这样吧，贝尔格里夫也露出苦笑。之前走过的路很长，而如今回头看去所见到的路更长。至于走在前面的那些孩子们，他们将来要走的路更长得多。

突然间，他听到前方的玛鲁跟白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要埋起来呢？」

「埋起来是因为死了」

「死了？什么意思？」

「死是指……呃……」

一脸为难的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此时哈鲁戳了戳玛鲁的肩膀。

「和妈妈是一样的。在土下面睡着了」

「这样啊。但是什么时候才会醒呢？妈妈也还没起床呢」

「大家，都好伤心的样子」

「睡着了，会伤心吗？好奇怪」

贝尔格里夫心中一惊。那两个孩子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她们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还在睡觉。

他转头看向萨蒂。她也嘴唇紧闭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说这是总有一天要告诉她们的事情，但因为被眼前的幸福所诱惑，一直都还没有说出口。

此时，格雷厄姆代替无法回答的白开了口。

「死了，就意味着和这个世界道别了」

太过直白的措辞让贝尔格里夫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双胞胎不解地歪着脑袋。

「道别？」

「是说死了？不是睡着了吗？」

「你们俩有去抓过鱼吧」

「抓过」

「在河里抓到的，和爷爷一起」

「你们抓到的鱼，贝尔他……你们的爸爸和萨蒂不是把它们做成饭菜了吗？原本会动的鱼不会动了，这就是死了。死了的人就再也不会动了，所以要用土埋起来」

原本不得要领的双胞胎听到「再也不会动了」，眼睛瞪得滚圆。

「再也不动了？」

「那……死掉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妈妈也死了吗？所以才要埋起来吗？」

「再也见不到了吗……？」

面对不安的双胞胎，格雷厄姆温柔地轻抚她们的脑袋。

「不是那样的。比方说，有一只小松鼠死掉了。松鼠你们见过吧？」

双胞胎点点头。之前她们跟格雷厄姆一起去森林里时，看到在树上爬上爬下的松鼠甚是兴奋。

「死掉的松鼠的肉体总有一天会化为泥土。而土又会养育树木，树木会长大，树枝上又会有许多松鼠嬉戏玩耍，养育后代」

「松鼠……会变成树吗？」

「没错。而这树也总有一天会腐朽，再次回归泥土，或是被人当成柴火烧掉，变成烟在空中飞舞。土壤又会孕育出新的生命，而我们吸气时空气会进入我们的体内。所以无论是这里，还是那里，到处都有很早以前的松鼠……这些死者们就在那里，虽然我们看不见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妈妈也是吗……？」

「嗯。一直都在。就在你们身边……所以不要伤心。你们或许已经无法见到她的身影，但所有的生命都在不断地改变着形态，一直不停地循环」

双胞胎握住格雷厄姆的手环视周围。

「妈妈她，在这里吗？」

「她有在看着我们吗？」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双胞胎突然转身朝后跑去，一起抱住萨蒂。

「萨蒂，说是妈妈她，就在这里呢！」

「虽然看不到，但是好神奇！」

萨蒂抱起双胞胎，将她们紧紧搂住。泪水从她紧闭的双眼中不断涌出。

【插图 萨蒂抱着双胞胎哭泣】

「对不起……我是个胆小鬼……」

「怎么啦？」

「为什么要哭呢？肚子疼吗？」

双胞胎十分惊讶，伸手摸摸萨蒂的头，用指尖拭去她的泪水。萨蒂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抬起头来，挤出开朗的笑容。

「抱歉抱歉，稍微有点……好啦，我们快回去吧」

她说着将双胞胎重新抱好，快步向前走去。一直在前面静观现状的夏洛特、米托和白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

贝尔格里夫来到仍站在原地的格雷厄姆身边。

「格雷厄姆，抱歉。其实这些本来应该是我们去说的……」

「没有必要由汝等来背负一切」

格雷厄姆嘴角微微上翘，轻轻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后背。

「爷爷也有爷爷的职责。别把我排除在外啊」

「……谢谢了」

格雷厄姆轻轻伏下视线，转身朝前走去。珀西瓦尔呵呵笑了。

「『所有的生命都会改变形态不断循环』吗？这还真不错啊。比起去天国来说可能这样还更好点」

「是啊，咱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哎」

卡西姆嘿嘿笑着将帽子重新戴好。

的确，或许正如格雷厄姆所言，生命会不断循环轮回。

森林中树木的生命是建立在其它诸多朽木之上。我们自己的身体也是因为吃下其它的生命才得以运转。喝下鹿肉汤，鹿就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吃下土豆，土豆也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众多的生命连接到一起构成了鹿和土豆，而自己现在正位于这链条的最前端。

古老的生命孕育出全新的生命，随后消逝不见。但如果只是改变形态不断轮回的话，肯定是不会有尽头的。这不禁让人觉得，生者与死者的界限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模糊。

贝尔格里夫看向自己的双手。塑造出这个身体的也正是无数的死者。这样想来，自己的生命也只不过是轮回中的一环而已。大人们磨练自己的技能，强化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将其延续给下一代人。上一代人传给自己，自己传给安洁琳，安洁琳又会传给更小的孩子们……

从漫长的历史来看，那都只不过是些极短的瞬间而已。即便如此，在那些瞬间之中大抵都充满了诸多的爱意吧。

贝尔格里夫轻轻抬起头来。

在午后厚重的阳光中，碧蓝如洗的天空闪闪发亮。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番外篇 独一无二的平凡夜晚

奥尔芬城街头尘土飞扬，阳光斜射过来，在空中投出一条条闪闪发亮的光柱。然而路上的行人们并未对其投以关注，只是忙碌地来来往往。

最近这段时间，人员的进出非常频繁。奥尔芬周边的魔兽的数目有增多的迹象，冒险者们也在往这边集中。

魔兽一方面是人类可怕的敌人，但另一方面也是有用的材料。带有魔力的肉体根据不同的使用方式可以有多种用途，因此需求也有很多。而且因为魔兽本身就具有危险性，很多情况下只要将其讨伐就能获得报酬，所以说『冒险者就是靠与魔兽战斗为生』也不为过。

「那么，这样子你就完成升级了。恭喜你啊，安洁琳小妹妹」

十六岁的安洁琳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黄金铭牌，说着「谢谢」低头致意。

「哎呀，没想到能在这个年纪就升到Ｓ级啊……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吧？真厉害啊」

公会会长莱昂内尔以略带轻佻的口气说道。

「是吗？」

「是啊。大叔我以前也是Ｓ级的冒险者，但我那是到二十多岁时候才升上去啊。最近的年轻人才华横溢真让人好羡慕呐」

「倒也不是……不过的确很开心」

安洁琳嘻嘻笑了。

Ｓ级。这是冒险者等级评定的最高级。她十二岁时来到奥尔芬当上了冒险者，用了四年时间走到了这一步。据说这算是史无前例的迅猛势头，但安洁琳对此没什么兴趣。只不过，到达了冒险者的最高级别这件事应该能让身为父亲的贝尔格里夫也为之骄傲，这才是让她最开心的。

没错，安洁琳之所以会成为冒险者，是因为她一直在追随贝尔格里夫的背影。在公国最北部的村庄托内拉中，面对偶尔出现的魔兽时父亲挥剑的背影是安洁琳心中不变的憧憬。

这样一来，自己也终于可以和爸爸并肩而立了。

安洁琳哼了一声。如今与贝尔格里夫对练的话，自己应当可以打中他一下了吧。小时候完全打不过他，但现在的话肯定可以的。那样的话，他想必会夸赞自己变强了。

安洁琳成为冒险者后，一心一意地追寻着贝尔格里夫的背影，像这样终于到达一个顶峰之后，她突然非常想去见父亲。想要回到托内拉，向贝尔格里夫亲口报告。想要听他夸奖自己『做得很好』。

如今正是初秋。如果能顺利回去的话说不定正好能吃到野越橘。在老家房子的壁炉前面，和贝尔格里夫两人彻夜长谈，聊一聊在奥尔芬遇到的种种喜怒哀乐，想来会非常开心的吧。

安洁琳想到这里，开口说道。

「那个，我可以申请休假吗？」

「咦？现在就？」

「嗯……」

莱昂内尔脸上浮现出有些为难的暧昧笑容。

「现在的话稍微有点……那个，之前也有跟你说过吧？高阶冒险者在某种程度上必须遵循公会的意向行动的。安洁小姐你现在要是离开的话，我们这边稍微有点头疼啊」

「虽说是这样……」

「不，当然，我们过后会给你休假的。只不过现在有点困难，而且还有很多手续要办」

「……算了，没关系。但是我们说好了啊」

莱昂内尔挠了挠头，「哈哈……」地露出有些暧昧的笑容。

○　　○　　○　　○　　○

「结果，从那以后一年多都没能回去」

听到安洁琳这么说，玛格丽特呵呵笑了。

「还有这么回事啊。就你们之前说的那个跑出来好多魔兽的事儿呗？那时候要是有俺在就肯定没问题啦」

「就是说啊，玛丽在的话我就可以全推给你然后自己回托内拉了」

「不不不，我觉得就算那样也不够吧。到头来不是还把多尔托斯老先生他们都拉出来了嘛」

安奈莎说道。

这里是她们经常光顾的那个酒吧。前往南方的漫长旅程已经结束，玛格丽特的升级手续也已经完成，在完成了几个常规委托后，她们来这里解决晚餐。伴随着工作结束后的轻松感，几杯酒下肚后，米丽娅姆将下巴架在桌子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看起来昏昏欲睡。

在这里喝酒的感觉和在托内拉围坐喝酒的感觉果然不一样，不过安洁琳觉得这样倒也不坏。她将杯里剩余的少许红酒全部喝掉，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之后也过了很久了……但感觉就像是最近的事情一样」

「算是吧，一转眼就过去了呢。我们和玛丽认识也有一年了吧？」

安奈莎掰着指头数道。玛格丽特也歪着头陷入思考。

「是吗，好像是哎。俺来的时候记得是刚入冬来着，应该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回想起来，正是当初安洁琳被叫到埃斯特加大公公馆的那段时间里，玛格丽特在贝尔格里夫的陪伴下一起来到了奥尔芬。然后她们在奥尔芬共同生活了一个冬天，随后安洁琳他们回到了托内拉。在托内拉遇到了盯上米托的古森的袭击，之后众人又踏上了前往『大地的肚脐』的旅程。

对于安洁琳来说，旅途中发生的种种事情仍记忆犹新。在约贝姆见到了提尔迪斯马；在曼萨与谢菈相遇并与之发生冲突；在南下的过程中与马贼战斗，与游牧民族交流；在伊斯塔夫遇到了丹肯和伊什梅尔，与他们一起前往『大地的肚脐』；和珀西瓦尔一起跟阿巴瓦库战斗；后来又前往帝都冒险，与亲生母亲萨蒂重逢……

安洁琳以手托腮，长出一口气。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令人惊讶的事情。

「一场大冒险啊……」

「真的超有意思哎。去东边的旅行肯定也特好玩。俺已经等不及啦」

玛格丽特开心地说着，给自己杯里又添满了酒。她要了一整瓶蒸馏酒自斟自饮，现在已经是第七杯了。精灵族白皙的皮肤似乎在酒精的作用下染上了一层红晕，但她看起来却完全没有一点喝醉的样子。

当思维驰骋于过去的回忆中时，酒精也趁机来推波助澜，于是记忆的车轮便越发朝着更为久远的前方滚去。

安洁琳看向安奈莎。她正在用面包擦掉盘里剩余的汤汁，注意到安洁琳的视线后转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吗？」

「我们当初刚组队时候，也是像这样一起喝酒呢……」

「啊……说起来安洁当时就像玛丽现在这样不停的喝，吓了我们一跳呢」

安奈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苦笑。玛格丽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对啊，你们也有刚组队的时候啊。俺都没听你们说过那时候的事儿。当时啥情况？」

「唔，也是呢……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安奈莎尴尬地笑了笑，安洁琳也嘴角微微翘起。如今看来那些已经可以一笑置之，但当时还是发生了很多事情的。

○　　○　　○　　○　　○

「要不要跟Ｓ级冒险者『黑发女武神』组成一个队伍？」在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所在的队伍解散后不久，公会试着向她们征询意见。

「咦，是说我和米莉吗？」

「没错。你们两位都是ＡＡＡ级，已经有了足够的成绩，而且年纪也相近，我们觉得你们或许能配合得很好……现在你们俩还没有队伍吧？」

「虽、虽说是这样……」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安奈莎视线有些游移。一旁站着的米丽娅姆也似乎很是吃惊。

说到『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她们俩当然是认识的，不过要说的话只是单方面的认知。虽然说是同龄人，但对方只有十六岁，比她们俩都小，而且是仅仅花了四年时间就升到Ｓ级的天才，即使再不愿意也肯定会注意到。

安奈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但是，那个，安洁琳小姐她是一个人到达Ｓ级的吧？她真的有想要组队的意愿吗？」

通常情况下，冒险者都是多人组队行动。即使是高阶冒险者也很少有例外。倒不如说越是遇到厉害的魔兽，前后排角色间的分工协作就越为重要。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个人无法打倒的魔兽也能合力干掉。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是这样一步步地升到ＡＡＡ级的。

然而，据说那个安洁琳从未和人组队过。不管是面对什么样的魔兽，她都是仅凭自己的一把剑将其斩杀。可以说是完全地超乎常人，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升到最高等级吧。

但这样反倒是会让人担心，如果真组队的话能不能顺利呢。就算真的组了队也有可能会被她看不起，或是拖她的后腿。

公会接待员思考了一下说道。

「的确安洁琳小姐一个人也足够强……但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是有界限的。按照会长的说法，需要由Ｓ级冒险者应对的那些魔兽，一个人战斗和组队战斗的难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人在后方支援，有人在前方分担压力的话负担会减轻不少」

公会会长莱昂内尔也曾是Ｓ级的冒险者，既然他都这么说，那应该不会错了吧。

「而且，最近频繁出现了许多强大的魔兽……就算安洁琳小姐再怎么强，一个人连续战斗的话也会积累相当多的疲劳。所以如果能有人支援的话，对于公会来说也是很大的帮助……」

公会接待员以一种恳求的目光看向安奈莎她们。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对视一下。

「要怎么办？」

「唔～……没法立刻做出决定呢」

米丽娅姆有些为难地摆弄着自己的指尖。她倒不是怕生，只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兽人身份。大多数情况下她害怕让人看到她帽子下面隐藏的猫耳。但是她也知道如果这么说的话就很难组队了，因此才会这样犹豫吧。

安奈莎抱臂陷入沉思。

正如接待员所言，最近高难度的讨伐委托的确是有所增加。原本讨伐委托是不会有这么多的，就算有也大多是出现一些低阶的魔兽而已。

而最近经常有强大的魔兽现身，导致高阶冒险者不得不频繁出动。就算那个『黑发女武神』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会达到极限的吧。安奈莎她们最近也与别的冒险者临时组队了几次，前往处理讨伐委托。如果目前的状况得不到改善，有更多魔兽同时出现的话，说不定会演变成必须以较少人数前往讨伐的状况。到那个时候，只有她们两个后排角色会很难办。

原本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就是想要组建新队伍的。目前可以由会用短剑的安奈莎暂时顶在前面，但这样子她的强项就很难发挥。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可靠的前排角色。

但如果要来的是一个比自己级别还高的Ｓ级冒险者的话，会感到退缩也是难免的。对方也许很可靠，但她能不能很好地进行团队合作呢？或许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但即便如此安奈莎内心的不安仍远大于期待。米丽娅姆大概也是一样吧。

「那个……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吗？我们想考虑一下」

「哦，那当然。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随后两人离开了公会。安奈莎抱臂低头默默走着，一旁的米丽娅姆则是有些茫然地望向空中。

「……Ｓ级啊」

米丽娅姆嘟囔道。

「怎么办？要拒绝吗？」

「唔……」

米丽娅姆有些吞吞吐吐。

「比我们年纪还小是吧？身材很苗条，还很漂亮」

「嗯，但我好像没怎么见过她说话呢」

毕竟是同属一个公会，安奈莎和米丽娅姆都见过安洁琳好几次。对于等级被她快速超越一事也曾有过一些嫉妒。如今或许仍是如此。因为对于自己的实力有着某种程度的自负，所以无法坦率地评价对方。自负和自卑纠结在一起的奇妙感觉，让两人难以作出决定。

就在两人纠结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家。这里是她们升到高阶冒险者以后租下的房子，如今已经成为了非常熟悉住得非常舒服的空间。

将水壶放到焰石炉子上，安奈莎自言自语道。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啊。会很严格吗？就像修道者那样」

「唔……如果是那样的话，有点不好相处呢」

「是吧」

Ｓ级冒险者是实打实的与众不同。这在冒险者当中也是公认的定论。她们俩虽然是ＡＡＡ级，但也总觉得ＡＡＡ级与Ｓ级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虽说会长莱昂内尔给人的这种感觉很淡，但其他Ｓ级冒险者所散发出的氛围却完全不一样，那种强大让人感受到其天赋的才能与禁欲的努力。

因为是在刀口舔血的职业，所以那些禁欲之人会更倾向于要求周围的人也做到同等程度。而身居上位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她们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能达到Ｓ级冒险者所要求的那种努力和紧张感。

一边用烧开的水冲泡花茶，米丽娅姆一边开口说道。

「……果然还是拒绝比较好吗？」

「不，但是……」

安奈莎将剩余的点心放到盘子里，叹了一口气。

的确有着很多的不安。但同时也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她们俩都是年轻的冒险者，还没有丧失那种勇于冒险的精神。如果能跟Ｓ级冒险者组队的话，或许就能看到自己所不曾知晓的景色。想象着这种事情，内心果然还是会非常激动。

两人喝着花茶，沉默了一会儿。

假如拒绝了的话会怎样呢？大概会继续这样两人活动一段时间，然后去另找一个前排角色吧。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这次的事情怕是会一直梗在心里。『黑发女武神』。Ｓ级冒险者。最厉害的剑士。对于后排角色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搭档了。

安奈莎默默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米丽娅姆。米丽娅姆有些不安地回看向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

两人将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温吞的花茶一饮而尽。

○　　○　　○　　○　　○

「……我是安洁琳」

面对坐在对面的两人，安洁琳微微低头致意。

「我、我是安奈莎。请多关照」

「我是米丽娅姆……」

明显看得出两人都很紧张。而安洁琳也仿佛被这份紧张所传染，觉得身体有些僵硬。或者说，她终于不情不愿地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很紧张。

莱昂内尔努力挤出笑容试图缓解气氛。

「好啦好啦，别紧张嘛。接下来就是要相互关照的好伙伴了」

话虽如此，但对于之前从未交谈过的对象来说，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安洁琳原本就不太擅长与人交往，尤其是来到奥尔芬当了冒险者后，她每天都在努力工作。唯有偶尔与父亲贝尔格里夫的书信往来算是不多的乐趣。

要说的话，那些有实力的冒险者倒是也曾对她感兴趣，来找她搭过话。其中包括那些已经引退的人，比如有着外号『歼灭』的切博格、『白银』多尔托斯等，那些在奥尔芬冒险者中有着重要地位的老人们都和她关系很好。

但她跟他们之间有很大的年龄差距，对方像是在对待孙辈一样疼爱她，所以安洁琳在与对方交流时也没有太大的压力。但像现在这样面对同龄人，尤其还是在奥尔芬这样的大都市里长大的女孩子，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莱昂内尔的斡旋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三个女孩子只是扭扭捏捏地视线来回徘徊，完全没有进展。有些着急的莱昂内尔突然灵机一动，敲了一下手心。

「对了，总之为了增进感情，你们一起去吃个晚饭怎么样？也可以相互介绍一下自己喜欢的好店」

安洁琳看了一眼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两人都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面面相觑，偶尔窥视一下安洁琳这边。

「……那就这样吧。走吧」

安洁琳起身往外走，另外两人也慌慌张张站起身跟了上来。莱昂内尔连忙在她们背后喊了一嗓子。

「明天还有工作要委托你们呢！拜托了啊！」

走出公会，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间了。因为今天安洁琳是在附近完成了讨伐委托后赶来会面的，所以就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傍晚出门购物的人潮让大街上熙熙攘攘。暮色渐浓的街道上，吹来的风已经变得有些冷了。

「你们有啥想……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对于安洁琳那有些奇怪的敬语，安奈莎也紧张地回答道。

「没、没什么，哪里都好……」

米丽娅姆也默默地点点头。安洁琳轻叹一口气，说着「那就走这边」并迈开脚步。虽然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冷淡，但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热情对待对方。

走进熟悉的酒吧，安洁琳稍微松了一口气。这里也是人潮涌动非常嘈杂。回头一看，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正在打量店里的情况。

店里人很多，三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你们来过这里吗？」

「没、没有，还是第一次……」

「好热闹啊～」

看着四下张望的米丽娅姆，安洁琳开口问道。

「……你的帽子不摘下来吗？」

「咦，啊，那个……」

米丽娅姆有些怯生生地双手抓住帽檐。

「……倒也不是说非要摘下来。只是觉得你吃饭时候可能会不太方便」

「已、已经习惯了，没问题的～」

米丽娅姆努力装出开朗的语气，但其实很明显她也在紧张。

不管是安洁琳这边，还是安奈莎和米丽娅姆这边，双方都在相互窥探对方的态度，这样下去很难有进展。安洁琳无奈朝着柜台方向举手大喊。

「老板，来一瓶红酒，三个杯子……然后来份煎鸭肉和奶酪。酸黄瓜和炸土豆。……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你看着点吧」

「这样……那就再来份香肠，多放点芥末酱」

红酒先送上来了。将酒倒进木杯中，三人各自端起杯子。

「……请多关照了」

「我、我们才是请多关照」

「干、干杯～」

杯子轻轻相互碰撞发出咔嗒的声音。安奈莎和米丽娅姆或许是因为有些紧张，只稍微喝了一小口，但安洁琳则是一口气喝干，立刻又倒上一杯，然后很快又喝掉了。两人瞪大了眼睛。

「你很喜欢喝酒吗？」

「……唔，算是吧」

其实只是因为气氛有些尴尬，所以才用喝酒来掩饰过去。而且她还有种淡淡的期待，希望酒劲上来以后对话能流畅一些。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口渴，因此红酒也显得莫名的好喝。安洁琳喝了几杯之后，脸颊开始有些泛红。此时饭菜也端上来了，餐桌上的气氛热闹了一些，但对话还是不甚活跃。

「……我还是第一次组队」

一直默默喝酒的安洁琳突然开口说道。安奈莎也慌忙回应。

「这、这样啊……那就是说，你之前一直是一个人？」

「嗯……你们俩……是一起行动吗？」

「是的。虽说换过几个队伍，但和这家伙一直是一起的」

「关系很好呢……」

「啊哈哈，应该说是所谓的孽缘吧……」

「……多吃点」

安洁琳将新端上来的菜朝两人的方向推了推。两人虽然仍有些顾虑，但紧张也有所缓解，慢慢吃了起来。原本肚子就已经饿了，而且每道菜都很好吃，三人吃了一会儿，安洁琳又点了第二瓶红酒。

「明天是第一份工作呢……」

「是、是呢。那个，我们会尽量努力不拖后腿的……」

听安奈莎这么说完，安洁琳眼睛眨巴了几下。

「……没有信心吗？」

「咦？啊，不是，没有那回事」

「嗯，那就好……我相信你们」

安洁琳说完，又一口气干掉了一杯酒。不知不觉间第二瓶酒已经下去了一半。安奈莎有点不知所措，以一种略带敬畏的眼神看着安洁琳。

「那个……战斗时候有什么需要援助的地方吗？」

「唔……倒不如说你们能以什么样的方式援助呢？我因为从没组过队，所以对于这些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能有的话肯定很棒」

感觉到安洁琳的目光似乎钉在自己身上，安奈莎微微屏住呼吸。

「我、我是弓箭手……呃，通常是在后面支援前方，同时负责观察周围……」

「这样啊……帮大忙了。我不太擅长这些……」

「咦，那你一个人的时候要怎么办？」

「一个人慢慢前进同时侦察……因为没有援护，所以尽量避免同时和很多魔兽作战。不过强大的魔兽通常数目很少，一对一的话绝对不会输的……」

听到安洁琳有些超乎寻常的发言，安奈莎嘴角略微抽搐。米丽娅姆也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安洁琳又干了一杯酒，一边再给自己倒上，一边嘟囔道。

「但是一个人果然会很累……有你们在我很高兴……」

「是、是这样吗？」

「嗯……而且能像这样和朋友一起喝酒，很开心……」

安奈莎的表情有所放松，米丽娅姆也显得有些腼腆。

醉了以后对话的确变得流畅了。但同时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有些摇晃。安洁琳随后又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之后就视野一黑趴倒在桌上。

○　　○　　○　　○　　○

已经喝到第十二杯蒸馏酒的玛格丽特有些傻眼地戳了戳安洁琳。

「刚两瓶红酒就醉啦？你这也太不象话了，安洁」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而且当时喝得太快了」

「那时候双方都很紧张吧。我们还以为安洁生气了，感觉有些害怕呢」

安奈莎笑着说道。安洁琳也嘻嘻笑了。

「因为当时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嘛……安娜和米莉也一直不说话……」

「不是，只是觉得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会把气氛搞僵……现在想来都是无谓的担心呢」

「居然会怕安洁这样的。太逊了，哈哈哈」

看着哈哈大笑的玛格丽特，安奈莎噘起嘴来。

「你才是吧，刚到托内拉时候对贝尔叔那种刺头态度，还好意思说别人」

「呜哇，别提那些了！丢死人了！」

玛格丽特脸颊泛红，轻轻戳了戳安奈莎。此时米丽娅姆突然像是触了电似的坐了起来。

「呼喵～」

「哇，咋了？」

反倒是米丽娅姆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哎呀，我刚才睡着了？」

「什么嘛，睡糊涂了啊。没事吧？要回去吗？」

安奈莎戳了戳她的脸，米丽娅姆喵了一声。

「继续喝吧。夜晚才刚开始呢～」

「一开始就醉倒的人还好意思说……」

「哦，要喝吗？俺的分你点」

玛格丽特说着，将蒸馏酒的瓶子递了过去，给米丽娅姆的杯子里倒了一杯。米丽娅姆当成是红酒喝了一大口，紧接着使劲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好辣！这什么啊！」

「啊哈哈哈，你这搞啥呢」

玛格丽特呵呵笑着，若无其事地将自己杯里的蒸馏酒一饮而尽。米丽娅姆嘟嘟囔囔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又趴到桌子上小声嘀嘀咕咕起来。

「又睡了啊」

「真是拿她没办法」

安奈莎帮她把滑落的帽子重新戴好。玛格丽特又倒了一杯蒸馏酒，看向安洁琳。

「那，后来咋样了？」

「什么？」

「就刚才说那事儿呗。安洁你不是喝醉了就直接趴那儿了么？」

「哦……那个啊」

○　　○　　○　　○　　○

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安洁琳，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又对视一下。

「……带她回来到底好不好呢」

「嗯～……但也不能就那么放着不管吧……」

两人将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的安洁琳带回了家里。其实是想把送她回去，但又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把将要组队的队友直接放在店里不管也不合适。要说的话那个酒吧安洁琳很熟悉，因此就那么放着或许也没问题，但考虑日后还要一起接委托，还是不希望把关系搞僵。

【插图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看着醉倒的安洁琳】

而且安洁琳虽说比她们俩级别更高，但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就算她平时再怎么强，在烂醉如泥的状态下将她丢在一群狂乱的醉汉中间，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但是……好像也没之前想象的那么可怕呢」

「是啊。虽然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就是了」

米丽娅姆说着看向安洁琳。安洁琳仍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双颊绯红，几缕艳丽的黑发盖在脸上，从鼻梁上方通过一直到达下巴。将她带来让她睡下以后，除了曾经翻过一次身外她就再没动过。不过看得出她的胸口还在上下起伏，因此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睡得很熟而已。

如今她睡的是安奈莎房间里的床。她的武器等行李都堆在床边。两人从卧室走出来到起居室，拉出椅子坐下。

「她是不是有些紧张啊？」

米丽娅姆问道。安奈莎点点头。

「可能是吧。看她喝得那么快直接醉了……这么一想倒是有点可爱呢」

「是啊。睡相也很可爱的」

两人对视一下，咯咯笑了。

「安娜，你今天要怎么办？像以前那样两人一起睡？」

「才不要，你睡相太差了。我睡沙发」

之前一直都没有特别去注意的『黑发女武神』，如今看来与自己想象中的形象似乎有所不同。因为她年纪轻轻就升上了最高等级，所以曾经有过种种胡乱推测，以为她会是个禁欲主义的修道者，或者会是看不起别人的那种人，但刚才和她坐在一桌共同喝酒过后才发现，她也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女孩子。

这样想来，之前对她抱有的类似嫉妒心之类的东西也全都不可思议地融化了。当然要说的话，与她相处的时间还很短，而且根本就没有一起去冒险过，因此还说不上达到完全信赖的程度。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在她面前的话还能谈论一下，但目前可能还没法堂堂正正跟她当面说出来。明天就要开始初次工作了，根据这次工作的情况或许会决定将来的发展情况吧。

安奈莎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弓箭开始保养。米丽娅姆闲来无事搓了搓手，之后也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进入冥想。

在两人之前的队伍里有两名前排角色，后排还有另外一名魔法师，靠着这些成员一起升到了ＡＡＡ级。虽说那不是对每个人个人能力的衡量，而是对于队伍全体功绩的评价，不过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是有着符合等级的实力的。虽然不至于自恋，但自负还是有的，她们可不希望让人失望。

就这样，夜色越来越深。第二天一大早，最先醒来的是安洁琳。一睁眼发现自己身处未知的房间让她有些混乱，但她发现自己的行李都在床边。走出房间来到起居室，看到睡在沙发上的安奈莎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带到她们的房间来了。

「……喝太多了啊」

安洁琳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宿醉的不适感仍留在身体里，这样子怕是会对工作产生影响吧。万幸的是，今天的工作是去稍远的城镇讨伐在那里出现的魔兽，半路上应该就能恢复了吧，她乐观地这么想。

安洁琳想要找点水喝，但又觉得在别人家里乱翻实在不好，正当她在纠结的时候，安奈莎「嗯」的一声动了一下，随后上身缓缓坐了起来。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成一堆。

大概是因为沙发上睡得不太舒服，安奈莎一脸没睡够的样子，使劲挠了挠头。她环视一下四周，视线转到安洁琳身上时似乎是吓了一跳，表情紧绷。安洁琳微微点头致意。

「……早啊」

「咦，啊……早、早上好」

安奈莎慌慌张张地用手试图整理睡乱的头发，同时朝安洁琳低头致意。

「昨天……谢谢你请客了」

「没事，这点小事而已……」

安洁琳再次环视房间。这里谈不上有多么整齐，但看着也不是很乱。很有生活感，就是很普通的人家。要说的话其实并不罕见，不过在托内拉姑且不论，安洁琳在奥尔芬还从未去别人家里拜访过，因此看着总觉得有种新鲜感。

「那个，那位魔法师呢？」

「啊，你说米莉……米丽娅姆是吧？应该还在睡……」

安奈莎说着就准备去叫醒米丽娅姆，安洁琳连忙制止了她。

「没事，倒是不急。那个，能给我……能麻烦给我一杯水吗？」

「啊，好的」

看着拿杯子倒水的安奈莎，安洁琳开口问道。

「你平常是叫她米莉吗？」

「咦？啊，是的，就是个昵称……」

「这样啊……」

安洁琳接过水一口气喝掉。感觉非常好喝，仿佛充分渗透到了身体的每个角落。她长出一口气，确认自己目前的状况。武器和行李都在，这样子可以直接前往委托地，没必要再回家一趟了吧。看窗外阳光的情况现在还是上午。

「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是呢，要在魔兽对城镇造成损害前干掉它……米莉！起来了！」

安奈莎说着敲了敲米丽娅姆的房门，同时示意安洁琳坐下。之后她坐到安洁琳对面，以有些紧张的视线看向安洁琳。

「呃，那个，我们需要整理一下装备」

「嗯……这次的讨伐目标是甲壳地龙。听说是有炸弹或者闪光弹会比较好，不过我两种都没有……你们有吗？」

「有的。而且就算没有也可以用米莉……米丽娅姆的魔法来代替」

两人说话的时候，米丽娅姆也起来了。她的头发原本就乱糟糟的，刚睡醒时越发如鸟窝一般乱作一团。看起来就像是强行用帽子将其压住似的。

「早、早上好」

「早……昨天谢了」

「没、没什么～」

虽说昨晚的睡相很可爱，但安洁琳醒来后那副冷淡的表情果然还是让人有一点发怵。米丽娅姆略有些紧张地也围着桌子坐下。

三人间没说多少话，确认过各自所持道具，整理好行李就出门了。城里仍是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但或许是受最近魔兽增加的影响，在表面的开朗热闹下似乎能隐约感觉到有种令人不安的气氛。

坐在公共马车上，安洁琳突然冒出一句。

「……加油吧」

对面坐着的两人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　　○　　○　　○　　○

夜深了。四个人离开酒馆，一直聊着各种往事，话匣子完全收不住，最终安洁琳也跟着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一起来到了她们的家里。米丽娅姆早已酩酊大醉，由最精神的玛格丽特将她背了回来。

点上起居室的灯，将米丽娅姆放到她房间的床上。安奈莎把水壶架到炉子上，玛格丽特在沙发上坐下。安洁琳打着哈欠，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我当初也是像这样被带过来的吧……」

「原来是这样啊。话说，你们那头一份工作后来咋样？」

听到玛格丽特这么问，安奈莎不禁苦笑。

「委托倒是完成了，不过说实在的作为一支队伍实在不顺利呢」

「是啊……安娜和米莉好像都很难插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安洁琳不禁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甲壳地龙是亚龙的一种，身披坚硬的外壳，虽然不会飞，但靠着粗壮的四肢可以在地上来回横冲直撞。按理说其特性跟剑士不大对付，然而安洁琳靠着敏捷的身手来回躲闪，同时瞄准外壳间的缝隙多次突刺，最终虽然花了很多时间，但还是有惊无险地将其解决掉了。

「过后想想，其实用米莉的魔法攻击很快就能干掉了啊……」

虽说剑士不容易对付，但其魔抗并不强，所以与其让安洁琳在前方持续战斗，只要米丽娅姆来一发『雷帝』大概就能解决了。但安洁琳后来才知道，因为她一直在跟地龙近身战斗，因此米丽娅姆也始终没法释放魔法。

玛格丽特饶有兴趣地说道。

「还真奇怪啊。你们这开打之前都不商量一下的？安娜平常不是做得挺好的么」

安奈莎将烧好的热水倒进壶里，开口说道。

「是啊……要说的话在进行商队的护卫时，或是联合接受委托组成临时队伍的话，都会相应地商讨作战计划，但那时候因为是受公会之托组队，也不太熟悉安洁的情况嘛。当时我觉得不好太出头，而且万一把组队这事搞砸了，公会可能也没有好脸色……」

在安奈莎她们之前呆过的队伍里，虽然也有人担任队长，不过队员间地位都是对等的，所以大家都能畅所欲言，也不会有什么畏惧。

但是安洁琳是Ｓ级，比自己等级要高，因此安奈莎似乎也有所顾忌，没有积极地去制定作战方案。安洁琳也想起了当时的情况，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我之前不就说过么，因为没组过队所以不清楚……」

「抱歉啦」

安奈莎苦笑着将装着花茶的杯子递过来。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那些担心好傻……但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要和完全没打过交道的人组队，之前也没有这样的经验，而且对方还面无表情，话也不多，比我们等级高却又比我们年纪小……说实在的，当时的安洁算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了」

安洁琳不满地噘起嘴来。

「我当时也很紧张的好吧……」

「嗯，是呢。后来知道以后就轻松多了呢。现在想起来可以一笑置之，当时可是每天都非常不安呢」

「……都是会长的错」

「莱昂内尔啊。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这么没用啦」

听玛格丽特这么说，安洁琳和安奈莎也咯咯笑了。

喝过花茶，感觉原本被酒精所麻痹的头脑开始清爽起来。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夜里还是有些冷的。热饮真的非常棒。

安洁琳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提灯，此时安奈莎问道。

「安洁，你今天住这边是吧？」

「嗯……随便睡一觉，明天休息」

如今已不用像那时候一样，连日被叫出去讨伐魔兽。不必那么辛苦操劳，只要在想工作时接一次委托就能获得不菲的收入，这才是高阶冒险者的生活。

玛格丽特躺在沙发上，开口问道。

「那啥，听刚才这说的，你们一开始还搞得挺僵的？那后来又咋就变好了？」

安洁琳和安奈莎对视一下。

「嗯……怎么回事来着？感觉也不像玛丽那样有很明显的契机……」

「啊，你是说玛丽去森林里想讨伐米托结果被打回来那次吧。然后被贝尔叔安慰了就……」

「呜哇，那些事就别提啦！」

看着惊慌失措的玛格丽特，两人都笑了。

正当她们吵吵闹闹的时候，米丽娅姆突然从对面房间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咕咚一下栽在沙发上。被压住的玛格丽特「哇」地喊了出来。

「咋了，你搞毛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嗯～……」

看样子她还没清醒。米丽娅姆就这样将玛格丽特当作抱枕，在沙发上又闭上了眼睛，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又睡着了。玛格丽特一脸傻眼的表情，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开始玩弄起米丽娅姆的猫耳。猫耳手感很好，摸起来也很有趣。

看着她们俩的样子，安洁琳也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记得第一次摸米莉的耳朵时候，真的非常开心呢……」

「啊，是那样吗？米莉倒是有些提心吊胆呢……不过大概是从那之后就完全没有隔阂了呢」

「嗯。因为我完全不懂兽人歧视什么的嘛……当时只是觉得好可爱好棒」

「说起来，在托内拉时候贝尔叔也有类似的反应呢。也多亏如此米莉的心理阴影好像淡了不少」

「哦，就那个吧？说耳朵怕冷啥的」

玛格丽特拨弄着米丽娅姆的耳朵说道。安奈莎和安洁琳也都笑了起来。

「应该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是吧」

「话说，那这不就还是有个契机的嘛」

「也不算吧，在那之前我们的关系就已经很好了。毕竟每天都要见面，而且安洁和我们对于组队的态度都非常积极。如果有一方不愿意的话，肯定是没法继续下去的」

虽然说是有公会的促成，但无论是安洁琳还是安奈莎她们都并非讨厌组队。不可否认当时双方都在试探，但也都在努力想将事情做得更好。

假如当时没有出现那么多魔兽的话，关系变好的进程也许还会延迟。日常的闲聊对于增进感情也很重要，但对于冒险者而言，并肩作战或许才是最好的对话方式。通过多次的战斗，安奈莎她们了解了安洁琳，安洁琳也明白了她们俩的分工和性格。在此基础上，战斗结束后进行回顾时的共鸣更加深了她们之间的友情。不过要聊到安洁琳最喜欢的父亲和故乡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回想起来，当初那么讨厌的大量出现的魔兽，居然也在人际关系的建立中起到了一定作用。当然这可能是结果论，但她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徒劳的。

安洁琳又喝了一口花茶。

「到头来，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呢……」

「你这口气咋跟贝尔一样了」

玛格丽特随口这么一说，安洁琳却顿时神采飞扬。

「你说我像爸爸？」

「咦，啊，哦」

「这样啊……嘻嘻，嘻嘻嘻……」

安洁琳笑眯眯地将下巴架到桌子上。

在托内拉过冬期间，听贝尔格里夫等人讲他们的回忆故事是每晚的乐趣之一。大家围坐在壁炉前依偎到一起，听他们轮流讲述那些往事，直到夜深人静仍意犹未尽。

距安洁琳她们组队已经过去了四年。贝尔格里夫他们组队不过一两年而已，但话题还是多到说不完。安洁琳觉得，搞不好他们所度过的时间密度比自己要高得多呢。

有朝一日，自己也到达与贝尔格里夫他们相仿的年龄时，如今的回忆又会留下怎样的痕迹呢？比贝尔格里夫他们组队时间长出一倍，与友人们所共同经历的种种喜怒哀乐，将来是否会有机会深情回忆将其讲述出来呢？安洁琳试着去想象，但又怎么也想不出来。

玛格丽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安洁琳也感觉眼皮有些沉重。安奈莎站了起来。

「睡吧。别像在托内拉那样熬夜了」

「嗯……白天努力工作过，晚上就困了」

「那就睡吧。喂，米莉，起来了。回你自己床上睡去」

众人各自站起，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

很多时候都会觉得，要是这样的时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然而实际上是无法永久维持的。想让回忆熠熠生辉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混日子大概是不行的。如果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一瞬间很可爱的话，将来留下的回忆肯定也会非常美好吧。

明天要怎么办呢。四个人一起去哪里玩儿吧。

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安洁琳的思绪乱七八糟地纠缠到一起，又无边无际地扩展开来。在辗转反侧的过程中，她突然毫无根据地觉得，今晚应该能做个好梦。

夜幕笼罩着城市。

再平凡不过却又独一无二的夜色越来越深。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特典 某个冬日

卡西姆拿过一个装满豆子的木碗。

「好豆子放这边口袋里是吧？」

「嗯，小心别撒了……」

伴随着沙拉沙拉的声音，豆子被逐渐从木碗中转移到口袋里。

在春天播下豆种，在盛夏收获豆子，随后到秋天为止将其在太阳下晒干，之后在冬天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对豆子进行筛选。收获时好的坏的一起都收下来，而筛选时要一粒粒仔细分辨，将充实饱满的豆粒和被虫子咬了或是萎蔫的分开。坏豆子通常会充作羊和鸡的饲料。

筛选豆子是一项枯燥乏味的工作，但却也意外的有趣。对于住在贝尔格里夫家里的这群人来说，只要有一个人开始筛豆子，周围很快就会有人兴冲冲地伸手过来帮忙。一个人时只能默默工作，但一堆人泡着茶围坐在桌旁，很快就会演变成闲聊的快乐时光。

贝尔格里夫将自己面前的豆子筛选完毕，长出一口气环视周围。今天坐在这里的全都是大人。孩子们吃过午饭就去外面玩去了，即使下着雪也无法阻止他们。本来是由白负责照看他们，但安洁琳也燃起了作为年长者的对抗心所以跟着一起去了。结果玛格丽特也跟着她一起出去，顺便连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拉上了。露西尔一个人在木地板上靠着垫子打盹。

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仔细端详一个个小豆子的景象似乎有些好笑。但格雷厄姆却莫名地像模像样，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八云小姐，你这动作真利落，感觉好像很习惯呢」

萨蒂开口说道。转头看去，只见八云并不需要仔细端详，只需正反轻瞥一下就能分辨出来，做得又快又准确。珀西瓦尔有些诧异地盯着八云。

「你这还净整点奇怪的特长啊」

「也说不上特长呐。只是小时候做过而已的说」

她小时候似乎也做过类似的工作。看来西方国家和东方国家在某些地方会有奇妙的共同点。

「在余的故乡，这种坏豆子会蒸熟捣碎然后酿起来」

八云如是说道。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酿？是说发酵吗？」

「嗯，放入盐使其发酵，然后可以作为调味料使用。通常是用来做汤」

「哦，那还真是有意思。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做呢」

「不晓得呢。酿造是需要种曲的。而且豆子的种类大概也不一样吧。在余的故乡，豆子没有这么圆，要更细长一点呐」

地方不同品种也会不同。即便进行同样的操作，最后的结果也会不一样。世界仿佛很小又很大，很大又很小。卡西姆伸了个懒腰。

「萨蒂，给咱再来杯茶呗」

「真是，你也多动一动啊，懒鬼」

萨蒂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站起身来。当年像这样有人要把麻烦事推给别人的时候，大家常常会相互推诿，最终还是由贝尔格里夫来收拾局面。这么想来，萨蒂如今也变得很善于照顾人了，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不禁嘴角上翘。珀西瓦尔有些纳闷。

「你笑啥呢」

「没啥，只是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听他这么一说，八云呵呵笑了。

「嘻嘻，余这插在汝等四人组之间还真是抱歉了呢」

「不、不是的，没有要说你不好」

「余当然明白。汝这人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呢」

「他这人吧，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所以捉弄他也特好玩」

珀西瓦尔坏笑着说道。贝尔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挠了挠脑袋。卡西姆一边摆弄着豆子一边说道。

「话说大妹子，你这干嘛一直叼着根木头棍啊？」

「嗯？哦，这个啊。没啥，只是烟草没了感觉嘴里闲得慌呐」

八云百无聊赖地晃了晃叼着的树枝。

「真希望春天早点来呐」

「就是说啊。俺这身子感觉都要锈住了」

「哎呀，那正好啊。珀西君，能拜托你去铲雪吗？井的周围感觉积得有点多呢」

萨蒂不知何时端着茶盘站在那里。珀西瓦尔一脸不情愿地皱起眉头移开视线。

「啊，不是，咋说呢……那啥，俺就是打个比方而已」

「你先稍微休息一下，然后就拜托啦。哎呀，真的是帮大忙了呢」

萨蒂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笑容将茶杯放到珀西瓦尔面前。珀西瓦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卡西姆呵呵笑了。

「嘿、嘿、嘿，祸从口出啊。珀西你加油啦」

「你这家伙也一起来」

「不啊，咱还得筛豆子呢」

卡西姆说着看向桌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本要筛选的豆粒已经全都分类好收进对应的口袋里了。

「这咋就没了……」

「格雷厄姆一直在默默地做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一直没有加入对话的格雷厄姆一个人默默地进行着筛选，在其他五人闲聊的时候就已经将其完成了。珀西瓦尔将手放到卡西姆肩上。

「死心吧」

「知道啦。啊～啊，咱原本还想睡个午觉来着」

珀西瓦尔拽着卡西姆的领子打开了门。冰冷的空气钻进屋里。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间隙，远处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也清晰地传了过来。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后记

后记这种东西写起来真的是太麻烦了。虽然我觉得读的人也会感觉麻烦，不过也说不好就一定如此。在故事中装模作样的作者到了故事之外会有怎样的失言呢，或许会有人对类似内容感兴趣，但门司柿家这家伙本来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所以也基本没啥意思。

总而言之这已经是第十卷了。终于到达两位数了。

十卷的话一般来说就大概有一百万字了，一想到居然编出这么多的故事，写下如此多的文字，连我自己都觉得真的很了不起，而更厉害的是能够一直陪伴着我到达这里的诸位读者，能够忍耐到现在真的令人佩服。非常感谢各位。

至于作者文章中的那些拙劣之处，依旧是由toi8老师的精美插图来进行完美的弥补，大概是连我的想象所难以到达的范围都进行了非常完善的补充。从封面开始就充满了幸福的气氛。本书预计是在四月发售，所以那种春光烂漫的感觉真的让人喜出望外。作者曾多次试图在贝尔格里夫肚子上捅一刀子，但如今看到他居然幸福到这个程度，也只能是举手认输了。真遗憾。

话说回来，从开始写这个故事到现在已经有三年多了。要说的话最开始发到网上是2017年的秋天，到今年（2021年）算是四年了。一起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总是会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关于当初刚开始写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有时候必须要回过头去确认一下，不然就很容易将其忘记。时间一长就会莫名想起过去的事情，这一点看一下作品中的贝尔格里夫氏也能明白。

这样的作品到下一卷就是最终卷了。他们的故事也在逐渐收束，似乎总算是到达了一个终点。要说的话，在还剩最后一卷的情况下被砍掉似乎也会很有意思，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能将最后一章也以书籍的形式完美地展现出来。

这一卷没有什么特别惊心动魄的故事，也就是所谓的过渡回，向大家介绍一下那些已经非常熟悉的角色们，看他们是如何度过各自日常或者非日常的生活。至于这些是否有趣，作者也说不太好，不过总之还是尽量将登场人物们所见的风景和所感受到的事物详细描写出来。如果能让诸位读者有身处托内拉或者奥尔芬的感觉，那就再好不过了。

因为种种原因，这个世界如今让人感觉很是拘束。但心灵应当一直都是自由的。如果这个故事能刺激大家的感官，协助大家拓宽思考和想象的话，作者将会感到非常光荣。

接下来的第十一卷就是最终卷了。真心希望各位能够一直陪伴到最后。

二〇二一年三月吉日 门司柿家

插画师的后记：2021.吉日　toi8

八云小姐的这个设计，个人非常喜欢！

第十卷 开心的女儿 插图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三七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inarytree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将被夜露打湿的小草照得闪闪发亮。白天的暑气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夏日的夜间很是凉爽。六岁的安洁琳牵着贝尔格里夫的手向前走，她的裤脚已经被露水打湿了。

在这个晴朗的夏日夜晚，他们俩在晚饭后出门稍微散个步。风儿轻轻掠过肌肤，有一种只有在这个季节才能体会到的莫名舒适感。

明亮的月光引得安洁琳一直抬头向上看，结果反倒是被脚下高低不平的地方给绊到了。她差点失去平衡，慌乱间紧紧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贝尔格里夫稳稳地牵住了她，只靠一只手就能支持住她小小的身体不至于摔倒。

这样的发现让安洁琳很高兴，她时不时会故意去拽他的手。一晚上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怎么啦，安洁，今晚老是摔倒啊」

「哎嘿嘿……」

安洁琳非常喜欢父亲的大手。很温暖，有些粗糙不平，被他抚摸或是和他牵手都会让她感觉非常安心。大大的手掌无论是自己的手还是头都可以完全包裹住。

「月亮婆婆好漂亮呢」

「嗯，是啊。夜露也闪闪发光呢」

看着像是撒了一地的银珠。贝尔格里夫笑了笑，说了声「来吧」，蹲下身子朝着安洁琳伸出胳膊。安洁琳两眼放光，抓住他的胳膊，随后被他唰一下举了起来。幼小的安洁琳脚够不到地面，不过这样也很有趣，她一边兴奋地呀呀喊叫着一边双脚乱扑腾。

贝尔格里夫顺势抱住安洁琳。她搂住贝尔格里夫的脖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好啦，我们回家吧」

「嗯……」

突然就感觉非常困了。身上感觉暖洋洋的，安洁琳合上逐渐变重的眼皮。

贝尔格里夫调整一下姿势将安洁琳重新抱好，顺着小路朝家里走去。风儿追在他们身后，月光继续灿烂地倾泻而下。

○　　○　　○　　○　　○

这一天，云层堆积在天空当中，让空气显得有些潮湿且沉重。春天逐渐被暑气所驱逐，身子稍微活动一下就会感觉很热，让人不由得想脱掉外套。

奥尔芬郊外的平原上，春季的盛花期临近结束，取而代之的新叶将各处都染成一片绿色，在风儿的吹动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已经不用再担心会有晚霜，夜里只有露水将地面打湿。需要穿外套外出的机会越来越少，夏天近了。

安洁琳将剑收入剑鞘，抓住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扇动一下。

「好热……感觉都粘在身上了」

「今天的风好像是从南边来的呢。这边都这样了，埃斯特加和帝都肯定更热吧」

现在只有几个队友在场，因此平时都非常稳重的安奈莎也在扇动胸前的衣服，试图让自己凉快一些。玛格丽特早就脱掉了她的毛皮斗篷，只穿着裹胸布和短裤所以还相对轻松，但米丽娅姆早已倚着杖化成一团了。

「热史人啦～……」

「谁叫你穿那么厚的长袍……」

当然米丽娅姆的罩衫也早就脱掉了，但她本来头发和尾巴上的毛就很多，还穿着一件看不出身体曲线的厚袍子，所以自然会非常热。

但米丽娅姆非常抗拒让人看到身体线条，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脱掉长袍的。

玛格丽特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这儿又不是城里，你脱了又能咋样？」

「底下就是内衣了！再怎么说在外面穿成那样也太丢人了吧！」

米丽娅姆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安洁琳咯咯笑了。

「米莉原来也有这种羞耻心啊……」

「什么意思嘛。啊～啊，早知道这么热的话就穿夏季长袍过来了」

米丽娅姆似乎很是不满。其实她是有同样款式但用了透气性更好的布料做成的袍子。看起来不能太过低估天气的变化呢。

今天她们接到的是调查委托。奥尔芬近郊出现了奇怪的魔兽，因此公会拜托安洁琳她们前去查看。

到了现场一看，发现是变异种的魔兽。虽说不算太强，但对于一般人和低阶冒险者来说还是有些威胁的。

安洁琳看向脚边的魔兽尸体。这是一种有小狗大小的老鼠，其尾巴特别长，末端还带有像蝎尾一样的尖刺，里面应该是积蓄了毒液吧。

这些老鼠每群大概二十来只，在草原上打洞穴居。她们将烟吹进洞里，随后分头解决被熏出来的老鼠们。

安奈莎小心留意着毒针，将鼠尾巴割下来。

「盔甲鼠的变种啊……带一只回去就够了吧？」

「嗯，作为报告和调查的材料……」

「这委托没啥大不了的嘛。赶紧回去喝酒吧」

玛格丽特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赞成～。越凉快的地方越好～」

米丽娅姆也举手表示赞同。

于是四人一起回到城里。太阳还很高，但或许是因为云层密布的关系，街道上莫名地覆盖着一种忧郁的氛围。

来到公会后门，将变异种的尸体交给职员，职员很快给她们写了一张收据。接下来只要拿着这个去前台办理相应手续，这份工作就算是正式完成了。

走进公会，这里的人也稀稀拉拉的。上午那副喧嚣的场景已然消失不见。可能是预想之外的热度让呆在这里的人也都没什么干劲，空气中缺乏紧张感。

让队友们留在大厅，安洁琳一个人走向柜台，尤莉笑着站起来接待她。

「回来啦，安洁妹妹。还真是快呢」

「我们回来了，尤莉小姐……」

安洁琳将文件放到柜台上，尤莉迅速浏览一遍。

「……嗯，没问题。那就在这里签个字」

在最下方的署名栏写上名字，这样就完成了。安洁琳「嗯」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好热啊……」

「就是说啊。要是能干燥一点还好说，像这样子湿乎乎的真的受不了啊」

「好啦，比起帝都来说要好得多了吧」

尤莉的身后传来声音。只见埃德加正在里面的桌旁写些什么。

「埃德先生，今天是文书工作……？」

「算是吧。业务拓展了不少，相应的事务性工作也增加了啊」

埃德加说着，将已经凉了的花茶端到嘴边。

奥尔芬公会通过与大型商会的合作，如今变得相当活跃。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获得相应的收入，这足以激发众人的干劲，年轻的新人冒险者数量也有所增加。虽说不像当年的安洁琳那么突出，但似乎也是有几个希望之星的。

尤莉叹了一口气。

「但是因为太过莽撞而死掉或者受重伤的孩子也会增加啊……欲望可以成为努力的动机，但如果不能适当控制的话会很惨的」

「是那样的吗……？」

安洁琳吃了一惊。她跟低阶冒险者交流不多，所以对于这些不太了解。尤莉点点头。

「当人们知道能赚钱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啊。那些有才华的孩子们习惯了之后就容易发生那样的事故。每次都让人很郁闷呢。很有前途的好苗子消失了是很大的损失，让人很伤心啊」

「让年轻人别乱来可不容易啊。我们当年也是那样吧」

埃德加的话让尤莉下意识地挠了挠脸颊。

「但到了这个岁数，就不由得想去关心他们啊。而且正因为当年自己也是如此，所以才更……至少能多教给他们一些东西也好啊。但根本就忙不过来，真愁人」

「倒也不是不理解你，但由我们来说也……要是由贝尔先生那样的人来说的话，年轻人们应该也愿意听他的吧。毕竟安洁做得这么好」

两人一起看向安洁琳，她不由得脸颊泛红。

自从安洁琳表明自己要做冒险者开始，贝尔格里夫就不厌其烦地反复向她强调，一定不能莽撞行事。从来不敢轻视父亲教诲的安洁琳一直将其谨记于心。

安洁琳原本就是直觉方面的天才，可以敏锐地觉察到危险和不祥的预感，再加上父亲的提醒，让她多次在她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躲过重重危机。

尤莉有些苦恼地以手托腮。

「是啊……要是能有个贝尔先生那样的教导者的话，或许也就不用这么烦恼了呢。凭人品就让大家都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能有一个这样的人真的好棒。而且这个人还是会长就更好了」

「贝尔先生当会长啊……说实话我还真挺羡慕的。比里奥要强一百倍不止吧」

听到两人的对话，安洁琳不禁露出微笑。

「托内拉的公会可是来者不拒哦，两位要不要……」

「可别搞这种恶魔的诱惑啊。里奥那家伙本来就动不动喊着要引退、要去托内拉生活，我这边已经够头疼的了……真是」

埃德加说着靠在椅背上。尤莉咯咯笑了。

「他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啦。那么说也就是为了排解一下而已」

「倒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啦……」

埃德加再次将杯子端到嘴边，却发现杯里已经空了，不由得皱起眉头。

总之该办的手续办完了，安洁琳回到了大厅，和等在那里的三人会合，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她们打算先找个地方去吃顿有些迟了的午饭，顺便去喝点酒。因为天气太热，所以众人很快就决定了要去个有冷气魔法的地方。

「但是在那之前想先洗个澡啊……」

「啊～，不错呢，我也要～」

米丽娅姆也表示赞同。汗水和湿气交织在一起让衣服贴在身上，感觉实在难受。去泡个澡应该能舒服不少。

于是众人决定先暂时分开，各自做好洗澡的准备再碰头会合。玛格丽特来奥尔芬后就一直住在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家里，如今她也加入了队伍，因此也没打算再去另找住处了。

独自一人踏上回家之路的安洁琳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突然又涌起一股乡愁。或许是因为刚才聊到了贝尔格里夫的缘故吧。

「爸爸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托内拉也是初夏。麦子差不多该割完了。剪羊毛也该开始了吧。性急的年轻人说不定已经跳进河里游泳，哪怕会让嘴唇冻得发青。环绕托内拉的群山在夏天里会被绿色覆盖，看起来非常漂亮。但夏天要做的事情也很多所以会很忙。贝尔格里夫和萨蒂这对已不再青涩的新婚夫妇会不会也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呢？想到这些事情，她就越发想要回家了。

如今她正以秋天回乡为目标继续努力工作，同时在心中默默酝酿着那份思绪。因无法见面而积累的不满越多，见到时的欣喜也会更为强烈。

「……爸爸成分有些不足了呢」

像这样喃喃自语着，安洁琳突然扑哧一笑。

以前思乡时只会觉得坐立不安，如今却有着莫名的欣喜感。可能是因为变得更从容了吧。故乡的乐趣相比之前逐渐增加，对于回乡的期待也越发高涨。

不只是贝尔格里夫，还可以见到萨蒂和格雷厄姆，也想见见可爱的弟弟妹妹们。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应该也还在托内拉。众人一起坐在壁炉前谈笑，肯定会非常开心吧。

所以现在才更要加油，安洁琳这样想着，自顾自地点点头。现在越是努力，回去时也就会越发开心，想到这些她暗自窃喜，结果突然发现自己走过头了，赶紧转身向回走。

○　　○　　○　　○　　○

微风轻轻拂过草地，剪过毛的羊儿们正在大快朵颐。

村里的羊在需要剪毛时会被临时赶回村里，随后以一身清爽的姿态回到原野上。夏天的草似乎不管羊儿怎么吃都吃不完，农夫们都开玩笑说这是越吃越长。

凯利家养了很多的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许多人聚集到他家来进行剪羊毛的工作。羊毛是村子与外面交易时的重要货物。在托内拉充分享受天然牧草的羊儿身上产出的毛质量非常好，旅行商人们也都非常乐意收购。

仍不熟练的年轻人在剪毛过程中时不时会让羊受惊乱窜，引得在一旁负责教导的中年人们哈哈大笑。妇女们聚在家里负责做饭，而老人们则是在照顾孩子们。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节日。

珀西瓦尔一脸不高兴地环抱双臂，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卡西姆饶有兴趣地走了过来。

「你搁这儿干啥呢？」

「没办法，说是有俺在羊会害怕。夏儿她非常严格的」

珀西瓦尔气呼呼地说道。夏洛特如今非常热衷于照顾小羊，因此她对于曾对羊群使用过威压的珀西瓦尔提出了诸多限制。卡西姆呵呵笑了。

「因为你太可怕了呗。羊可是遵循本能的家伙」

「你闭嘴。算了，反正这种事情也不合俺的性子……好闲啊」

珀西瓦尔打了个哈欠，看向天空。

「这周围这么和平还真不错。用不着俺们出场也是好事」

「但是这样下去你这就成了好吃懒做的饭桶啦」

「你这家伙也一样吧，甭得意忘形。没事，反正接下来还有俺们忙的」

地城相关的事情也在逐步推进。赛仑来了好几次，为移居这里做着准备，专供她使用的房子正在建造中。预定建设公会的地点也定了下来，如今正在打地基。波尔多公会的会长埃尔莫尔也陪着赛仑来过一趟，与贝尔格里夫等人就公会的实际运营、与波尔多公会的协作等诸多问题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道路的整修工作也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中。从村口望出去，可见范围内的坑洼道路已经被完全填平夯实，看起来平整干净。村里有些年轻人也作为帮工参与到工事当中，托内拉的喧嚣似乎正变得与以往有所不同。

卡西姆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感觉大家都干劲十足啊。哈啊，咱几个居然是要负责压阵啊」

「没啥，也就一开始而已。这个村里的年轻人从小都跟贝尔学了基础。很快就会习惯的」

「那咱几个到时候不就没事干了？」

「不是正好么，出去旅行也不用担心啥了」

卡西姆将帽子重新戴好。

「……你还打算去找那只魔兽？」

「是啊」

「……说真的，咱觉得你没必要那么纠结了啊？」

「俺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啊，俺还没有真正地跟过去做个了断啊」

珀西瓦尔说着，望向吵嚷声此起彼伏的剪毛现场。

「……还真是不错的风景。俺也觉得要是能一直呆在这样的地方就好了。但总是会时不时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就算想忘记但咋都忘不掉啊」

「你啊……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到处战斗的吧」

卡西姆叹了一口气，以手扶额。

「虽说咱也没资格说别人……话说你老那样板着个臭脸，小孩子都要被吓跑了啊？」

「哈哈，也是呢。这个褶子怕是去不掉了吧」

珀西瓦尔说着，用指尖揉了揉眉间的皱纹。

此时哈鲁和玛鲁这对双胞胎跑了过来。

「是珀西。在做什么呢？」

「卡西姆也在。来玩吧～」

「呜哇，别直接跳咱身上啊！咱和珀西贝尔他们可不一样哎！」

卡西姆接住玛鲁，勉强踏稳脚步。珀西瓦尔大笑起来。

「大魔导居然输给小孩子算怎么回事！喂，小鬼们，来这边。那种瘦麻杆你们挂上去也没啥好玩的」

「哇～咿」

双胞胎分别抓住珀西瓦尔的两条胳膊，悬吊在空中。珀西瓦尔带着她们俩还跟没事人似的，时而转圈时而蹦跳，逗得双胞胎非常开心。

卡西姆有些无奈地活动一下肩膀，这时贝尔格里夫走了过来，他的工作似乎也告一段落了。

「哎呀，还真热闹啊」

「噢，贝尔。剪毛都弄完啦？」

「我也不太好插手啊。不然又要被凯利他们教训说不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

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

中年人们对于各项工作都已经非常熟练，由他们来做的话肯定能完成得更快更好，但考虑到年轻人也要继承这些工作，不然将来村里的各项事业就会无法开展。到了贝尔格里夫这个年纪，选择正确抽身的时机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卡西姆呵呵笑着坐到地上。

「是说工作要传承下去是吧。还真不容易啊」

「算是吧。但不这样的话托内拉就没法继续运转啊」

村里的工作每年都是一样的。春天要耕田，晚春挖土豆，初夏割麦子剪羊毛，秋天收获春小麦并播种冬小麦，在这些事情的间隙还要抽空培育并收获其它蔬菜。酿苹果酒和纺线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小小一粒麦子，从播种到收割，到脱壳时候的发力方式，里面学问多着呢」

「嘿，没想到还挺深奥啊」

「工作都是这样啦。看着简单，实际上里面可是有很多门道的」

「嗯，倒也是」

卡西姆点点头，再次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有好多事情要做啊。接下来还得考虑公会的事情吧？」

「是啊……实在是有种想逃跑的感觉了。毕竟完全没有经验」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说道。当年他还是Ｅ级时就早早引退，之后一直窝在乡下耕田，如今却突然要当什么公会会长，会不知所措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卡西姆呵呵笑了。

「没事，贝尔你肯定没问题的」

「……你们都说我没问题，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不知道也没事吧。反正你总是能做好的」

挂着双胞胎的珀西瓦尔走过来插嘴道。贝尔格里夫挠挠头。

「只有我一个人实在有点不放心啊。之前是因为有大家在才……」

「但是咱几个也没法帮你搞运营啊，嘿、嘿、嘿」

「别慌，领主她妹不是也要过来么，放心吧。那姐妹仨看着年轻但还真了不得啊」

珀西瓦尔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晃动手臂。悬在空中的双胞胎发出兴奋的喊叫声。

「爸拔，珀西好厉害」

「好有力气——」

「哈哈，是啊。太好了呢」

贝尔格里夫笑着看看双胞胎，然后又看向剪羊毛的现场。夏洛特和米托也一起参与进去，尝试用剪刀为羊剪毛。巴恩斯则是负责在一旁将羊按住，这让贝尔格里夫突然有种工作逐渐传承的感觉，不禁露出微笑。他想起安洁琳小的时候也是像那个样子学习剪羊毛的。

双胞胎顺着珀西瓦尔的胳膊爬到他的肩头，随后坐在那里。珀西瓦尔就那样在周围走来走去。卡西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哈～啊……珀西也变得随和多了。其实他就这样一直在这儿呆着就好了啊」

「他果然还是说要出去旅行吗？」

「嗯。说是要去找那只黑色魔兽。其实咱是觉得没有必要那么纠结了……但是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呐」

「……好难啊。明明我自己都早就不在意了」

「是啊。珀西他其实也明白。但大概这已经不是贝尔你一个人的事情了。虽然咱几个现在能这样再会，但在此之前也的确是在一直受苦啊」

或许是这样。即使有着光明的未来，过去的事情也无法抹消。但如果一直被过去所束缚，不就意味着未来的萌芽也会被扼杀吗？贝尔格里夫对此感到有些不安。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嗯？」

「珀西啊。我觉得他现在已经不至于只顾着复仇而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哦，咱也想这么想啊。珀西他是想做个了结啊。与其说是跟别人的了断，倒不如说是他跟他自己的」

「是啊……我们的队长可不是那么软弱的男人」

「嘿嘿嘿，没错」

卡西姆双手抱膝前后晃悠。

风还很凉爽，但伴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暑气渐渐地开始让人汗流浃背。夏天已近在眼前。

托内拉的夏天虽然不长，但村民们都会充分享受短暂的夏日时光。要做的事情很多，但在闲暇时间也要好好享受。可以在河里洗澡也是这个季节特有的乐趣。比起用湿毛巾擦身来说当然是要清爽许多。

远处传来大锤敲打木头的声音。山羊和绵羊的咩咩声也连绵不断。

贝尔格里夫回到剪毛现场看着年轻人干活，此时穿着围裙的萨蒂从凯利家里走了出来。看到剪毛工作仍在进行，她有些傻眼地自言自语。

「哈～，这工作就没个完啊。从昨天就开始做了，到现在还没结束」

「因为有很多羊啊。但是大家像这样聚到一起，感觉就像是过节吧？」

「嘻嘻，倒是呢。格雷厄姆先生居然是那副模样」

萨蒂笑着说道。负责照顾小孩子们的格雷厄姆将头发卷到一起，上面再包一块毛巾，看着完全就是一副老大妈的样子。这个在人族和精灵族中都被视作英雄的男人如今却以这幅模样被孩子们缠住，也难怪萨蒂会觉得好笑了。

「对了，马上就要吃午饭了哦。能帮我通知一下大家吗？」

「嗯，知道了……话说你已经完全适应这种状态了啊」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萨蒂咯咯笑着捏起围裙。

「我是当妈妈的嘛。但大家果然都很熟练啊。我觉得我经验还是太少了呢」

萨蒂看起来也跟村里的妇女们打成了一片，帮忙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各种家务活了，但村里的大妈们却比她更熟练，她们一边嘴上聊天一边手上干活，两边都不耽误，萨蒂似乎要很努力才能跟上她们的节奏。

「话说哈鲁和玛鲁呢？格雷厄姆先生在照看她们吗？」

「不，在跟珀西玩呢」

听到这个回答，萨蒂不禁笑出声来。

「那俩人还真是喜欢珀西君啊。因为他们都是淘气鬼所以正好合得来？」

「大概是吧。那家伙很有力气，刚才还让她们俩坐在肩膀上呢」

「嘻嘻，你这个当爸爸的不会嫉妒吗？」

「怎么会。而且我也有陪她们玩啊。只不过不能像珀西那样甩来甩去而已」

「因为贝尔君很温柔呢」

「……和这有关系吗？」

贝尔格里夫苦笑一下。萨蒂淘气地笑了笑，随后戳了一下贝尔格里夫的脸，转身回厨房去了。

餐具相互碰撞的声音传来。差不多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三八话

无尽的饥渴一直在持续。无论杀掉多少都无法获得满足。尽管如此，本能仿佛还一直在不停地低声耳语，说着「杀戮吧，吃掉吧」。

不知道在这黑暗中躲藏了已有多久。就连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要在这里都已经忘了。

身体动都懒得动，整天趴在那里。不过一旦发现有猎物的气息接近，就会抬起鼻子静待时机，当愚蠢的猎物来到近前时突然发起攻击。随后将其彻底吃掉，一片肉一滴血都不剩地吞进肚子里。

但其实Ta对于狩猎并不擅长。并不具备一击命中要害干掉对方的技能。即使如此，强韧的身体可以让对手的攻击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即使对手再怎么努力攻击也能将其吃干抹净。没能一击毙命的时候，对方即使因痛苦而嚎叫哭泣，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其吃掉。但心中却不会有任何感慨。

这种事情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回。可肚子和喉咙中的饥渴却始终无法得到满足。唯有心中充满了寂寞。

这里很暗。没有风，只有冰冷的黑暗沉闷地堆积着。

从上次杀戮之后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又有某种气息传来。那是厚底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还能听到充满活力的谈话声。

轻轻缩起身子，前腿弯曲，后腿用力踏稳。只要猛地一蹬地，就能像利箭一般冲向猎物。

能看到了。是很年轻的猎物。好像是四个人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一个劲地说着什么，看起来没有注意到这边。来到这里的两条腿生物一个个都是那么弱。

后腿使劲，像往常一样扑了过去。想着先拿下一只。然而走在后面的另外一个少年冲了过来，似乎是要将领头的少年推开。

嘴里充满了鲜血的味道。

○　　○　　○　　○　　○

【插图 安洁琳和玛格丽特打哈欠，安奈莎旁观】

安洁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玛格丽特也像是被她传染了似的张大了嘴。安奈莎不禁笑了出来。

「你们这是在比谁的嘴张得更大是吗」

「唔……」

安洁琳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随后喝了一口薄荷水。

「看你好像很困啊。晚上熬夜了吗～？」

米丽娅姆问道。安洁琳点点头。

「给爸爸写信来着……但我不太会写东西，所以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思考……」

「到底写出来没？」玛格丽特说道。

「还没写完……」

「搞啥啊」

「还真是纠结呢」

伙伴们傻眼地靠在马车边缘。安洁琳虽然经常想要写信，但每次真到动笔的时候，总是会烦恼到底要怎么写才好，结果一直都写不完。所以每次寄给贝尔格里夫的信到最后都是非常简单的，而且就连这样简单的信也是经历了多次重写才完成。

公共马车咔嗒咔嗒地不停地摇晃，头顶上的顶篷也跟着晃动，略微松动的帷幕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在简单修葺过的道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留下了数道车辙，到处都坑坑洼洼的。马车的轮子每次碾到这些凹凸不平的地方时都有一股震动传来，让人始终无法安心坐着休息。

安洁琳从马车上探出身子看向地面。

「这里就不能修整一下吗……」

「谁知道呢。除了有玛丽亚婆婆住着以外就是很普通的农村吧」

「但是魔法师们也经常过来啊～。也不知道他们找那种老太婆要干什么」

米丽娅姆此言一出，公共马车里的其他乘客都瞪向她。看起来这里也有不少魔法师。

终于可以看到村子了。这里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很土气的小村子，绝大部分的小房子都是用麦秆和树皮铺设房顶，唯有一栋白色的建筑显得很不协调。在那栋建筑后面还有一栋小木屋，那里就是玛丽亚的家。

安洁琳等人从公共马车上下来。

她随便环视一下周围。这里大多是石木结构的农家小屋，但车站附近新开了商店。这个村子原本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将生产出的农产品拉到奥尔芬去售卖，但现在外来的人员好像已经多到能支持起商店营运的地步了。

四人一起朝玛丽亚的小屋走去。屋子周围也有人在徘徊。有些人看着像是魔法师，也有像是冒险者的人。从其表情来看似乎是想从久负盛名的大魔导『灰色』那里得到些什么，不过看样子他们是被赶出来了。

安洁琳一行人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到小屋门口。

「婆婆」

隔着门呼唤一声，里面传来「啊？」的不耐烦的应答。

「我是安洁琳……可以进去吗？」

没有回答。安洁琳就当是她同意了，伸手将门打开。夹杂着尘土的空气立刻外溢出来。玛格丽特吓了一跳。

「哇，好夸张」

「真是的！喂！都说了让你常打扫了，这个老太婆！」

米丽娅姆说着冲进屋里，将如往常一样穿得非常臃肿的玛丽亚拉了出来。玛丽亚一边咳嗽着一边被丢到屋外。

「（咳、咳）！你干什么！别瞎折腾，蠢猫！看你搞得到处都是灰尘！」

「就算不折腾也到处都是土啊」

玛格丽特嘟囔着「咋才能攒这么多的」，带着反倒是有点佩服的表情看向屋里。屋内尘土飞扬，弥漫着一股草药和香油的味道。

实验器具和厚厚的书本上满是灰尘，窗帘拉着所以屋里很暗。壁炉里的火正在熊熊燃烧。仅有的一些没什么灰尘的书应该是最近刚看过的。

米丽娅姆拉开窗帘，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外面的光线一下子照了进来。

穿堂风吹过，卷起屋内的尘土带向外面。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粒粒的尘埃都能看得非常清楚。周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米丽娅姆拿着扫帚在屋里打扫，另外三人陪着玛丽亚在屋外的树荫底下安顿下来。阳光虽然很强，但透过叶片间隙的光线却很柔和，有风吹过时，斑驳的光影在众人的脸上随风摇晃。已经完全是一副夏日的景象了。

安洁琳突然想起，当初正是在这样的季节里，贝尔格里夫教会了她如何编制草帽。

玛丽亚弓着背咳嗽了一阵，随后愤愤地咂了一下舌。

「该死，人家好不容易冥想一阵，一个个的都……」

「抱歉，婆婆……但是感觉好热闹啊」

安洁琳说着环视周围。之前一直在附近转悠的家伙们现在都在远远地窥视这边。玛丽亚以锐利的视线瞪了他们一眼后，众人就匆忙散去了。

「奥尔芬的经济变好了，所以就有一帮蠢货聚集过来了啊。该死，自从旁边建了这么个玩意儿就一直让人不爽……」

玛丽亚说着，狠狠瞪着眼前的白色大建筑物。

这是仰慕玛丽亚的魔法师学徒们自作主张建起来的，如今已经俨然是一个小型学府的样子，从各处而来的魔法师们都聚集到了这里。大概是因为奥尔芬的经济变好了，所以他们的往来也越来越频繁。

要不索性换个住处吧，玛丽亚自言自语道。安奈莎一边摩挲她的后背，一边苦笑着说道。

「明明是想要过平静生活才来这里的，还真是讽刺呢」

「就是说啊……（咳）」

玛丽亚捂住嘴咳了几声，然后转头看向安洁琳。

「那，你们有什么事？来玩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顺便也想问问魔王的研究进展的怎么样了」

「之前不就说了么，研究材料不够。还在继续分析那个融化的魔王……」

「我也是魔王哦」

「又扯这些没谱的事情」

「不是啊，搞不好还真有谱呢？」

玛格丽特插了一嘴。玛丽亚皱起眉头。

「你们这是合起伙来逗我玩是吧？」

「不，这事跟施魏茨有关」

安奈莎此言一出，玛丽亚的眼神立刻变了。

「真的吗？」

「是的。我们在帝都和他们一伙人打了一场」

「……喂，安洁。你这家伙，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忘记了……」

安洁琳满不在乎地说道。玛丽亚傻眼地以手扶额。玛格丽特在一旁呵呵笑了。

「总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跟我说说详细情况——不，还是先等屋子收拾好了再说吧」

家里面米丽娅姆还在不停打扫。她似乎是使用了风魔法，不停地有风从屋里吹出。从窗口和门口飞出的灰尘在阳光照射下显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肌肉将军他恢复精神了……」

「呿，治好了啊……（咳）早知道就不给他药，给他涂点毒就对了」

「用毒能毒死将军吗？」玛格丽特问道。

「……大概死不了吧」

众人一边闲聊一边等待，不久米丽娅姆从门口探出头来。

「弄完了！真是的，脏死了！怎么能搞得脏成这样的！」

玛丽亚掸了掸衣服下摆，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闭嘴，蠢徒弟。顺便给我泡个茶」

「哼！」

米丽娅姆缩回屋内。安奈莎咯咯笑了。

「那家伙不管怎么说还是很听您的话呢」

「哼，小时候明明还挺可爱的……（咳咳，咳！）」

「婆婆，你不再收新的弟子了吗……？」

「事到如今太麻烦了。就算不收也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呢」

玛丽亚说着瞪了一眼白色建筑，大步走进家中。

屋子里仍是一如既往的乱糟糟，不过到处乱放的书籍都已经收到了书架上，实验器材也归整到了一起，灰尘被清理掉，多少让人觉得亮堂了一些。米丽娅姆正在壁炉前摆弄着些什么，应该是在泡茶吧。

玛丽亚坐到摇椅上，长出一口气。

「……那，你们干掉施魏茨那混蛋了吗？」

「不知道呢……当时是卡西姆叔叔做他的对手，我们也搞不清楚，也没有确认到尸体之类的」

听安洁琳这么说，玛丽亚叹了一口气。

「那就不能说是干掉他了啊。我以前也曾经加入过讨伐他的队伍……（咳）当时还以为肯定是把他杀掉了呢」

「没成吗？那家伙咋回事，不死身？」

玛格丽特的问题让玛丽亚眯起眼睛。

「这个嘛，怎么说呢。那家伙的话倒还真有可能做到……按顺序开始从头说吧，话头都跑偏了」

于是接下来以安奈莎为主负责讲述，其他人在旁边适当补充，几个人为玛丽亚介绍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包括贝尔格里夫为了寻找老朋友而前往帝都旅行的事情；皇太子是假冒的且与施魏茨联手的事情；萨蒂一直在和他们战斗的事情；萨蒂当年也曾参与实验，生下了安洁琳的事情等等。

待到话题告一段落，玛丽亚陷入沉思，环抱双臂深深地坐进椅子里。

「……所谓的藏木于林吗。没想到他居然一直在帝都」

玛丽亚自言自语，随后看向安洁琳。

「安洁，你从你母亲那里没听说什么吗？到底是怎样的实验，为什么要生下你？」

「没有。我对这些也没兴趣……」

玛丽亚无可奈何地垂下头。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你啊……我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而且……这些事情对于妈妈来说好像有些痛苦」

「……这样啊」

「那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征服世界吗？」

「他才不会想那些无聊的事情。那家伙的欲望只有求知欲」

玛丽亚说着，很不高兴地轻轻咳嗽了几声。

「（咳）……到头来，无论是假皇太子还是帝都的那些东西，都只是为了那家伙的实验而已。从以前开始就从没变过，真让人恶心……（咳，咳咳！）」

安奈莎一边帮她摩挲后背，一边开口问道。

「施魏茨他原本是在做些什么实验呢？」

「……记得最开始是死灵术。在帝都的研究机构就职的时候，他就经常利用强盗的尸体之类来进行各种术式的实验。最终大家决定要讨伐那家伙的契机也是因为他用死灵术把一个城镇整个变成了死灵之城。而且当时他在帝都也正在设置同样的术式」

「死灵术……」

安洁琳环抱双臂。假皇太子所擅长的也是死灵术，当初他们给予夏洛特的也是操纵死灵的力量。坏人们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东西呢。

米丽娅姆给茶杯里倒上茶。

「但是老太婆，施魏茨并不是想把死灵术做到极致吧～？」

「应该不是，那也只是那家伙为了达成目的而使用的道具而已」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啥啊？」

「（咳、咳！）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我觉得大概跟所罗门脱不了关系吧」

「所罗门啊……」

对于这个屡次出现的名字，安洁琳有着非常复杂的感受。

据说魔王就是所罗门所创造出来的人造人。从萨蒂和白所说的内容来看，安洁琳也是魔王。也就是说，其最终的根源是所罗门。而所罗门似乎是个男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以算是安洁琳的父亲了。

但安洁琳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说到父亲她只能想到贝尔格里夫。曾经让她心烦意乱的关于亲生父母的那些烦恼，事到如今已经完全不会对她造成困扰了。

「所罗门啊……说起来我有听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怪事？」

「嗯，是听假皇太子说的……」

安洁琳转述了之前在和假本杰明对话时对方所讲述的那些事情。据说所罗门曾为了人类而与维也纳合作，与旧神们战斗。之后因为对人类绝望而征服了大陆。

「咋的，这意思所罗门还是个好人呗？」

玛格丽特问道。安奈莎摇摇头。

「不，最终他还是用力量征服了大陆，所以说不上是好人吧」

「真的假的喵～。之前倒是听萨蒂婶说过一些，知道还有旧神这种东西，但……」

「……事情变得越发麻烦了啊。施魏茨肯定是在做某些关于所罗门的事情。但这和他所做的实验完全联系不到一起。事到如今那家伙也不太可能想去获得力量。而且这做法也太绕弯子了」

玛丽亚喝了一口茶。

「但这也很奇怪。让女性把魔王生下来的实验我倒是听说过，但……安洁，你为什么是人族？你母亲不是精灵族吗？」

「嗯……但是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呿，这下子还非得去一趟托内拉了吗……」

听到玛丽亚这样嘟囔了一句，安洁琳立刻两眼放光，向前探出身子。

「要来吗？好啊，去吧，婆婆……！我秋天时候准备回去，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开什么玩笑蠢货！我都这年纪了还长途旅行，麻烦死了！」

「没事，我来负责照顾……」

「吵死了！该死，不小心说了些糊涂话……」

玛丽亚一脸厌烦地将抓住她肩膀的安洁琳推开。另外三人在一旁咯咯窃笑。

○　　○　　○　　○　　○

为赛仑准备的屋子将会建在面向广场的一块空地上。作为地基的石头已经垒好，木头骨架正在一天天架设起来。木材加工厂里斧头和锯子的声音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托内拉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冒险者公会的预定建设地是在村子入口附近。

有一部分人认为让那些行事鲁莽的冒险者全都聚集到村子中心不太好，因此在选址时也考虑了他们的意见。而且实际上从兼顾地城的角度来考虑，村子入口附近也是个不错的位置。

这里也已垒好了地基，木材堆积在地上。空气中有一股刚加工好的木材的清爽味道。

不管怎么说，新事物的开始总是会让人兴奋。年轻人们自不必说，就连年长的人们也似乎有种兴高采烈的感觉。大家在聊天时总会提到地城和公会的事情，以及为此要附带建设的旅馆和酒吧等话题。每个人心中都有着或大或小的期待与不安。

但每天要做的工作还是要继续的。

剪羊毛告一段落，割下的麦子也基本处理完成。在众人忙着处理村里公共工作的时候，田里的杂草也在不断长高，因此每天都需要除草。各种夏日蔬菜为餐桌增色不少，但为了获得这些色彩，就必须经常精心打理田地。

在大家都在外面努力工作的时候，贝尔格里夫从一大早开始就坐在新家的桌子前审阅文件。

这些都是之前波尔多的埃尔莫尔会长过来时给他带来的参考资料。有提出及受理委托的表格，有过去的冒险者名册，还有些很久以前的旧帐本。

总觉得有很多人来关心自己，这让贝尔格里夫非常感激，但同时感觉到肩上的担子仿佛也越来越重，这让他多少有些难以平静。

看了一会儿资料，思考着实际运营中的问题，他想要去外面稍微活动一下身体。在做了不习惯的事情后，最好是做习惯的事情来调剂一下。

天气很不错，初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注到地面，让树木和青草的绿色都更浓了几分。挂在绳子上晾晒的衣物随风摇晃。风里还带着小草的清香。

贝尔格里夫踢了踢地面确认一下假腿的状况，然后绕到屋后的田地里。

早春时新修的栅栏上已经缠上了藤蔓。柔软的藤蔓上还长出了花蕾。记得夏洛特春天时从旅行商人那里买了种子，说是撒在栅栏下面了，现在看来应该是顺利成长了吧。

正在给菜苗根部铺麦秆的夏洛特和米托抬起头来朝他挥手。

「父亲～」

「工作完成了吗？」

「哦，想着稍微活动一下身体……不过看你们俩这么努力，好像没有爸爸出场的机会了呢」

贝尔格里夫开玩笑地说道，两人对视一下，也咯咯笑了。

「萨蒂——你妈妈她们呢？」

「她和白还有哈鲁和玛鲁一起去摘山桑子了，说是下午要做果酱！」

山桑子是一种生长在灌木中的水果。小小的果实酸酸甜甜很好吃。虽然没有去刻意栽培，但其实到处都有生长。与野越橘不同，山桑子在村子周边就能采到，因此也是村民常见的一种甜味来源。

【注：山桑子(Bilberry) ，又名欧洲越橘，与蓝莓是近亲】

贝尔格里夫与夏洛特和米托一起铺设麦秆，将幼苗叶片上的虫子拿下来，拔掉田间的野草。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太阳越爬越高，天气也越来越热了。

他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环视整块田地。

「漂亮了不少呢。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

「哈啊，今天也好热呢」

夏洛特调整一下草帽的位置，随后看向贝尔格里夫。

「父亲，您教我怎么编草帽吧」

「好啊。正好这里也有麦秆」

使用麦秆可以做出好些东西。夏天戴的草帽就是其中之一。有些手巧的人会编出形状非常整齐的帽子，再用野草之类的东西做成花环加以装饰。这样的东西即使是挑剔的城里人也会认可，因此旅行商人们也会收购。不过大部分人编的都是自用的简易草帽。

贝尔格里夫突然想起，安洁琳小的时候自己也曾教过她编制草帽的方法，这让他感觉非常怀念。最开始她做出来的成品虽然歪七扭八，但她仍自豪地将其戴在头上。那副光景他至今依然记得非常清晰。

朝院子那边走去，听到有水声传来，原来是萨蒂他们回来了，正在清洗刚摘来的山桑子。夏洛特和米托眼睛放光，跑了过去。

「欢迎回来！」

「哇，好多啊」

萨蒂微笑着抬起头来。

「采得有点太多了呢。来，你们先吃点吧」

筐子里堆满了山桑子。刚洗过的湿漉漉的果实被阳光一照，如同小小的宝石般闪闪发亮。双胞胎的嘴周围已经是一圈紫色了，夏洛特和米托也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开心地笑着说「真好吃」。

「真亏你们能找到这么多呢」

「是白帮忙找到的呢，是吧？」

萨蒂说着将视线投向白，但白却立刻将视线移开。贝尔格里夫有些佩服地捋着胡须。

「厉害啊，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本事了？」

「那种事情鬼才知道……」

白仍然不肯看这边，只是将山桑子放进水盆里清洗搅动。很明显他是因为被表扬而不好意思了，贝尔格里夫不禁笑了出来。

孩子们干劲十足，于是山桑子就交给他们处理，贝尔格里夫和萨蒂先进了家门。

必须要开始做午饭的准备了。

将壁炉的火生旺，在放了油的锅里加入切碎的干肉和麦子炒一下。加入热水，等咕嘟咕嘟煮开时加入切成小块的土豆等蔬菜炖煮，并加入盐和香草调味。

盖上锅盖，将火稍微调小一点，长出一口气。这个季节做饭也会很热。

贝尔格里夫擦擦汗看向萨蒂，她似乎已经揉完了面团，视线在空中呆呆地游移。

「怎么了？累了吗？」

「咦？啊，不是，没事」

萨蒂摇了摇头，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微笑一下。

「……只是觉得很开心呢。我来到这里后一直都非常幸福哦」

「那就好。那样的话我也很高兴」

听贝尔格里夫这么说，萨蒂微笑一下，随后又像是思考什么似的伏下视线。

最近这段时间，萨蒂经常会露出像这样若有所思的表情。就算问她怎么了，也只会被她含糊其辞带过去。虽然相信她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但总归还是会让人有些担心。

「……别全都一个人憋在心里。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那个」

「嘻嘻，也是呢……谢啦」

萨蒂长出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

「好啦，来做煎包吧。贝尔君，帮我拿一下煎锅」

「嗯，这个行吗？」

「唔，那个大的吧」

两人正在忙活的时候，珀西瓦尔也回来了。

「喔，做饭呢。不过贝尔，你稍微来一下。去波尔多那些家伙们回来了。说是要商量一下盖房子的事情」

「哦，这样啊。萨蒂，剩下的交给你可以吧？」

「当然啦。慢走」

上周剪完羊毛之后，凯利、巴恩斯以及托内拉的木匠们结伴去了波尔多。一方面是想考察一下公会的建筑，另外还想学习一下有关做生意的各种事情。他们应该会带回来不少有趣的见闻吧。

在一起前往公会预定地点的路上，贝尔格里夫朝珀西瓦尔说道。

「我说，珀西」

「嗯？」

「如果萨蒂她向你求助……你会帮忙吗？」

珀西瓦尔大笑起来。

「那肯定的啊。干嘛说这么见外的话」

「哈哈，也是呢……只是觉得萨蒂心里恐怕还憋着些什么东西」

「……是说魔王的事情吧」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从双胞胎到白到米托，对于这些体内寄宿了魔王的孩子们来说，想要解决他们的问题，与施魏茨及其组织的关系最为密切的萨蒂的帮助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在帝都与施魏茨等人长年的战斗对萨蒂造成了非常大的心理阴影。即使知道这件事非常重要，贝尔格里夫也没有想过要去主动探问。

珀西瓦尔一边走，一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摸着下巴。

「大概是心情还没有整理好吧。与其俺们去硬挖，还是等那家伙自己说出来更好。卡西姆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这些原本的老队友们都已然隐约察觉到了萨蒂的情况。贝尔格里夫笑着拍了拍珀西瓦尔的后背。

「这才是队长啊」

「说啥呢，你这当老公的可不能先泄气啊」

在预定建造公会的地方聚集了很多人。看到他们走近，凯利挥了挥手。

「来了啊，会长！」

「你这也太性急了……」

「说啥呢！哎呀，波尔多还真是大啊！有好多值得参考的东西哎」

凯利干劲十足。他原本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富农，在托内拉参与了多项事务，而这次的大事业似乎让他兴奋不已。巴恩斯摊开一张纸，看起来像是设计图。

「我们也听取了很多意见，关于建筑的设计……」

正当他要开始介绍的时候，有人插嘴进来。

「话说旅馆要咋弄？公会也会负责介绍的吧？」

「要不和商店放一起？酒吧也放一起的话感觉肯定很热闹啊」

「不是，你们也太心急了。还都没开始呢」

「总之还是得先盖房。连个屋子都没有的话，外面来了人也没法招待啊」

「所以我现在就是要说这些啊。你们都安静点别说了！」

发言被打断的巴恩斯有些焦躁地说道。结果有些人也激动地表示「你吼啥」，周围越发吵闹起来。关于这件事，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这样下去到午饭时间也结束不了啊，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三九话

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漫天风雪的寒冷。柔软的积雪限制了身体的活动，越是挣扎就越是难以站起来。

焦虑和恐惧让他失去了冷静。身体被可怕的寒气吞噬，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活动。

贝尔格里夫咳嗽起来。呼吸很浅且非常痛苦，简直像是胸口堵了一块大冰块似的。

还好剑没有脱手。但其实手已经完全冻僵了，握着剑想放都放不开。

头顶的天空是珍珠色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连睫毛上都结了冰，眨一下眼睛都会觉得疼。

「唔——嗷嗷嗷！」

他大喊着强行激励自己。勉强立起上身，右膝跪地撑起身子，左脚踏稳。

「爸爸！」

「安洁，别过来——！」

就连声音都无法顺利地发出来。七岁的女儿踩着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跑了过来。在空中起舞的雪之子们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观望这边的情况。

贝尔格里夫颤抖着将身上的冰雪抖落，长出一口气，紧紧盯住眼前的『她』。『她』以冰冷且透明的视线俯视着眼前的贝尔格里夫。他虽然勉强架起剑来，但身体僵硬，剑尖不停地轻微抖动。

「等一下！等一下！」

安洁琳跌跌撞撞地拼命跑过来，站到贝尔格里夫身前。

「安洁」

「不要！不要欺负爸爸！」

她说着伸开双臂。贝尔格里夫伸手将她搂过来。

「安洁，不行……快到后面去……」

嘴唇都已经冻僵了，连说话都非常困难。『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眯起眼睛看向安洁琳。

『……唔』

那声音凛冽清澈，仿若闪烁着光芒的冰晶一般。其表情毫无变化，连嘴都没动一下，但『她』的确说话了。『她』看看安洁琳，又看看贝尔格里夫。

『瞬息者啊。吸取教训，不要再做愚蠢的事情了』

随后『她』转身准备离开。那种刺骨的冷气似乎有所缓解，身体的疼痛也缓和了一些。在雪之子们的笑声中，贝尔格里夫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等、等一下……你……不是魔兽？」

『她』稍微回过头来。

『……瞬息者们通常将我称为「冬天」』

「冬天……」

狂风呼呼大作，雪花漫天飞舞。贝尔格里夫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紧紧搂住安洁琳试图守护她。等到风雪平息时，他抬起头来，发现『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只有雪之子们笑声的余韵仿佛还隐约残留在隆冬的寒冷空气中。

吓呆了的安洁琳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的胸膛，呜呜地抽泣起来。

贝尔格里夫一边温柔地摩挲她的后背，一边思索自己刚才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　　○　　○　　○　　○

走在前面的珀西瓦尔听他说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后来咋样了？」

「总之我们就赶紧回家了。大概是因为没有了那种紧张感，感觉非常非常冷，连骨髓都冻僵了。安洁彻底感冒了」

「那还真是灾难啊」

「应该说没死就算够幸运的了。多亏了安洁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当时如果没有安洁琳的话，他恐怕会被直接冻成冰雕吧。那样的话如今也没法像这样走在这里了。珀西瓦尔也呵呵笑了。

「你这老是让安洁帮你啊」

「真的啊。对于我来说这女儿好得过头了」

「说啥呢，正是因为有你这个爹才有的这个好女儿啊」

跟在后面的卡西姆说道。珀西瓦尔举起胳膊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道那帮女娃子们咋样了。应该是在拼命接委托吧……」

「大概吧。她可是放话说秋天还要回来，所以我觉得她们或许也正在努力呢」

「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啊，嘿、嘿、嘿」

卡西姆说着将礼帽重新戴好。

「不过话说回来，冬之贵妇人啊。咱以前露宿街头的时候，听某个流浪汉大叔讲故事说过类似的童话，但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啊」

贝尔格里夫笑了笑。

「是啊。所以据说也有冒险者像我一样以为她是魔兽而冲上去挑战，结果被冻成了冰块呢」

「以季节本身为对手的话，就算是Ｓ级冒险者也没可能赢啊。这和冰之女王可差远了」

「珀西，冰之女王是什么情况？」

「当初俺在齐丹北部转悠时候跟它打过。长得倒挺漂亮的，但超级凶，费了好大的事啊」

即使那样还是赢了吧，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霸王剑』这外号可不是白来的。三人继续往前走，卡西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感觉逐渐变成上坡了啊。这是不是到山边上了？」

「嗯。这边已经算是进山了」

贝尔格里夫拉起反季节的围巾，将下半张脸埋进去。树木明明郁郁葱葱，但风却凉飕飕的。原本应该努力伸展叶片的小草们似乎也都缩起身子，有些叶尖已然蔫了。

最近这些天一直莫名的冷。明明已是初夏，但山上却一直往下刮冷风。不知不觉间，绿色的山脊上积了不少雪，有时可以看到被吹起的雪花在晴空中飞舞。而且山顶覆盖着厚厚的云层，只有那一带显得非常阴暗。这种冷气也顺着山坡一直下到托内拉来，搞得村民们不得不把冬装重新拿出来。

虽说是变冷了，但还没到下霜的地步，不过只穿短袖衣服会让人冷到发抖，之前原本顺利生长的菜苗也都发育缓慢，西红柿苗上开的花还没结果就落了。

对于万事都要自给自足的托内拉来说，蔬菜歉收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的话那也没办法，但就这么坐等寒潮过去也不是个事情。于是珀西瓦尔主动请缨要前往调查，闲着没事的卡西姆也一并参加，而对附近森林和大山都很熟悉的贝尔格里夫则负责为他们带路。

卡西姆跨过一棵倒下的大树，突然说道。

「话说要是萨蒂也来的话，就感觉像是队伍又复活了呢」

「那家伙现在对这些事情已经没啥兴趣了吧。感觉比起自己瞎折腾，她好像更关心那帮孩子们」

「是啊」

贝尔格里夫也点头表示赞同。自己这些人都不再年轻了。如今就算强行复活当年的队伍并为之欢呼雀跃也没什么意义。但即使如此，能像这样与以前的同伴一起前往偏僻之地，他还是会莫名地感到开心。或许男人就是不管到多少岁都爱做梦吧。

卡西姆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萨蒂也长大了啊。总感觉有些寂寞哎」

「是啊。不过人也不能一直老是停在过去……虽然这话由俺来说有点不合适」

「嘿、嘿、嘿，你这倒挺有自知之明啊」

「你少说一句能死啊」

三人一边兴致勃勃地闲聊，一边快步向前走。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常年习惯冒险，而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此处如同后花园一般，因此三人的脚步都没有任何停滞。

最近这段时间，贝尔格里夫一直都在学习有关地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公会经营相关的资料。

一直这样伏案工作倒也不是说做不到，但总归是不太习惯。蝇头小字盯得时间长了就总会不由得想去外面转转。而能像现在这样在山里行走让他感觉分外轻松。

很快赛仑也要过来了。她的屋子已铺好了屋顶，工人正在准备用来抹墙的泥灰。虽说正式搬家还早，但行李也一点点地送过来了。目前凯利的库房还有空着的，因此先将行李放在那边，等屋子彻底盖好再搬过去。

除了村长工作的交接之外，因为是由波尔多家直接管理，所以似乎还有许多可以调整的部分。原本有些缩手缩脚的赛仑也逐渐找到了状态。她本就是个聪明的姑娘，劲头上来了之后工作也就进展得很顺利。

然后就是在这种忙碌的日常中遭遇了这股寒潮。

不过对于贝尔格里夫来说，像这样在山中漫步反而更符合日常。虽然如今的状况让他不得不分神于各种事务，但骨子里他其实还是个老百姓。

三人越爬越高，周围也越来越冷。可以看到树木萌发的新叶也都无精打采地蔫了下来。

各种活物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周围听不到任何声音。呼出的白气漂浮在空中，与温暖的阳光形成反差，酝酿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静寂。

珀西瓦尔停下脚步环视周围。

「……温度降了不少啊。已经接近目标了吧？」

「是啊」

「如果是魔兽的话虽然会麻烦点，但好歹……要是那个冬之贵妇人的话，对话能解决问题吗？」

「不好说啊。毕竟是自然本身……只能是试着聊聊看了」

「跟最高级的大精灵对话啊。嘿嘿嘿，那些大魔导听了肯定超羡慕的」

「你不也是大魔导么」

「咱又不是自己想当的」

「总之，再往前走走看吧。走近了大概会有降雪的」

又往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风中果然开始逐渐夹杂雪花。雪片逐渐变大，三人很快就完全身处大雪之中。

天空灰蒙蒙的，大片的雪花不断地飘落下来。风虽然不算强，但相应地却让雪的密度变得很浓，肩膀和头顶很快就积了雪，他们时不时就需要摇头将雪抖掉。

「还真麻烦啊。这一片整个就是冬天了」

「珀西，魔兽有可能把环境改变到这种程度吗？比如冰之女王之类的」

「倒也不是不可能，冰之女王的话应该也能做得到……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它一直停留在山上就太奇怪了。这个距离的话它肯定会直接下山袭击托内拉的」

「那就是说冬之贵妇人的可能性很大了吧。对方是能交流的对象不是好事么」

「嗯，也是啊」

但贝尔格里夫的眉头依然紧锁。倒不如说，如果是魔兽的话还能让他更放心一些。作为自然本身的冬之贵妇人居然会在这个季节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过不自然了。

魔兽原本就是异常的存在，如果原因是魔兽的话直接干掉就好。珀西瓦尔和卡西姆都在这里，这是完全能做到的事情。

但如果对手是远超人类认知的大精灵，而且还存在某种异常情况的话……

「……想太多也没用啊」

贝尔格里夫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只有见了面才能搞清楚。也有可能她只是因为单纯的气象异常而来到这里。想得太多只会给自己徒增不安，对于解决问题毫无助益。

三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继续前进，忽然间听到一股清亮的歌声。在茫茫大雪中，似乎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如舞蹈般来回跳跃。

卡西姆眯起眼睛。

「噢噢，雪之子？」

「雪之子啊……」

这样一来，就更加能够确定在这里的正是冬之贵妇人。贝尔格里夫带着有些沉重的心情继续向前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进，时刻注意着让假腿避开雪下高低不平的地方。眼前的雪之子们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看起来外表像是七八岁的孩子，全都穿着样式统一的厚厚的白色服装，带着皮毛帽子。他们脚不着地，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开心地跳着舞，对于这边的三人置若罔闻。

「要不是夏天的话，这看着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啊」

珀西瓦尔嘟囔道。卡西姆也露出苦笑。

「这个嘛，没办法啊……是那个吧？」

在前方不远处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其身材非常高大，靓丽的银白色长发随风飘逸。一身白衣和头上的白色皮毛帽子与雪之子们的一样，但其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氛围却没有雪之子那样柔和。

冬之贵妇人默默地站在那里，微微抬起头，看上去像是在眺望着飘落的雪花。

贝尔格里夫等人也没有开口。伫立在那里的冬之贵妇人有着令人屏息的美丽容貌，不过他们并不是被那美貌所迷住了，而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唯有雪之子那清亮的歌声穿过雪花的间隙传入耳中。

突然间，珀西瓦尔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旁的卡西姆被逗笑了。冬之贵妇人看向这边，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又见面了呢，瞬息者』

声音听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贝尔格里夫稍微松了一口气，对贵妇人露出笑容。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呢，贵妇人。虽说在这个季节到来让人有些惊讶……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情况？」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冬之贵妇人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我们只是乘着冷空气来到此地而已』

「啊……？那就是说，只是单纯的气象异常吗？」

对于珀西瓦尔的问题，贵妇人虽然没有表示赞同，但她摆出一副对话已经结束的样子继续看向空中，看来是说中了。

贝尔格里夫感觉有些无力。之前自己一个人各种紧张和不安现在看来简直太傻了。

「……谁叫我总是爱操心呢」

「咋了贝尔？」

卡西姆有些不明所以地戳了戳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不，什么都没有……贵妇人啊，你只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吗？」

『我们没有意志。只是顺应潮流而已』

贵妇人说着，再次转头看向贝尔格里夫。

『不过，你似乎很喜欢在冷天里出来走动呢』

「不，倒也不是那样……」

贝尔格里夫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卡西姆笑着捻了捻胡须。

「总之这就先放心了。贵妇人啊，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贵妇人的态度依然十分冷淡。她到底是跟着冬天走呢，还是说她本身就是冬天呢，感觉完全搞不清楚了。

想到冬天，贝尔格里夫突然想起了之前与她邂逅时的情景。

「贵妇人啊，那些连冬天都想要支配的人到底是谁？我记得你之前有给过我那样的忠告」

冬之贵妇人瞥了贝尔格里夫一眼。

『嗯，是啊。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过去的确有过那样的人』

「那不就是说所罗门么？」卡西姆漫不经心地说道。「虽然没有公开，不过古文献里有提到，说所罗门想要构筑能够操纵天气和气候的术式。那不就是支配季节么？」

「啊？那意思是说所罗门要醒了？」

珀西瓦尔将香囊放到鼻子下面，傻眼地说道。

听起来非常的荒诞无稽。但说出这话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冬天的大精灵，这就让人莫名地在意了。

「但是啊，贝尔他是很早以前收到的忠告吧？现在那些想复活所罗门的家伙都被干掉了，那就不用担心了吧？」

这么说来，夏洛特之前身处的邪教以及假皇太子的野心都已经被挫败。奥尔芬的魔王骚动也被安洁琳解决了。如果当初的忠告是针对于那些事情的话，那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这意思是说忠告起了作用了吗？」

但冬之贵妇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解地看向贝尔格里夫。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但潮流并未改变，瞬息者啊』

「……是说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贵妇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突然间吹起了一股向东的强风。雪之子们也很明显地兴奋起来。贵妇人的头发随风摇晃，漂浮在空中。

『我要走了。再见』

飞舞的雪花将视野染成一片白。珀西瓦尔高声怒吼。

「喂，再说清楚点！到底要出啥事！」

但他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所淹没。吵闹的雪之子们的声音逐渐远去，暴风雪也逐渐远离，冬之贵妇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从铅灰色空中飘落的雪片势头逐渐减弱，看样子很快就会放晴了。

珀西瓦尔粗暴地挠了挠头，像是要将雪片掸掉。

「该死，净说点莫名其妙的话，所以才说大精灵真是……」

「算啦，要是那些家伙能说得简单易懂才更瘆人呢」

话说到底是会出啥事呢，卡西姆抱臂沉吟道。贝尔格里夫捻了捻胡须。

「是说所罗门会复活吗」

「唔，大概是吧……看这意思，在咱几个完全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啥事情在推进呗？」

「不管咋说，只能干等着真让人不舒服」

珀西瓦尔非常不爽地咂了一下舌。

贝尔格里夫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

「总之先回去吧。这种反季节的雪被太阳一照很容易化的。搞不好会有雪崩」

「那还真挺麻烦。好嘞，下去了」

珀西瓦尔一翻斗篷。

「回去以后……得好好商量一下呢」卡西姆说道。

「嗯，格雷厄姆的话或许……当然，什么事都没有才是最好的」

「好啦，就算想多了，过后当笑话看就好了呗」

「是啊」

贝尔格里夫点点头。

「总之先回村里吧。要是被卷入雪崩就太蠢了」

「好嘞。小心别摔了啊，贝尔」

卡西姆呵呵笑着说道。走在前面的珀西瓦尔咳嗽起来。

三人各自思考着种种事情，朝着山下走去。

○　　○　　○　　○　　○

「阿嚏！」

年幼的安洁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嘶嘶地吸了吸鼻子。高烧让她眼神朦胧，脸蛋也红通通的。贝尔格里夫将她额头的毛巾重新拧干，接着将熬好的草药汤倒进碗里。

「没事吧？」

「嗯……爸爸呢？」

「爸爸没事。来，喝药」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安洁琳努力坐起来，皱着眉头喝下药汤，随后重新躺好，将毛毯一直拉到下巴。很快她就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贝尔格里夫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碗里的药汤喝掉。

「哎呀呀……」

虽然感觉自己也有点发烧，但现在女儿感冒了，自己肯定不能就这么躺着。

冬之贵妇人所散发的寒气异常强烈。即使现在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已经让屋里变得很暖和，但他仍然感觉非常冷。

在千钧一发之际与死神擦肩而过，经历了这场邂逅之后两人慌慌张张回到家里。一回来安洁琳就发起了烧，然后一直这样在床上躺着。

贝尔格里夫原本以为对方是魔兽所以尝试对抗，但却没想到对方是比魔兽更为高等的存在。将手放到胸前，还能感觉到心脏在激烈地跳动。尽管本能告诉他再怎么挣扎都无法与之抗衡，但为了保护女儿，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结果到头来反倒是被女儿所救，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是传说中的冬之贵妇人吗」

他轻声自语道。差点忘记了之前听过类似的故事。下次得去找村里的老人好好问问呢，他想。

身子打了个寒战。安洁琳如今是这个状态，所以自己只能强撑，但一个不留神自己也有可能倒下。贝尔格里夫给壁炉里加足柴火，坐到近前伸出手去。吧嗒一声，火星四下飞舞。窗外的雪花仍在纷纷落下。

将蒸馏酒加入热茶里喝了几口，感觉身体稍微暖和了一点。

此时安洁琳突然窸窸索索翻了个身。贝尔格里夫站起身来，将毛毯给她重新盖好。安洁琳嘟嘟囔囔地嘟哝着什么，一脸幸福地用脸蹭着枕头。看到她这个样子，贝尔格里夫不禁笑了出来。

「……来做点儿汤吧」

给锅里加上水，架到火上。拿出土豆和干肉切成小块。风将窗户吹得咔嗒咔嗒直响。看样子这场雪一时半会还不会停。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四〇话

埃尔默图书馆是一座非常大的建筑，位于距离奥尔芬城稍远的地方。

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图书馆由大魔导埃尔默所建造，馆内收集了从古至今各种各样的书籍资料。其中当然也有一般的故事和诗歌等普通书籍，但要说的话毕竟是大魔导所建立的图书馆，馆藏的魔导书等相关书籍才是种类最为繁多的。

馆中大多数的书籍都是对普通人公开的，不过有些书是非常稀有的珍本，或是书本身就蕴含有强大的力量，又或是书籍被列为禁书无法公开，类似这样的书籍只有获得特别许可的人才可以阅览，而想要获得许可则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大魔导埃尔默为了管理自己收集来的那些书，在建筑物上设置了非常特别的术式，让觊觎珍本的小偷们无从下手。

因为其本身的这些性质，这里和玛丽亚的小屋一样吸引了众多魔法师聚集于此，他们在图书馆附近建起了魔法师小屋、研究所和实验室等诸多建筑。

这天，安洁琳等人来到了这个图书馆。

硕大的建筑物里有许多人，但大家都在非常认真地读书或是写东西，没有人会在这里聊天喧哗。

因此这里被一种带有紧张感的静寂所笼罩，让人感觉有些无法平静。而且公共阅览室像大厅一样天花板非常高，声音很容易反射，稍微咳嗽一下都会让人觉得刺耳。

尽管如此，喜欢读书的安洁琳还是从书架上随便拿出一本书翻阅起来。这是一本收集了奥尔芬周边老故事的书。当年她还小的时候，贝尔格里夫给她讲过的一些睡前故事在这里也有记载。

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各自拿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但对于玛格丽特这样不习惯这种地方的人来说，即使想读书也静不下心来。她坐在椅子上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摸摸膝盖，始终坐立不安。

「……平静不下来啊。这地方啥情况」

玛格丽特朝安洁琳低声耳语。安洁琳耸耸肩。

「因为有东西要调查嘛，没办法忍忍吧……」

「但是啊……呿，早知道就在家里等你们了」

「那你先回去呗？钥匙给你？」

安奈莎说着将手伸进口袋，玛格丽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别光排挤俺一个人！」

她的声音似乎稍微有点大，周围人的视线顿时集中过来。玛格丽特赶紧闭上嘴，双手紧握放到膝盖上。

「唔——，感觉真不舒服……玛丽亚老婆婆还不来啊——」

「好啦，深呼吸……玛丽你要平静下来才行哦……」

安洁琳说着打了个哈欠，重新将视线落回书上。在不涉及贝尔格里夫的事情上，她基本都是很安静的。

四个人又这么坐了一会儿，突然有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在高高的天井中不断回响。正在读书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来到处张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玛丽亚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丝毫不顾忌响亮的脚步声。

「（咳、咳）……该死，这地方还是这么多灰尘，真让人不舒服。喂，小丫头们，还发什么呆，赶紧走了」

「明明就是你来得晚了嘛，笨蛋老太婆」

「闭嘴，臭猫。别动嘴赶紧动腿。呿，其实我是真不想来这里的……」

玛丽亚完全不在意周围人非难的视线，径直快步朝图书馆深处走去，脚步声依然非常响。安洁琳等人憋着笑将书放回书架上，追在玛丽亚后面。

众人穿过公共阅览室继续往里走，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办公室的地方。这里有一群魔法师打扮的职员们静静地坐在桌前，似乎是在整理目录之类的东西。

玛丽亚毫无顾忌地直接走了进去，职员们都瞪大了眼睛。

「灰、『灰色』玛丽亚女士？」

「我有事要进禁书室。给我办入室许可的手续。（咳）」

职员们有些惊讶，看看玛丽亚又看看她身后的安洁琳等人。

「呃……」

「总共五个人。她们都是我带来的」

「咦，但是……」

「嗯？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

玛丽亚原本就是有名望的大魔导，再加上她眼神凶恶身材高大，被她一瞪，职员不由得缩起身子。

「不、不是这个意思」

「你好，这个」

安洁琳上前一步，出示自己的Ｓ级冒险者铭牌。

「哎，啊……莫非是『黑发女武神』安洁琳小姐？」

「嗯……身份都是明确的。这边三人是我的队友」

「抱、抱歉失礼了。包含玛丽亚女士在内，我们立刻就为各位办理手续」

「好久没有人来禁书室了呢」

「是谁用术式上锁的来着，赶紧过来解除」

「那我先去准备」

「呃，请您在这里签名……哎呀，是精灵族……头一次见到呢」

职员们各自忙碌，在屋里跑来跑去，原本安静的办公室立刻热闹起来。安洁琳等人在五六张文件上签了字。

看着来回奔忙的职员们，玛格丽特有些佩服地开口说道。

「真厉害啊。看着好像挺文弱的，但都是些挺强的人啊」

「哼，注意到了吗。要是理解不了埃尔默那些复杂术式的人根本就进不了这里。而且还有不少人盯着那些稀少的魔导书呢。（咳、咳）……为了击退那些家伙们必须要有相应的实力，半吊子的家伙可是没法在这里任职的」

这个图书馆所收集的书有很多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料，在埃尔默去世后似乎是由聚集在他周围的魔法师们共同出资管理的。实际上这里也是魔法师们理想的就职单位之一，据说申请入职人数与实际录用人数的比例相当的高。

「米莉不想在这里工作吗……？」

听到安洁琳这么问，米丽娅姆摇了摇头。

「我的性子不适合做这种工作啦～」

「作为魔法师说这种话真的好吗，你这人啊……」

安奈莎有些傻眼地说道。

各种手续都完成之后，安洁琳等人被带到办公区最里面的房间。这里乍看是个平平无奇的小房间，但职员们利落地在墙上画出数个术式纹路并开始咏唱，紧接着墙壁开始颤动，露出了一条朝下的阶梯。

「这边请」

随后一名女性职员带领她们走下楼梯。

在往下走的过程中，安洁琳察觉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她不经意地扫视周围，但只能看到寻常的石墙以及墙上等距离排列的黄辉石灯具。即使如此，她还是有一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婆婆，这里也有什么魔法吗？」

「（咳）……那当然了。入侵者就算能突破职员们，还有埃尔默设下的多重防贼术式呢。那些就连我也很难完美应对」

「哦……」

但我们又不是来当小偷的。安洁琳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往下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扇木门。领路的职员将安洁琳等人刚才签过名的文件按在门上，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突然间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传来。

『嗬，玛丽亚啊。好久不见了呢』

玛丽亚仍是一副不悦的表情，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要让我走这么麻烦的手续啊，埃尔默」

『抱歉啦。但不管什么事情总是需要流程的嘛。好啦，请进吧』

门自动打开了。职员让到一边，示意她们进去。

「您想要离开时直接回这里来就可以了」

安洁琳有些纳闷。

「你不进去吗？」

「呃，那个……我不太习惯应付这个」

女职员露出苦笑。安洁琳等人完全不明所以，只有玛丽亚一副理解了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带着不好的预感，安洁琳她们依次穿过木门，刚一进去就大吃一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排列的书架。它们都像大树一样高大，每个书架上都塞满了厚厚的书本。还有许许多多的立体魔法阵在书架间来回穿梭飞翔，时而消失，时而显现。

房间有着足以保证正常阅读的亮度，然而到处都看不到光源。只是始终保持着一种明亮的状态。

安洁琳觉得奇怪而抬头向上看，却发现上面没有天花板，墙壁从某个部分开始似乎是被雾霭笼罩一般模模糊糊地消失了，再往上则是闪烁的星空。不远处有许多模型一般的小型天体浮在空中，聚在一起组成星系的形状，以规则的速度缓缓公转。

「唔哇，哎呀，好厉害！这啥情况啊！」

玛格丽特兴奋地直跺脚。

「（咳、咳）……有一半是用魔力做成的。简单来说就是个人造地城。只不过规模很小就是了」

『以人类的魔力这就是极限了呢』

刚才的那个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少年从书架的阴影中现身。他一头淡茶色的头发扎在脑后，戴着厚厚的眼睛，宽大的长袍一直拖到了地上。

少年看着安洁琳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的客人们都非常华丽呢，真让人高兴啊』

「……你是谁？」

听到安洁琳这么问，少年扑哧一笑，下一个瞬间他就站到了安洁琳面前。随后他伸出手，指尖在安洁琳腰间轻轻拂过。安洁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唔姆……」

『我是这个图书馆的主人，埃尔默。请多关照，各位小姐们』

「咦？埃尔默不是……」

听说这里的馆主应该是早就死了才对。正当安洁琳等人歪头纳闷的时候，玛丽亚开口了。

「准确来说是埃尔默的残留思念体。本体早就已经死掉了。（咳、咳）……只不过用魔法赋予了与本体同样的人格，说是埃尔默本人倒也没错……」

「玛丽亚婆婆，你认识埃尔默先生的吗……？」

「年龄造假终于暴露了喵～」

「闭嘴蠢徒弟。我可是活力四射的七十岁。关于这家伙我也只认识思念体」

「埃尔默先生多大岁数了呢？」安奈莎问道。

『大概一百五十岁左右吧。数起来很麻烦，而且我也没法从这里出去，对时间的流逝早就迟钝了』

「总之内心是个老头子。但就偏偏喜欢打扮成这种小鬼模样……」

『你不也一样么，一大把年纪了还维持着这么年轻的身体。脱了的话意外的有料呢，凭着这身体骗了多少年轻男人了？都七十岁了，还真是个寡廉鲜耻的老太婆啊』

就在说话间，埃尔默突然瞬移过来，在玛丽亚的屁股上啪地拍了一下。玛丽亚「呃」了一声，挥动长袍想要攻击，但还没等她打到，埃尔默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玛丽亚狠狠盯住埃尔默。

「这个老色鬼，对病人要温柔点啊……喂，小丫头们，别被这家伙的外表给骗了。他生前就是个世间少有的色鬼。（咳，咳！）」

『说得真难听啊，我希望你能称我为有出息的绅士呢』

玛格丽特双手掩面，满脸通红。

「你们的关系……已经到了相互熟悉对方身体的地步吗？」

「胡思乱想什么呢，蠢货。只是像刚才那样被他摸过而已」

『这个嘛，玛丽亚从年轻时候开始就经常过来这里呢。她早已让我摸过好多次了。拜此所赐她的胸部尺寸和腰围粗细我都知道得非～常清楚呢』

埃尔默露出一脸爽朗的笑容，而玛丽亚则是无奈地以手扶额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她已然懒得抵抗了。

安洁琳噘起嘴，将手放到刚才被摸过的地方。刚才那名女职员不肯进来应该也是同样的理由吧。外貌维持孩子的模样或许也是为了更容易对女性进行骚扰，不过这些她没有说出口。

米丽娅姆和安奈莎有些提心吊胆地依偎在一起。玛格丽特凑过来对安洁琳轻声耳语。

「果然大魔导就没个正经人」

「是啊……」

脑海中浮现出至今为止见过的大魔导的模样，虽然并不是很多，但的确没有一个像样的人。难道说大魔导就是一群怪人的集合吗，安洁琳不禁这么想。

玛丽亚眯起眼睛，看向安洁琳。

「安洁……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不不，没什么」

『好啦，各位小姐们，这边请。你们喜欢什么类型的茶啊？』

埃尔默始终面带微笑，邀请众人围着桌子坐下。少女们略带警戒地坐到桌旁，只见空中的立体魔法阵轻飘飘地降落到桌上，闪烁着发出光芒，下一个瞬间那里就出现了一套茶具。

『来来来，请用。不用担心，都是从办公室传送过来的，不是陈年旧茶，也没混入任何奇怪的东西哦』

「……我不客气了」

安洁琳将冒着热气的茶杯端到嘴边。杯子里是香草茶，甘甜清爽的香气让人不由得平静下来。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都露出放松的表情。与公共阅览室不同，这里无需刻意保持安静，因此玛格丽特也显得很高兴。

『所以说』埃尔默开口道。『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这里的书在我的收藏中也属于最稀有的部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商量，我对女孩子可是很温柔的』

但安洁琳等女孩子们都被埃尔默的节奏有些吓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众人面面相觑，扭扭捏捏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讲述。

弓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的玛丽亚长叹一口气，将胳膊肘撑到桌子上。

「是所罗门。尤其是想知道关于魔王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一脸轻浮的埃尔默顿时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喂喂玛丽亚，你也钻进那里面去了吗？我可是认识好几个因为对所罗门研究得太深而最终自我毁灭的魔法师。真的不推荐你继续啊』

「事到如今也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也一直刻意地在避开所罗门相关的事情。但现在牵扯到了施魏茨，我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嚯嚯，那家伙真是不做正经事啊……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米丽娅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埃尔默先生对于所罗门很了解吗？」

『我并不是很熟悉。但这个房间里不仅有魔导书，还有许多被维也纳教所禁止的书籍。也就是说，里面写了对他们不利的事情呢』

埃尔默告诉众人，对于维也纳教来说所罗门就是绝对的恶。当初就是受到主神维也纳加护的勇者讨伐了他所创造的魔王，而这也正是维也纳教的起源。

因此，虽然所罗门最后是自行灭亡的，但他毕竟也留下了诸多的魔法方面的功绩，如果这些都被写下来重新评价的话，就会对维也纳教的信仰的根基造成动摇。恶人必须一直是恶人，如果不是必须被否定的存在的话就会有麻烦。

听到这些，安洁琳想起了在帝都时假皇太子说过的话。当时他说过所罗门与维也纳女神联手，打倒了之前一直支配大陆的旧神们。

她将这些说给埃尔默听，埃尔默的表情略显惊讶。

『这些内容通常都是被当成禁忌的，不过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是了』

「居然是真的吗？还以为只是他们瞎说的呢」

听到安奈莎这么说，埃尔默的身形忽然消失了。正当众人惊讶的时候，他手中拿着一本书再次出现。那是一本非常旧的书，封面的装帧看起来很有年头，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但书籍本身或许是经过了精心的修复，至少没有出现书页崩散的情况。

『这是很久以前的历史书。它躲过了维也纳教的焚书』

「咦，那就是说里面记载着真相……？」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历史这种东西其实只是通过人的眼睛观察到的东西而已。即使是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记录下截然相反的内容也是非常常见的情况』

「那就都是瞎扯呗？」

玛格丽特插嘴道。埃尔默突然在她身边出现，用手指在她脖子上轻轻拂过。玛格丽特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咿呀！你搞毛啊！」

『是胡扯还是真实，这是由读者所决定的，精灵族的小姐啊。话说精灵族人的皮肤还真是细腻啊。滑溜溜的手感真好。能摸摸你的肚子吗？大腿也行』

「肯定不行啊，你个小色狼！」

「实际上是个老头子，别被他骗了」

玛丽亚一脸厌烦地说道。

安洁琳从埃尔默手中接过书，随手翻了翻。书是用古语写成的，所以读起来比较费事，但也不是完全读不懂。

虽然不知道这算是写得好的还是不好的，但安洁琳觉得，如果这算是写得好的的话，那自己的字也可以算是好的了。

埃尔默摆出端坐在椅子中的姿势，悬浮在空中。

『魔王啊。那在所罗门的遗产中也是禁忌中的禁忌呢。不过嘛，施魏茨的话大概不会介意那些就是了』

「他就是那种人。（咳）……埃尔默，关于将魔王变成人类的实验你有没有听说过？有相关的魔导书也行」

『那是什么？施魏茨在做那样的实验吗？』

看到玛丽亚点点头，埃尔默饶有兴趣地扶了一下眼镜。

『不光是死灵术，他还对这种事情出手了啊。那么，他到底是有什么企图呢』

「婆婆，其实由我来说也可以的」

安洁琳开口说道。玛丽亚纠结了一阵，最终抬头看向埃尔默。

「唔……你能保守秘密吗？」

『哈哈哈，你觉得我会去到处说闲话吗？而且要说的话我根本就没法离开这个房间』

「……你虽然是个变态，但这点倒还是值得相信的。其实要说的话我也还是半信半疑的，但安洁她好像是有着魔王的灵魂。但这家伙是人族，而且生下她的人是精灵族的」

听完玛丽亚的发言，埃尔默的表情有些诧异。但那并非是将人当傻瓜看的表情。

『这还真是荒唐无稽的故事呢，但很有趣，让我好好听听吧』

于是安洁琳开始向埃尔默做说明。但其实安洁琳本人也不清楚详情，所以叙述得有些不得要领，但埃尔默始终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说，我是妈妈的女儿，但为什么是人族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不过要说这份美貌是继承自精灵族的话也就很容易理解了呢。我觉得你和那边的那位精灵族小姐相比也毫不逊色哦，安洁琳小姐』

他会毫无预兆地轻易说出那些让人肉麻的话，让人大意不得。安洁琳扭捏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端正了坐姿。

「所以说，我们觉得在这里可能会知道相关情况，就拜托婆婆带我们过来了……」

『原来如此，但是这里也没有那些实验的资料呢。很明显是邪门左道的魔法，那种东西自然是会小心隐藏起来吧。施魏茨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将魔王转换为人类，这似乎是施魏茨他们实验的目的，白也是这么说的。据说成功的人身上魔王的气息会完全消失，完全变成人类。所以安洁琳应该是成功之作了。而像白和双胞胎那样的失败之作则有很多。

「搞啥啊，白跑一趟嘛」

玛格丽特双手交叉放到脑后，靠在椅子背上吱吱呀呀摇晃着说道。一个立体魔法阵从她眼前掠过。

「不，说不定会有什么能给人以启发的魔法，或许会有这类的书呢？是吧，埃尔默先生」

安奈莎像是在打圆场般说道。埃尔默嗖的一下突然出现在安奈莎身旁，搂住她的肩膀，脸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嘻嘻，我喜欢善解人意的乖孩子哦。好孩子好孩子』

「谢、谢了……」

安奈莎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埃尔默调皮地笑了笑，从安奈莎身边离开，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吉娜埃梅里所着的《尼卡尤奇西玛》第四章中写道：「就这样，维也纳所爱之子们前往北方。被雪与冰所装点的深邃森林正是其纯洁之证明」』

「去了北方的被维也纳所爱的孩子……难道是说精灵族？」

米丽娅姆问道。玛格丽特眨了眨眼。

「咦，是吗？」

「因为就是有那种感觉嘛。精灵族的魔力据说很纯净，而且在维也纳教中精灵族也是被尊为高贵种族的哦？」

「瞎扯，俺就从来没被人尊敬过」

「这个嘛，毕竟是玛丽……」

「因为是玛丽啊……」

「搞毛啊」

看着很是不满的玛格丽特，不知为何埃尔默满足地点点头。

『那份不满的表情也很棒呢。好啦，那我们继续吧。同样来自《尼卡尤奇西玛》，第五章中说「他们的力量分别寄宿在灵魂的白与黑之上。那力量是相反的。因此他们相互吸引。但最终未能结合」』

「这个他们是指……？」

安洁琳问道。埃尔默调皮地笑了笑。

『据说是指所罗门和维也纳。《尼卡尤奇西玛》是吉娜埃梅里所写的一部宏大叙事诗，如今已被列为禁书。当然了，据说其中也有很多部分属于文学创作，但此书当初出版时维也纳教的影响力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大，因此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

「灵魂的白与黑……」

「完全听不懂，这都啥玩意儿？跟俺们这事有啥关系？」

似乎正在思考的玛丽亚咳嗽一声，开口说道。

「（咳）……安洁，你是由精灵族人生下来的这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吧？」

「咦，嗯。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没有问过……」

「……之前我也调查过奥尔芬出现的那个融化了的魔王。目前来看所谓魔王就是一团高度浓缩的魔力块一样的东西。而且因为是所罗门所创造出来的，所以魔力的性质应该跟精灵族正相反」

「那这是……什么意思？」

安洁琳完全没听明白。但是玛丽亚已经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对于周围的事物充耳不闻。这种时候倒是非常有魔法师的模样。

埃尔默耸耸肩，拍了一下手。

『好像是有什么线索了呢。然而知道了那种事情又能做什么呢？啊，是因为安洁琳小姐对自己的出身很在意吗？』

「不，我倒是无所谓……」

『嗯嗯？是吗？但你是魔王啊？不会觉得不安吗？』

「嗯。不管是魔王还是什么，我又没有做坏事，而且我是爸爸的女儿」

『嚯嚯，你跟你爸爸很像吗？』

「不，我是他捡来的。所以应该是跟妈妈像吧」

『美人母女吗。哎呀，真是不错呢。好想看看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呢』

「不，安洁和萨蒂婶不像哦」

「不像呢～」

「从里到外就没一样的地儿」

安洁琳气鼓鼓地双手撑到桌子上。

「你们三个，对队长要更尊敬一点啊……」

「喂，埃尔默，给我找几本有提到所罗门和维也纳之间关系的书。然后要是有比较精灵族和人族魔力的书也都拿过来」

玛丽亚突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开口说道。埃尔默哼了一声，身形忽然消失，瞬移到玛丽亚身后，双手抓住她的腰部。玛丽亚「唔噢」地跳了起来，嗓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弓着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可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啊，玛丽亚。这种时候要更可爱一点，红着脸说「拜托您了，我的主人」嘛——』

「（咳哈）……看来你是想再死一回呢」

玛丽亚愤怒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非常恐怖。魔力在她身边聚成漩涡，引发的风让衣服和头发都摇晃起来。安洁琳慌慌张张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再见了，埃尔默先生」

『哦，下次有机会再见啦。如果我还平安无事的话！』

埃尔默嘴上开着玩笑，身子摆出一副功夫架势面向玛丽亚。明明情况怎么看都很危险，但他仿佛还乐在其中。

安洁琳等四人匆匆忙忙地离开房间，沿着来时的长长的楼梯向上走去。

「总觉得……好累啊」

对于安奈莎的发言，其他三人也点头赞同。

「真的，大魔导就没一个正经玩意儿。那帮家伙咋就能那么受人尊敬的？」

「这个嘛，他们毕竟是开发出了很多有用的术式和魔道具……但是老太婆她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说不定能有新发现呢～」

「是啊……还是交给玛丽亚婆婆比较好」

米丽娅姆姑且不论，剩下几人都不是魔法方面的专家。如果能有什么线索的话，自然还是交给玛丽亚更为合适。

要说的话其实直接去问萨蒂应该是最快的吧。不过那说不定会揭起她的陈年伤疤，安洁琳并不希望这么做。

不管怎么说，安洁琳对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并没有什么兴趣。贝尔格里夫是父亲，萨蒂是母亲，托内拉是故乡，在她看来除此之外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了。

安奈莎环抱双臂。

「……但是施魏茨把魔王变成人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呢？」

「就是说啊～。又不是要搞慈善……要是想用作兵器也很奇怪」

「到底是什么呢……算了，我对那些家伙们的目的也没兴趣」

一边思考一边向前走，突然觉得似乎有点饿了。安洁琳将手放到肚子上。

「……来的时候周围好像有饭店是吧」

「啊～，好像有呢。我们去看看吧」

「走呗。俺是实在不习惯图书馆这种地方。吃了饭就能有精神了」

玛格丽特说着打了个哈欠。安洁琳被她传染，同样长大了嘴。你们又来了啊，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笑着调侃道。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四一话

托内拉很少下雨。倒不是说完全没有，不过可以说是非常稀少。冬天的降雪倒是不稀奇，但在春夏时节若是有雨点落下的话，户外工作受到干扰的大人们姑且不论，孩子们总是会兴奋地撒起欢来。

那一天下的是蒙蒙细雨。雨点小到连雨滴都称不上，然而走在外面身子还是会被打湿，而房檐上也时不时会有聚到一起的水滴落下。

「有水落下来了呢」

「好奇怪。好有趣」

哈鲁和玛鲁这对双胞胎在院子里来回奔跑。她们黑色的头发已经被打湿，刘海贴在前额上。双胞胎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时而摸摸打湿的头发，时而仰望降下细雨的天空，始终玩不腻的样子。

贝尔格里夫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眼前的光景。他回想起以前安洁琳也会像这样子在雨中跑来跑去。因为她完全不在乎弄湿身体，所以他不得不在夏天也把壁炉的火生得很旺帮她烤干衣服。

远处的景色一片白茫茫，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水滴敲打地面和木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远方传来斧头劈开木头的声音，仿佛是要打破这份平静似的。

「好啦，湿得太厉害了要感冒的」

虽然听到了贝尔格里夫的呼唤，双胞胎却只是咯咯笑了笑，反倒是越发撒欢地在雨中跑来跑去。简直就是故意想看大人为难的样子。

小孩子就是会有这样的时候。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贝尔格里夫也只能苦笑，任由她们继续折腾。还好现在是夏天而非早春时节，过后只要好好帮她们擦干并让身子暖和起来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距离与冬之贵妇人的邂逅过去了一段时间。那之后虽然也有跟格雷厄姆商量过，可是敌人的情况仍不明确，因此他们也不敢贸然下结论。

大精灵所说的话应该不是在开玩笑，但那种非人的存在对于时间的感受与人类并不相同。她所说的事情有可能已迫在眉睫，也有可能要到一百年以后才会发生。

不管怎么说，如今也不能一直被这种不安所束缚。可以用于判断的情报实在太少，而且在托内拉更是难以获得什么消息。这样一来，继续纠结于那些无用的烦恼也毫无意义。

虽然内心会有些焦急，最后也只能是继续投身于日常的工作。

今天贝尔格里夫没有出门。他刚才在屋里看了一会公会相关的资料，同时思考实际运营的相关事项，现在则正像这样在院子里照看正在玩耍的双胞胎。

格雷厄姆、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三人为了选定地城的位置，带上装备出门去了。仅仅为了探索托内拉周边而已，这队伍的战力也太过剩了，想到这里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笑了出来。

萨蒂为了帮忙收拾前几天剪完的羊毛而去了凯利家。剪下来的羊毛要用大锅好好煮一次，然后反复清洗几遍才能洗干净。随后用毛刷梳毛，再用纺锤将其纺成毛线。到那个时候也差不多要入冬了。

夏洛特和米托也跟着她一起去了。

贝尔格里夫原本也想陪他们一起去，但夏洛特坚持说没有问题，所以他只好留了下来。之前她做各种事情都需要依靠贝尔格里夫，如今却逐渐发生了变化，很多事情她都想试试看只凭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夏洛特迷上了养羊，干劲十足地宣称迟早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羊。前卢克雷西亚枢机主教的女儿在历经种种磨难后如今居然在北部边境当牧羊女，这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大家都在成长呢」

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嘟囔道。当初安洁琳是如此，现在夏洛特和米托也是如此。眼前正在嬉戏的双胞胎将来也迟早会长大，会去探索属于自己的道路吧。

一阵踩在潮湿地面上的脚步声传来，转头看去，是白回来了。他大概是从田里回来的，头上戴着兜帽，手里拿着篮子，衣服下摆溅上了许多泥点子。篮子里装着一些刚采下来的菜叶和小萝卜，还有宽豆角等。

「等雨停了再去也可以啊」

「你管我呢」

白很冷淡地回答，站在屋檐下将衣服上的水滴抖掉。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站起身来。

「得洗一下吧。我去打桶水来」

「嗯……」

于是他拿起木桶去井边打水，双胞胎见状也踩着泥水跑了过来。

「爸拔，做什么呢？」

「要喝水吗？」

「哦，不是的。是要洗菜。哈鲁和玛鲁要来帮忙吗？」

「嗯」

「要做」

将蔬菜放入装满水的水桶中，挨个仔细清洗。刚摘下来的蔬菜上除了泥土外还可能会有虫子，因此这样泡在水里清洗更稳妥一些。

白和双胞胎在屋檐下洗菜的时候，贝尔格里夫从家里拿来一条毛巾，帮双胞胎擦干头发。两个人一边洗菜一边呀呀叫着扭动身子。

「不要啊～」

「别捣乱，爸拔」

「不行啊，会感冒的……好啦，别闹」

「不～要～」

「小白，救我～」

双胞胎跨过木桶，抱住对面的白。

「喂笨蛋，身上湿着别贴过来！乖乖听话」

闹腾不停的双胞胎让白很是头疼，不过他还是抓住两人并控制住了她们。那副模样让贝尔格里夫不禁笑了出来。

「当哥哥的还真是不容易啊」

「你说什么呢，还不都是因为你……都说了别闹了！你们赶紧进屋去！」

白就这样抱着双胞胎，大步走回屋里。双胞胎似乎非常开心，咿咿呀呀吵闹不停。白看来也完全熟悉了托内拉的生活，体力增强了不少。

雨水仍不断地从屋檐上滴落。毛毛雨随着微风四处飘散，贝尔格里夫虽然身处屋檐下，但头发和胡子还是都打湿了。他利落地洗干净蔬菜，装进篮子抱回屋里。

因为下雨的原因屋里很暗，不过也还没到要点灯的程度。

大概是白刚往壁炉里加了柴，原本笼着的火现在烧得很旺。双胞胎脱了衣服凑在一起，裹着毛毯挤在壁炉前面。湿了的衣服也都在壁炉旁边晾着。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将篮子放到锅旁边。

「你们看，很冷对吧？」

「才不是呢」

「是小白非要我们这样」

「才不会感冒呢～」

「就是～」

两人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依偎在壁炉前并未离开，看起来她们只是嘴上不肯服输而已。这种小孩子可爱的叛逆心理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嘴角上翘。

话说回来，白也干得很不错呢，贝尔格里夫捋着胡须这样想道。虽然白仍是态度冷淡嘴上不饶人，但他其实非常擅长照顾人。要说的话他这个年纪是有些复杂，不过他还是在观察各种事物，将其吸收并不断成长吧。又或者这部分才是他真正的本质。

白此时正在衣箱里翻找，大概是在给双胞胎找替换的衣服吧。他回过头来，与正在看着他的贝尔格里夫对上了视线。

「……咋了」

「没事，只是觉得很感激」

「啧……」

白移开视线，将替换衣服拿到双胞胎面前。

「给，赶紧穿上」

「换衣服？」

「换完了就可以再去玩了吗？」

「又弄湿了就没意义了吧！乖乖在家呆着」

「咦～」

「那就不穿了」

哈鲁和玛鲁噘着嘴，窸窸索索凑到一起。逆反心理一旦出现就很难平息。白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低头看向她俩。

「那就随你们的便……我不管了」

于是他拿着衣服转身准备走开。双胞胎立刻露出不安的神情，看看白的背影又看看贝尔格里夫。虽然想要反抗，但在碰了钉子后就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包括这些在内的种种可爱举动都让贝尔格里夫忍俊不禁。

「好啦，来准备午饭吧。你们俩赶紧换衣服，然后去帮白哥哥的忙」

「……嗯」

「帮忙」

双胞胎扭扭捏捏地站起身来。白依然是板着脸，将衣服丢给她们。哈鲁和玛鲁各自穿好衣服，跑到白的身边。

「小白」

「来帮忙了」

「……真是的」

白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从篮子中拿起豆角开始择筋。双胞胎也有样学样拿起豆角。白看起来像是故意把动作放慢，向她们展示具体如何操作。

看着眼前的光景，贝尔格里夫有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看着孩子们的成长非常令人高兴。虽然在安洁琳那时就经历过了很多类似的事情，但如今再次看到仍会让人觉得心情高涨。

回想起来，安洁琳也曾经非常固执，有好几次明明做不到的事情就是不肯承认，非要一意孤行搞到最后大失败，而且有时候还会坚定地否认失败。

想要将锅底的煤灰清掉结果搞得自己满脸黑灰，还若无其事地说是故意搞成这样的；面对显然已经失败的料理坚持宣称没有问题，一脸苦涩地将其吃掉。孩子们那种故意逞强的模样真的非常可爱。

每次发生些什么事情的时候，过去的记忆就会不由得与之重叠。自己虽然是活在当下，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安洁琳的事情。

我这还真是个傻爸爸啊，贝尔格里夫不由得挠挠头。

白将豆角放到笸箩上，开口说道。

「喂，老爹，其他人的午饭不用准备了是吧」

「啊，没错，今天就四个人」

格雷厄姆他们走时候带了便当，萨蒂那边凯利家应该会为他们准备午饭的吧。这样的话，家里就只剩下贝尔格里夫、白和双胞胎四个人。感觉这个组合有点稀罕。

将萝卜和菜叶加上干肉和油炒一下，豆角煮过之后加点盐和苹果醋。在早上剩下的麦粥里加上切碎的菜叶热一下，午饭就算是完成了。

夏季蔬菜距离完全成熟还有一点时间，不过菜苗大都开了花，有些性急的已经长出了拇指大小的果实。如今还有些缺乏色彩的餐桌很快也将变得华丽起来。

平时喜欢聊天的珀西瓦尔、卡西姆和夏洛特都不在，四个人吃了一顿有些沉闷的午餐。在收拾餐具的时候，填饱了肚子的双胞胎开始眼皮发沉，两人躺在木地板上枕着垫子打起盹来。

雨好像是停了，之前一直萦绕的雨声终于消失不见，窗外也开始逐渐出现阳光。

湿漉漉的草木在阳光照射下亮闪闪的，冒出微弱的水气。不知道会不会有些闷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给双胞胎盖上一条薄毯子，随后泡了一壶兰特茶。

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累了？」

贝尔格里夫说着将茶杯推了过去。白打了个哈欠，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滴。

「……只是吃饱了而已」

「哦，这样啊」

双胞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壁炉里时而有柴火的噼啪声传来。

白手上拿着杯子，似乎在发呆。说起来好久没有这样和他两个人单独相处了。平时人多的时候，白总是会后撤一步沉默不语。而平常照顾孩子的时候也很少能有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白，感觉托内拉的生活怎么样？」

「也没咋样吧……反正也没得选」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茶杯端到嘴边。

「每天都很忙呢……是不是不开心啊？」

「我又没那么说。呃……饭很好吃」

白的视线望向远处。随后他像是有些不耐烦地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想忘掉某些回忆。

「怎么了？」

「……没事」

「……我倒也不是想非逼着你说，但你也别一个人都憋在心里啊？」

白眉头紧锁，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以前……吃东西都根本不会关心味道。吃什么都很苦很难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现在倒是不会那样了」

「这样啊……嗯，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伸出手去在白的头上温柔地轻轻拍了拍。白皱起眉头将他的手推开。

「别这样，笨蛋」

「啊，抱歉……」

贝尔格里夫猛地反应过来，撤回手去。一不小心就把他当孩子了。

比较小的孩子们很喜欢被抚摸，但白却会表现出露骨的嫌弃。一方面恐怕是性格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有年龄的关系吧。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自己在这种地方还是有些迟钝呢。

双方都沉默了一阵，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双胞胎的轻微鼾声以及偶尔从屋檐滴下的零星水滴声。远处又有斧头砍木头的声音传来。

白看着窗外，开口说道。

「施魏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其实见到他的机会也很少……萨蒂应该也很不容易吧」

贝尔格里夫略有一点吃惊。虽说多少有点刻意回避的感觉，但白或许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萨蒂。

「大概吧。我也没有问她具体的情况。总担心会触及到她的旧伤」

「……说不定我以前也跟萨蒂碰过面呢。那家伙一直在跟施魏茨战斗是吧？」

「嗯……对了，你之前是在施魏茨手下呢」

白以手托腮，闭上眼睛。

「和敌对的家伙们打过好多次。有时候是同样研究所罗门的别的组织的人，有时候是卢克雷西亚的净罪机构。我杀过不少人。放弃了许多东西，嘴里总是苦的，吃饭也尝不出味道……」

「……很痛苦呢」

「现在想来的确如此。当时已经放弃了，觉得也就这样了。现在的生活……也不坏吧。这一点上……也得感谢安洁那个笨蛋」

贝尔格里夫露出微笑。

「这话你直接跟安洁说的话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开什么玩笑」

白似乎对刚才说出口的话感到后悔，胡乱挠了挠头。贝尔格里夫笑了笑，给空了的杯子里续上茶水。

双胞胎窸窸索索翻身的声音传来。下午得去田里干活了。

○　　○　　○　　○　　○

天气晴朗。灿烂的阳光倾注下来，连路上飞扬的尘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高大建筑的砖瓦和白墙在初夏阳光的照射也闪闪发亮。在这样的好天气当中，安洁琳一行人乘着大车前往公会。

玛格丽特在脸跟前挥了挥手，像是想将尘土掸开。

「呜，都是灰土，热死了」

「今天有点干燥呢。不过总比伊斯塔夫强吧？」

手握缰绳的安奈莎头也不回地说道。的确，如果是南部的伊斯塔夫的话，随便摸一下哪里都是一手土，奥尔芬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这么想的话这里倒还好得多，但玛格丽特依然眉头紧锁。

「我倒是已经习惯了……玛丽还不习惯吗？」

听安洁琳这么说，玛格丽特点点头。

「因为森林里根本就没灰尘嘛，在托内拉时候那边草也多，也没有这么夸张的。冬天时候有雪还稍微好点」

「这一带没有铺路呢……」

「感觉干巴巴的呢～。也出了不少汗，好想赶紧把这些交了然后去洗澡喵～」

米丽娅姆说着伸了个懒腰。

从前天开始她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地城，收集委托人指定的素材。虽说那是一个高阶的地城，但玛格丽特加入后拥有两名前排攻击手的安洁琳小队比以前更加强大，几个人顺利收集到了所需的素材，今天一早赶着马车回到了奥尔芬。

夏天已经正式到来。之前一段时间是暑热和凉爽交替来临，接着热天渐渐增多，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然每天都非常热了。

有关所罗门的事情，玛丽亚好像是掌握到了某种线索，因此安洁琳她们就将其全盘交给了她，重新投入每天的日常工作。

随着预定的秋日回乡逐渐临近，安洁琳多少有些坐立不安，但她工作的劲头倒是更加充足了。毕竟是准备要把自己离开期间的工作提前完成，可是如果搞得太累的话还是会有些吃不消。

目前的初步计划是在秋日祭时回一趟托内拉，之后出发去东方旅行，不过又感觉有可能会拖拖拉拉地在老家过冬。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傻眼呢，安洁琳想。

马车来到了公会后门，将素材交给公会的工作人员，拿着收据去前台完成委托。都是和平时一样的流程。然而今天柜台前却罕见地非常混乱。看起来有几个队伍在完成联合护卫委托时关于契约的问题出现了一些分歧，如今正吵得不可开交。

尤莉似乎很是为难的样子，但还是尽量保持笑脸应对，她身后的吉尔梅妮娅走来走去，将各种文件放到柜台上。

「……看样子会很花时间呢」

「是啊。反正也不着急，过后再来吧」

「那就先去澡堂吧，澡堂～」

「俺肚子也饿了。去洗个澡然后去平时那个酒吧呗」

于是众人决定将完成委托的手续暂时搁置，安洁琳与她们三人暂时分开，回家拿了换洗衣服前往澡堂。

安洁琳到达时另外三人还没来。

从高处的窗户射入的阳光如同一根根光柱插入蒸汽之中，能听到水泼到大块焰石上的声音。客人虽然不少，但或许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泡在浴池里的人不算多。

安洁琳将头发盘起，用水冲过身体后泡进池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两天里在地城里战斗时所出的汗，以及回来路上在奥尔芬粘到的尘土仿佛全都被洗刷干净了。

「呼啊……哈……在托内拉要是也有这样的浴池就好了啊」

安洁琳让四肢在热水中完全伸展开来，自言自语道。对于她来说，奥尔芬几乎在各个方面都不如托内拉，唯有泡澡这点上奥尔芬更胜一筹。

正当她悄悄给自己胸部周围做按摩的时候，安奈莎她们三人也来了。

「还挺空的啊」

「可以好好泡了喵～」

玛格丽特在安洁琳身边坐下，发出「唔啊—」的声音。

「呼——，好解乏啊……」

「……玛丽，你这样子像个大叔」

「你说甚」

玛格丽特噘起嘴戳了戳安洁琳的肩膀。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咯咯笑着浸入浴池，让身体得以充分放松。

就这样热乎乎地泡一会儿，将污垢全部洗掉，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虽说一出来又会被尘土飞扬的空气所包围，但感觉没有洗澡前那样令人在意。大概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地城里的污秽吧。

走入熙攘的街道，朝着平时常去的那家酒吧走去。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一股莫名喧闹的歌声传来。

「艾比巴蒂哈布谷—太——」【注】

「这个声音……」

「啊」

带着猜测走进酒吧，果然看到露西尔正在里面，她抱着六弦琴站在桌子上，一边弹奏一边哇啦哇啦地唱着歌。

【注：艾比巴蒂哈布谷太：Everybody have a good time（每个人都拥有美好时光）。根据作者之前的歌单推测，应该是出自艾尔·格林（Al Green）的《Have a Good Time》】

那些大白天就在喝酒的醉汉们伴着轻快的南方音乐，各自唱起跑调的歌曲。气氛热烈到仿佛会让人大汗淋漓，在这个酒吧里也算是很稀罕的情况。

八云带着一副有些无奈的表情坐在角落里，看到她后众人走了过去。八云的表情有些惊讶，不过看起来似乎也稍微松了口气。

「哦，好久不见呢」

「是啊，八云小姐，你还好吗……？」

「如汝所见。小狗是那个情况，真让人头疼呐。余喜欢静静地喝酒的说……也罢，就来场久违的酒宴吧」

八云说着端起酒杯。

八云和露西尔两人近期的活动方针是在奥尔芬做些日结的工作，也就是说她们也一直呆在奥尔芬。不过因为与她们不同队，且活动场所几乎不重叠，所以最近一个多月都没有见过她们俩。虽然算不上好久不见的程度，但重逢还是会让人感到高兴的。

安洁琳她们也点了酒菜，众人干杯庆祝。转眼间就喝完一杯酒的玛格丽特舔着嘴唇说道。

「哈啊——，工作结束之后来一杯果然爽……话说完成委托的手续要咋办？」

「我待会儿再去一趟……反正只剩提交文件了」

「也是，没必要大家都过去了。就交给你可以吧？」

安奈莎一边将分装好的炖菜小碟递给众人一边说道。安洁琳点点头。

「嗯。正好喝完酒去散个步」

「那必须得在喝过头之前出发呢～」

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怎么，汝等还在工作中吗？」

「前台那边有点乱，所以委托完成的文件还没有提交而已」

「哦，这样啊……也罢，工作本身已经完成的话也就无需焦急了」

「话说你们俩，攒够钱了没？」

听到玛格丽特这么问，八云若有所思地看向空中。

「这个嘛，余等原本也不缺钱……感觉只是错过了出发旅行的时机呐」

「你们俩也打算再出去旅行吗？」

「算是吧。原本就不习惯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的说」

追加点单的酒也送了过来。露西尔还在带着醉汉们一起唱歌。安洁琳给杯里再倒上酒，开口问道。

「八云小姐是武陵出身的是吧……？」

「正是的说。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几个打算秋天时回一趟托内拉，然后准备去东边旅行。你们要不要一起走？如果能顺便帮我们带路就再好不过了……」

「嗬，那倒也有意思。与汝等在一起不会无聊呢。总之余会考虑的呐」

八云笑着将杯里的酒喝掉。

酒宴持续了一段时间，窗外射入的阳光又增加了几分朱红。安洁琳注意到这一点，于是站起身来。

「我去一趟公会那边……」

「哦，对啊。都给忘了哎」

「抱歉啦安洁～。拜托你啦～」

略有些瘫软的米丽娅姆举起酒杯说道。

安洁琳走出酒吧。在夕阳的照耀下，街道又笼罩在一种不同的氛围当中。人依然很多，尘土依然飞扬，但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并没有之前那种不快的感觉。城市一往如常，这里是她度过了四分之一人生的地方。

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公会，走进屋里。这个时间点人倒是少了很多，不过大概是因为经济繁荣的原因，此处依然与安静无缘。

安洁琳走向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之前的纠纷似乎是已经解决了，尤莉坐在柜台里正在文件上写些什么。注意到安洁琳走过来，尤莉停下手朝她微微一笑。

「安洁妹妹，回来啦」

「我回来了，尤莉小姐。我们中午时候其实来过一次……」

「嗯，我也看到了……抱歉啊，当时手忙脚乱的」

「没事，反正也不急……给」

安洁琳从怀中取出折成四折的文件递给尤莉。尤莉看过一遍，点了点头。

「嗯，没问题。那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安洁琳在最下面签上名字。

「天气越来越热了呢……」

「就是说啊，已经完全进入夏天了……啊，说起来广场附近的点心店里好像有卖冰点，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哇，好啊。一起去呗」

正当聊得起劲时，吉尔梅妮娅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哟，挺热闹啊」

「啊，吉尔小姐。中午时候真是很混乱呢」

「没什么，那种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他们只是在争论谁有资格吃最后一片饼干而已」

「咦？」

「骗你的。其实是关于分钱的事情，嘻嘻嘻」

吉尔梅妮娅笑着戳了戳安洁琳的肩膀。

「哦对了，安洁，有你的客人。应该还在大厅里吧」

「咦，是吗？谢啦」

安洁琳转身回到大厅。人很多，很难分清谁是谁。

正当她四下张望时，突然一个眼熟的男人站起来举起了手。看来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这边。他一头乱蓬蓬的茶色卷发，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安洁琳脸色一亮。

「啊，伊什梅尔先生！」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四二话

天色渐晚，路边的屋檐下亮起零星灯光，安洁琳和伊什梅尔一起走在大街上。伊什梅尔是一位魔法师，当初安洁琳他们在伊斯塔夫遇到他和丹肯，那之后他从『大地的肚脐』到帝都都与他们一路同行。这是两人自帝都一别近一年后的首次再会。

伊什梅尔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为他没能参加在帝都的冒险而道歉。

「唉呀，实在是不好意思。当时拿着素材一回去，就被研究室的伙伴给缠住了……」

「不用在意……而且也很危险的」

「我倒是听远矢他们说过了，你们好像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大冒险」

「是啊。皇太子居然是冒牌货，我妈妈一直在和他们战斗呢」

安洁琳得意洋洋地讲述了己方一行人在帝都的冒险故事。伊什梅尔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地点头附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当初在帝都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从公会走回来的这段短暂时间里根本无法完全讲述，在话题告一段落前两人就已到达了酒吧。

走进敞开的大门，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到了傍晚客人似乎越发多了起来。

醉汉们仍在吱吱呀呀地唱着歌，听起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鹅一般。露西尔大概是也累了，没有唱歌也没有弹琴，而是坐到桌旁与众人推杯换盏。

看起来在安洁琳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气氛也很热闹，桌子上已经有两个空瓶子了。

「大家听我说」

安洁琳兴奋地挤进众人中间，被她压住肩膀的安奈莎发出「唔哇」的声音。

「你干什么啊，酒差点撒了」

「是伊什梅尔先生。伊什梅尔先生来了」

「哎？哇，真的啊」

「哦哦，这还真是稀客」

八云饶有兴趣地吐出一口烟来。玛格丽特猛地站了起来。

「嘿，你咋来了啊，还好不？在帝都到最后都没见着你人影啊！」

她说着使劲拍了拍伊什梅尔的肩膀。伊什梅尔苦笑着将歪了的眼镜扶正。

「那时候还真是抱歉了……感觉好像是我逃走了一样」

「谁都没那么想啦～」

已经酒劲上头瘫做一团的米丽娅姆笑嘻嘻地说道。

总之是又硬塞了一把椅子进来，狭小的桌边七个人挤做一圈。

众人收拾了一下有些杂乱的桌子，又追加了一些酒菜。酒吧里仍是熙熙攘攘不断有人进出，不过店主也依旧面不改色，一如既往手脚麻利地在柜台里忙活，没有搞错点单也没有把菜搞焦。反倒是在屋里来回穿行的年轻店员一脸疲惫的样子。

众人一起干杯，随后聊了起来。

「远矢和莫琳还好吗？」

对于安奈莎的问题，伊什梅尔点点头。

「嗯。不过我之前见到他们是在帝都那件事结束之后不久。当时他们说要去齐丹，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到了吧」

「对啊，那两人也说过他们之前是在齐丹活动来着……」

「俺们也想着吧，等秋日祭时候先回托内拉一趟，然后也去东边看看来着。是吧，安洁」

「嗯」

「哦？是有什么目标吗？」

「据说有钢之树在那边……」

聊天的话题不断转换，前往东方的旅行、托内拉的地城、贝尔格里夫和萨蒂的婚礼等等，下酒的谈资完全不缺，一直聊到有些口干舌燥，桌子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空酒瓶。

酒量原本就很大的玛格丽特仍是一脸坦然，但米丽娅姆已然下巴架到桌子上快要融化了，安奈莎也眼皮不住地打架，时不时摇晃一下脑袋，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过来。露西尔又弹起了六弦琴，八云则是继续吞云吐雾，看起来像是要抑制一下酒劲。

安洁琳也有些迷迷糊糊的感觉。大概是因为重逢的喜悦，一不小心就一杯接一杯停不下来。伊什梅尔也活动一下肩膀和脖子，让因酒精而僵硬的身体得到舒缓。他也因众人的劝酒而喝了不少。

「哎呀呀……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呢」

「伊什梅尔先生准备在这边呆到什么时候……？」

「还没定。之前的研究托你们的福素材都收集齐全了，所以也暂告一段落……索性去托内拉拜访一下似乎也不错呢」

「非常欢迎……到时候一起走吧」

听到伊什梅尔这么说，安洁琳笑嘻嘻地给他的杯里又倒上红酒。伊什梅尔慌忙制止。

「等下，安洁琳小姐，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搞毛啊，你这不行啊。喂，老板，来点水」

玛格丽特举起手朝柜台吆喝道。伊什梅尔苦笑一下。

「抱歉，谢谢了……不过你们这一大家子我去打搅感觉有点不太合适」

「没事的。而且肯定会有许多改变的……」

街道应该变得整洁了，赛仑搬过去要住的房子应该也盖好了。说不定连公会都已经建好了，贝尔格里夫或许已然坐在会长办公室里开始办公了呢。萨蒂负责前台接待，来到这里的冒险者看到有精灵族的接待员大概会艳羡不已吧。

想象着那样的情景，安洁琳不由得嘴角上翘。

「汝看起来非常开心呢」

八云吐出一个烟圈。

「超级开心……对了，八云小姐和露西尔要不然也一起来吧？」

「唔，要怎么办呢……陪汝等去东边倒是没问题，但要去托内拉就有点麻烦的说……露西尔，汝怎么想？」

「报春祭，好开心。秋日祭想来也会很有趣」

露西尔刚才又去醉汉们当中弹奏了一阵六弦琴，现在正捧着酒杯安静地坐在一旁，一直盯着伊什梅尔看。八云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将烟管里的灰磕掉。

「那倒也没错的说……但余是在担心，安洁到最后又会留下来过冬的说。不是不可能吧？」

听到她这么说，安洁琳嘴唇翕动，但却说不出可以反驳的话。玛格丽特呵呵笑了。

「的确有可能哎。到时候真要那样就把安洁丢下，俺们几个一起去东边呗」

「你说什么。喂玛丽，我可是队长啊……」

「你太没出息了就换俺来当呗。对不，安娜？」

「呼啊？咦，啊，我、我睡着了……？」

被玛格丽特拍了一下的安奈莎使劲眨了眨眼，环视一下周围。伊什梅尔喝了一口水，开口说道。

「哈哈，今天要不然就先这样吧？去托内拉的事情慢慢再做打算也不迟……」

「唔……」

现场气氛还很热闹，所以感觉似乎还有点没喝够，但安奈莎已是那副模样了，米丽娅姆更是从刚才开始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安洁琳感觉自己似乎也喝了不少，太过得意忘形的话第二天怕是会很难受，于是她也点了点头。要说的话玛格丽特也没少喝，甚至比自己还要多，但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她也没法作为参考就是了。

「就这样吧……安娜和米莉都不行了」

「咦，俺倒是完全没问题……算了，没办法」

「……汝这还是一如既往的怪物啊」

总之众人结了帐走出酒吧。石制建筑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积蓄热量，但也早已没有了白天的暑气。

凉爽的风儿吹过街道。有许多店铺已经熄了灯，不过毕竟夜晚才刚刚开始，繁华的都市还不会立刻入睡。各处的酒馆里都有许多人在热热闹闹地喝酒。

安洁琳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大概是开始下夜露了，空气中没什么灰尘，感觉很舒服。安奈莎揉了揉眼睛看向空中。

「……明天也会是个晴天呢」

「喝了这么多，明天根本没法工作啊」

八云一边向烟斗塞入烟草一边说道。玛格丽特架住晃晃悠悠的米丽娅姆。

「米莉，你好好走啊。是不是又胖了？」

「呼喵～」

「那余等就此告辞。下次再会了呢」

「两位晚安……去托内拉的事情过后再商量吧」

「嘻嘻，也是的说。那么……？」

八云有些诧异地视线来回游移。

「喂，露西尔，走了。喂～」

露西尔站在伊什梅尔身边，鼻翼抽动似乎在嗅着什么。说起来，刚才在酒馆里她也一直在盯着伊什梅尔看呢，安洁琳心想。

伊什梅尔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怎么了吗？」

「……伊什梅尔先生，气味变了呢，北鼻」

「呃，是吗……？我倒是没感觉……是有臭味吗？」

伊什梅尔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味道，有些困惑地歪着脑袋。

「汝这是做什么，回去了。余已经困了」

八云打着呵欠转身离开。

「艾姆沟迎好姆。古乃，安洁，古乃，艾比巴蒂」

【注：艾姆沟迎好姆：I'm Going Home（我要回家了），推测为英国乐队“十年后合唱团（Ten Years After）”于1968年创作的同名歌曲；古乃，艾比巴蒂：Good night everybody（各位晚安）】

露西尔说着，晃晃悠悠地跟在八云后面离开了。

「那俩人还是那么有意思啊。那，安洁，明天咋办？」

「嗯……姑且先去一趟公会，然后看情况决定」

看着软塌塌地倚在玛格丽特肩头的米丽娅姆，安洁琳耸了耸肩。幸好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如果宿醉太厉害的话休息一下也无妨。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工作，这一点点任性应该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总之先这样决定了第二天的方针，于是安洁琳与她们三人道别。伊什梅尔所住的旅馆和她在同一方向，因此会和她一起走到半路。两人顺着街道向前走去。

「从帝都过来很远吧？」

「是啊。不过说到旅行就是这样的了」

「研究和旅行你更喜欢哪边……？」

「唔——，这个怎么说呢。就我个人的情况而言，旅行的目的通常都是为了研究」

伊什梅尔苦笑着说道。的确，他跟那些单纯为了旅行而旅行的人应该不一样吧，安洁琳想道。他当初去『大地的肚脐』也是为了获取研究的素材。她不禁觉得魔法师的探索欲还真是无穷无尽呢。

「说起来……伊什梅尔先生，你对所罗门有了解吗？」

「所罗门吗？」

伊什梅尔一脸诧异地看向安洁琳。

「倒是有了解一些……你对这个有兴趣吗？」

「嗯。当初在帝都时的那些对手，他们就是在研究所罗门，所以稍微有点兴趣」

「啊，记得是『灾难的苍炎』施魏茨是吧……」

伊什梅尔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和魔王有关呢」

「是的……果然你也知道吗？」

「所罗门留下的诸多遗产，无论是好是坏总归是会引发魔法师们的兴趣。不过现在受维也纳教的影响，已经不允许公开进行相关研究了。但做研究的魔法师几乎没有对魔王不感兴趣的呢」

「哦……咦，但是玛丽亚婆婆之前好像就没什么兴趣来着……」

「……？嗯？」

「啊，玛丽亚婆婆是大魔导。叫什么来着……好象是『灰色』吧」

「『灰色』玛丽亚？她可是真正的天才啊。毕竟她非常有才华，不依赖所罗门的遗产也能自行开发出全新的术式。说起来卡西姆先生也是这样吧……总之，如果没到那种程度的话就会很容易被吞噬呢。所罗门的魔王就是如此巨大的存在」

埃尔默也说过，他认识好几个因为太过深入研究魔王而自取灭亡的魔法师。正因为有风险才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从这一点上来说冒险者和魔法师倒是一致的呢。

「伊什梅尔先生也调查过吗……？」

「只在不会引发危险的程度浅尝辄止而已。毕竟是曾位于大陆顶点的大魔导的魔法，不可能不在意的」

正说着，伊什梅尔突然轻轻绊了一下。

「哦呀——。抱歉了」

「……复杂的话题就过后慢慢聊吧」

「哈哈，抱歉……哎呀呀，有点喝多了呢」

石板路的坡道下方吹来一阵风。风儿吹动刘海，让因酒精而发烫的脸颊感觉非常舒服。

伊什梅尔像是又被绊到了似的，脚步有些晃晃悠悠。他脸色看着还算正常，但或许真的是喝多了。和喜欢喝酒的人一起聊得起劲的话，不知不觉间就会喝过头。

「话说……安洁琳小姐的酒量也很大呢」

「倒也没有……只是因为大家一起喝酒很开心」

「这样子还真不错呢」

「你没有和研究伙伴这样一起喝酒吗……？」

「没有呢。原本我就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场面」

「这样啊。那刚才也觉得不舒服吗？」

「不不不，也是分时间和场合的。如果都是魔法师聚在一起就会有些不舒服，不过冒险者的话就完全不会摆架子，那种气氛我倒是不讨厌呢。感觉就是随便应付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伊什梅尔说着笑了出来。安洁琳也咯咯笑了。

「你这人还真挺有意思呢，伊什梅尔先生……」

「哈哈，毕竟也当了挺长时间的冒险者嘛……不过说起来，像贝尔格里夫先生那种稳重的人居然会去当冒险者呢」

「嘻嘻，但是也挺好的吧」

「是啊。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仰慕他」

听到他这么说，安洁琳不由得高兴起来。大概也是因为喝了酒感情波动幅度比较大，她开心地戳了戳伊什梅尔。

结果他本就不太稳的脚步越发晃悠，身体朝一边大幅度倾斜过去。

「呃」

「啊」

安洁琳急忙伸手试图扶住伊什梅尔，但已经来不及了。伊什梅尔失去平衡，晃晃悠悠地朝斜前方踏了几步，撞到了路旁房屋的墙壁上。肩头挎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抱歉，伊什梅尔先生……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才该说对不起……」

伊什梅尔长出一口气，弯下腰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

「喝太多了……反省」

安洁琳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同样蹲下来帮忙捡拾。

笔记本、笔、放大镜、带链子的装饰品、褡裢形状的钱包等等，在这种种零碎物件间混着一根苹果树枝。树枝前端分成两叉，较长的一端上还有叶片。

安洁琳在托内拉也见惯了这样的树枝，所以倒是不觉得稀罕，但作为会放到包里的东西来说，总归是有种不太协调的感觉。

「……？苹果树枝？」

安洁琳有些纳闷，伸手试图将其捡起。

但就在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刹那，一股像是被静电电到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后背。安洁琳惊讶地跳了起来。伊什梅尔瞪大了眼睛。

「怎、怎么啦？」

「……不，没什么」

安洁琳盯着自己的掌心，握住又伸开，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呢，她一边回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再次朝苹果树枝伸出手去。这次倒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拿起来一看，树枝简直就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一般水灵灵沉甸甸的。

虽然感到诧异，但安洁琳还是将拾到的东西递给了伊什梅尔。

「给，伊什梅尔先生」

「谢谢了。哎呀呀，我这还真是笨手笨脚的……那我就朝这边走了」

「嗯。晚安」

在一个三岔路口，安洁琳与伊什梅尔道别，朝自己家走去。她有种酒已经醒了的奇怪感觉。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麻痹感，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虽然觉得奇怪，但安洁琳还是如往常一样回到屋里，换了衣服刷了牙钻进被窝。

今晚肯定也能做个好梦的吧。

○　　○　　○　　○　　○

肚子饿了。

“那个”除了狩猎以外一动不动。它蜷缩在黑暗当中，一直等待着猎物送上门来。

直到不久之前其实都还好。但上一次的猎物刚咬下来一只脚就逃掉了，那之后就再没有别的猎物现身。虽然不至于饿死，但因空腹而产生的虚无感增加了，让它感觉比以前更加寂寞。

在朦胧的记忆当中，它似乎有某种在追求的东西。想到那些就会有无比的寂寥感。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既没有走出去寻找的力气，又有一种深信做什么都是徒劳的认命感。

突然间，远处传来人的气息。久违的猎物让“那个”弓起身子从黑暗中窥视情况。但平时总会毫无防备接近的猎物却在即将到达它的攻击范围时停下了脚步。有窃窃私语商量的声音传来。

「好像就是这里吧。那个影子里有什么东西」

「这股气息对于低阶的人来说的确是应付不来呢」

「算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亚种，但终归是Ｅ级的地城。赶紧解决掉吧」

「不能大意啊。你动不动就爱得意忘形」

似乎是一个三人组。可以听到拔剑的声音。他们要攻过来吗？“那个”也摆开架势。

「噌」的蹬地声传来，紧接着有两人冲了上来。已经没时间犹豫了。“那个”脚下一蹬，从阴影中冲了出去。

「中计了吧！」

原本正朝这边冲来的两人突然急停并跳向后方。正当它以为他们要逃跑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魔法飞了过来。根本不懂得防御的“那个”正面吃下一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还真是无聊啊」

「去死吧！」

正在它翻滚挣扎的时候，刚才后退的两个人一口气冲上前挥起剑来。能感觉到锐利的斩击击中了身体，但并没有被砍断。它感觉到一阵疼痛，不过还不至于动弹不得。“那个”扭转身子跳了起来，扑向其中一名剑士。

「什……！」

“那个”的獠牙非常凶猛。看起来外表是牙，其实是一团强烈的魔力结块。獠牙轻松地贯穿了剑士的肚子，连同铠甲一起撕下一大块。鲜血四散飞溅，惨叫声无比尖利。接着它用后腿站起，以前爪将剑士撕裂。

「啊——！」

「怎么会……！」

充满悲怆的声音来自于后排的女魔法师，她正在呼唤的应该是刚被撕裂的剑士的名字。

“那个”完全没有考虑会不会遭到追击，只是对声音做出反应，朝着魔法师扑了过去将其咬住。獠牙毫不费力地贯穿了纤弱的女性身体，转眼间将其咬成两截。

「咦？啊？什、什么情况，这是……」

剩下的那名剑士呆立在远处，但他的表情立刻转变为愤怒，挥舞着剑冲了上来。

「开什么玩笑！居然敢……」

他的剑再次击中了“那个”的身体。非常锋锐的斩击。如果换个对手的话这一击或许就分出胜负了吧。但是剑还是被徒劳地弹开了。“那个”张开血盆大口朝剑士扑了过去。

「啊……」

剑士的身子软塌塌地倒了下来，「咕咚」一下如麻袋般落到地上。三具尸体散落在周围，空气中充满了冰冷的死亡气息。

虽然多少有点难对付，但还是和往常一样。“那个”啃食着已经不再动弹的冒险者的血肉。正当它沉迷于久违了的进食当中时，又有一股别的气息传来。

「在这种地方啊」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与至今为止吃掉过的猎物完全不同，他全身散发着一种奇妙的氛围。

“那个”非常困惑。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面对原本只是当做猎物来看待的人类，此刻它居然感觉到了一种类似恐怖的感觉。

「……原来如此。高阶的人也这样啊」

男子看着地上的尸体，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毫无惧色地快步走了过来。“那个”对于这种从未见识过的行为感到困惑，但它还是立刻踏出了脚步。只要像平时那样扑过去将其咬碎就行了吧。

但是它的身体却在途中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男子一只手伸向前方，手中放出青白色的光芒，冷冷地照亮周围。

「没有教养的野狗」

男子开始低声咏唱某种东西。那声音不可思议地引发了睡意，“那个”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四三话

一阵风迎面吹来，像是要冲上山丘一般。已经褪去绿色的野草摇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儿就那样掠过少年的红发。

少年将手放到腰间的剑上。当他下定决心要成为冒险者之后，就开始拼命地干农活攒钱，最终从旅行商人那里买到了这把剑。

虽然是把便宜货，但与平常进山时拿的柴刀不同，这是专门用来当武器的东西。跟用柴刀砍树枝时相比有着不同的手感，那是为了伤害对方，为了夺取性命的道具的重量。

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少年的心中高亢感和寂寞感并存。『马上就要启程了』和『真的要启程了啊』的想法同时存在。已经没有什么能说给自己听的借口了，接下来只能是前往大都市了。

从山丘上可以看到村里升起的清晨的炊烟。

烟囱中冒出的缕缕白烟到达一定高度后就逐渐变淡散去，最终融入到天空之中。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天秋日祭的余韵。

离开长年生活的地方自然会感到不安与寂寞。但更多的是一股『我必须要这么做』的近乎于使命感的情感在心中涌动。

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也死去之后他就变成孤身一人，少年呆在孤零零的家中感觉非常不舒服。他想要从那里逃出去，而且他莫名地确信，如果那样做了的话他肯定会彻底离开村子。他想要去看看远方的景色。

少年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秋日的天空显得非常高，村子周围的山头都已经被红叶染成了红色和黄色。少年非常喜欢从这里看到的风景。在这儿可以将村子及周边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生活在这里，这对于他已是司空见惯的风景。他与朋友们在其间奔跑嬉戏的回忆也都历历在目。

一旦启程的话，恐怕就很难再回到这令人怀念的风景当中了吧。对于少年要离开村子一事有许多大人表示了反对，但他还是坚持决定要这么干。他也有着自己的倔强，决定在能够衣锦还乡之前绝对不再回来。

他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时候，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即使如此，现在的自己也只能这样了。少年再次调整了一下腰间剑的位置，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身后有一阵风吹来。

就像是在推着我前行呢，少年微微一笑，缓步走下山丘。商队马匹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

○　　○　　○　　○　　○

米托被熟睡的双胞胎夹在中间。哈鲁的头顶着米托的脸，而玛鲁则是不知嘟囔着什么，同时双手抱住米托的肚子，双腿缠住米托的腿。米托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试图翻个身，但因为两边都被抱住所以动弹不得，只能以奇怪的姿势稍微挪动身体，结果害得毯子也滑落下来。

虽说现在已是夏天，但托内拉毕竟位于公国最北境，晚上睡觉时是不能什么都不盖的。贝尔格里夫为他们将毯子盖好，以防一不小心感冒。

「……这个季节很容易得病啊」

有的孩子会因为白天太热所以睡觉时穿得很少，结果就感冒了。

安洁琳小时候也有类似情况，她睡着后无意识地将毯子踢开，肚子露在外面，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开始流鼻涕了。即使如此她也不肯乖乖养病，偷着空想要跑出去玩，所以在贝尔格里夫的记忆中，这种时候他通常会在床边给她读书，或是给她讲述当年做冒险者时候的故事。于是她就会被这些所吸引，不知不觉间进入梦乡。

「睡得很熟呢」

正在打理炉火的萨蒂说道。

「嗯。他们白天玩得很疯啊」

贝尔格里夫在壁炉前面坐下。卡西姆给茶壶里添上热水。

「所以说，你觉得施魏茨是在很大程度上利用了旧神的力量？」

「是啊。只不过他也没有分享全部的信息，所以我也不清楚全貌……」

萨蒂有些为难地长叹一口气。

托内拉的众人都已经长期身处于平稳的日常当中，不过萨蒂大概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谈及有关施魏茨他们的实验等相关话题。

列席的除了贝尔格里夫、萨蒂、珀西瓦尔和卡西姆四人外，还要加上格雷厄姆，以及曾经与施魏茨有关联的白和夏洛特。

萨蒂眯起眼睛，伸手端起茶杯。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他们曾经敌对，所罗门的魔法与旧神的相性似乎很差。除了我的转移魔法和空间构筑，以及伪人格魔法之外就没什么有用的了」

「转移魔法啊……记得白好像也能用来着」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坐在椅子上环抱双臂的白像是陷入思考，视线来回游移。

「……旧神之类的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当初那个魔法是从施魏茨那里借来的」

「魔法还能借啊……咱都没怎么听说过呢」

「而且如果是旧神之力的话，只要远离旧神意识残渣所在的地方就会消失……那个转移魔法大概是施魏茨自身的力量吧」

「伪人格是啥魔法？俺没咋听说过这玩意儿」

对于珀西瓦尔的问题，萨蒂伏下视线。

「顾名思义，就是会创造出另一个人格。记忆和性格都能编造出来，还要设定好一个可以恢复原样的触发条件。这样一来原人格的记忆就会完全消失，变成另外一个人」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会被怀疑了，因为那个人格原本就是那样设定的，所以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还真是便利的魔法呢……简直可以随意作恶了」

卡西姆说着，将帽子顶在指尖上不停转动。

「……但是，那家伙的老巢还有帝国这个靠山都已经没了吧。事到如今他还能再整出啥事情来？就算想弄也得花挺长时间吧」

珀西瓦尔说着，靠在椅背上皱起眉头。萨蒂深深叹了一口气，伏下视线。

「那就不知道了。他们原本就不是那种会公开行事的人」

「……他们当时的目的是将魔王变为人类，是这样吧？」

对于格雷厄姆的问题，萨蒂略作思考后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因素，但我觉得也都是为了这个。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在那之上还有什么最终目的……」

萨蒂说着说着，肩膀不住地颤抖，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来。泪水从她紧闭的眼中滑落。贝尔格里夫轻轻地搂住她的肩头。格雷厄姆有些不好意思地伏下视线。

「抱歉，让汝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不，没事的……」

萨蒂用手背擦去眼泪，长出一口气。

「但是……说实话还是非常痛苦的。那些场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别勉强。俺们也不是想揭露实验的细节。要是那些能用来搞清楚施魏茨目的的话倒另说……但总之别勉强自己」

珀西瓦尔有些尴尬地说道。萨蒂露出些许微笑。

「嘻嘻，珀西君居然也会这么关心我呢」

「吵死了」

珀西瓦尔撇撇嘴将头转向另一边。气氛稍微有所缓和，大家给杯子里添满热气腾腾的茶水。萨蒂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施魏茨是想让魔王成为完美的人类……大概安洁就是那个成功之作。万幸的是施魏茨并不知道这一点……」

安洁琳是萨蒂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是直到帝都的战斗结束之后才弄清楚的，而且是通过只有贝尔格里夫和萨蒂才知道的要素做出的判断，施魏茨不可能知道这些。

「……不过嘛，大家也都看见了，安洁已经长成一个好孩子了。也就是说现在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就算过后他还想要搞点啥事情，安洁也很强，不会轻易输给他的」

对于珀西瓦尔的发言，众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唯有白仍是一脸诧异地开了口。

「……真能那么乐观吗？我体内的魔王可是早就知道那家伙是同类。我觉得就算施魏茨独立得出这个结论也一点都不奇怪」

这么说来，白其实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当初因为觉得太过荒诞无稽而没有继续深究，但事到如今其可信度似乎又增加了。

卡西姆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但是啊，除此之外的事情你也不知道了吧？要是跟那个魔王的意识连接太多了又会被侵蚀」

「……的确，我也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成为完美的人类的。但我内心的魔王一直都很羡慕那家伙」

「所罗门的魔王……它们是想要成为人类吗？」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白皱起眉头。

「那就不知道了。魔王的意识彻底陷入了疯狂，就算我试着对话，它也只是单方面地侵蚀，试图霸占身体而已。完全得不到任何情报」

在格雷厄姆和卡西姆的帮忙下，这一点似乎也无法改善。就算是拥有英雄实力的两人通力合作，对于曾经支配过大陆的邪恶大魔导所创造出的东西也无法轻易进行改动。

夏洛特双手紧握。

「萨米基纳的戒指……当时也是想要把我吞噬呢」

「……到头来，魔王就是靠着对所罗门的仰慕而行动。我觉得他们就是对支配大陆时的记忆非常深刻，所以才一直执着于要打倒敌人吧」

白说完喝了一口茶。贝尔格里夫捋了捋胡须。

「你怎么看，格雷厄姆？」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也曾几度与其对战，它们将打倒敌人当作对主人的忠诚。所以才会让周围的森林枯萎或是召唤魔兽。关于所罗门时代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大概他们的宗旨是不允许任何反抗的残酷统治吧」

「应该是呢。魔王在被用于实验之前就是很暧昧的一团黑影的模样，但从中可以感觉到有强烈的杀意。可是那和恶意又不一样……它们似乎觉得那就是自己的职责」

「将魔王变成人类就是为了对其进行抑制吗？」

「我觉得是有这个意图在里面的……」

「但就不知道那么做了之后是要干啥了」

珀西瓦尔说着，重新环抱双臂。唯有这个部分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油灯发出滋滋的声音。萨蒂喝了一口茶，呼地叹了口气。

「魔王——也就是所罗门的人造人会变成各种形态，这个大家都知道吧？」

「是啊。我也曾经遇到过几次变了形的魔王」

贝尔格里夫说道。珀西瓦尔和格雷厄姆也都点头赞同。萨蒂揉了揉鼻尖继续说了下去。

「变成人形或者兽形的情况居多……也有夏儿说的那样变成戒指上的宝石的，也有变成液态的。帝都那个兔耳圣堂骑士的魔剑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那个，如果改变了形态的话，魔王自身的意识会怎么样呢？」

「不好说呢。毕竟魔王们是基于本能是想要回到所罗门身边的……在变了形的情况下，我猜大概会是一种睡着了但保留了深层意识的状态。如果成功变成人类，或许就会连那深层意识都完全消失……所以才能彻底消除魔王的气息吧」

「所以才要让人类把它们生下来是吧」

珀西瓦尔说道。萨蒂点了点头。

「是啊。至于让人怀孕的方法……似乎有很多。因为魔王也算是魔法生物，因此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用术式来控制的。也就是说通过改写部分术式，使其进入被试者体内，作为婴儿寄宿于腹中即可。我当时没有注意到，大概是他们将液态化的魔王混在了某种食物里让我吃下去了吧……」

「……这样说来，施魏茨他们掌握了能在某种程度上控制魔王的方法是吗？」

「应该是吧。他平时身上也带着几个魔王，都是将它们变成宝石的形状使其沉睡。应该还有其他人也试过用类似方法来利用魔王吧。卡西姆君你不就在那样的组织里呆过吗？」

「哦，是啊。不过当时感觉施魏茨总是领先一步呢」

卡西姆说道。贝尔格里夫陷入思考，捻着胡须视线来回游移。

「那就是说……可以认为施魏茨他们实际上是成功了么」

「嗯。安洁应该算是成功的吧。从那孩子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魔王的气息」

「……和你是精灵族这一点会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的确，能称得上成功的只有安洁……这个可能性是有的。是不是因为精灵族的魔力和人族有所不同导致的呢……」

萨蒂说着瞟了一眼格雷厄姆。格雷厄姆看起来也在思考着什么，最终开口说道。

「吾等精灵族的魔力，与人族有些质的不同。与魔王的魔力应该是相性很差的……」

「的确，老爷子那圣剑对于魔王之类的玩意好像都挺讨厌的」

珀西瓦尔说着看向墙角。立在那里的格雷厄姆的大剑保持着沉默。听说那把剑充满了精灵族清净的魔力，它对魔王非常厌恶，所以精灵族和魔王的相性大概是真的非常差。

贝尔格里夫皱着眉头捻了捻胡须。

「精灵族的那种魔力……是不是反过来对魔王的邪恶的部分产生了某种作用呢？」

「一切皆是推测。但若只有精灵族产下的孩子才能成为人类的话，应该是可以从中寻找到某种关联性的吧」

格雷厄姆似乎也无法推测出更多的东西。萨蒂叹了一口气，环抱膝盖。

「但是，如果精灵族的某种力量可以抑制魔王之力的话……肯定就能守护孩子们了。那样的话……该多好啊」

萨蒂说着，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不停地颤抖。

「真的是非常凄惨的景象……大家都很憔悴，还流着血……比起普通的婴儿，人造人在肚子里长得非常快。只要一个月时间肚子就眼瞅着大起来了，有的女孩子因为身体撑不住而死掉了」

可以听到她嘶嘶的吸鼻子的声音。贝尔格里夫轻轻搂住她的肩头，温柔地安抚她。

「……我要是能再强一点就好了。那样的话……就肯定能帮助更多的人……」

「用不着自责。你独自一人已经非常努力了」

「……抱歉啊。我原本以为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但一回想起来还是会控制不住」

卡西姆噌噌地挠了挠头。

「呃——，但是咱感觉这事做得也太糙了点吧……他们要真想完全控制魔王的话，那就不该让萨蒂跑掉，就算跑了也得拼死拼活把她找回来才对吧……你不觉得施魏茨在这事情上也太马虎了吗？」

「俺也不知道他这人啥情况……不过作为一个那么出名的大魔导来说，这的确是够蠢的」

「要真是那种程度的对手倒好了啊」

「不，对方毕竟是曾经劫持了罗德西亚帝国中枢的人，绝非可以掉以轻心的对手」

「所以才说嘛，在最该投入精力的魔王相关的研究上却弄得这么糙，这就很让人在意啊。明明下了那么多狠手，结果在这种地方这么随便，也太奇怪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

再怎么思考也无法得出结论。白和夏洛特也没有除魔王实验之外的更多情报，萨蒂虽然知道实验内容，但并不清楚更进一步的目的。就算再继续讨论下去，到头来也都是猜测而已。感觉好像在做无用功。

突然，卡西姆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说起来啊，萨蒂你说过是把所罗门的钥匙给破坏了是吧」

「嗯，是的……卡西姆君也曾经试图去寻找它吗？」

「有人让咱去找来着。不过当时咱没啥干劲，所以也没好好干就是了」

按照卡西姆的说法，当初他和另一个研究魔王的小组联手的时候，那帮人似乎是一直在寻找着所谓『所罗门的钥匙』的魔道具。但是好像到最后也一直没找到。

珀西瓦尔不解地皱起眉头。

「那是个啥玩意儿？」

「外表看着……像是苹果树的树枝。但其实是一团非常强大的魔力块。我在上面施加了多重的魔法和力量才终于将它破坏掉」

「残骸呢？」

「埋在我构筑的那个空间里了。不过在我离开帝都之后，那个空间应该已经崩塌了」

「这样啊。那就不用担心了。要咱觉得，事到如今施魏茨如果还想搞事的话，也只能是靠那个了吧」

「有这种可能性呢。但那前提也得是他有钥匙」

据萨蒂说，只要是研究魔王的人都会想要得到所罗门的钥匙。根据古代文献的记载，所罗门就是用它来统领魔王们的。

萨蒂一直关注着施魏茨他们的动向，就在他们马上要拿到钥匙的时候，她带着拼死一搏的信念发起偷袭将其抢了过来。之后也一直没有让钥匙落入施魏茨等人的手中。

不过这么一想的话，如今的施魏茨应该已经是无计可施了。虽然仍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所罗门的钥匙似乎是重要因素之一。如今他失去了钥匙，帝都的据点也没有了，看起来他是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了。

刚加进炉子的柴火发出啪的一声裂开。珀西瓦尔拿起火钩子将其归拢到一起，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看目前的情况没啥需要特别担心的是吧」

「……但是那家伙非常难以捉摸。绝对不能大意」

听到白这么说，卡西姆叹了一口气。

「最麻烦的对手哎。啊～啊，那时候要是多加把劲把他干掉就好了」

「……他应该并非是想征服世界」

格雷厄姆平静地说道。大家都看向他的方向。

「若是如此的话，他就不可能会放弃作为绝佳道具的罗德西亚帝国。我觉得，他的行动理由应该源自身为魔法师的那种超乎寻常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对于此类对手是无法用单纯的得失来衡量的」

「……就为了那种事情，害得那么多人……」

萨蒂环抱膝盖，将脸埋在其中。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可以听到轻微的呜咽声。似乎是连说话都很困难了。看起来她是在谈话的过程中想起了许多往事。

贝尔格里夫轻轻搂住她。萨蒂当然也有着想要解决问题的想法，但因为那些与施魏茨等人战斗的日子，以及与之相伴的血淋淋的凄惨光景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让她无法去面对这些。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也已经很晚了」

珀西瓦尔说着拿起一块柴火丢进火中。

「也是呢。甭着急，慢慢来吧」

卡西姆双手交叉放到脑后。贝尔格里夫轻抚萨蒂的后背。

「萨蒂，我们去散散步吧。应该可以稍微排解一下」

「……嗯」

两人一起走出家门。白天的暑气已经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气息。

周围的草叶上开始下起夜露，露水在半个月亮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月光足够亮堂，因此不用油灯也可以在外面随便走动。

萨蒂长叹一口气，看向月亮。她那顺滑的银发在月光下充满光泽。贝尔格里夫盯着她的头发看了一阵，突然间两人视线对上了。

「怎么了？」

「嗯，没事，只是觉得安洁的发质应该是遗传了你呢」

听到他这么说，萨蒂扑哧笑了。

「也许吧……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安洁的头发也很漂亮呢」

「就算睡乱了，用手稍微理一下就好了」

原本以为她梳成麻花辫之后头发或许会有些打卷，但其实她的一头黑发非常柔顺，只要一解开辫子就会自然变直。与精灵族的头发几乎是一样的。

两人走出村子，来到村外的平原上。

皎洁的月光下，夏日的小草尽情舒展开来。虽有微风吹过，但还不足以摇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几朵浮云漂在空中，在月光照射下投出浓厚的阴影。

深吸几口清凉的空气，萨蒂看起来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抱歉啊，贝尔君。真的……我要是能更强的话……」

「不用这么想。你已经尽力做了你所能做到的事情了」

「……是这样吗」

萨蒂说着看向远方。

「如今的时光让人觉得非常值得珍惜。我希望能够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就好了。但是如果因此而逃避的话……肯定会遭到报应的」

「……是说孩子们的事情吗」

「嗯。施魏茨的事情虽然也让人担心，但我更担心孩子们的情况。哈鲁和玛鲁不用说，白也还在和魔王的意识不断争斗。我总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

米托姑且不论，双胞胎和白都是在实验中诞生的孩子。如果不去面对他们身份的秘密的话，迟早会出问题的，就如同当初米托将古森吸引过来那样。白内心也还残留着魔王的意识，哈鲁和玛鲁不知何时会再次变得不安定。

施魏茨若是再次袭来固然是很大的威胁，但对于贝尔格里夫和萨蒂来说，孩子们自身引发麻烦造成伤害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萨蒂将双手放到嘴边，长出一口气。

「……说实话，真的很辛苦呢。全都是悲惨和痛苦的回忆。但如果不能面对那些，对孩子们就没有任何帮助」

「珀西和卡西姆大概也是如此吧……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安稳地生活在这里，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萨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什么呢。也多亏了这样，安洁才会来救我不是吗？如果贝尔君不在托内拉的话……我们肯定也没法像这样再会的呢」

「嗯……」

贝尔格里夫露出微笑，轻轻搂住萨蒂的肩头。萨蒂抬头看向他。

「……我说贝尔君。我觉得不管他们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被生下来的生命是没有过错的。就算他们是因为种种残酷的实验而诞生……」

「是啊。正是如此」

「所以啊，虽然经历了许多痛苦，但我觉得安洁能够来到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好了。也多亏了如此，我们才能像这样再会……我也得再努力一点才行呢」

「嗯……」

就算怀上安洁琳是萨蒂的痛苦的一部分，但因此而诞生的安洁琳是没有任何过错的。更何况考虑到她带来的种种的缘分与命运，理应是受到祝福才对。

贝尔格里夫轻轻拍了拍萨蒂的后背。

「但是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啊？如果你因此倒下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听到他这么说，萨蒂扑哧笑了出来。

「嘻嘻，也是呢……真是的，贝尔君你啊，以前对珀西君和我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咦？是、是吗？」

「是哦。嘻嘻，贝尔君真的是一点没变呢，从好的方面来说」

萨蒂咯咯笑着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贝尔格里夫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服了你们了……」

萨蒂面带笑容，举起手伸了一个懒腰。

「……好啦，回去吧。再过两三天赛仑妹妹就该来了吧？」

「是啊，这回好像是要长住了。她的房子除了一些细节之外也都已经准备好了」

「那边也会很忙呢……要加油啊，会长先生」

萨蒂恶作剧似的说着，戳了戳贝尔格里夫的脸颊。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摸了摸萨蒂的头。

「你打起精神来就好」

「真是的，不要用对安洁的方式对我。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萨蒂气呼呼地鼓起脸颊。那副表情实在太过有趣，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笑了。结果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微风稍微变强了一些。有沙沙的树叶声传来。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四四话

为赛仑准备的房子的墙壁被涂成了漂亮的白色。在夏末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白墙甚至显得有些刺眼。完成工作的工匠师傅们都是一脸得意的表情。

只不过其内部的装饰还是远不及贵族的宅邸的。虽说工匠们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技术，甚至还去波尔多考察学习了各种经验，但他们毕竟只造过乡下的房子，品味和细节方面肯定无法做到完全一样。

不过赛仑身为波尔多家的千金一直是非常亲民的，因此她对此也毫不在乎。反倒是她带过来的女仆和佣人们偶尔会抱怨说这个不够、那个不好用之类的。

赛仑近来多次往返于托内拉和波尔多之间，在此过程中逐渐在屋里备齐了文件和各种工具。最初她还有些束手束脚，如今则是充满了活力。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即将做为村长辅佐在托内拉安定下来。不过要说的话，现村长霍夫曼倒是早有打算把村长之位让给她的意思了。

将整理好的文件放到架子上，赛仑回过头来。

「嗯……这样就差不多都齐了」

「行李之类的没问题吧」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赛仑微微一笑。

「是的，托您的福……毕竟要带哪些东西过来需要做很多取舍呢」

「因为比波尔多的公馆小很多是吧……」

「不不，我是说需要整理那些对这边工作有用的文件……上次的骚动时万幸资料室没有受害」

贝尔格里夫有些诧异地捻着胡须。赛仑多次往返托内拉，原来是为了确认这里的现状，以及整理波尔多的资料和文件。她似乎是将过去的文件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想来是花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吧。大家都说赛仑在内务方面很有才能，那或许正是来自于她的这种不辞劳苦的认真劲。

他们所在的房间是办公室。刷过油的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周围摆着文件柜、办公桌以及会客用的桌椅。虽然缺乏装饰，但应该还是很实用的。

赛仑在椅子上坐下，开口说道。

「好像有传言说我将来会正式成为村长呢」

「是啊，我倒是也有听到人这么说」

「但我将来也不见得会一直呆在托内拉。实在是非常抱歉」

这是当然的吧，贝尔格里夫点点头这样想道。以赛仑的器量和才能来说，一直窝在托内拉绝非长久之计。等到包含地城在内的各种事务走上正轨之后，她大概就会被派到更大的城镇去，或是嫁给有权势的贵族吧。

赛仑十指交握放到桌上。

「而且，我觉得村长果然还是应该由村里的人来做。我虽然是领主家的人，但毕竟是外来人士，不像霍夫曼先生那样熟悉村子的传统和各种时令工作」

「嗯」

「所以我觉得，还是像现在这样作为波尔多派来的村长辅佐的形式会比较好。当然，我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兼顾一些村长的工作就是了」

「……的确这样会比较好。这样的话赛仑小姐的行动也会比较方便。将来您也会经常往来于波尔多和托内拉之间吧」

「是的。只不过霍夫曼先生好像也完全打算让位给我……」

「哈哈，他也会在有些奇怪的地方较真呢……这件事情我去找他谈谈吧。只要好好说清楚，我觉得霍夫曼应该也会接受的」

「太好了……」　

赛仑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虽然说她很有才华，但毕竟还只是在姐姐庇护下行动的一个小女孩而已。她或许是在下意识地寻找某种可以依靠的存在吧。

喝了一口女仆端来的茶，赛仑微微一笑。

「嘻嘻，还好有跟和贝尔格里夫先生商量呢」

「哈哈，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倒是随时可以奉陪」

「真的非常感谢。在本家时我经常会跟阿什商量，但在这里就不行了呢……」

「阿什克罗夫特先生还好吗？」

「是的。最近二姐也会带着他去讨伐魔兽。阿什似乎也有所成长了呢」

又随便聊了些闲话后，贝尔格里夫离开了赛仑的宅邸。

他经常会和赛仑商量讨论各种事情。之前赫维缇卡好像还打算在托内拉派驻士兵，因此兵营的建设也被列入了考虑之中。当人流开始涌入时必然会引发治安方面的问题，因此某种程度的威慑力是必须的。

在回家的路上，贝尔格里夫抱臂陷入思考。

各种事情都在不断推进。有一种被局势推着走的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让人越来越期待，但同时难以言喻的不安也在不断膨胀。然而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虽说要继续思考，但也不能停下脚步。

贝尔格里夫走到广场，看到卡西姆正在那里教年轻人们魔法。

「好啦，甭着急。精神不集中的话魔力就要散掉了」

年轻人们或是眼睛紧闭，或是盯住前方某一点，各自集中着精神。有些资质较好的人已经能让魔力如风儿一般在身边飞舞，他们的衣角也随之摇晃。

察觉到贝尔格里夫走近，卡西姆转过头来。

「哟，赛仑大妹子那边忙完啦？」

「是啊。你这边也挺顺利啊」

「嘿、嘿、嘿，有热情是件好事啦。不过差不多也该结束了。要是练习花太长时间的话，他们的爹娘可不会给咱好脸色啊」

贝尔格里夫笑着点点头。

盛夏已过，秋日将近。森林里的树木开始逐渐改变颜色，如今正是忙着准备过冬的时期。既然要建地城，锻炼一下当然没什么不好，但若是因此而导致冬天的生活变得困难，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卡西姆拍了拍手。

「好啦，今儿就到这儿吧。诀窍咱都已经教给你们了，剩下的就是看每个人自己的练习了。等啥时候你们能好好操纵魔力了，咱再教你们稍微难一点的魔法」

年轻人们非常兴奋，之后各自回家干活去了。

贝尔格里夫捋着下巴上的胡须。

「有前途吗？」

「不可能全部都成才啦。不过累积一定经验的话，还是有几个家伙能够得着高阶的吧。这也算是多亏了赤鬼的教导啊」

卡西姆说着呵呵笑了。贝尔格里夫也苦笑一下。

「我可不记得有教过他们魔法……不过他们能有提高就是好事」

「打好基础就足够了。当然还是得实际体验现场情况呢。就算学会了复杂的魔法，到实战的时候慌了手脚也是白搭……不过嘛，这些家伙倒是都跟魔兽战斗过好几次了，应该是没啥可担心的」

「哈哈，很多事情都在推进啊……」

贝尔格里夫说道。卡西姆点点头。

「是啊。咱现在有种在开创未来的感觉哎。已经不需要再被过去绑着了」

「……你已经完全放下了吗？珀西他好像还……」

「唔……咋说呢。没到珀西那种钻牛角尖的程度，但咱也还在恨着那只黑色魔兽啦。可能的话还是想要干掉它啊」

「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脸颊，卡西姆嘿嘿笑了。

「别整这样的表情嘛。咱可不会专门为了这种事情跑出去旅行去」

「嗯，那就好……要是珀西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这是他的问题了……算啦，至少在这边教年轻人的时候他能再灵活一点就好了呢」

卡西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不过还真是不错啊。当初咱几个可完全没人教啊。感觉当时可是各种失败哎」

「是啊。但是像那样的试错也会让人学得更扎实吧」

「或许吧……但咱偶尔也会想啊，那时候咱的身边要是有个像现在的贝尔这样的大人该有多好啊。咱当时真的是做了不少坏事啊」

「……你们果然都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情呢」

贝尔格里夫有些抱歉地说道。卡西姆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最痛苦的是你啦。咱几个当初就是自暴自弃了。现在想想，要是当时有个大人能指点一下说点什么就好了呢。小孩子就是会不管好坏一直钻牛角尖啊」

「嗯……我也曾经想过，如果那个时候能……」

「但是啊，咱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咱几个要是不分开就不会有安洁，没有安洁的话有好多人就碰不到了」

「是啊……」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卡西姆笑嘻嘻地捻了捻胡须。

「别这样。你始终还是这么认真啊」

「啊，抱歉。我总是不由得会想太多」

「嘿、嘿、嘿，这也是你的优点嘛，贝尔」

风儿吹过，细碎的云彩随之飘了过来。太阳开始西斜，大山的影子已然摸到了村子的西侧。

「已经到秋天了啊……」

「还真快哎。去年这时候咱几个是到了提尔迪斯那边来着？」

「应该是吧……对啊，已经过去一年了啊」

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安洁琳之前一直说想吃野越橘，这次大概是会回来的吧。

最近她似乎很忙，一直都没有写信回来。是要再呆在托内拉过冬呢，还是秋日祭一结束就回奥尔芬呢。这一点贝尔格里夫还不清楚。

两人一起回到家里。必须要开始准备过冬了。

院子里，双胞胎在偷偷摆弄晾晒中的蔬菜时被白逮个正着，看到这一幕的贝尔格里夫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　　○　　○　　○　　○

安洁琳最近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境非常的清晰，简直就像是真实发生的一般。指尖会感觉到微微的麻痹，醒来时鼻腔里还隐约残留着些许的味道。

然而就在她试图从刚睡醒的那种迷糊感中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些梦境就突然全部消失了。到了更衣洗漱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做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那是让人非常不愉快的梦，即使不记得内容了，还是会觉得非常不舒服。

最近她甚至会在夜间多次醒来。

浑身大汗淋漓，喉咙无比干渴。明明知道自己做了噩梦，却记不得其内容。再次躺回床上也久久不能入眠，好不容易再次睡着又会再做噩梦。就这样，感觉都没怎么睡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让安洁琳感觉非常疲惫。睡眠不足的头脑需要花好长时间才能清醒过来，早上非常辛苦。

但实际上身体并没有疲惫，姑且也算是睡着了。然而越睡就越是觉得疲劳。心情郁闷，感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刺出的剑被对手带飞，安洁琳朝前踏空了几步。与她对战的玛格丽特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用细剑指向她。

「你这搞毛呢。最近这一点干劲儿都没有」

「……我也知道」

安洁琳皱着眉头挠挠头。

因为无法专心投入，所以会像这样在模拟战中输给玛格丽特。

不过玛格丽特看起来也无法释怀，明明赢了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玛格丽特将细剑收回剑鞘，耸了耸肩。

「就你这样子肯定要被魔兽干掉的」

「唔」

安洁琳噘着嘴，捡起掉到一旁的剑。

「居然会输给玛丽……真是屈辱」

「哈，还好意思说。也罢，你还有工夫嘴硬就说明还行」

玛格丽特说着打了个哈欠。

安洁琳哼了一声。但是内心深处她也知道自己是在逞强。总觉得心里有些没底，觉得不做些什么就不踏实，但又觉得做什么都很累。

夏天已经临近尾声。每当安洁琳感觉到秋意的时候，她都会冒出想要早日回去见到贝尔格里夫的念头。

她们一行人在回到奥尔芬之后就一直四处奔走忙于工作。虽说比起当初魔王骚动时魔兽数目减少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些只有Ｓ级冒险者才能完成的工作，因此有人委托的时候她也不会拒绝，东奔西走挥舞手中的剑。

有时她觉得既然自己这么努力地工作了，稍微早点回乡或许也未尝不可。但又感觉这样会输给自己的软弱，因此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因为安洁琳状态不佳，这些天她们都没有接受任何委托。今天也是先试着在公会集合了一下，但目前安洁琳还是这副模样，所以还是没有接下工作。

即使如此，安洁琳还是想着让身体活动一下说不定就能恢复状态了，于是拉着玛格丽特来了一场模拟战，但精神状态的萎靡实在是难以克服。而且这种不适也反映到了身体上，结果只能是再次确认了不舒服果然就是不舒服。

两人走出训练场。

夏末的阳光显得有些厚重。这会儿还不到中午，奥尔芬的街道上尘土飞扬。主干道上和平常一样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以及各种杂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日常光景，但她却觉得很是不舒服。强烈的阳光似乎照得眼底都隐隐作痛。

玛格丽特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俺原本还想着回托内拉之前再接点儿委托呢」

「你倒是接啊……」

「笨蛋，就你现在这样，根本就没法顶在前头吧」

玛格丽特说得其实完全正确，这让安洁琳有些不爽，但她甚至没有精力去反驳。安洁琳沉下肩叹了一口气。玛格丽特噘着嘴拍了拍她的后背。这让她差点失去平衡，摇晃了一下。

「啊」

「呿，你现在这模样搞得俺也没干劲了。走吧，去喝两杯给你打打气」

「唔～……」

虽然没那个心情，但也不想就这样回家睡觉。

要说的话最近甚至变得讨厌睡觉了。越睡反而越累，睡觉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醉到连梦都不做的话是不是能睡个好觉呢。

「……知道了，走吧」

「好嘞。安娜和米莉不知道咋样了」

今天她们俩单独行动。之前在公会分开时也没问她们接下来的预定行程。有可能是去了孤儿院，也有可能是两人去接了些简单的工作，总之在没有事先商量好的情况下想要会合也很困难。

于是安洁琳和玛格丽特两人一起来到了她们常去的那家酒吧。

还没到中午，所以人还是稀稀拉拉的。不过到午饭时人就会多起来了吧。

两人在柜台前并排坐下。老板仍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看向二人。

「坐桌子那边更好吧？待会你们的朋友也会过来的吧」

「不是，今天就两个人……来瓶红酒」

「俺要蒸馏酒。然后来个香肠和蒸土豆。再来份炖菜。安洁你呢？」

「……我就算了，没什么食欲」

「这啥话，不吃饱了咋能有精神。呃，来份煎鸭肉吧。再来点腌黄瓜」

每当看到玛格丽特精神饱满的样子时，安洁琳就会有种莫名的输了的感觉。虽然她自己也想要振作起来，然而却像是往有窟窿的袋子里充气一般，快活的心情还没开始膨胀就已经枯萎了。

尽管如此，连着喝下三杯红酒后，她的心情还是多少平复了一些。玛格丽特则是一如往常，若无其事地喝下一杯又一杯蒸馏酒。

「话说，你这到最后还是想不起做了啥梦？」

「嗯……但是做梦时那种讨厌的感觉一直还在。所以才很讨厌」

「嗨，还真是麻烦」

玛格丽特说着咬了一口香肠，随后又喝了一口蒸馏酒。

无法回想起梦的内容，这让安洁琳愈发焦躁。如果能记得内容的话，至少还能跟同伴们发发牢骚排解一下。那样的话，玛格丽特大概会说「只是梦而已，太蠢了」大笑带过，而安奈莎和玛格丽特或许会微笑着安慰自己吧。那样的话自己肯定也会轻松不少。但想不起内容的话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安洁琳胳膊放到柜台上，以手托腮。

「玛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

「你是说咋样的？」

「做了很讨厌的梦，但是却忘了内容……」

「忘了的话肯定就不记得了啊」

虽说应该是这样啦，安洁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玛丽果然还是不行呢……」

「你说甚，混蛋。现在是你不行好吧」

被这么一说也无法反驳。安洁琳哑口无言地喝了一口酒。原本想像往常一样和她斗嘴的玛格丽特也觉得很是无趣。

「真是，你老这么磨磨叽叽的像啥样。越钻牛角尖越没戏。想点别的事儿吧」

「……比如说？」

「比方说，你回了托内拉想先干啥？去采野越橘是吧？」

「……嗯」

安洁琳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回想起故乡的秋天。

平原上小草的颜色开始逐渐褪去，山麓间的森林被染成漂亮的红色和黄色。山顶上覆盖着几朵云彩，天空又蓝又高，村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缓缓融入空中。走进森林，可以闻到潮湿的泥土和枯叶的味道。沿着缓缓倾斜的兽径向前走，低矮的树木逐渐增多，到达一块光照很好岩石很多的地方。在深绿色的小叶子中，结着红彤彤的成熟的野越橘……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

「好想回去啊……」

「还差一点了吧。所以说别输给噩梦啊」

玛格丽特笑着说道，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蒸馏酒。

「野越橘真的挺好吃的呢。酸酸甜甜的，感觉来多少都能吃得下啊」

「咦……你吃过了？什么时候？」

「哦，你想，就之前你不是去了埃斯特加那时候俺们正好来了奥尔芬么。那之前正好是秋日祭刚完那会儿，俺和一群小孩还有贝尔一起去山里吃的。哎呀，精灵族领地里都不多见呢，能找见那么大一片俺还真挺兴奋的」

安洁琳气鼓鼓地以手托腮。

「……明明我都一直没有吃到」

「嘿，这样啊。有多长时间了？」

「已经好久了……从十二岁时候开始」

当她准备要成为一名冒险者时，出发去往奥尔芬前最后的晚餐上饱餐了一顿野越橘，那就是最后一次了。之后虽然有吃过果干或是果酱，但对安洁琳来说，记忆中的味道果然还是那种刚摘下来的新鲜口感。但是偏偏每到这个时期她都不在托内拉，因此后来一直都没能吃到。

玛格丽特往嘴里塞了一口鸭肉，随后说道。

「那还真是挺长时间了啊。不过听说这样的话吃起来好像是会更感动来着？」

「哼……才不想听吃过的人这么说」

「咋了，闹别扭了？嘿嘿，看招～」

玛格丽特笑嘻嘻地戳了戳安洁琳的脸颊。安洁琳噘起嘴，伸手从玛格丽特肩头绕过去，从两侧抓住她的脸揉捏起来。

「区区玛丽也敢如此嚣张……好光滑，手感真好」

「泥糕甚喵，昏蛋」

玛格丽特也反过来捏住安洁琳的脸。就在两人扭在一起的时候，老板走过来将酒瓶咚地放到柜台上。

「可以请你们不要在柜台打闹吗」

「……对不起」

「抱歉啦」

两人赶紧放开手，对视一下做了个鬼脸。

拜这些无聊的举动所赐，感觉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安洁琳喝了一口红酒，感觉像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玛格丽特则是又倒了一杯蒸馏酒。安洁琳的状态似乎有所恢复，脸上露出了喜悦的表情。

「哼哼，要俺说你就得这样才有意思嘛」

「……（嚼嚼）」

安洁琳将一块已经有些冷掉的鸭肉塞进嘴里。被玛格丽特这样关照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是安奈莎或者米丽娅姆这么做的话倒是不会有这种感觉。

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嘈杂的交谈声和餐具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地交叠在一起。

吹进来的风没有盛夏时那么热了。就在不久之前，光是人稍微多一点就会让人觉得要出汗，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安洁琳打了个哈欠，红酒似乎有点上头了。

「老板，给俺来份烤面包，多撒点奶酪」

「玛丽，你都喝了那么多了还能吃得下……？」

「哈？光喝酒哪能喝饱。你倒是也多吃点啊，不然又没精神了」

「（唔）」

玛格丽特将一块鸭肉塞进安洁琳嘴里。安洁琳说不出话只能使劲咀嚼。

「要俺说啊，你这就是工作太累了吧？回了托内拉肯定就没事了」

「嗯……」

就着红酒将鸭肉咽下去，安洁琳长出一口气。

正如玛格丽特所言，反正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回去了，在那之前只能是继续努力。工作上的事也好，所罗门的事也罢，总之目前先让自己沉浸在乡愁之中似乎比较好。毕竟只要回想起托内拉和贝尔格里夫，就能让安洁琳的心平静下来。

但是总觉得一旦入睡就又会做奇怪的梦。虽然也不指望能做好梦，但至少还是希望可以什么都看不到好好地睡一觉。

「……要不要找伊什梅尔先生商量一下呢」

要是有什么能让人睡好觉的魔法药就好了。米丽娅姆当初学魔法是为了成为冒险者，因此她对这方面的魔法并不擅长。玛丽亚正在忙所罗门的事情，所以或许去跟伊什梅尔商量一下会比较好。

一阵风从入口处吹了进来。几枚落叶随之飞舞，发出沙沙的声响。

○　　○　　○　　○　　○

眼前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眨了眨眼摇晃一下脑袋。这是在做梦吗？还是说是现实？

这里很暗，但看起来是在室外。

现在应该是夜间。沿街排列着摇摇欲坠的石头建筑和破旧的木制小屋，像是贫民窟的样子。

眼前并非熟悉的风景。黑色的污泥随处可见。空中低垂着厚厚的云彩，下着雾蒙蒙的小雨。四周弥漫着沉重阴郁的气氛，让人非常不舒服。

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是一如平常的双手。手心里有长年握剑留下的茧子，手指虽细却很硬。

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小水洼。周围还散落着折断的树枝和看起来像是死狗的尸体，没人清理就那样躺在地上。能感觉到温吞吞的风，一股有某种东西腐烂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

刚才好像还在床上睡觉，现在却突然站在这陌生的风景中，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周围被蒙蒙细雨笼罩，再加上天色昏暗，所以视野很差。风虽然温吞吞的，却莫名的冷，让人不由得双手环抱住身子。

虽然不想继续呆在这种地方，但不知为什么双脚却无法移动。与其说是不能移动，倒不如说是想使其移动的意志无法发挥作用。

就那样站在原地，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似乎是稍远处小巷里的建筑物崩塌了。瓦砾掉落的声音如巨大的地鸣般穿过雨滴间的缝隙传了过来。

背上一阵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伴随啪沙啪沙的脚步声，有人跑了过来。

蒙蒙细雨的对面出现一个身影，紧接着他背后出现一道闪光，那身影伴随着「呜啊！」的惨叫声倒在地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有些花白的茶发紧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脸上。

「唔……」

男子按住肩膀，表情痛苦地扭曲。好像是有人从他背后用魔法贯穿了他的肩膀。他的麻布长袍上沾满了鲜血和污泥。

男子身后又有人影现身。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

那是一个戴着礼帽留着胡须的男人。

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是卡西姆。但是看起来比自己所知道的样子要年轻一些。

「等、等一下……求求你了，放我一马吧！我还有老婆和孩子……他们还在等我回去啊！」

对于男子的哀求，卡西姆却呵呵笑了。

「嘿、嘿、嘿，事到如今了才想着要求饶呢。你之前也没少瞎折腾嘛」

「但是……但是我已经洗手不干了啊。也不会再给你们找麻烦了！」

「话说，你觉得光这么几句话就能让咱放过你么？这自我感觉是不是也太良好了一点？」

男子带着绝望的表情看向卡西姆。卡西姆仍是一脸笑嘻嘻，但唯独眼睛没有在笑。那眼神非常冰冷且尖锐。跟当初在大公家见到他时是一样的眼神。

不可以，卡西姆叔叔！

想要这么说，然而只有嘴巴在动，声音却发不出来。想要跑过去，但脚却无法动弹。

「哦呀，咱劝你还是停下呐」

男子刚要试图扭转一下身子，卡西姆的指尖立刻放出一道闪光。光线贯穿了男子的腿，让他再次发出一阵惨叫。

【插图 卡西姆威胁某人】

「唔、啊……」

「你根本就不是咱的对手。好啦，如果你肯乖乖地回去，咱也用不着杀了你了」

「开……开什么玩笑！回去的话肯定不会轻易了事的，你也知道的吧！」

卡西姆耸耸肩。

「你会变成啥样咱可就不知道了。啊对了，你老婆孩子那边大概也有人去了吧。那些家伙是不允许有背叛者的，这点你应该也清楚吧？」

「你这家伙……难道就没有人心的吗……？」

男子带着满脸绝望说道。卡西姆长叹一口气，将帽子重新戴好。

「……心这种东西，有了会很痛苦的啊」

卡西姆说着，抬起指尖缓缓指向男子。

不可以！

声音发不出来。一道闪光划过，男子的身体倒了下去，泥水四溅。

想要大喊，但喉咙却像是被紧紧勒住。

眼泪扑簌簌地夺眶而出。咔嗒一下跪到地上，有黏糊糊的泥巴的触感传来。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四五话

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混杂着淡淡草药味道的热气从厨房缓缓飘来，让安洁琳鼻子里感觉痒痒的。

这里是安奈莎和米丽娅姆的家。只不过屋子的主人出门去了，留下看家的安洁琳以手托腮倚在桌子上打盹。

说是打盹，但其实非常不舒服。脑袋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做什么都觉得麻烦，所以一动不动。而且意识和思考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膜，让人觉得有些迷糊。

所以倒也不是犯困。只是懒洋洋的。

昨晚安洁琳在和玛格丽特嬉闹的时候多少恢复了一些精神，但晚上上床后果然还是再次做了怪梦。醒来时枕头都被打湿了，看起来睡着的时候有哭过。

她知道自己当时非常难过。内心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要窒息一般，但具体内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唯有那份感情淤在心口，让人内心焦灼。

这让她感觉浑身无力，最后也没去找伊什梅尔，而是就这样来到伙伴家里发呆。

喀嚓一声，米丽娅姆抱着购物篮走了进来。她看到瘫坐桌旁的安洁琳不禁皱起眉头，跑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洁琳啪嗒一下趴到桌上。

「真是的，安洁，振作点啊～」

米丽娅姆像是按摩一般用手指在安洁琳背上按来按去。

安洁琳发出「唔嗯」的呻吟，扭动着身体。

「……就那里，很舒服」

「咦，是吗？唔～，你果然是积累了很多疲劳喵～」

米丽娅姆从购物篮中拿出几种草药和果实。看起来是要为了安洁琳的睡眠而做些什么。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看向米丽娅姆。

「米莉，没问题吗？你会做魔法药吗……？」

「我毕竟也是魔法师啊～。那可是老太婆亲手教我的呢」

「但是我们出去工作时从来没见你用过自制药水……」

「……没问题，我有配方的！」

米丽娅姆说着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书，在桌上摊开。

「你看，就这个。安神药的配方。喝了这个安洁就能好好睡一觉啦～」

「能有用吗……我其实是想找伊什梅尔先生商量一下的」

「唔唔，要说的话当然是比不上专搞研究的魔法师，但我将来也是想朝那个方向努力的。肯定能做到的，你要相信朋友啊」

米丽娅姆噘着嘴抱起材料走向厨房。安洁琳微微一笑，又将下巴架到桌面上。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不过就是做梦而已嘛，安洁琳想道。

明明都跟高阶魔兽进行了那么多次搏命的战斗，如今却因为这种事情而疲惫不堪，实在是太不象话了。虽然觉得很讨厌，但也没有精力振作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飘来的气味发生了变化。那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味道。明明并不熟悉，却会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平静。

去拜访魔法师的住宅时，大抵都会闻到某种味道。制药的人家里通常是草药和精油的味道，而制作魔道具的人家里则是魔矿石和沉香的味道。类似这样的味道往往会让人联想到那样的地方。

「……玛丽亚婆婆最近在干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道。自从上次一起去过埃尔默图书馆后就再没见过她。从当时的气氛来看她似乎是掌握到了某种东西，但因为她与埃尔默的争吵眼瞅着就要升级，所以早早地就离开了。

米丽娅姆端着砂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好嘞～，这样就可以了。安洁，趁热喝了吧～」

「嗯……」

安洁琳让开位置，米丽娅姆将砂锅放到桌上。热气翻滚着上升，能够闻到许多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喝了这个你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了～」

米丽娅姆说着，将锅里的液体倒入杯中。那是带有一丝茶色的绿色液体，但却并不浑浊，反倒是透明到了隐约可以看清杯子的木纹。

安洁琳试着尝了一口。很苦。但也没到便宜药水那个程度。

味道虽然不算坏，但也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她又皱着眉头喝了一口，此时米丽娅姆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装着蜂蜜的瓶子拿了过来。

「加点这个吧……」

「……你倒是早说啊」

安洁琳傻眼地将蜂蜜加入杯子。增加了甜味之后多少变得容易入口了一些。安洁琳一边呼呼地将其吹凉，一边小口将其缓缓喝下。这样的饮料能让人感觉放松所以很舒服。

米丽娅姆靠在椅背上吱呀呀地摇晃着，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大口。

「呼哈～，好喝～」

「……感觉你那边的更好喝啊」

「咦～，不行啦。安洁你是想睡个好觉吧～？」

「喝热牛奶感觉也能睡着……」

「你是想说我的药不管用吗！唔唔——」

米丽娅姆故做气愤地摇晃着双腿。安洁琳咯咯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睡觉也太早了」

「睡个午觉呗？床都空着呢～」

「嗯……」

她有些纠结。午后正是容易犯困的时间段。如果将脸埋入软绵绵的被子的话，睡魔恐怕转眼间就会袭来。那可是比Ｓ级魔兽更难对付的对手。

「……还是算了。晚上会睡不着的」

「是吗？算了，怎么都好」

米丽娅姆从纸袋中拿出饼干放到盘子上。

「话说看你这个样子，今年也要在托内拉过冬了吧～」

「唔……」

的确是会担心这种可能性。倒也不是说讨厌这样，倒不如说这样也不错，但总是会莫名地觉得，如果这么频繁回去的话，自己内心中原本非常特别的故乡会变得有些廉价。

还真是奢侈的话题呢，安洁琳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非常期待回乡的。虽然老家的床比起奥尔芬的来说要更糙更硬，对于安洁琳来说反倒是会睡得更踏实。到时候肯定能远离噩梦，睡个安稳的好觉吧。

话说回来，到底为什么梦境会突然变得如此糟糕呢？然而不管怎么想，她都想不起来有什么特别的契机。

安洁琳环抱双臂唔唔地沉吟。虽然想要试图追踪记忆中的蛛丝马迹，但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到中途就像是笼罩了一层雾霾似的。

将下巴架到桌子上，感觉仿佛就要融化了。此时开门声传来，安奈莎走了进来，看来她之前没有跟米丽娅姆一起，而是各自去分头采购了。

「哦，安洁来了」

「嗯……安娜你回来啦」

「咦～，玛丽呢？」

「在跟埃德先生进行模拟战呢。貌似是因为没法接委托所以想活动一下身体」

安奈莎一边放下购物篮一边说道。

「安洁状态还是不好吗？」

「抱歉……总是做奇怪的梦，没法消除疲劳……」

「梦啊……话说内容还是记不住？」

「记不得……但是总觉得这次的梦里好像有卡西姆叔叔出现了」

「卡西姆叔？为什么？」

米丽娅姆歪头纳闷。安洁琳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发愁啊」

「难道说是想见卡西姆叔了吗？」

听安奈莎这么说，安洁琳噘起嘴来。

「才不是想见卡西姆叔叔。我是想见爸爸。还有妈妈」

「又说这种话～」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贝尔叔或者萨蒂婶出现在梦里好像也不错呢」

「是啊，可是我的父母没有出现……他们是在忙着培育爱情……？那也很重要。但是希望他们也能重视一下女儿啊……」

「啊，是平常的安洁了」

「但是我觉得，如果是讨厌的梦的话，贝尔叔他们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吧」

「嗯……要说的话我根本就不想做讨厌的梦」

「是不是有什么你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烦恼呢？」

「安洁这种粗神经会有那样的烦恼吗～？」

「吵死了米莉，对队长要再多一点敬意啊……」

但是安洁琳也觉得，自己的确有点不像自己。按说应该是没有什么需要烦恼的事情，但这么一想，果然还是会觉得这跟所罗门的事情有着某种联系吧。

按照萨蒂的说法，安洁琳就是魔王，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施魏茨他们所说的成功之作。

对于安洁琳个人而言这种事情其实都无所谓，但若是因此而忽略了某些有问题的地方就不太好了。

「……最近要不要去见一趟婆婆呢」

「去找老太婆？关于魔王的事情？」

「嗯。我也得先调查一下」

应该会有只有自己才能获得的情报。如果回托内拉时能跟众人共享的话，或许事情就能有所进展。虽说并不需要太过担心，但施魏茨的存在始终是心头的一根刺。自己对他的目的没有任何兴趣，可若是被他卷进去怕是会有不少麻烦。

安奈莎环抱双臂。

「魔王啊……到头来还是有许多不明白的事情呢」

「……之前说过的所罗门为了人类而与旧神战斗的故事，你觉得是真的吗？」

「唔～，不好说呢～。但是按照那本叫尼卡啥的书的说法，所罗门和维也纳虽然相互吸引，但并没有结合呢。这么想的话，说不定还真的有可能呢～」

米丽娅姆以手托腮，视线来回游移。安洁琳将剩余的药一口气喝掉。

「呼……感觉有点浪漫呢」

「安洁也这么想？」

相互吸引但又最终未能结合的两个人。感觉像是话剧的脚本。两人对视一下咯咯笑了。安奈莎挠挠脸颊。

「从维也纳教的角度来看这肯定是无稽之谈……这种事情也不能跟修女说呢」

「这完全是两码事吧」

「所罗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唔～，会是怎么样呢。虽然被人说成是罪恶的代名词，但好像没有那么单纯呢」

「话虽如此，却也不像是那种『他其实是个好人』的情况呢」

「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爸爸他是这么说的」

「倒也是呢～」

「唔——，既然暂时没法工作，那就认真调查一下或许也不错呢」

安奈莎说道。安洁琳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状态不好的话最好还是不去工作。无所事事的话大可找些别的事情来解闷。如果状态不好还非要和魔兽战斗的话会有生命危险，但是调查资料的话肯定死不了。

总之，她打算最近去见见玛丽亚。正好也能找她商量睡觉的事情，一石二鸟。如果时机合适的话也可以先去见伊什梅尔一面。他的知识似乎也很丰富，而且跟人聊天的时候能够忘掉那些怪梦。

想到这些，她突然有种择日不如撞日的想法。今天早上原本也是想去见伊什梅尔的，但因为浑身无力而放弃了。还是趁着有精神的时候活动一下比较好。

但她的眼皮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安洁琳皱起眉头揉了揉眼睛。是午饭吃多了吗？不过感觉比平日午后的睡意还要强不少。

「……好困。为什么呢」

正在吃饼干的米丽娅姆「哦」地开口道。

「我稍微配得浓了一些，这就已经起效了喵～？」

「那种事情……倒是早说啊……」

「没事吧？就用这边的床吧」

安奈莎说道。

安洁琳努力地试图抬起眼皮，但很快就坚持不住了。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床铺并倒了进去。软绵绵的感触立刻让身体放松下来。看起来身体累积的疲劳或许比想象的还要多。

脸蹭了蹭枕头，可以闻到米丽娅姆头发的味道。

这是米丽娅姆的床吗，安洁琳在想着这些事情的过程中，全身的力气都逐渐消散，渐渐沉入了睡眠的世界。

○　　○　　○　　○　　○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抬头看去仿佛能看到无限远处，让人不由得觉得头晕目眩。午后的阳光灿烂地投射到地上，将各处都照得非常敞亮。因为光线很亮，所以物体的影子轮廓也非常清晰。

丹肯大吼一声挥下战斧。但珀西瓦尔仅仅挪动了半个身位就躲了开来，并快速上前一步将手放到丹肯的心窝上。

「认、认、认输了！」

「哈哈，再加把劲啊」

珀西瓦尔笑着挥了挥手。丹肯苦笑着将战斧收回。

「哎呀呀，珀西瓦尔大哥果然本身了得。在下连让您拔剑都做不到啊」

「是不是因为成天砍树身手变迟钝了？」

「哈哈哈，的确是一直在砍固定的东西呢！」

丹肯豪放地大笑起来，随后一屁股坐到地上。珀西瓦尔也在他身边坐下，抬头看向空中。一只老鹰在空中盘旋，发出尖唳的鸣叫声。

珀西瓦尔在陪年轻人锻炼过后，闲来无事在村外闲逛，正好碰上在练空挥的丹肯，于是索性就来陪他练习了一下，之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村里最近都在忙着准备过冬。贝尔格里夫最近有很多事情需要与赛仑、霍夫曼和凯利等人商量，其中大多是公会相关的事情。珀西瓦尔不打算对公会的运营参与过多，所以也就没怎么出面。

萨蒂主要负责家务和参与村中女性们的工作，格雷厄姆则是负责带孩子。

珀西瓦尔虽然之前也有陪双胞胎一起玩，不管最近夏洛特和米托也会以姐姐和哥哥的身份照顾她们，所以也就没有多少他出场的机会。老是和卡西姆呆在一起也没啥意思，总而言之就是很闲。

丹肯将战斧放到地上。

「但是既然说要建造地城了，在下就觉得必须得找回感觉才行呢。不过在下原本就不擅长探索就是了」

「那就跟贝尔一起进去锻炼一下呗」

「倒也不错。说起来，之前森林发生异变的时候，在下也曾与贝尔大哥一起前往」

「哦，是说米托来这里时候的事吧」

「是的。原本是去追赶先一步进去的玛丽小姐和格雷厄姆老先生，结果因为森林地城化的缘故搞不清方向了。在下当时还以为是彻底迷路了，但贝尔大哥机智地分辨了方向，最终平安会合了呢」

「那家伙就是那样的人呐。遇上意外也能保持冷静。俺们也被他救过好多次」

那个时候也是呢，珀西瓦尔有些自嘲地笑了。丹肯捻了捻胡须。

「有些话由在下来说或许不太合适……但您还在纠结那件事吗」

「……负面的感情是很难消失的。就算在上面涂上一层层的颜色，底色还是会不知不觉地渗出来。俺一直都是以阴暗的心情战斗和生活，就算现在再明亮，那种感情也不会消失的」

「唔……」

看着一脸愁容陷入沉思的丹肯，珀西瓦尔笑了出来。

「用不着那么认真。这是俺自己的问题，你用不着纠结」

「抱歉，是在下有些多管闲事了」

「呃，不，不是那个意思」

还真是个认真的家伙啊，珀西瓦尔苦笑着这么想。丹肯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在下就是个粗人……汉娜也经常这么这么说」

「哦，最近没见到她，你老婆还好吗」

「比在下还有精神，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啊」

「那不挺好。老婆强势家里才安宁」

「哈哈，要说的话萨蒂大嫂也很强势呢」

听丹肯这么一说，珀西瓦尔不禁笑出声来。

「那是贝尔他跟谁都弱势吧」

「哈哈哈，的确是呢。不过那份柔韧也是贝尔大哥的优点呢。在下觉得他的剑也充分体现出了这一点」

「也是啊……跟俺的剑正好相反」

「说起来，珀西瓦尔大哥的剑法是自成一派的？」

「是啊。只不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从俺一个人到处游荡开始的。一直不停地和魔兽拼命……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珀西瓦尔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丹肯看着他，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样子……居然还能活下来啊」

「……这么一想还真是啊。不过啊，虽说是去拼命，但发现打不过时候还是会逃走的。迅速扔个闪光弹然后逃掉……再怎么说还是惜命的。而且……」

「而且？」

「也没啥，这种撤退当初贝尔特别有经验，俺就是有样学样罢了。回过头来一想……就感觉仿佛还在和那家伙一起战斗，倒是稍微有点高兴。但当时肯定没那个闲心想那些就是了」

「哈哈」

「『对上赢不了的对手要毫不犹豫地逃跑』。还真是讽刺啊。当初组队时俺老是乱莽，结果到一个人的时候反而变成这样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最终得以重逢不是吗」

「是啊……正是因为和那些家伙们在一起的那些回忆，让俺当时亢奋的视野突然就变得清晰了。只不过在跟贝尔再会之前，连这些都会让人很痛苦啊」

「……真的是吃了不少苦头呢。但是剑法居然能锻炼到如此地步也真是让人惊叹」

丹肯非常佩服地说道。珀西瓦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该死，不小心说太多了。喂，这些话甭跟别人说。要是让贝尔他们知道就太丢人了。尤其是不能让卡西姆听见。那家伙动不动就得意忘形」

「哈哈哈，这样啊。如果不介意的话在下随时愿意充当听众」

「不，今天就……嘿呀，再来比试一场」

「如您所愿，还请多多指教」

于是两人再次正面相对。珀西瓦尔赤手空拳，丹肯架起战斧，谨慎衡量着两人间的距离和机会。

刚才丹肯试图抢先手却被反过来压制了，于是这次他相对更为慎重，但珀西瓦尔却突然间逼近过来，还不等他挥下斧头，手臂已经被对方抓住了。

「唔，果然厉害……」

「毕竟俺是Ｓ级啊，不可能轻易输掉的」

珀西瓦尔呵呵笑了。丹肯苦笑着将战斧重新扛好。

「在下还得多加锻炼才行啊……珀西瓦尔大哥是会继续住在托内拉吗？」

「不，俺迟早有一天要出去旅行的。不过总之要先等地城和公会安定下来再说」

「唔……您这气质天生的就是冒险者呢」

「这个嘛，倒也有这方面……还因为俺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干掉的对手」

丹肯的表情有些诧异。

「那是说……夺走了贝尔大哥的脚的那家伙？」

「是啊。如今俺们的日常生活虽然也不错……但一想到那家伙还在逍遥自在地活着，俺就觉得实在受不了。贝尔虽然不赞成，但这算是俺自己的固执吧。毕竟当初就是因俺而起，所以俺必须去做个了结」

珀西瓦尔说着握紧拳头，随后又松了开来，长叹一口气。

「……不过嘛，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冬之贵妇人的忠告也很让人在意呢，珀西瓦尔打了个哈欠说道。

丹肯抱臂陷入思考。

「在下实在……有点难以想象。会让人如此憎恶的对象……」

「哈哈，没有不是更好么。那样子更幸福。好啦，该回去啦。丹肯，你不是说汉娜让你帮忙啥事来着」

听珀西瓦尔这么一说，丹肯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瞪大眼睛。

「对啊！还得回去帮她刨柱子来着！」

丹肯说着「失礼了！」快步跑开。珀西瓦尔呵呵笑了。

「有老婆的男人还真忙啊……好啦」

自己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得至少回去帮忙劈个柴，不然又会被卡西姆取笑，或是被萨蒂所抱怨。或许也可以去陪陪孩子们。

这段时光令人无比珍惜。然而在内心深处，那种复仇的阴暗情感却始终无法消失，一直在静静地燃烧。明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但视线却始终无法从上面移开。多年来他就是靠着这个才一直战斗下来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准备过冬。在复仇之前要是被冻死了可一点都不好笑。

珀西瓦尔斗篷一翻，大步朝前走去。一股风从山上吹了下来。

○　　○　　○　　○　　○

感觉非常热。突然有一股要烧起来一般的热风吹来，让人惊讶地睁开双眼。

红光照亮了周围凹凸不平的岩石。空中很暗，大概是晚上。光源来自地面上。从裂开的大地缝隙间泄露出红色的光芒。

可以听到奇妙的声音。像是大地鸣动的声响，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咆哮的声音。两侧都是斜坡，到处都有烟雾冒出，在黑暗中不断扩散。红光从下方将其照亮，看起来如同巨大的怪物一般。也有部分烟雾垂落下来，让视野显得不太清晰。

咚的一声地鸣传来，仿佛从脚尖一直传到头顶。心中一惊凝视前方，在黑红色的阴霾对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立刻将手伸到腰间，却发现剑不在那里。一边感受着心脏怦怦的跳动，一边慢慢向前走去。

伸手试着去摸一下旁边的岩石，但立刻就吓得缩了回来。原本以为是岩石的东西其实是小龙的尸体。黑色的鳞片在光芒照耀下闪闪发亮。

仔细一看，周围还有好几具那样的尸骸。虽然个头不大，但却都是龙种。在为数众多的魔兽中属于最上位的种族之一。

每头龙受的都是剑伤。

能够匹敌厚重铠甲的鳞片被毫不留情地割裂，有些部分甚至被压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靠蛮力强行贯穿一般。那并非是魔法或者弓箭之类的远距离攻击所留下的痕迹。

自己还从未同时面对过如此多的龙。要说的话正常情况下应该不至于输给龙种，但这个数量还是非常可怕的。一个不留神就会非常危险。穿行在在众多的尸体当中，以谨慎的步伐向前走去。

尸骸的数目逐渐增多，其中还出现了不少体型很大非常显眼的家伙。原本还在想会不会有幸存下来的个体，但现在看来怕是没有了。

忽然间一阵咆哮声传来，让人不由得捂住耳朵。一阵热风吹过，将原本遮蔽视线的烟雾吹散了。

一头巨龙正在怒吼。其全身被漆黑的鳞片所覆盖，瞳孔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在它的脚边站着一个男人。男子体格健壮，一头乱糟糟的枯草色头发随风不断摇晃。正是珀西瓦尔。

看到他的那副模样，内心中突然出现了非常强烈的情感，失落、愤怒、悲伤、憎恨等感情陆续涌出，不由得按住了胸口。这不是自己的东西。难道说，是眼前的珀西瓦尔的感情传过来了吗？

珀西瓦尔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着什么。

「不是你……也不是你……」

定睛一看，珀西瓦尔已是遍体鳞伤。脸上和额头上都在流血，斗篷已经破破烂烂，铠甲也到处是凹坑。左臂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着，鲜血从指尖滴落下来。

「杀不了我吗？喂，连你也……」

珀西瓦尔将右手的剑指向巨龙。

龙的身上也到处是伤口，许多地方鳞片剥落流着血，一只眼睛也被刺瞎了。看起来是经历了一场相当激烈的战斗。为什么会伤到如此重的程度呢，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这种事情……啊啊啊，该死。这种伤，这种程度根本就……」

珀西瓦尔有些不愉快地咂了砸舌。

龙似乎也发出了困惑的咆哮声。本应是绝对的强者，大概从未被逼到过如此绝境吧。它或许是还未能完全理解，只见剩余的那只眼睛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插图 珀西瓦尔面对龙】

龙露出獠牙，朝珀西瓦尔扑了过去。

珀西瓦尔非但没有退缩，反倒是冲上前去正面迎击。牙与剑撞到一起，魔力碰撞后迸裂开来。

珀西瓦尔根本就不做任何防守。就连扭曲的左臂也当作没有受伤一般，纵横驰骋对黑龙发起猛烈的攻击。黑龙逐渐被那如怒涛般的猛攻所压制，面对根本不在乎受伤的珀西瓦尔，其瞳孔中甚至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珀西瓦尔的剑对于龙来说其实无异于一把小刀，但它却能轻易地割开龙鳞，切断龙肉，刺入龙骨。这已经不是龙与人的战斗，而是龙与一个人型怪物之间的战斗。

跟魔兽作战这种事情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自己之前也是如此。

但他战斗时的那副模样却实在令人太过悲伤，让人难以释怀。

一剑一剑地将龙的身体劈开，而龙的利爪、獠牙和口中吐出的火焰也在蹂躏着珀西瓦尔的身体。每一招都像是内心被刺到一般无比疼痛。终于理解了原来这就是珀西瓦尔所抱持的痛苦。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原来一直带着这样的痛苦在战斗吗。

黑龙终于倒下了。咚的一声，连地面都为之摇晃，然后就只剩下可怕的寂静。唯有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咕噜噜的声音，和珀西瓦尔粗重的呼吸声显得异常清晰。

单挑黑龙并最终获胜。这明明应该是一件会被吟游诗人们争相传唱的巨大功绩，但珀西瓦尔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喜色。他反倒是显得很沮丧，在龙的尸体旁坐了下来，大口喘着气。疲劳和绝望在他的身上蒙上了一层阴影。那副身姿看起来无比孤独。

「就算杀得再多……」

他突然按住了胸口，咳咳地咳嗽起来，随后从怀里取出香囊放到鼻子下面。之后他调整了一阵呼吸，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里面混着鲜血。

他在寻求救赎。但是内心中也有一部分在否定着寻求救赎的自己。两者相互碰撞，令他非常痛苦。而那份痛苦也全都传了过来，让自己也感受得非常清楚。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要走上前去，双脚却无法动弹。唯有悲伤不断地涌出，令人心口堵得慌。

黑暗越来越浓，眼前仿佛被涂成一片漆黑。

视野中最后所看到的内容，是珀西瓦尔那紧紧握住微微颤抖的拳头。

第十一卷 父亲与女儿 第一四六话

风儿逐渐染上了秋天的气息。那些在夏日里会让人感觉非常舒服的微风，如今正凉飕飕地掠过脖颈，让人不由得想要将衣服裹紧一点。

生活在托内拉的人在盛夏时就会感受到冬天。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只会变得越来越冷。所以对于村民们而言，从夏日气息达到顶点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会认真地开始进行过冬的准备工作。

甚至可以说在北境的所有工作都是为了过冬。想要度过漫长的寒冬，必须在其他的季节拼命工作。在这种边境村庄，严寒时期里大雪会封锁一切，根本无法每天外出觅食。

贝尔格里夫看着眼前的柴火棚，满意地点了点头。棚子里已经装满了劈好的柴火。

不过要说的话，光凭这些是否就能撑过冬天还是个有些微妙的问题。壁炉不光是用来取暖，还同时肩负着煮饭的任务。

为了防止万一有人陷入燃料不足的境地，托内拉设置了公用的柴火保管处。在确保了自家的柴火之后，为那里准备柴火也是村里大人们的工作。从夏天就开始积攒的柴火已获得了充分的干燥，烧起来很好烧。如果只是半干的话，点燃时会冒出许多烟并带来非常多的烟灰，非常不好用。

最近这段时间里，贝尔格里夫一直在忙于各种文件工作和事务商谈。目前商定的是地城和公会运作将于明年春天开始。原本只存在于每个人脑海中的构思如今终于成型，真的要开始具体行动起来了。

光是看着公会建筑的落成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如今赛仑又带来了关于公会实际经营内容及规章制度等资料，在讨论相关内容时那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贝尔格里夫一边对棚子周围进行整理，一边考虑着关于安洁琳的事情。

她说过要在秋日祭之前返乡，所以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之前她曾坚决表示今年一定要吃到野越橘，想起这些贝尔格里夫不禁露出微笑。不管长到多大，对于自己而言安洁琳一直都是那时候那个小小的安洁琳，没有任何变化。

安洁琳要回来的话，安奈莎和米丽娅姆应该也会一道过来吧。玛格丽特说不定也会一起。

又会变得很热闹呢，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将散落的木片收集起来放进筐子。这些碎木片用来引火非常方便。

另一边萨蒂正在晾晒洗好的衣服。吹过的微风让衣物随之摇摆。

今天感觉风又更冷了一些。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却来了一片云将阳光遮住了。不过或许是因为身体仍记得夏天的暑热，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到了冬天的话这种程度的凉意根本不值一提。

将最后一件挂起，萨蒂长出一口气，搓了搓双手。

「结束了？」

贝尔格里夫问道。

「嗯，这就是最后一件了。哈啊～，到了要晾晒的时候居然阴下来了……水都变凉了」

「夏天已经结束了呢」

贝尔格里夫伸出手去，包住萨蒂的手。纤细的手指感觉冰凉凉的。

「哦，真的很冷啊」

「贝尔君的手倒是很暖和呢」

萨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最近这几天，需要沾水的工作越来越不好做了。井里的水虽然一年到头温度不会变化太多，但湿漉漉的手很快就会变凉。不过比起冬天来说现在还算好的，接下来还会变得越来越冷。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站了一小会，随后萨蒂稍微环视一下四周，直接抱住了贝尔格里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蹭了蹭，长出一口气。

「哈啊～……好暖和」

「喂喂，你这怎么跟安洁一样了」

「嘻嘻，女儿像母亲本来也很正常嘛。还是说你不喜欢这样？」

「倒也不是……」

「害羞鬼」

萨蒂笑嘻嘻地轻抚贝尔格里夫的后背。贝尔格里夫苦笑着也抱住萨蒂，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臂弯中的萨蒂显得纤细娇小。

他的手碰到她那柔顺的银发，顺滑的触感让他有些痒痒的。体温似乎也终于透过衣服传了过来，萨蒂扭动一下身子，看向贝尔格里夫。

「……稍微暖和一点了呢」

「嗯。得去看看壁炉的火了……」

走进屋里，正在擦地板的夏洛特抬起头来。

「啊，欢迎回来。外面的工作结束了吗？」

「嗯，这边都没问题了。夏儿，不冷吗？」

萨蒂走向夏洛特，握住她的手。夏洛特有些腼腆。

「没事的。我加了点热水。今天的确很冷呢」

「哦，很聪明嘛。嘻嘻，好孩子」

萨蒂笑着搂住夏洛特，摸了摸她的头。夏洛特似乎有些痒痒地缩了一下身子。

因为成天干活，夏洛特的手变得有些粗糙。曾经白净可爱的小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贝尔格里夫感觉有些过意不去，但之前他委婉地提起此事时，夏洛特却开心地笑着说「是不是变得有点像姐姐的手了？」，这让他觉得她还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家里到处都挂着卷成一捆一捆的藤蔓。格雷厄姆每次进山时都会收集一些回来，而冬天里的工作之一就是将其编成筐子笸箩之类的器具。

在之前贝尔格里夫他们出门的那段时间里，夏洛特和米托跟着格雷厄姆学习了相关的编制方法，如今已经可以编出虽小但很漂亮的筐子了。毕竟筐子在很多地方都会用到，而且如果编得很漂亮还可以卖给旅行商人，因此其非常适合作为冬天室内的手工活。

格雷厄姆和米托、白一起出门去森林了。大概是带着村里的其他孩子们，一起去采集果实、草药和藤蔓之类的东西了吧。

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仍是一如既往地到处闲晃悠。他们也会帮忙干一些活，但骨子里的那种冒险者气质让他们还是不太习惯农村的日常生活。

哈鲁和玛鲁也跟着珀西瓦尔。他有时会将她们挂在双臂下转圈，或是将她们抛起来再接住，此类略有些危险的玩法对于喜欢闹腾的双胞胎来说正合适。

马上要到中午了。格雷厄姆他们带了便当，其他人应该会回来吃饭，必须得准备午饭了。

将面粉揉成团放在一边醒发，给壁炉加上柴火，向之前剩下的汤里加入水和食材并搅拌。将青豆连豆荚一起切碎放进去，然后继续煮。午饭的准备这样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待会儿将面团擀开，用烤盘烤制。

午饭的准备工作结束后，夏洛特说要去看看羊的情况，出门去了凯利家。最近那边似乎是有几只非常可爱的小羊。

贝尔格里夫稍微思考了一下，拿起一个破了洞的袋子开始缝补。萨蒂则是去检查架子上各种装着储藏食品的瓶子、装着干货的箱子和装着腌制食品的罐子。

两人默默地忙了一会儿，萨蒂开口说道。

「当年就是因为讨厌这些工作而离开故乡的，如今却觉得很有意思，真是不可思议呢」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

「这样啊……对我来说这些就是日常呢」

「嘻嘻，不错呢。年轻的时候就是不明白这种事情的重要性呢」

萨蒂咯咯笑着擦去瓶子上的尘土。

「安洁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上次说是要在秋日祭之前回来……但估计会很忙吧。毕竟是Ｓ级的冒险者」

「好想她啊。感觉突然就非常想见她」

萨蒂说着叹了一口气。

「果然呢，感觉那孩子非常特别」

「或许吧……对于我来说安洁也是特别的」

「是吧。嘻嘻，也是多亏了那孩子我们才能再会啊」

萨蒂将最后一个瓶子放回架子上，来到贝尔格里夫身边坐下。

「马上又要到冬天了……安洁这次会在这里过冬吗？」

「谁知道呢。可能性很大就是了」

安洁琳身为Ｓ级的冒险者，拥有常人难以比拟的力量和声望，但她其实仍是个爱撒娇的孩子。若是能与父母、家人和伙伴们一起在托内拉过冬，想必她会非常乐意吧。

但同时她也的确在一点点地成长。撒娇鬼也会有自己的思考，会想要自立。

所以贝尔格里夫决定，不管安洁琳是想要一起过冬，还是说秋日祭之后就离开托内拉，无论哪种选择他都会接受。

寂静的家中只剩下壁炉里火焰燃烧的声音。风儿时而会摇晃一下窗子。侧耳倾听的话，可以听到远处传来山羊和绵羊的咩咩声，还有鸡鸣的声音。

二人就这样并排坐了一会儿。

贝尔格里夫缝补袋子，萨蒂靠在他身上。她似乎有些犯困，伏下视线，呼吸均匀且轻微。

她是不是睡着了呢，贝尔格里夫转头看了萨蒂一眼。

「萨蒂？」

「……醒着呢」

萨蒂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贝尔格里夫，随后「嗯嗯」地伸了个懒腰。

「哈啊～……大家差不多都该回来了吧。啊，对了，咸菜还剩了一点，得把它吃完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伸手拿下一个单独放置的小壶，将里面的东西取出细细切碎。

贝尔格里夫看着她的背影，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　　○　　○　　○　　○

玛丽亚的家距离奥尔芬稍微有点距离，所以她们平常不会随随便便过去拜访，但安洁琳如今有事情想找她谈谈，因此还是决定打起精神跑一趟。

她没能找到本应身处奥尔芬的伊什梅尔。之前倒是听他说过，在逗留期间有可能为了赚些生活费而去接一些工作，因此安洁琳跑去公会向尤莉打听，但获得的信息却是伊什梅尔从来没有在这边接受过任何委托，也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家旅店。

当安洁琳拖着依然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玛丽亚的小屋时，太阳已经过了天顶。从公共马车上下来，四周尘土飞扬。

这次是难得的单独行动。今天有个规模稍大的魔兽讨伐的工作，公会也希望她们能够协助，因此另外三人去帮忙了。

虽然安洁琳目前无法参与，但另外三人的状态是没问题的。同时也有『因为安洁琳无法出动所以更要连她的份一起努力』的意思在里面。虽说高阶冒险者的工作安排可以比较随意，但遇到这种高难度工作的时候她们需要优先出动。

初秋的太阳有些炫目。安洁琳将行李背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缓缓迈开脚步。

穿过小小的村庄，从一座白色墙壁的大型建筑旁边通过，眼前就是玛丽亚的小木屋。

之前来的时候有很多人聚集在小屋周围，不过今天倒是没什么人。要说原因的话，玛丽亚此时正坐在门外的摇椅上。

玛丽亚基本上是不欢迎访客的。其实力与名望在令人尊敬的同时也让人畏惧，被那种锐利的眼神狠狠瞪着的话，一般人也只好退避三舍了。若是还有人想硬着头皮上去套近乎的话恐怕会被无情地喝退，搞不好还会有魔法招呼过来。

安洁琳走了过去，玛丽亚睁开一只眼睛。

「哼，安洁啊……」

「玛丽亚婆婆，在晒太阳吗？」

「因为阳光已经没那么强了。（咳）」

玛丽亚说着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安洁琳走过去给她揉背。玛丽亚有些诧异地眯起眼睛。

「就你一个人？」

「嗯」

「还真稀罕……你这是状态不好？」

「嗯……」

安洁琳叹了一口气。玛丽亚有些疲惫地躺回摇椅上。

「真是的，明明只有精力旺盛这么个优点……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睡不好觉。就算睡着了也一直做怪梦，反而会更累……」

有没有什么好药？听到安洁琳这么问，玛丽亚使劲挠了挠头。

「安眠药的话那只蠢猫也能做吧」

「米莉也给我做了，但是没有效果……」

「呿，傻徒弟……进来吧」

玛丽亚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走进屋里。安洁琳跟在她身后。

屋里仍是如之前一样到处是灰尘，不过玛丽亚在做日光浴时将门和窗都打开了，通风之后感觉还稍微好一点。

「您有打扫过？还真稀罕啊」

「只是打开窗户而已……给。之前剩下的，就不收你钱了」

玛丽亚将一个小瓶交到安洁琳手上，里面装着淡紫色的液体。安洁琳用手帕将其包好放进包里。

「谢了，婆婆」

玛丽亚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壁炉上的水壶，于是安洁琳开始慢吞吞地准备泡茶。看着她的背影，玛丽亚开口说道。

「看你这病恹恹的真让人不舒服。到底是做了什么梦？」

「这个嘛……想不起来了。但能确定的是都是很讨厌的梦……」

「还真麻烦……有什么头绪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这么累，也没什么一直挂记的……啊，说起来所罗门的事情调查出结果了吗？」

对于安洁琳的问题，玛丽亚叹了一口气。

「有个大致的推测而已。关于为什么你母亲是精灵族，生下的你却是人族」

安洁琳向茶壶中倒入热水，将其放在托盘上。

「真的？婆婆你好厉害啊……」

「那是当然。你当我是什么人。（咳咳）」

安洁琳咯咯笑着将茶递给玛丽亚。

「因为没法接委托，所以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就想调查一下所罗门的事情」

「像你们这样瞎折腾能查出来才怪了」

「嗯。所以才会来找婆婆啊」

面对满不在乎的安洁琳，玛丽亚叹了一口气，随后喝了一口茶。

「……首先，我从所罗门和维也纳的关系开始调查。那些被视为禁书的历史书、叙事诗和散文之类都过了一遍，看起来他们合作对抗旧神的事情是真的发生过的」

「这样啊……那为什么后来他们变成敌人了呢？」

「或许是因为，获得权力的所罗门变得傲慢起来，与维也纳的想法逐渐产生了差异吧。维也纳虽是旧神之一，但因喜爱人类而被称为慈爱女神。所罗门之后则是实施了残酷的统治，两相对照……（咳咳），会敌对也不奇怪」

的确，在帝都面对假本杰明时他也说过，所罗门对人类感到绝望，因此认为必须由自己来引导人们。这样的人对于不遵从自己的人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但仅仅因为这样，原本应该相互吸引的两人就会变为敌对吗？

「但是，那个，尼什么卡……」

「《尼卡尤奇西玛》吗」

「对，就那个。那里面不是说他们两人相互被对方所吸引……」

「但也写了他们没有走到一起。男女双方相互错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那是经验之谈吗？婆婆也有错过的人？」

「吵死了，别跑题」

玛丽亚喝了一口茶。

「……总之，他们虽然有联手，但其魔力的本质是正相反的。维也纳的魔力与精灵族相通，是洁白纯净的魔力；而所罗门身为人类却可以造出魔王，其魔力是纯黑的。说不定也正是因为这种反差才让他们相互吸引……总之他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

「呃……就是那个『灵魂的白与黑』？」

「没错。一般来说的话相性本来应该是非常差的。但如果能把正相反的东西均匀混合的话就会得到中庸。人族的魔力既非黑也非白。魔王其实是魔力的集合体，当这种黑色魔力与精灵族的白色魔力恰到好处地混合的话……肉体或许就会近乎于人族了。这样想来的话，你既有魔王之魂又有一个精灵族的母亲，身为人族也就说的通了」

「这样啊……所以我才是人族啊」

总觉得好像是明白了。原本不可能交汇的正相反的东西却成功地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平衡，这就是安洁琳。

安洁琳喝了一口茶后问道。

「其它还有什么发现吗……？」

「关于施魏茨的目的还不清楚。就算他所说的成功之作是指你，但却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故意放你们逃走并与他敌对。那个家伙在这种地方应该是绝对不会大意的」

「果然是这样吗……妈妈她也是这么说的」

安洁琳这样说着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如果是想将自己作为兵器来用的话那他早就失败了。再加上他在帝都的据点也被毁了，本杰明也被己方救了出来。

所以施魏茨的目的就越发模糊不清，让人觉得有些混乱。

玛丽亚思考了一阵，转头看向安洁琳。

「……施魏茨还有其他帮手是吧」

「哎？哦，有一个化作皇太子模样会用死灵魔术的家伙，还有一个叫赫克托的冒险者……然后还有圣堂骑士……不过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好像是被人操纵的。另外还有大公家的……呃，好像是三儿子来着？但他好像也是被骗了」

「其他的呢？」

「呃，唔……嗯，其他的……」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安洁琳环抱双臂。实际战斗过的是那些家伙们，但总觉得还有别人。

最后一战的舞台是一个人造的奇妙空间，过后听卡西姆说过，造出这个空间的既非施魏茨也非假本杰明。

顺着朦胧的记忆回溯，她终于想了起来。

「……啊，对了。记得还有一个叫萨拉查的大魔导。据说把我关起来的那个叫时空牢的魔法就是他弄出来的」

「你说萨拉查？（咳咳）……是说『蛇眼』吗？」

「嗯，他会不停地变换模样，净说些奇怪的话」

「那家伙也帮忙了啊……那就是说时空魔法吗？难道是事象流……？施魏茨居然会相信那种荒诞无稽的理论……？不，如果他们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婆婆？」

看到玛丽亚突然皱起眉头不住自言自语，安洁琳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玛丽亚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安洁琳。

「……我在思考事情，稍微等一下」

「咦，嗯，知道了……」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但玛丽亚大概抓住了某种线索。安洁琳很是困惑，不过反正现在回去也无事可做。

「……我去泡茶」

玛丽亚没有回答。她已然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考当中了。安洁琳耸耸肩站起身来。将看起来有些陈旧的茶叶放入壶中，加上热水。

太阳西斜，似乎快到黄昏了，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又增加了几分红色。

安洁琳捧着冒热气的杯子发呆，感觉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在傍晚的这个时间点莫名地犯困起来。

虽然还是害怕睡觉，但身体慢慢变得无力，不知何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　　○　　○　　○　　○

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惊讶地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有一堵石墙反射着青白色的光芒。

这里看起来是在地下。到处都充满了冰冷且沉重的空气。没有窗户，墙上镶嵌有一些小小的玻璃管，里面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

看看前面，又回头看看后面。

此处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像是一条走廊。身后有一段朝上的阶梯，前面向前走不远是个拐弯。

不由得去思考，这到底是哪里呢。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脚下地板的触感非常硬，而且感觉非常沉重。

地板、墙壁甚至天花板都是由石头构成的。鞋跟踩上去总感觉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但其实使劲跺脚也没有一点声音。

脚下有鲜血四散飞溅的痕迹。好像还没有干透，一股独特的臭味直冲鼻腔，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周围安静到让人耳朵疼。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大。

心神不定地站在原地，突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喘息声。猛地抬起头朝声音的来处看去，是从前面的拐角后方传来的。

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地慢慢朝前走去。没有脚步声。似乎有一种寒意透过鞋底传到脚上。

转过拐角，只见里面是几间带铁栅栏的牢房。在同样青白色的光芒照射下，栅栏反射着光线，看着显得湿漉漉的。

铁栅栏里有人在呻吟。是一个女人。

「哈——啊！啊……呃……唔！」

不由得跑过去抓住铁栅栏。只见女子蹲在地上，栗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身子痛苦地扭动着。

怎么了，振作一点。

自己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动，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三号好像快了」

有男人的声音传来。转头看去，几个穿着长袍的人站在那里，他们正交替看向手中的纸和铁栅栏里的女人。

「但是希望很渺茫啊。如果成功的话应该不会有这种程度的异常成长的吧」

「大概一个月多一点肚子就大了」

就是你们吗！

怒火中烧，使劲一蹬地面跳了过去，想要将他们打倒。

然而整个人却从他们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在其身后的地面上打了个滚。男子们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继续盯着栅栏里的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带着这样的困惑，盯着自己的双手仔细观察。

紧紧握住是有触感的，脚也能踏稳地面。尽管如此，自己却既无法帮助女子，也无法打倒那帮穿长袍的家伙。

正在因那种无助的感觉而目瞪口呆的时候，空间突然开始扭曲。一阵仿佛陶器裂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在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开了一个洞，有人跳了出来。一头银发在空中飘扬，反射着青白色的光芒。

妈妈？

来人正是萨蒂。她一落地立刻迅速环视四周，一瞬间就掌握了情况，眼里带着怒火冲上前去。

「什……！」

穿长袍的男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萨蒂已经冲到近前挥动手臂，其中一人的脑袋飞到了空中。她明明没有带剑，但行动却完全是剑士模式。大概是魔力做出来的看不见的剑吧。

「你这——」

萨蒂下手毫不留情，转瞬间就将穿长袍的男子全部杀掉，之后跑到铁栅栏跟前。

「坚持住！」

她大喊着挥动手臂，铁栅栏被砍得七零八落。萨蒂跳进栅栏里，伸手搂住女子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放到女子鼓起的肚子上。女子痛苦地喘息着，紧紧抓住萨蒂的衣角。

「呃，啊……救、救救我……」

「没事的……会没事的……」

萨蒂拼命地低声咏唱了些什么。但女子痛苦的声音并未停歇。

想要触碰却无法碰到。只会从中穿过。连发出鼓励的声音都做不到。

所以只能带着焦躁的心情在一旁守望，此时女子的呻吟声更大了。蜷成一团的身子弹了起来，上身向后仰，鼓鼓的肚子不断起伏变形。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闹腾。

萨蒂咬紧牙关。

「不行！拜托了，安分一点——！」

「唔啊」

女子的惨叫声停止了。伴随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她的脑袋耷拉下来，四肢也都无力地垂下，唯有肚子还在不停地蠕动。

「——！」

萨蒂快步退开。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女子的肚子撕裂开来，里面钻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它勉强能看出有像人一样的手脚和脸，但四肢的长度和粗细都各不相同，很快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鲜血四散飞溅，一直蔓延到周围的地板上。

实在是让人难以直视的光景。然而却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太过悲惨，眼里有泪水渗出。喉咙里涌出呜咽声，鼻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让人感觉呼吸困难。

『主、人……？主人、在哪、里……？』

黑色的物体在嘟囔着什么，如手脚一般的部分不停地蠕动。

萨蒂悲怆地按住胸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痛苦地喘着气，眼角噙着泪水，但仍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物体。

「对不起……对不起啊……」

有一瞬间她伏下了视线，但紧接着就瞪大双眼，抬起双臂。随后将手臂如挥剑般向前挥下。几道斩击划过，黑色的物体被砍成了碎片。

碎片七零八落掉到地上，融化成一团粘稠的液体，在地上扩散开来。黑色的黏液与红色的血液形成对比，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萨蒂跪了下来。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双手捂住了脸。

「对不起……我又没能帮上忙……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 萨蒂痛哭流涕】

她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死去的女子，泪水如水坝决堤般不断涌出。就连衣服已经弄脏了都没注意到。

那副模样让人难以抑制自己的泪水。除了自己的悲伤之外，萨蒂的痛苦与悲伤似乎也涌入了心间。

妈妈。

好想立刻就大喊着抱住她。

但是刚才还能活动的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了，声音则是仍旧发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悲伤哭泣的身影。

不久之后，哭泣声逐渐远去，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眼前逐渐暗了下去。